方饮恨 2008-6-5 03:07
一曲永折离
那年他许给我的江南,后来他没有陪我去看。
那年我为他唱了一曲,曲名《折离》。
那年后,多少旅人,来自江南。
[color=DarkGreen]——记首[/color]
我记得泛黄书卷上记载了江南的景致,那是我向往的地方。他曾经微笑着告诉我,会陪我去江南,陪我离开这荒凉大漠。是的,这大漠太荒凉,渗进我的肌肤,冰得刺骨。
可惜,后来他没有陪我去,而我也没有独自前往,我只在大漠中等他从江南回来,只是等待又等待,来往旅人中,再无他的身影。我为他最后唱的那一曲《折离》,似乎真的是在诉说别离。别离定在那一年,从此一个人看大漠沙起,长河落日。
可是那些来往的旅人,给我的江南抹上了颜色,江南不再是书卷里不可触及的梦。我为他唱的最后一曲,在三月的风尘中渐渐远去,听不见任何回音。
[b][百里是长亭,听雨过清明][/b]
在他走后第一年来的那个旅人,一身白衣,满面风尘。她牵一匹枣色瘦马,在夕阳下缓缓前行。
她来讨一口水喝,她说在荒漠中走了三日,已经疲惫至极。她说她来自江南,那个有着满街杏花香的小镇。
江南就是杏花堆砌的么?我不知道,我想去问,她却已经牵着瘦马走远。在饮了一杯水后,她继续朝她的目的地步去,而我,依然等在原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折回,她问我可否让她留宿一宿,或许我始终记着她来自江南,于是我答应了。掌灯时分,她依然坐在门前看远处一片黑暗,瘦马被拴在门前枯树上,早已入睡。
你在大漠呆了多久?她接过我手中的灯,放在眼前,漫不经心。
一直都是在这。
过些天是清明了,这时候,江南的人家都烧纸钱,可这里,除了瞧见你,我都不曾见过人影。
我不知道清明是什么,她却已转身去取房里挂在墙上的三弦琴。好奇怪的琴,你会弹么?
我点头,接过琴,她举高灯,我们就这样就着断续的琴音谈了一夜。她说要去寻一方青冢,在清明前夕,祭祀亡魂。可这凄凉的大漠,除了放眼黄沙,哪有青冢可寻。她笑而不答,掩去满身沧桑,在第二天继续上路。临走时她说,在寻着青冢后,再回来与我弄琴而谈。我问她若寻不着呢,那一瞬间,我似乎瞧见她眼里刻骨的伤,只是一瞬,随即不见。她再抬起头来时,眼光落在远处不知的地方,声音幽幽传来。
若这个清明寻不到,那么还有很多清明,在我余生,总会寻到的。
那样的坚定让我忍不住将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子记在心里,我若是有她一半的执着,如今是否已经踏上江南那方土地。我没说等她下次再来,我似乎有预感,她不会再来了。
果然,在许多年后,我始终没有见过她,也不知她的青冢是否寻见。
我只记得,她告诉我,她来自江南一个满街飘着杏花香的小镇。虽然我一直不知道,杏花是什么味道。
[b][隔墙秋千影,何似去年晴][/b]
女子走后的那年秋天,又一位旅人经过我的门前。他没有驻足,只匆匆望了一眼,又背着他的剑离去。
他是书中说过的剑客吗,他也来自江南吗?
我望着他的背影,久久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经过大漠的人,都是来去匆匆。在无垠的黄沙中,他们眼中从来没有眷恋,而我,在这等着归人,我怕错过,所以从不离开。可是他们呢,他们为什么从江南到大漠,然后又要往哪里去?他们都没有归途吗?
三日后,背剑的男子在夜里叩响了我的门。他不似女子一般满面风尘,他的眼神异常清亮,他问,姑娘,可曾见着一位女子从这经过,她穿白衣。
我点头,她去寻青冢。
男子闻言清亮的眼眸黯淡下来,身子倚靠在门边,似乎被抽离了满身的力气,只剩下喘息。好久,男子站直身子,道声谢后,交给我一张纸笺,告诉我如果那位姑娘回来,就让我转交。我应了,只是那张写满一个男人满腹痴心的纸笺,被我夹杂在三弦琴里,再也没有触碰过。
我问他,你来自江南?
男子摇头,我是回来大漠的,我厌倦了江南。
有人会厌倦江南,有人会向往江南,对于江南,在这一刻我有些迷离与困惑。
江南是杏花满街么?我问。
不,江南不过是纸醉金迷。男子说完后就走了,我拆开他的纸笺,又是一段心伤,被勾勒地淋漓尽致。
后来我一样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找到那位姑娘没,那张夹杂在三弦琴里的纸笺,早已经泛黄,字迹磨灭。被风霜侵蚀后,还有什么可以一成不变被保留下来,终于,我开始明了。
天亮,又天黑,我看着门前的皑皑白雪,黄沙掩埋在雪下,我被掩埋在旧事中。
[b][翻弹琵琶行,幽幽无人听][/b]
这一夜雪下得很大,门前没有过路的足迹,只有风声飒飒,雪落一地。
我忽然想起书上写的在大雪天中盛开的红梅,脱俗清艳。只是这入眼的景色,除了年年不变的黄,就是冬天里用来点缀的白,再无二色。或许是我太过浅薄,于是我什么都去好奇,仍然一知半解。
室内的火光驱散寒冷,连木柴,都显得极其珍贵。听说江南的满山翠色中,从来不缺木柴。可惜这里是大漠,终究不是江南,不是那个杏花满街,纸醉金迷的地方。
有人敲门,我起身去应。一位怀抱琵琶的妇人,冻的僵硬。我拉她进屋,在火旁取暖。拿来一杯热茶,她不客气的饮下。
看她清艳的容貌,不曾有半丝沧桑的感觉。我不禁去问,你来自江南?
妇人捧着热茶点头,我带着一把琵琶离开江南,离开乐府,只因我想要自由。
你知道吗,妇人拉过我,低笑,大漠比江南好多了,你在大漠生活,没有束缚,天高地远,多么惬意啊。嫁作人妇的悲苦,你永远体会不到。
妇人又喝了口茶,她望见墙上的三弦琴,问道,你会弹琵琶吗?
我摇头。我只会三弦琴,曾拿三弦琴唱过《折离》给他听,他却不再回来。
我弹琵琶给你听吧,我曾在乐府呆过。她的手指在琵琶上来回拨弄,嘴里轻唱:“一年青山不白头,谁写丹青弄墨轴。商妇自登楼,楼上说闲愁,末了叹声幽。宁嫁深府莫做闺中妇,只晓低眉弄装束……”
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下,一曲方毕,她同我说起了江南无边春色,她告诉我红梅傲雪,桃花飞艳。
等雪晴后,到三月天,桃花是开得最灿烂的。雪下得这么大,又是个丰年。她自顾说着,那一曲唱完后的泪都消散不见。
你要去哪?我只想知道他们的归途会在哪里停止,可她却告诉我,流浪。
她抱着琵琶走了,这里只是路过的一抹风景。她没说以后还会来这看看,我明白,她的流浪是不会重复的。那些来往的旅人,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他们的身影。
妇人抱着琵琶去弹,我望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琵琶,还有她会唱:宁嫁深府莫做闺中妇,只晓低眉弄装束。
[b][入夜重门静,有花坠香萦][/b]
流浪,我也想去流浪,流浪到江南。但是我还是守在大漠,我怕他回来时寻不见我,我怕错过,不怕等待。
翻开一页书卷,书里讲述着离别的故事。在没有旅人来往的这一天,我将这个故事说与你们听。门外大雪依旧纷扬,我看不见暖阳初生,看不见阔月西沉。
那是一个悲命的女子,把一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痴痴苦等,却换来一纸休离。我也是把一生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的,可我比那女子幸运,我没有被休离的机会。
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子最后只得出这样的感慨,除了悲凉,再无一丝爱恋。那些本该早早看清的人心世故,总在最后才愿意去承认,自己错的离谱。
女子在被休离的当日,指天起誓,诅咒薄幸郎此生得子夭折,得女落风尘。然后那名女子,在薄幸郎被分派的府邸门前撞壁而亡。
后来,是诅咒,是不甘,那些起誓的话语在那名觅得高官俸禄的男子身上一一应验。男子没有子嗣,在花甲之年,唯一的女儿跟人私奔,却误入风尘。男子被活活气死,到了九泉之下,遇见糟糠之妻,却无颜面对。
女子只对男子说了一句话,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若有下辈子,下辈子你还娶我不。
书的最后一页脱落,我没有看见结局,却知道这女子,虽然对天起誓,但仍然不悔。下辈子,多漫长的岁月,我自问,若有下辈子,我还想遇着他,还会在大漠中等他吗?或许我愿意,但是我想去江南等他。
取下三弦琴,我替那女子唱一曲,曲名《念君长几世》。
十三做嫁衫,十五君来娶。
功名寒窗苦,不思家中妇。
掌灯河畔望,多久无家书。
方寻京城里,却闻高中举。
恶仆拦门外,新人百般妒。
起誓在门前,芳魂断去处。
……
奈何桥上见,莫待不相遇。
念君有几世,他生定不负。
雪还在下,琴还在弹,曲还在唱。
[b][江南千里景,大漠雪初停][/b]
雪开始融化,不多久,我又能看见漫天黄沙连着旭日。
他还是没有回来,或者他是忘了回来的路?被大雪覆盖上,等雪化了,他就会回来吧。然后他会带我去江南。我不会从过路的旅人中知道江南,而是亲眼去见。只是反复这样想着,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忘了,忘了那年的承诺,忘了我唱的《折离》。也许,我自己也在淡忘,看惯了荒凉,看不进繁华。
一位书生给了我一本书,书上还泛着淡淡的墨香。他说这是他写的书,他出钱印的,可是却没有人欣赏。他落魄,他带着酒远走大漠。他请我一杯,我听他说故事。
他说,这大漠太大,失去方向,迷失路途,那么是必死无疑。
我一惊,洒了杯中的酒。我想起他,他不是个失诺的人,他是否如这个落魄书生所言,迷失了去江南的方向?
我没收下书生赠送的书,我喝了他的酒,这就足够了。书生走时只苦涩的笑笑,我终究寻不到知音。我告诉他,大漠里的人不会去附庸风雅。
后来他回了江南,他说即使落魄一生,也要寻一个知音。我希望他在回去的路途中不会走失方向,我希望他在江南的温柔乡中可以寻见知己,我希望他不再落魄……我希望的很多,可我终究是自私的,在表面上敷衍过对于他人的希望后,我最终希望的是,他能回来,陪我踏上江南的路。
我不记得有多少人路过与来回,到后来,连原先记得的身影都开始模糊。
有旅人送我颜料与墨,我开始学起涂抹丹青。我勾出他的眼眉,然后再也下不了笔。在梦中萦回了多少遍的容貌,似乎也在渐渐消退,归于时光的洪荒中,直到我记不起为止。
往复了几年,我在老去。
[b][三月桃花岭,君可曾思卿][/b]
又是三月天,又是几年过去。我的江南都退了颜色,他从来不知。我不再从旅人那里去描绘江南景致,那些杏花街,纸醉金迷,牢笼……都是属于过去的执着。我挂在墙上的三弦琴有了斑驳的锈迹,琴中还藏着一名男子的深情,只可惜那女子再没来过,我也无法替他送出去。青冢,流浪,寻找,过路,这些在大漠中上演又消失的情节,被我一一记录,又一一烧毁。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说要陪我去江南的人。他在那年许下这个约,到如今都没履行。
我想起那个落魄书生,他说在大漠中失了方向,必死无疑。我想,他不会在大漠中失去方向,他若不回来,必定是在江南走失,再也不愿回头去看这荒凉大漠,以及他许下的誓言。
或许我该学那书中女子,许下一个诅咒,那么在奈何桥上相见时,也有了质问的理由。
一曲《折离》,一世相思。我还要在大漠继续等下去,再听来往的旅人与我讲江南的景色,江南的一切……
若是你从江南来,可否替我折枝桃花,我送你一首吟唱,赠你一碗清茶。
他还是没有陪我去看江南,我在大漠的风沙中磨去容颜,渐渐苍老。
我没有再去唱《折离》,三弦琴全部爬满锈纹,琴中有一个男子的秘密。
江南离我很远,远到我终于看清距离后,却是徒留下许多无奈的记忆。
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而我在荒漠。
[color=DarkGreen]——记尾 完[/color]
[[i] 本帖最后由 方饮恨 于 2008-6-5 14:56 编辑 [/i]]
十七笑颜 2008-6-5 03:19
:Q 。
又是如此荒凉的故事。
然而相公。我爱你精致的字。
不过这么晚叻。你怎么还在呢…。
方饮恨 2008-6-5 03:52
回复 2# 的帖子
啊,我除了写这种我写不来别的啊……
我通宵呐。继续编辑。
无依 2008-6-5 08:14
每个江南人都有个江南人的故事。
而你,只是一过客,总期待着去江南,却未曾去成。
然而到过江南后的人,总宁愿自己身在荒漠,心思单纯,从未遇到这种江南之事吧,只愿更自由些。
雪荷若蓝 2008-6-5 08:23
:hug: 晕。姐好勤奋那,通宵一晚就写出这么舒服的文字。
泪花闪烁。NB的姐,咱通宵时咋啥都写不出来……
陌路莲...妖 2008-6-5 12:44
:hug: ……先让我踹一脚。你这死下半通宵写这个……干吗不等星期五通宵咱双扣去……
啊。踹完再抱住亲亲。辛苦了,给你捏捏肩。
商晚年 2008-6-5 12:46
好吧,我再歌颂你一次。
最近想的也是沙漠,说的是两个人想去蒙古上看草原,却迈进荒漠。
冬天会下雪的荒漠。
总觉得那一句应该是,雪还在下,琴还在弹,曲无人唱。
男子弹琴,佳人吟唱,不过后来失散了...— —
你的余生,有些事总会遇到。有些人的余生,则只能去失去一些。
越来越近了。陌陌你和最初的印象愈发一致。
商晚年 2008-6-5 12:48
唔,莲。我们在同一时间回复同一个帖子。若再加上一个沉默背景,这感觉很奇妙。
看见你日益简单平淡的言辞,终归是欢喜的。是的,这样子就很好。你自己一定也感觉得到。
陌路莲...妖 2008-6-5 13:01
回复 12# 的帖子
唔。
我只是越来越大老粗了而已。掐掐,下午有课,我去睡会,你注意休息。
叶空荼 2008-6-5 13:17
屏屏小师傅最近RP爆发么?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文章。。。
我也好喜欢哪。。。
方饮恨 2008-6-5 14:56
[quote]原帖由 [i]陌路莲...妖[/i] 于 2008-6-5 12:44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95878&ptid=170464][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hug: ……先让我踹一脚。你这死下半通宵写这个……干吗不等星期五通宵咱双扣去……
啊。踹完再抱住亲亲。辛苦了,给你捏捏肩。 [/quote]
:( 你踹的那么重,害人家好痛。
不管,你今晚要弥补我。
方饮恨 2008-6-5 14:59
[quote]原帖由 [i]商晚年[/i] 于 2008-6-5 12:46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95881&ptid=170464][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总觉得那一句应该是,雪还在下,琴还在弹,曲无人唱。
男子弹琴,佳人吟唱,不过后来失散了...— —
你的余生,有些事总会遇到。有些人的余生,则只能去失去一些。
越来越近了。陌陌你和最初的印象愈发一致。 [/quote]
不,琴是女子弹,曲是女子唱,所以雪还在下,琴还在弹,曲还在唱。
男子我想是抛弃了这种单调的荒凉或者埋身在沙漠之下,总之他不会回来就是。
我最近努力在正经,在贤惠,在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