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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 2008-6-26 23:52

回98#雨墨
非常感谢朋友你一如既往的支持!:handshake
只有不断地反思和写下去,才能越来越纯熟和老练,我会坚持写下去。

冷凝 2008-6-27 00:00

第二十九章 感时花溅泪

  秦凝语的伤好得很快,没过多久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她终于离开了她躺了一个多月的床,走出了呆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出了这屋子,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房子由一间大厅,有东、西两间房组成,东边那间正是她住的,而西边那间,是老妇人住的。门外角落处有个低矮的棚子,那是厨房。
  这房子是茅草房,本已很简陋,可屋子里更简陋,一间大厅,除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两根长凳之外,已无一物。
  而那张桌子断了半节腿,用石块垫着。
  两条长凳,高低长短各一,上面已是陈迹斑斑。
  而老妇人那间屋子,除了一张床和床边有个凳子之外,只有一个自制的织布机——这也是整个房子最值钱的东西了。除此之外,屋子里已无任何东西。
  甚至连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衣服是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头——她的衣服太少,也就三两件。
  她的床上只铺着一张也许是她自己织的一块布,既无蚊帐,也无枕头,或许她就用她的衣服做枕头。
  床边那张凳子上放着半匹昨晚才织好的布。那台简陋自制的织布机上堆着一些线。
  相比之下,秦凝语住的那间屋子居然是最好的。她的那张床上不仅有枕头,还有蚊帐。  除此之外,屋子里还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一个柜子。
  这个善良的老妇人,将最好的留给了一个陌生人,而委曲着自己。
  她决定为这个善良的妇人做点什么。
  她走出了大门,才发觉自己真的身在一个山谷中,由于四周高山将风挡住,这儿竟然像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现在应该是冬天,但这儿却很温暖,而且四周居然有不少果树,结着只有春秋才结的果子。
  除了果树,还有青青的竹子,满山的野花。
  秦凝语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
  她砍下几杆竹子,开始忙起来。她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已编好一张很漂亮的桌垫、两副竹窗帘和一个花瓶。
  桌垫已铺在桌上,窗帘已挂上,花瓶里已插上了野花。
  秦凝语挽上袖子,正在擦桌子,忽然她怔住了。一条桌腿的棱上竟然有血迹。而这条桌腿正对着她的床。
  这本是她住的屋子里,桌腿上怎会有血?
  她怔怔地看着,忽然自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因为她已想起老妇人额上那两寸长的伤口与这棱角完全吻合,也想起了昏迷中她仿佛看见姚双双坐在床边,而用力推开了她——被推开的当然不是姚双双,而是老妇人。
  自己竟然误伤了这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老妇人。
  夜已深,虫鸣清晰在耳。
  秦凝语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阵阵咳嗽声。
  西边那间屋子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油灯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在缝衣服。
  她也许并不太老,只是生活的痕迹让她显得过于沧桑。
  虽然她已失去了青春的活力,但她的目光永远是那么温柔。
  一阵清风拂进,灯光闪烁不定。
  这老妇人又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揉揉眼睛,身子往灯火那边移了移。
  她又低头缝衣服,是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布,只是很普通的线,但她每一针都很用心,仿佛在缝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纵然这衣服缝好了也并不值钱,但她的脸上却仍漾着满足。
  此情此景,秦凝语感到温馨而熟悉。
  曾几何时,她的母亲也常在灯下缝衣服,而她总是坐在母亲身旁静静地看着。
秦凝语不禁静静地站在窗外。
  跳跃的灯光清晰的印在老妇人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
  灯光中,额上的两道伤疤异常夺目。
  秦凝语的眼睛湿润了。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因为老妇人额上的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凝语终于推门而入。
  许是听见推门声,老妇人不禁转过头,见到秦凝语,不由有几分吃惊,随即笑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既然你也知道晚了,为什么你还不睡?”
  “你为什么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这是秦凝语心里的话,但她却并没说也来,只是勉强笑了笑,道:“已经睡了,又醒了。”
  老妇人道:“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秦凝语轻轻笑道:“当然不是。我天天都在睡,睡得太多,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老妇人不解地看着秦凝语,忽然又咳嗽起来。
  秦凝语忙替她拍着后背,关切地道:“你总是咳嗽,是不是病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道:“没事,老毛病了。”
  秦凝语道:“你真的没事?”
  老妇人笑道:“难道你希望我有事?我真的没事,这是陈年毛病,一直这样。”
  秦凝语道:“可是...”
  老妇人打断她的话,道:“我要真有事,还能坐在这里缝衣服么?现在我的身体比你还好呢。”
  秦凝语终于笑了,搬张凳子坐下,道:“我帮你缝,好不好?”
  老妇人慌忙道:“不,不用了。我...我已快好了。”
  秦凝语道:“你怕我缝不好?”
  老妇人道:“怎会呢?你身体还没好,应该多休息。你身上的伤和腿上的伤还...”
  秦凝语打断她的话,道:“那你的伤呢?”
  老妇人道:“我的伤?”
  秦凝语道:“你额上的伤。它是怎么弄的?”
  老妇人道:“你不是知道么?”
  秦凝语道:“那条两寸长的伤呢?”
  老妇人道:“我...我不小心碰的。”
  秦凝语道:“在哪儿?怎么碰的?”
  老妇人忽然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不说话了。
  秦凝语凝视着她,半晌,才缓缓地道:“是不是我?是我把你推倒撞的,对吧?”
  老妇人豁然抬头,道:“你,你已知道?”
  秦凝语轻叹一声道:“你应该早告诉我的。”
  老妇人道:“你也是在昏迷中,你伤得那么重,我怎忍心怪你。”
  秦凝语道:“我不但伤了你,还用过激的语言骂了你,你。。你难道也不怪我?”
  老妇人忽然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怪你?我知道你那么做一定有原因的。”
  秦凝语道:“可是,你本该怪我的,甚至应该恨我。”
  老妇人道:“我并不记恨你。”
  秦凝语道:“为什么?”
  老妇人沉默。
  秦凝语忽然明白了两个字:宽容。
  人类因为宽容而伟大,世界因为宽容而美好。
  可是能做到的人却很少。因为宽容需要博大的胸襟,这本不是人人都有的。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道:“你伤还没好,理这些无意义的事做什么?你呀,怎么总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你为什么总想着别人,却不想想自己?”
  “因为你没有告诉我,所以我误会你,怀疑你,甚至说出一些重话伤害你。”
  “你救了我,我却用话伤害你,你却仍在为我着想。”
  秦凝语动了动嘴,这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来。
  老妇人边缝衣服,边道:“你快去睡吧。明天,我拿这些布到村里换点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她忽然抬头,笑道:“我想,你吃果粥都吃腻了吧?可是,它可救了你的命呢。你昏迷的时候,药石不进,我心里急啊,就用几种果子和着米熬成很稀的粥,你居然能喝下去。之后,再喂你草药,你也能喝了。”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受了什么苦,但我知道,你一定经历了很苦的事。真是难为你了。孩子,若你不嫌弃这儿简陋,就安心住在这儿吧。”
  “孩子。”多么亲切的称呼,这一生,只有母亲这样叫过自己。
  秦凝语的心在那一刻似已化了。
  清风,虫鸣。
  灯光温柔的闪烁着,既温暖又温馨。
  老妇人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长舒口气,道:“好了,总算是缝完了。”她站起身,将衣服用力抖了抖,笑道:“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秦凝语惊愕地看着她,道:“给我的?”
  老妇人道:“当然是给你的。”
  秦凝语道:“为什么给我?我不是已有...”
  老妇人笑道:“我知道你有衣服,但你的衣服已经烂得千疮百孔,虽然我已补好,但你穿就太...,而你现在身上穿的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你这么个大姑娘,怎能穿老婆子的衣服?所以我就替你缝了一件,若不嫌粗布乱服,针线太差,你就将就穿穿。”
  秦凝语呆呆得看着,喃喃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老妇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其实哪个母亲不疼自己的孩子,若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吃了苦,受了罪,不知心疼成什么样。若你母亲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心都要疼死了。我也是个母亲,能体会到这种心情,对于孩子,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总是有种心疼的感觉。”她忽然幽幽地望着窗外,温柔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忧伤。
  她是否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她是否在想,自己的儿子在外一切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被人欺负?
  若在外受了苦,受了伤,有没有人像她照顾秦凝语那样照顾他?
  秦凝语轻轻接过衣服,勉强笑道:“我去试试。”
  她转过身快步出门,泪却在这一刹那悄然滑落。

  夜更深,更静,连虫也静。
  山谷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乳白的雾一缕缕慢慢散开,一个人冰雕般地静静伫立在雾中,凝望着茅屋中的那越来越微弱的烛光。
  他高大的背影渐渐已与山峰融为一色,似已同山峰化为永恒。
  山峰阻隔了冷风的入侵,他阻隔了外面尘世的一切纷扰。
  如此祥和安宁的小小世外桃源,再加上温暧的烛光,虽平淡,但此刻他竟有倾其所有也要留住这一刻的想法。
  他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只觉此时的心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
  雾还在轻柔的散开,在渐渐消失的雾中慢慢出现了一条鬼魅般的身影。

冷凝 2008-6-27 19:57

第三十章 旧事鲜如昨

  雾,还在一缕缕地散开,那鬼魅般的身影站在雾中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闪开,让我去!”
  那人仍伫立在那儿,仿佛已变成了山脉,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道:“不行!”
  鬼魅般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想冲过来,却终归忍住了,道:“好,走着瞧!”他恨恨地看了那人一眼,终于消失在雾中。
  那人既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目光中透出淡淡的忧虑。
  雾,终于散开了,天边露出一抹微蓝。
  天终于亮了。光明总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光明也总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心情。
  秦凝语很快乐,因为她的伤已快好了,她第一个想到同她分享快乐的人是老妇人,可是当走进老妇人的屋子时,才发觉屋里早已没人。昨晚织的布还在凳上,这么早,她去哪儿了?
  她神色一紧,冲出屋子,极目远眺,高山远树,寂静如夜。
  一种不祥的感觉莫明其妙的涌上心头。
  她毫无目标的冲上山寻找。终于,几乎找遍整座山,在山间树下找到了老妇人。
  老妇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枯瘦手中却紧紧抓住一捆柴的绳索。许是抓得太紧,枯瘦的手上青筋暴露。
  秦凝语大叫一声,冲上去紧紧抱着老妇人,就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当她母亲离开她时,她也是这样抱着母亲。那种心痛之感到如今都鲜明如昨。
  异时异景,这种感觉却是如此相似。
  幸好这次不同,因为那老妇人有了一丝反应。她缓缓地睁开眼睛,道:“是你。”
  秦凝语点点头,道:“是我。你怎么样?”
  老妇人道:“我,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秦凝语道:“你真的没事?”
  她喘了一口气,道:“没事,老毛病了。山上就是这样,太早露水就很重,路有些滑。也不是摔过一两次了,躺会醒了就没什么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道:“我的柴呢?”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柴正在身边,不由舒了口气,道:“还好,柴没丢。”
  秦凝语嘎声道:“你真的...真的一个人上山砍柴?”她想起以前老妇人说过,她是在砍柴的时候发现她的,那时秦凝语却以为这只不过是她编的一个借口,却不料这是真的。
  老妇人道:“这没什么。一个人总要活下去吧。”
  秦凝语道:“可是,你可以叫我去。”
  老妇人微笑着看着她,道:“你伤还没好。再说,我已惯了。”
  秦凝语突然抓住她的手,道:“你的儿子呢?你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呢?他竟不管你。”
  老妇人沉默良久,才道:“他没有不管我。他...他是个好孩子,他只不过是想让我过上好生活...”
  秦凝语道:“所以他就去偷,然后怕人找上门来,因此不敢回家,对不对?”
  老妇人的心仿佛被刺痛了,道:“你,你不要这样说他。无论挚儿他做了什么,他也是为了我...”
  秦凝语忽然背起老妇人起身就走。
  老妇人急道:“你,你背我去哪儿?”
  秦凝语道:“找大夫。”
  老妇人忙道:“不用了。这附近的村子里也没什么大夫。老毛病了,我自己也懂些医术,扯些草药喝了就没事了。”

  当秦凝语看着老妇人喝下自己亲自熬的草药时,心才稍稍有些宽慰。
  老妇人斜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道:“你看,我没事了,是不是?不用担心。”
  秦凝语仍不放心,道:“你真的没事了么?有没有弄伤哪儿?我帮你看一下。”
  老妇人道:“真的没事了。”
  秦凝语忽然笑道:“也是,你连无根草的毒都能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妇人愕然道:“什么无根草的毒?我不会解毒。”
  秦凝语有些吃惊,道:“你不会解毒,那我身上的毒...这怎么可能?”
若自己身上的毒不是老妇人解的,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姚双双偷偷跑来给她解毒吧?这简直比死人复活更难让人相信。
  她忍不住道:“你真的不会解毒?”
  老妇人神情突然一下黯然,昏浊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切,低低地道:“若我真的能解毒,医术高明的话,也不至于救不了他...”
  秦凝语不解道:“他?”
  老妇人抬起头,灰色的眸子忽然发亮,她幽幽地道:“他是我的丈夫,复姓万俟,单名一个伤。二十多年前,他开医馆悬壶济世,因他医术高明,很多人都称他‘万俟神医’。我做了他的妻子后,也跟着他学了一些医术,帮着他治病救人。”
  秦凝语道:“既如此,为何现在...”
  老妇人目光黯淡下来,半晌才道:“那年瘟疫,他为了救更多的人,天天奔波在病人中间,不久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可是想着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治,他竟然不顾自己的病,整日整夜的治人,最后他终于支持不住倒下,就再已没起来。那一年,我们的儿子挚儿才一岁。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多学点医术,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而去,竟然救不了他...”说到这儿,她忽然捂住胸口猛攻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嫣红色。
  秦凝语急忙替她捶背,道:“你怎么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推开秦凝语的手,接着道:“他走后,我就关了医馆,替人洗衣过活。可是没多久,一场战乱,家也没有了,我只好带着两岁的挚儿来到了杜鹃村安家,一住就是十八年。”
  秦凝语道:“可是,你又怎么会一人住在这山谷?”
  老妇人目光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道:“虽然我们在村子里的日子过得很苦,可我并不觉得苦,因为我还有希望,那就是将挚儿养大成人,好好做番事业,可是,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学会,竟然学会了...”她突然停顿,已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老妇人才道:“本来我也不知道,可是常常有村里和外面的人找上门来,在我的追问之下,我才知道是他做的。为了让他戒掉这个恶习,我搬到了这个人烟罕迹的地方,原想远离尘世,一切可以重来,可是最终,他还是...”她忽然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心口,尽管她捂得很紧,但手却在微微的抖,看来这个孩子已经深深伤了母亲的心。
  可是,纵然孩子伤了母亲的心,可母亲仍时时挂念着孩子,仍在默默的付出。
  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理解母亲为了他,隐居遁世于此的苦心?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理解,但秦凝语却能理解,她轻轻握住老妇人冰冷的手,道:“万俟大婶,虽然他现在不明白,但我相信他终究会明白的。”
  老妇人看着秦凝语,终于欣慰的笑了,道:“你若是我的女儿多好。你别老担心我 ,你自己的伤,也要好好休养才是。”
  到这时,老妇人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伤。秦凝语的心里涌出一丝暖意。她不禁握紧了老妇人的手,道:“其实你不知道,你是这个世上除了我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你不仅救了我,还教会了我很多事。”
  老妇人道:“我能教你什么?”
  秦凝语道:“你教会了我做人宽容,善良,博爱。在遇到你之前,我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本已发誓不再相信任何人,是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所以...”
  老妇人道:“所以什么?”
  秦凝语道:“所以,我也要坦城相对。”
  老妇人道:“坦城相对?”
  秦凝语道:“是。你救了我,最起码我也应该告诉你,你救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我叫秦凝语,自幼在北方长大,回到南朝宋国,是为了找寻失散多年的哥哥。这次因为我受人之托,带一件东西给别人,却遭到奸人谋害,所以,所以...”
  老妇人忽然笑着打断她,道:“不开心的事就别说了。你找到哥哥了吗?”
  秦凝语道:“没有。”
  老妇人道:“有没有线索?”
  秦凝语道:“我只知哥哥是在他六岁那年与母亲失散。”
  老妇人道:“怎么失散的?”
  秦凝语道:“听我母亲说,十八年前,北魏南侵,兵围京都,父亲作为一城之将,上保皇上,下保百姓,所以和北魏浴血奋战,但因内有叛徒,援兵未到,北魏兵多将广,京城汲汲可危。无奈之下,百姓出逃,我父亲决定拼死一战,所以让怀有身孕的母亲带着我哥哥出逃。我母亲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和哥哥的安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离开我父亲出逃。当她带着哥哥随着人群出逃时,因人太多,竟与哥哥挤散了。我母亲发疯似的到处找哥哥,都不见踪影,又跑回去,却发现城门已破,父亲已被万箭穿心而死。母亲万念俱灰,去刺杀北魏的左王爷失败而被追杀,母亲就是在那次被追杀中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失去了一条手臂。几次死里逃生,母亲无家可归,随着难民来到北魏与南朝的交界处住了下来,从此一病不起,再也回不来南朝,她的故土...”她越说越低,目中已有泪。
  她从来没有对人讲过她的故事,只因每每想起,就似万箭穿心般难受。
  老妇人似乎已沉浸其中,半天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才缓缓的道:“她是最伟大最坚强的母亲,也是最好最勇敢的妻子。”
  秦凝语道:“是。”
  老妇人道:“那还有呢?有没有其它线索?”
  秦凝语道:“我父亲叫秦傲...”
  话未说完,那老妇人已然惊道:“你是说,他叫秦傲?就是镇国大将军,秦大将军?”
  秦凝语也吃了一惊,她想不到这个隐居山野的妇人,竟然会知道她的父亲。她道:“你知道他?”
  老妇人有些激动,道:“怎会不知。十八年前,全京都的百姓都受过他的大恩,若不是他拼死守城,恐怕京城就会血流成河。我当时正是住在京都,带着两岁的挚儿。秦大将军亲自来恳请我们走,是他亲自抱着挚儿出城,他说,就算拼了他一条命,务必保我们全城百姓周全,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将军。若不是他,恐怕,我和挚儿早已是亡魂了。”说到这,老妇人的目光黯然,不再说下去,仿佛再说,就会触动她内心最深处的伤。
  但她看了看秦凝语,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我们逃出来后,京城就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恶战,我们都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保佑秦大将军,可是后来却传出秦大将军已战死,大家都痛哭了一场,从此各奔东西,永不回京。”
  秦凝语道:“为什么永不回京?”
  老妇人道:“因为我们都不敢面对秦大将军的死。我们都不愿相信,宁可逃得远远的,也不愿回去证实这个消息。”
  她忽然挣扎着翻身,就在床上向秦凝语跪下。
  秦凝语大惊,忙扶起她,道:“你,你为何跪我?”
  老妇人道:“你是我大恩人的女儿,理应受我一拜。”
  秦凝语黯然道:“我没资格。”
  老妇人愕然道:“没资格?为什么?”

冷凝 2008-6-27 20:01

第三十一章 恨别鸟惊心

  秦凝语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老妇人吃惊道:“你刚才不是说...”
  秦凝语道:“是。因为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我娘临终前才对我说,我,我只不过是她在被追杀的时候捡到的,看我可怜,而且她也刚失去了肚里的孩子,就收养了我。”
  老妇人道:“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秦凝语道:“不知道。”
  老妇人道:“你母亲没告诉你什么吗?”
  秦凝语道:“她只是给了我一根腰带,说有一件关于我身世的信物放在里面。”
  老妇人道:“是什么?”
  秦凝语道:“不知道。”
  老妇人有些吃惊,道:“你怎会不知道?不是放在腰带中吗?”
  秦凝语道:“我从来没有看过。”
  老妇人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找你的亲生父母?”
  秦凝语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他们?在我心中,我娘就是我的亲娘,她对我的恩惠,我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她万一。我现在最想的是替我娘找到我哥哥。”
  老妇人道:“可是,你的亲娘失去了你,岂不也很心痛?”
  秦凝语黯然道:“也许...也许他们以为我已死在那场战乱中了。平复了的伤口,何必再去撕开它。”
  老妇人道:“不,你不了解。失去孩子的痛,是一辈子都平复不了的。就算你不打算找,你也应该看看是什么,若有一天你真的与你的生身父母重逢,也不至于相见不相认。”
  秦凝语呆住了,她没做过母亲,她并不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老妇人已然道:“解下来,我帮你看看。”
  秦凝语犹豫着,终于抽出软剑,解下腰带递给了老妇人。
  这是一根双层粉紫色的绣花腰带,里面中空,平常可做剑套。
  老妇人捏了捏,忽然拿起剪刀,从破损处挑开一个小缝,里面露出内壁,谁也想不到这根腰带外面用的是很普通的布,内壁竟是质地非常柔软的黄绸。
  再将腰带轻轻一抖,一个小小的手圈滑落床上。
  这是一个戴在婴儿手臂上用来避邪的手圈。——手圈实在是个很普通的东西,通常是用白银制成,再挂上几个小铃铛,但传说戴上它,一能求福,二能避邪。因此大多数人都会在自己的孩子手臂上戴上一个银手圈来企求平安。
  但这个手圈却不同。
  它不是白银所制,也没有挂几个小铃铛。它竟是黄金制成,上面刻满了精致的“万”字福,在精致万分的图案间,赫然显出“吉祥”二字。
  就凭这黄金材质和精细雕工,已是与众不同。但最令人眩目的竟是手圈上面嵌着一块绿宝石。
  如此名贵的手圈,绝不是普通人家所有。
  忽然,只听门外有人大叫:“万俟大婶,万俟大婶,不好了,不好了。”紧跟着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一见老妇人,急忙冲了过来,抓住老妇人的手,直喘粗气。
  老妇人一惊,道:“鹃儿姑娘,怎么了?”
  鹃儿使劲的喘了几口气,道:“万俟大哥被官府抓了...”
  “扑”地一声,老妇人喷出一口鲜血,人已栽倒。
  秦凝语和鹃儿大惊,急忙扶住老妇人,叫道:“万俟大婶,万俟大婶...”
  好半天,老妇人缓过神来,忽然抓住鹃儿,急道:“快告诉我,挚儿,他,他到底怎么了?”
  鹃儿拍着她的后背,道:“万俟大婶,你怎么样?”
  老妇人推开她的手,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你快告诉我。”
  鹃儿迟疑着,道:“我...”
  老妇人已然明白,道:“没什么,我挺得住。你说。”
  鹃儿道:“万俟大哥偷...拿官银,被当场抓住,人脏并获,被吴大人重打了四十大板,已经关进了大牢,听说,听说,这次可能要流放烟障之地...”
  这个消息就如一个霹雳打在头上,秦凝语以为老妇人听了会发疯,会激动。
  但她却没有。
  她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握住鹃儿的手,反复地道:“谢谢你,谢谢你。”
  没有表情比有表情更可怕,鹃儿忍不住道:“万俟大婶,你不要太难过...”
  老妇人目光呆滞,学舌般地道:“我不难过,我不难过...”
  鹃儿道:“万俟大婶,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很心痛。我去求求我爹,看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万俟大哥...”
  老妇人忽然笑了,瞪着灰蒙蒙的眼睛,笑道:“谁说要救他?谁说我心痛?我一点也不心痛...”
  她不心痛,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
  秦凝语不忍再看,已然站起身,道:“万俟大婶,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她身形刚动,手已被老妇人拉住。老妇人的神情异常平静,缓缓地道:“你们都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从床上栽了下来。

  灯光摇曳,闪闪烁烁。
  灯光照在老妇人脸上,使她苍白的脸上印出一丝红色。
  秦凝语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大夫的话犹在耳边。
  “她的脾出血,已经很严重。看情形应该是摔跤伤的。为什么不早请大夫?”
  “她本有旧疾,已经很严重,再加上忧伤过度,又急火攻心,她的脑内已经渗了不少血。”
  “我只能开两个方子,一是止血化淤,二是调养补气,这也是拖时辰罢了。”
  秦凝语真想给自己一耳光。老妇人一直都带着重病照顾着她,而且现在又摔伤了脾,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而这个善良的老人为了不给秦凝语添麻烦,竟然隐忍不说。
  秦凝语的眼睛湿润了。
  忽然,昏睡地老妇人梦呓般地道:“挚儿,挚儿...”
  秦凝语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我。”
  老妇人的手抖了抖,终于缓缓地睁开空蒙的眼睛,茫然搜索,道:“挚儿,是你吗?”
  秦凝语一阵心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道:“你,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
  老妇人终于看清了,道:“是你?”
  秦凝语勉强笑道:“是我。”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你,你是个好孩子。”她轻轻偏过头,望着窗外,目光充满了期待。
  她是否期待能见儿子一面?
  她明知她的儿子不可能来了,但她仍在期盼。
  秦凝语轻轻替她拉了拉被子,笑道:“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端药。你放心,明天,他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她已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的儿子救出来。
  这也许是她能为老妇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凝语的心隐隐作痛。
  她倒好一碗药,向老妇人的屋子走去。
  忽然,她竟听到屋子里有声音。
  她慌忙透过窗子看去。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约二十出头的年经人跪在床前,秦凝语只看见他削瘦的背影。
  而老妇人死灰色的眸子居然发着光,只听她道:“挚儿,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挚儿道:“我听鹃儿说你的病很严重,我就回来了。娘,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我背你去找大夫吧。”
  老妇人摇摇头道:“我没事。鹃儿小题大做。你...你不是被关在牢里吗?”
  挚儿一甩头,道:“这破牢房也能关得住我?他们这些酒囊饭袋,想抓我,还差得远呢...”
  老妇人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挚儿急忙替她捶背,道:“娘,你不要紧吧?我看,我现在就背你去看大夫。”
  老妇人温柔地看着挚儿,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道:“娘没事,看什么大夫?挚儿,让娘好好看看你。你看你,又瘦了,你在外又受了很多苦吧。他们有没有打痛你啊?”
  挚儿道:“我哪瘦了?娘,你别担心我。”
  老妇人道:“你快告诉娘,他们有没有打痛你?”
  挚儿道:“那几板子,不过是给我挠痒痒,你不用担心。”
  老妇人柔道:“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挚儿道:“娘。”
  老妇人目光充满了浓浓的怜爱,道:“挚儿,你知道吗?你是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不知道娘有多爱你...”
  挚儿不禁低了了头,声音哽咽,道:“我知道。是儿子不孝,没让你老人家过上好日子,反而...”
  老妇人道:“是娘没能好好照顾你。娘只担心,若娘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挚儿忽然紧紧握住老妇人的手,道:“娘,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一定会!我愿折寿十年来...”
  她苍白无血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打断了他的话,道:“娘知道你孝顺。你可不可能完成娘最后一个心愿?”
  挚儿道:“娘。你怎么尽说不吉利的话?什么最后一个心愿,我不要听。”
  老妇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人已向后面倒去。
  挚儿一惊,急忙抱起老妇人,颤声道:“娘,娘,你怎么了?你到底伤到哪儿了?我们马上去找大夫。”
  老妇人舒了口气,紧紧抓住床柱,道:“挚儿,来不及了。你,你快放娘下来。”
  挚儿哪听得进去,抱着她欲走。
  老妇人死死抓住床住不松手,却忍不住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冷汗淋漓,满脸通红。
  挚儿不忍,只得将她放回床上,心疼地道:“娘,你怎能不看大夫呢?你这样子,我心里...”
  老妇人喘了口气道:“娘的病,娘心里明白。其实我拖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为了...为了见你一面。”
  挚儿低低啜道:“娘...”
  老妇人微微抬起头,空荡的目光凝视着挚儿,艰难地道:“挚儿,其实...其实娘是多么不愿意离开你...挚儿,答应娘...答应娘,从今往后,你...你再不偷东西。”
  挚儿似乎已傻了,只是低低啜道:“娘...”
  老妇人的目光已涣散,一滴泪已滑落,她握住挚儿的肩头,用微弱的声音道:“挚儿,答应娘...以后,以后绝不再偷任何东西...绝不...答应娘...答应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已自肩头滑了下来。人已倒在了挚儿的怀里。
  她这一倒,挚儿似乎这才清醒过来,他猛地抱起母亲,使劲的摇晃,嘶声道:“娘!娘...”
  然而,他的母亲再也听不见了。
  他使劲的摇晃着母亲,一声声呼唤母亲,一遍遍地道:“娘,娘,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然而,他的母亲再也不像以前,温柔地抚摸着他道“娘没事。”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他再也唤不回母亲了。
  他的心仿佛被刀剜去一般,泪雨滂沱,这个七尺男儿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娘,娘,你不要走,不要走!我答应你,答应你!”
  寂静的夜里,飘荡着令人心碎的恸哭,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在哀鸣。
  秦凝语静静地站窗外,一动不动,既没有呼喊着奔进去,也没有倒下。
  她紧紧得抓住窗棂,整个手背因用力已经发白。
  直到挚儿抱着老妇人走了出去,她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浸湿了衣襟。
  她静静地跟着挚儿,看着他掘坑,她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培土,立碑。
  因为这个过程和当时自己埋葬母亲是一样的。
  她怕看了,心会碎到连渣也不剩。
  风静静地吹着,她忽然捂住胸口,因为她怕风也会吹碎她的心。——她竟不知,她的心早已碎了,又何须风来吹?
  挚儿静静地跪在墓前,既没说话,也没哭泣。
  一切都很静,风也静,连虫蚁也静。
  静静的夜里,一个在墓后不远静静地站着,一个在墓前静静地跪着。
  直到东方破晓,朝霞漫天。
  再到白昼如昔,将黑夜完全吞噬。
  也不知是何夕,挚儿忽然深深一拜,抬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墓碑,一字一句地道:“娘,  挚儿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就算是饿死,我也绝不再偷任何东西!”
  他说完,起身,大步而去。

冷凝 2008-6-27 20:05

第三十二章 祸起玉蝴蝶

  秦凝语终于离开了这个山谷。
  她一步步向前走着,绝没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奔回去。
  她走到口干舌燥,才抬眼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现在已是初春时分,萧索的地上也露出星星点点的嫩芽,本已光秃秃的树上,也缀着嫩绿色。
  她的心情一下轻松了许多。绿色代表着生命。这一点点嫩绿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生命就有着希望。人生亦如此。
  大自然的力量真是无穷,它可以让万物萧索黯然,也可以让天地生机盎然。
  秦凝语回想自己死里逃生,不由感慨万千,生命是如此脆弱,却又是如此坚强。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一棵长满嫩芽的大树。
  突然,她发现这棵树居然在动。闪眼间,一只光亮的剑齐齐已自头顶向她直刺下来。
  秦凝语急退数步,大喝道:“什么人?”
  转眼间,“嗖”地一声,从树上飞身下来一个人。一个粗粗壮壮,一身黝黑的大汉。
  黑大汉将剑一指,喝道:“将东西交回来,饶你不死!”
  秦凝语万想不到,她刚到外面露面不到两天,抢夺紫水晶的人居然像苍蝇嗅到血腥似的,又蜂拥而来。
  秦凝语忽然笑了。
  黑大汉道:“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秦凝语道:“我只是在想,你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黑大汉道:“当然是想名扬江湖。”
  秦凝语道:“你想成名?”
  黑大汉道:“想,很想。”
  秦凝语笑道:“那你想活得更长久些吗?”
  黑大汉道:“废话。谁不想活得更长久些。”
  秦凝语道:“若你想活久些,就不应该想着成名。”
  黑大汉愣住了,道:“为什么?”
  秦凝语道:“因为越想成名的人,死得越早。”
  黑大汉道:“谁说的?”
  秦凝语道:“我。”
  黑大汉道:“哼,你错了。”
  秦凝语道:“我错了?”
  黑大汉道:“不错。我成名就是为了活得久一些,我活得久些就是为了享受成名后的荣耀。所以…”
  秦凝语道:“所以什么?”
  黑大汉忽然道:“你问得太多了。”
  秦凝语道:“将死之人,难道都不能死得明白?”
  黑大汉看了她半晌,道:“好,你问。”
  秦凝语道:“你怎知东西在我身上?”
  黑大汉道:“我认识你。”
  秦凝语道:“你认得我?”
  黑大汉道:“你在‘惜缘客栈’做伙计的时候,我见过你。”
  秦凝语道:“你的记性还不错。”
  黑大汉道:“当然。我在山寨混了十三年,没别的本事,记性还是不错的。”
  秦凝语道:“山寨?莫非你是绿林中人?”
  黑大汉道:“是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成名?”
  秦凝语道:“能。可是你成名的方法很多,为什么挑上我?”
  黑大汉道:“因为目前成名最快的途径,就是从你身上拿到这东西。”
  秦凝语道:“哦?”
  黑大汉道:“你抢了‘飞花林‘的‘玉蝴蝶’,这已是轰动江湖的大事,只要我能从你手上抢回‘玉蝴蝶’,自然能够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秦凝语一惊,愕然道:“玉蝴蝶?什么玉蝴蝶?”
  黑大汉道:“当然是‘飞花林’的玉蝴蝶了。”
  秦凝语舒了口气,他不是为了紫水晶而来。可是,怎么会突然又冒出一个什么“玉蝴蝶”?而且与她有关。
  秦凝语道:“我为什么要抢‘玉蝴蝶’?我又不缺钱花。”
  黑大汉道:“你当然不缺钱花。你抢‘玉蝴蝶’不过是为了‘飞花林’林主之位。只可惜你做得不够干净。被‘飞花林’的人发现了。”
  秦凝语道:“这‘玉蝴蝶’与‘飞花林’有关系吗?”
  黑大汉道:“哼,当然有,这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凝语道:“哦?”
  黑大汉道:“你当然知道这‘玉蝴蝶’是‘飞花林’林主的信物,你抢了它,你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秦凝语道:“你好像对这件事了如指掌?”
  黑大汉道:“当然了。”
  秦凝语道:“为什么?”
  黑大汉道:“若你想成名,你就会对这事格外用心,自然就会知道很多事了。”
  秦凝语道:“不错。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抢的?”
  黑大汉道:“一月前的深夜。”
  秦凝语道:“你能确定是我?”
  黑大汉道:“当然。”
  秦凝语道:“为什么?”
  黑大汉忽然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道:“因为发现你抢‘玉蝴蝶’的人已经将你的像画了出来。”
  画像上的人果然很像秦凝语。
  秦凝语道:“你能确定这‘玉蝴蝶’在我身上?”
  黑大汉道:“它一定在你身上。”
  秦凝语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都知道在我身上,我放在身上岂不很危险?何况你们都知道我的‘用心’,我拿着‘玉蝴蝶’也没有用了,说不定我已经将它卖给了珠宝商,而且换到了不菲的价格。”
  黑大汉道:“不会。”
  秦凝语道:“为什么?”
  黑大汉道:“‘玉蝴蝶’并不是一块玉,珠宝商拿它来做什么?”
  秦凝语怔了一下,道:“不是玉?”
  黑大汉道:“‘玉蝴蝶’并不是玉做的蝴蝶,而是一把一尺一寸的短剑。所以你不用费心思骗我了。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饶了你。”
  秦凝语笑道:“多谢。”
  黑大汉道:“不用客气。”
  秦凝语忽然收敛了笑容,道:“若我不交呢?”
  黑大汉道:“那就不是你不用客气,而是我不用客气了。”
  秦凝语道:“既然阁下想成名,总得露两手吧。”
  黑大汉道:“那是当然。”
  秦凝语道:“你很自信?”
  黑大汉道:“哼,没有十足信心,怎能敢来抢这东西?”
  话音刚落,他的剑已急刺过来。
  这支剑虽亮却少力度,虽急却嫌太慢。只是短短一招,秦凝语至少看出了七处漏洞。
  秦凝语微微的叹了口气,只是轻轻一转头,就像是扭头看了一下落在肩上的树叶,但那支剑却不知怎的竟刺在了秦凝语靠的大树上。
  黑大汉大怒,蓦然拔出剑,剑锋一偏,向秦凝语的喉咙刺去。
  忽地,只听“嗖”地一声,一块石子飞弹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支剑上,剑虽没被打掉,却被迫停了下来。
  一个人早已飞身过来,大喝道:“大胆毛贼,光大化日之下竟敢抢劫。”
  来人是个削瘦的年轻人,人虽瘦,但长相还不错。他嘴里咬着一根青草,脸上带着些坏坏的痞笑。虽是痞笑,但却笑得一点也不令人讨厌。
  黑大汉的剑被打下,又气又恼,道:“你是什么人?这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来人“嘿嘿”一笑,取下嘴里的草拔弄着,道:“你的开山老祖,你也不认识,真是丢人。”
  黑大汉顿觉不解,道:“什么开山老祖?”
  来人直摇头,道:“你入这行多久了?”
  黑大汉道:“十三年了。”
  来人大摇脑袋道:“太浅了。你还没入行时,我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盗侠’了。”
  黑大汉挠了挠头,道:“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个叫‘盗侠’的。”
  来人道:“所以说你道行浅呢。回家好好修练,凭你的资质,二十年内不要出来丢人。”
  黑大汉忽然“哼”了一声,道:“狗屁,这不关你的事,识相的就快滚。”
  来人慢悠悠的笑道:“你要放屁,是放狗屁,还是臭屁,还是狗臭屁,我当然管不着。但这事我与我有关,我就非管不可。”
  黑大汉怒道:“与你何干?”
  来人笑道:“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定要谨记,‘盗亦有盗’。你这样摆明了抢,就摆明了破坏我们这些做‘盗’的规矩。你说,这关不关我的事?”
  黑大汉道:“哼,你做的你‘盗’,我做我的‘匪’,各做各的,互不相扰。你不用多管闲事。”
  来人笑道:“若我一定要管呢?”
  黑大汉道:“那你一定会后悔的。”他将剑一挥,蓄时待发。
  来人忽然伸手制止,道:“慢。既然你我是同道中人,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黑大汉道:“你想怎样?”
  来人双手抱胸,笑道:“这样吧。我们打个赌。”
  黑大汉道:“打赌?”
  来人道:“我们设个赌局,若你输了,你立即走。”
  黑大汉道:“若你输了呢?”
  来人眨眨眼睛,笑道:“那我们立即走。”
  黑大汉道:“好。我们赌什么?”
  来人笑了笑,道:“既然我们都是同行,当然赌我们的谋生手段了。”
  黑大汉道:“你想怎么样?”
  来人道:“我们面对面擦肩而过,看谁能拿到对方身上的东西,而不被对方察觉。”
  黑大汉道:“如果我们都拿到了而没被对方发觉呢?”
  来人道:“那就比比谁拿得多。”
  黑大汉道:“那若被对方发觉了呢?”
  来人道:“那无论拿到多少,都算输。”
  黑大汉道:“若我们双方都察觉了呢?”
  来人道:“那就手底见真招了。”
  黑大汉道:“好。”
  来人道:“那我们开始吧。”
  黑大汉忽然道:“等等。”
  来人道:“等什么?”
  黑大汉道:“我们的赌注不公平。”
  来人道:“哦?”
  黑大汉道:“我若输了,我立即走,这没问题,可是你若输了,你们立即走,这两种结果,岂非一样?”
  来人忽又将草咬在嘴里,大笑道:“看不出你心还挺细的。好,若我输了,我立即走,绝不管你们的事,如何?”
  黑大汉道:“好。”
  他们相对走过,走得不太快,也不太慢,就像两个大街上的陌生人走过,只是在相交之时,擦肩而过。
  秦凝语本来一直好奇的看着来人,从他出现到现在,秦凝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直到她看到他们擦肩而过之时,她不由轻轻地笑了。
  他们已各自站定。
  黑大汉看了看来人的两手,忽然笑道:“你输了。”
  来人道:“我输了?”
  黑大汉道:“当然。我已拿到你的东西,而你现在两手空空,你难道没输么?”
  来人笑笑,道:“当然没输。”
  黑大汉愣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来人道:“我说,我没输。”
  黑大汉道:“你没输,那谁输?”
  来人笑道:“你输。”
  黑大汉吃惊地道:“我输?”
  来人道:“没错。你现在手上一共拿了我三样东西,一根头发,一张赌票欠条,还有就是我衣角上沾的一粒饭。”
  黑大汉瞪圆了眼睛,惊道:“你竟然知道?”他将手掌摊开,三样东西竟然一样不差。
  来人笑道:“我们有言在先,若被对方察觉,无论拿了多少东西,都算输,是不是?”
  黑大汉垂头道:“是。”他忽然抬头道:“可是你并没有拿到我一样东西。”
  来人道:“没错。可是我并没说过,没拿到东西会输。”
  黑大汉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好,我走。”
  他竟真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远远地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我总算明白了‘盗’与‘匪’的区别了。”
  秦凝语这才放下心笑了。
  当来人与黑大汉打赌时,秦凝语的心也提了起来,她并不是怕来人拿不到对方的东西,而是很怕来人拿到对方的东西。若来人真的拿到黑大汉身上的东西,秦凝语一定很失望。
  她是个守诺言的人,当然也希望来人也能遵守诺言。
  因为来人曾在他母亲墓前发过誓言,即使饿死,也绝不再偷东西。
  来人就是挚儿。
  秦凝语走上前,抱拳一礼道:“多谢相救。”
  挚儿一拍胸脯,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万俟大侠平时行侠仗义,这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凝语笑了笑,向前走去。
  忽然只听挚儿道:“等等。”

冷凝 2008-6-27 20:09

第三十三章 相逢总是缘

  秦凝语停住了脚步。
  挚儿走上前,围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直摇头,道:“唉,这年头,江湖不太平,坏人太多,像姑娘这样单身上路,太危险了。”
  他见秦凝语似乎一脸茫然,不由摆弄着嘴里的草,道:“你别不信。以我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像姑娘这么漂亮,再带点值钱的东西在身上,不被坏人打主意,那才是怪事呢。”
  秦凝语道:“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挚儿将手托在下巴上想了想,忽然手指一动,道:“为了确保万一,只有一个办法。”
  秦凝语道:“什么办法?”
  挚儿道:“你可以请个保镖。”
  秦凝语道:“保镖?”
  挚儿道:“当然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单身姑娘,若没有一个保镖在身边,那是件很危险的事。”
  秦凝语笑了,道:“不用了。更何况,我去哪儿请呢?”
  挚儿皱着眉,叹了口气道:“这也是,这保镖也不是谁都可以的。一定要找一个武功高强,又侠骨热血,且忠心耿耿,不怀二心,而且聪明伶俐,智勇双全的。”
  秦凝语看着他,心里暗暗一笑,嘴上却道:“是啊,这样的,真是可遇不可求,我看我还是认命吧。”
  挚儿忽然一拍胸脯,昂头道:“哎,何必这么悲观呢。我最看不过见死不救。这样吧,我堂堂的万俟大侠就勉为其难,给你做保镖吧。”
  秦凝语故意道:“你?”
  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堂堂万俟大侠当然不肖做保镖,只不是过实在看不下去了。谁叫我侠骨柔肠,又豪气干云,最不忍心看到弱小无助。你放心,有我万俟大侠保护你,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
  秦凝语道:“你这么多优点,看来请你很划算。”
  挚儿道:“那当然。”他顿了顿,忽然笑道,“不过。我给你做保镖,多少还是要收点钱,不然传出去,以后人人都来烦我,那我还不累死。何况若别人知道我没收费,还以为我有什么目的,有损我的大侠之名,所以或多或少是要拿一些的。”
  秦凝语居然点头道:“说得有理。那你想要多少?”
  挚儿将手一摆,道:“哎,说那么见外干什么?钱财乃身外物,我视之如粪土。我万俟大侠可是纯粹为了帮你,就一月一两银子,意思意思就行了。”
  秦凝语笑道:“一两银请个堂堂大侠,我岂不是赚了?”
  挚儿道:“那是。这是你运气好,碰到了我。”
  秦凝语道:“这么好的生意,看来我是没理由拒绝了。”
  挚儿一挥手,道:“当然没理由拒绝。我叫万俟挚,以后你就叫我‘阿挚’好了。”
  秦凝语道:“阿挚?”
  万俟挚道:“是的。小姐。”
  秦凝语抬起头,道:“小姐?不用了。我叫秦凝语,你叫我的名字好了。”
  万俟挚道:“那怎么行?我好歹也是你的保镖,怎么能直呼你的名字?不能乱了规矩。我就叫你小姐。”
  秦凝语不由笑了,心里已然明白,万俟挚执意要称她为“小姐”,只是想随时提醒她,他们是雇工关系,那给工钱自然是天经地义的。
  秦凝语笑道:“好吧。阿挚,我们可以走了吧?”
  万俟挚道:“哪儿?”
  秦凝语道:“建康。”

  出了这片山林,前面就是一座小镇。
  称它做小镇,它还真小。前前后后也就两条大街,四个小巷,二三十户人家。
  这个镇上只有一家简陋小酒店。店里也就四五张粗劣的桌子,而且有两三张桌子上都布满了灰。看来这小酒店的生意很清淡。这里的老板是个风烛残年的跛子,苍白的头发,昏浊的眼睛半眯着,靠在柜台里打盹。
  他既没有站在大街上吆喝,也没有给这小店挂块招牌。有人来,他就招呼,没有人来,他就望着冷清的大街发愣。这个寂寞的老头,恐怕也不是想开店赚大钱,只不过打发一下这寂缪的时光,当他送走一天时,他的日子也短了一天。
  当秦凝语和万俟挚来到这个小店时,老头才微微睁开眼,伸出枯瘦蜡黄的手从柜台上的厨窗里端出两盘菜,一个小酒壶,两个小酒杯,径直送到秦凝语的桌上。
  万俟挚不由抬头道:“我们还没点菜,你就端了上来。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不是要这两样?”
  老头头也不抬,道:“小店只是豆干和腊肉,别的没有。”
  万俟挚有些意外,道:“那酒呢?”
  老头道:“烧刀子。”
  万俟挚道:“烧刀子?就没有好一点的酒?”
  老头道:“没有。”
  万俟挚道:“那你这店里还有什么?”
  老头道:“饭。一文钱一个人,任你吃过饱。”
  万俟挚还想说什么,秦凝语已笑道:“豆干和腊肉用来下烧刀子其实还挺不错。好,我们就要这些了。”
  老头面无表情,道:“饭,要不要?”
  秦凝语道:“要。”
  老头伸出右手,道:“一共十二文。”这店虽小,可规矩还不小,别人的店都是吃了给钱,这里却是给了再吃饭。
  秦凝语摸了摸身上,才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散碎银子,只得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那老头。
谁知那老头瞟了一眼,也不伸手去接,道:“不收银票。”
  万俟挚已然抢下这张银票,道:“想得倒美,这是五十两的银票,可以买下六七个你这样的小店。”他从怀中掏出十二文钱,丢给老头。老头接过钱,也不说谢,转身就走。
  万俟挚忽地抓过酒壶,上下前后仔仔细细的看了几遍,才将酒倒在酒杯里,又端起酒杯反复看了看,再低头慢慢地嗅了嗅,这才将酒杯放下。
  秦凝语忍不住道:“你在干什么?”
  万俟挚笑道:“小姐,你放心吃吧,我检查过了,没问题。”
  秦凝语道:“你能闻出来?”
  万俟挚道:“别的不敢说。若在酒里下毒,我就能闻出来。”
  秦凝语道:“哦?”
  万俟挚道:“一个爱喝酒的人自然对酒的香气和味道了如指掌,如果酒里下了毒,无论是从香气,还是从味道上,都改变了,像我这样的人,一闻就知道酒的香气是否改变了。”
  秦凝语不由笑了:“想不到你对酒的造诣还蛮高的。”
  万俟挚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秦凝语道:“那是。在江湖上走,没点本事怎行?”忽然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银票,不由缩回了手,“嘿嘿”一笑,脸上立即呈现出他那招牌式的痞笑,道:“小姐,这张银票我帮你收着,到了城里,我再去兑成现银。免得你动不动就掏银票出来,要知道财不可外露,现在江湖上乱得很,动不动就杀人越货。”
  秦凝语笑着接过筷子,道:“看来你很了解江湖。”
  万俟挚道:“那当然。我常在江湖走动,岂有不了解的。”
  秦凝语道:“江湖很有趣么?”
  万俟挚道:“那是。人生在世,若不在江湖上走一趟,那简直是白活了。”
  秦凝语道:“为什么?”
  万俟挚道:“江湖上有很多大英雄,大侠客,几乎每天江湖上都会发生一些可歌可泣的大事,若不亲身经历几件,那岂非了无生趣。”
  秦凝语道:“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大英雄,大侠客了?”
  万俟挚眼中忽然闪烁着光芒,道:“那当然。江湖上那些大英雄大侠客我都认识,多得数都数不清,大家熟得很,称兄道弟的。不过最最顶尖的只有几个。”
  秦凝语不由笑了,她已经习惯了万俟挚吹牛,并不想揭穿他。其实从万俟挚用石子打掉黑大汉的剑时,她已看出万俟挚不过武功平平,只是不想揭穿他罢了,因为一个男人的面子有时比生命还重要。
  其实秦凝语何偿不知道万俟挚给她做保镖,不过是找个名目混饭吃。但不管如何,只要他不再去偷东西,其它的事,秦凝语都可以容忍。
  因为这是万俟大婶的心愿。
  秦凝语道:“那最最顶尖的几个是...”
  万俟挚目光中充满了敬佩的光芒,道:“第一个就是‘金剑派’的掌门,人称‘铁面君子’的骆飞鹰骆大掌门。再一个就‘玉石门’的掌门,人称‘霹雳神掌’的穆雕穆掌门,还有一个是‘铁弹派’掌门,人称‘铁弹子’的于飞于掌门,最后一个是‘天昙派’的掌门,人称‘含笑绣针’的古笑古掌门。他们四个都是江湖上人人敬重、追随、崇拜、模仿的大英雄,大侠客。他们做的事都是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大事。人生在世,若无缘见四位大英雄,简直就是白活了。”
  秦凝语看着他说得神采飞扬,不由笑道:“看来你也很崇拜他们。”
  万俟挚道:“那是当然的了。人人都以入他们的门派为荣。只要是他们的门下,仿佛都要比别人高一分。”
  秦凝语忽然笑道:“那你想不想?”
  万俟挚想也不想,脱口道:“想,当然想。只是他们挑弟子也很严格,我只不过差...”他忽然闭上了嘴,立即又笑道:“我的武功那么高,他们都不敢收我。”他说着,不由低下头去吃菜。
  秦凝语微微一笑道:“除了他们,江湖上还有哪些高手?”
  万俟挚道:“那就太多了,‘点沧派’的甘雪成,还有‘青城派’的凌云元,‘华山派’的谷中采...”
  秦凝语打断他的话,道:“除了门派之外的,还有没有?”
  万俟挚想了想,道:“有。除了他们,江湖上还有六个绝顶高手,听说武功跟四大掌门有得一比。”
  秦凝语来了精神,忙道:“哪六个?”
  万俟挚道:“‘剑疯子’张毫,‘惊风狂刀’白苍穹,‘揽天日月’风不息,‘银蜘蛛’梁尘,‘急雨飞星’赵遣, ‘冷面快剑’何承欢。”
  何承欢的名字名列最后,另外五个人的武功就可想而知了。
  秦凝语不由想起当黄鹏提到“莫浪”这个名字时,陆刚和何承欢的脸色都变了,那么这莫浪又是谁呢?
  秦凝语不由抬头道:“还有没有?”
  万俟挚道:“有倒是有。只不过没这六人厉害。你不是问顶尖高手么?”
  秦凝语道:“你可听说过‘莫浪’?”
  万俟挚愕然:“莫浪?什么莫浪?”
  秦凝语自心底叹了口气,她又想起了冷风和他那跛脚的五弟无愁,他们的武功尤在何承欢之上,万俟挚居然提都没提过他们。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已是如此之多,无名的高手更是不知有多少,看来南朝宋国当真藏龙卧虎,若这些人都齐心为国,南朝又何至于落到今天国纲不振的景象。
  但若这些人随便来几个对付她,那么她还能不能将紫水晶安全送到皇宫?一个姚双双已是要了她半条命,更何况这些人尤在姚双双之上。 
  秦凝语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的紫水晶,忽然觉得这副担子沉得很。
  当初她答应江海量时,犹不知江湖这趟水有多深,若她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答应江海量?
  这问题她答不出来,但有件事她却知道,就是她已经答应了江海量,她就要做到。
  她忽然又想起了“玉蝴蝶”,她不由抬头道:“你可知道‘飞花林’?”
  万俟挚道:“知道。”
  秦凝语道:“你知道?”
  万俟挚道:“知道。不过这飞花林有点神秘。听说飞花林的人不大在江湖走动,偏安一隅,既不参与江湖事务,也不大过问江湖之事。”
  秦凝语道:“有这么怪?”
  万俟挚道:“还有更怪的。”
  秦凝语道:“更怪?”
  万俟挚道:“听说飞花林只收女弟子,整个飞花林没有一个男人。不过她们的武功奇高,而且奇特,听说以前有不相信的人想闯飞花林,结果都有去无回。可能因为如此,江湖上没有人敢去飞花林闹事。”
  秦凝语慢慢地道:“那飞花林闹贼,你听说了吗?”
  万俟挚瞪圆眼睛,道:“闹贼?谁这么大的胆子?”
  忽然门外一个声音大叫:“快上酒!”话音未落,已有两个人风般走了进来。
  两个人一高一矮,同样打扮,手提着长剑。
  他们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不停地用衣袖拭汗,看样子他们一定赶了很久的路。
酒刚上桌,矮的那个已迫不及待地喝起来。
  高的那人也端起了酒碗,忽然酒碗停在了空中,眼睛却盯着秦凝语。
  矮的那人也忽然转过目光看了看秦凝语,忽然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师兄,是她。”
  高的那人已然起身径直走到秦凝语面前,忽然一脚踏在长凳上,冷笑道:“我不想跟女人动手,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搜出来?”

冷凝 2008-6-27 20:13

第三十四章 颜面重如命

  矮的那人已站起身,笑道:“大师兄,让我来搜吧。”
  秦凝语似乎吓傻了,怔怔的望着万俟挚。
  秦凝语这一望,似乎将万俟挚的豪情“望”出来了,他“叭”地一声,已然拍桌而起,喝道:“好大的胆子!你们什么东西?光大化日还想抢怎么的!”
  高的那人瞟了他一眼,道:“滚开!不关你的事!”
  万俟挚一拍胸脯,道:“我是她的保镖,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高的那人这才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哈哈一笑,道:“保镖?凭你这样儿,能保住你自己就不错了。”
  矮的那人也跟着笑起来,道:“看你单薄的身子,我大师兄一根指头都可以把你提起来,还想英雄救美。”
  万俟挚大怒,手已握紧。
  高的那人笑道:“怎么,小子,不服气是吧?”
  万俟挚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高的那人道:“你笑什么?”
  万俟挚道:“笑你们。”
  高的那人道:“我们有什么好笑的?”
  万俟挚道:“你们害怕就害怕了,就算承认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偏偏说些大话来壮胆。”
  高的那人道:“你说我们怕你?”
  万俟挚重新坐下,一条腿搭在长凳上,夹了一块豆干丢在嘴里,慢慢嚼了起来,笑道:“你说呢?”
  矮的那人忽然哈哈大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万俟挚头也不抬,自己斟了杯酒,喝下,自言道:“这烧刀子就是辛辣。”他又夹了块豆干,才慢慢地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矮的那人愣了一下,道:“你是什么人?”
  万俟挚摇了摇头,道:“无知小辈,也配问我的名字。”忽然他长叹了一声,道:“算了,念你们年轻不懂事,我也不计较,你们走吧。”
  两个迟疑着,盯着万俟挚。
  忽然高的那人道:“哼,管你是谁。你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倘若我不是你的对手,我师父自会替我报仇。”
  矮的那人道:“不错,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绝不会放弃。”
  秦凝语忽然道:“你们师父是谁?”
  高的那人昂起了头,傲然道:“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剑派掌门人骆掌门。我就是他老人家门下大弟子成虹,那是我六师弟胡平。”
  万俟挚正在喝酒,忽然酒撒了出来。
  胡平看在眼里,道:“小子,怎么,怕了吧?”
  万俟挚只觉两条腿都软了,表面上却笑道:“我为什么会怕?我跟骆掌门熟得很,称兄道弟的,念你们是他门下,看他的金面,我可以不和你们动手,走吧。”
  成虹冷笑道:“少给我吹大话!要我们走也行,只有两个法子。”
  万俟挚道:“哪两个?”
  成虹道:“要么拿到我要的东西,要么你打赢我们。”
  万俟挚的脸色一下变了,笑容蓦地僵住。怎么这么倒霉,刚混两天就遇上这两个厉害的瘟神!
  什么都比不上活着真实。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只恨不得脚下有个飞轮,能在瞬间跑得无踪无影。
  成虹笑道:“怎么,小子,你不是要英雄救美吗?胆气呢?豪情呢?”
  万俟挚暗中握紧的手已沁出了汗,他瞟了瞟秦凝语,只见她正看着他微笑,目光中充满了信任。他忽觉喉咙干涩,不由咽了咽口水,刚刚才在秦凝语面前拍着胸脯称大侠,现在不战而逃,岂非太没有面子了?
  男人的面子有时比命还重!
  万俟挚使劲的咬咬牙,心一横,豁出去了,道:“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你们不知‘怕’字怎么写!”
  “写”字音未落,万俟挚一拳已挥出。
  他的那拳实在太慢且也太轻,成虹忍不住轻蔑一笑,道:“这点功夫也配出来现丑。”他“叭”地将剑扔在地上,也不躲闪,反手一掌已向万俟挚胸口打去。
  正在这时,万俟挚的拳不知何时加快了,而且快如疾风,他快,成虹更快,刹那间,那掌已拍近了万俟挚的胸口。万俟挚躲已不及,一咬牙,阖上双眼,忽然将拳向上一挥,只听“平”地一声,本来成虹那一掌该打在万俟挚胸口上,却不知怎的,万俟挚的拳已重重打在  成虹鼻上,腥红的血已沿着打歪的鼻子流了出来。
  胡平已“唰”地抽剑在手,从万俟挚后背刺来。
  快剑夹着急风,万俟挚一惊,慌忙侧身一躲,那支剑却像长着眼似的也跟了过来,万俟  挚心一横,忽然凌空而起,再次握手成拳,绕过胡平的快剑,拳已挥出,只听“澎”地一声,胡平胸口挨了重重一拳,剑已脱手,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撞在墙上,又跌落下来。
  成虹捂着右手,盯着地上那颗豆干,忽然抬头看着秦凝语,连声道:“好,好,好。果然是高人,是我看走了眼。”
  万俟挚自顾拍拍衣服,得意一笑,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胡平捂住胸口,惊恐地道:“大师兄,我们不是她的对...”
  成虹扶起胡平,打断他道:“我知道。我们走。”
  万俟挚已重新坐下,举起酒杯,笑道:“早让你们走,你们不走,非要像现在这样被打成丧家犬,夹着尾巴逃走。”
  两个却像是聋子,既没说话,也没生气,匆匆而去。
  四周刚一静下来,柜台边就传来一阵“咯咯”之声。
  万俟挚不由望了望柜台,好半天才看见一只枯瘦的手像抽风般地抖着慢慢抓住柜台,又过了半晌,才看见那老头充满恐惧的脸从柜台边探出。看得出他虽然极力镇定,但牙齿还是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自认活了大把年纪,生死已看透,可看见那明晃晃的剑,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很怕死。
  死也许并不可怕,因为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有死前那是最可怕的,死前那种恐惧感比死了还难受。
  他只恨不得马上回家蒙头睡上三天三夜,再也不开店了。
  万俟挚不由一笑,走过去扔了一粒碎银子在柜台上,笑道:“你别怕,有我万俟大侠在,保你没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老头呆呆地看着万俟挚,恐惧的脸上慢慢充满感激之色。
  万俟挚又走了回来,给秦凝语斟了杯酒,道:“小姐,你也不要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
  秦凝语道:“你一出手,就将那两个金剑派的弟子打败,看来你很有本事。”
  万俟挚昂起头,道:“那当然。手上没本事,怎敢行走江湖?不是吹牛,我在江湖上那可是...”
  秦凝语笑道:“我看你嘴上的本事要强过手上的吧。”
  万俟挚一愣,秦凝语已为他夹了块肉,笑道:“你刚救了我,我该怎么谢你呢?”
  万俟挚展颜一笑,道:“客气什么。谁让我答应要保护你的呢。至于谢嘛...”
  秦凝语接过话,道:“每月加你三两银子,好不好?”
  万俟挚“嘿嘿”一笑,道:“那怎么好?既然你那么诚心,我要推辞就显得婆婆妈妈,你说对吧?”
  秦凝语笑而不语,低头吃饭。
  万俟挚却意犹未尽,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是个福星呢,跟你在一起,我的武功好像高了好多。”
  秦凝语道:“怎么说呢?”
  万俟挚道:“你是不知道,这金剑派的武功天下第一,金剑派弟子的武功那是没说的,我居然能打赢他们的大弟子,要是在以前哪...”他忽然抬头,发现秦凝语正看着他,不由停住了,“嘿嘿”一笑,又是一脸痞笑道:“以前还是能打赢他们。”
  秦凝语笑道:“哦,想不到你这么厉害。”
  万俟挚听了夸奖,又飘飘然起来,道:“那是。想我堂堂大侠,能和我匹敌的,天下没两个了。”
  忽听外面有人道:“是吗?”一个黄衣人已自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材很高,肩也很宽,他一步步走着,不快也不慢,很有节奏,每跨出的一步和前一步完全大小,既不多出一分,也不少走半分。他的步伐稳而不乱,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改变他的步伐。
  步伐稳的人,心一定很冷静。如此冷静的人,必是高手。
  小酒店虽小,但此时还空着三两张桌子,可那黄衣人好像没看见,竟然径直走到秦凝语的桌旁,一撩袍角,在秦凝语的对面就要坐下。
  万俟挚忽然伸手挡住了他坐下,道:“喂,你没长眼睛么?我家小姐坐在这儿,滚一边去。”
  黄衣人看了一眼万俟挚,冷冷地道:“想活命,就快滚!”
  万俟挚刚刚在秦凝语面前赢了一场,只觉脸上无比光彩,已经忽略了眼前的危险。他围着黄衣人打量一翻,道:“哎呀,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人呐?报上名来。”
  黄衣人忽然衣袖一挥,万俟挚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平”地撞在柜台上,又跌落在地。只听“哗啦”一声响,柜台蹋了一大半,柜台上的酒坛,碗碟全都震飞,伴着柜台的断木纷纷坠落于地。
  那老头本正端着菜过来,却被黄衣人内力一震,一头重重撞在墙上,顿时昏了过去。
  他若知道后来的事,那么他一定会庆幸自己昏了过去。若他看见了,就算没死,也一定会发疯。
  万俟挚艰难地从地上坐起,只觉肝胆俱裂,骨头像散了般痛。
  黄衣人看也没看他一眼,在秦凝语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放在桌上。那只手很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纤长,但手掌却很薄。这只手本来也算不上多么特别,但不知怎地,这手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寒意,甚至有一股震慑力。
  秦凝语盯着这只手,心骤然收紧。
  黄衣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冷冷地道:“滚!”
  万俟挚脸都吓白了,冷汗自额头密密渗出,人也清醒了,他知道碰到真正的高手了。一听说还有机会逃生,也顾不得要在秦凝语面前维护自己的‘大侠’形象,只恨不得多生几条腿,最好能长一对翅膀。
  他哆哆嗦嗦地想站起来,怎奈两条腿都不听使唤,既软又麻,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黄衣人道:“不滚?想死了?”
  万俟挚忙道:“不想死,不想死。我马上滚,马上滚。”他伸手想撑着地面,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在不停地抖。
  他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近。

smalldog 2008-6-28 16:03

更新速度不错哦,加油:lol

冷凝 2008-6-28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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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 2008-6-28 22:34

第三十五章 生死一线间

  忽然店外一阵的箫声响起。那箫声尖锐刺耳,有说不出的诡秘阴森之意。
  万俟挚刚勉强撑住身子努力站起来,听到冷气四溢的箫声,双手忍不住一抖,又摔倒在地。
  在一片箫声中,四人大汉抬着一顶轿子,像踏风般飞了进来。
  那四个大汉都是异常粗壮魁梧之人,但抬进的轿子却是一顶青色小轿,看起来有些可笑。
  轿已停稳,轿内一个人大笑道:“赵兄啊赵兄,人家姑娘不让你坐,你还赖在那里,你怎能如此不识趣呢?”那声音又尖又细,但却带着沙哑,就像被掐着脖子的鸡在打鸣。
  黄衣人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妖兄的到来岂非也很不识趣?”
  轿内人大笑道:“想不到老朽自我发配阴山,竟还有赵兄这样的人物记得老朽。”
  黄衣人道:“老妖兄的‘箫声一响,哭爹叫娘’,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夜叉’武魔和‘东海七恶龙’都在老妖兄的箫声下哭爹叫娘去了,这样的本事,想要不记住也难。”
  轿内人道:“赵兄恭维人的本事已与你的暗器一样越发精进了。”
  黄衣人已然笑道:“老妖兄,听说你不是在阴山享齐人之福么?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怎舍得家里的几位佳人啊?”
  右边那个大汉忽然掀起轿门,一个人大笑着已从轿内走了出来。
  那人竟然年轻得很,白净的脸皮几近透明,嘴唇不点自红,脸上还略带羞涩之色,仅从这点上,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刚到弱冠之年。
  可这个看似明眸皓齿的少年,头上偏偏有头苍苍白发,下鄂却偏偏留着一捋花白的胡须,身上偏偏穿着暗青色长袍,从这些上看,无论怎么看都像已近五六十岁的老翁。
  这个不伦不类的人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阴山老妖。
  阴山老妖看了看秦凝语,忽然笑道:“家里的佳人怎及这里的佳人啊?”
  黄衣人笑道:“早就听说老妖兄对佳人向来是不愿错过的,如今看来,好像一点不假。”
  阴山老妖笑道:“不假,当然一点不假。如此佳人,怕赵兄忙不过来,所以特来帮帮你。”
  黄衣人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老妖兄?”
  阴山老妖道:“你我之间谢什么?兄弟一场嘛,这种麻烦事就让我为你打扫吧。”
  黄衣人忍不住笑道:“江湖上都说老妖兄不会算帐,今天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老妖兄的精明应该是天下无双的。”
  阴山老妖居然还在笑,道:“客气,客气。赵兄若没有异意,老朽就将这佳人带回阴山调教调教,待调教好了再给赵兄送回来,怎么样?”
  黄衣人笑道:“我倒没什么,毕竟成人之美也是不错的,不过我还得问问我的朋友。”
  阴山老妖忽然盯着黄衣人,道:“谁?”
  黄衣人忽然抬起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锦绸,轻轻擦着本已很干净的右手。他擦得很仔细,右手的每个角落都擦得纤尘不染。他又仔细地将右手翻来复去看了几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将锦绸放回袖里,缓缓地道:“我的手。”
  这只手本已让人感到震慑之力,如今每擦一次,震慑之力仿佛就增加一分。
  阴山老妖盯着那只手,呼吸似已停顿,迟疑道:“它说什么?”
  黄衣人笑了笑,道:“不行。”
  阴山老妖忽然一跃身,人已退后数步,闪眼间已从袖中掏出一支黑漆漆的铁箫。
  忽然一阵空冥的箫声响起,急促而诡秘,透出慑人魂魄的杀气,就仿佛从地狱中传出来的催魂曲一般。
  忽然只听“乒乒乓乓”之声,酒店内的桌椅板凳除了秦凝语那张,其余的都被震得四散八开,桌面凳脚四下横飞。
  万俟挚只觉头仿佛要裂开一般,那阵阵箫声竟仿佛像一只手,不停地搅着他的脑浆,让他一阵阵昏眩。
  忽然,那箫声一转,声音更加尖锐高亢,阵阵杀气已不再是透出,而是生出,就连那顶青色小轿都仿佛生出了腾腾杀气。
  万俟挚只觉身上每根神经都在跳动,比被闪电打中还跳得快。他呼吸已困难,他忍不住大叫起来,使劲捂住耳朵,在地上滚来滚去,可那箫声仍像梦魇一样怎么也摆不脱。
  那箫声忽然又像一只手在搓揉着他的胃,他只觉翻江倒肚,不断的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他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眼泪和鼻涕已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只觉自己是在生与死一线间了。
  忽然,一道比流星还亮的光一闪,那道光像流星一样穿过那密密的杀气,从箫声中插了进去。
  箫声嘎然而止。
  只听“嗖”地一声,轿帘一动,四个大汉早已抬着小轿像中箭的云雀般飞窜了出去。
  四周一下寂静如夜,“叭”地一声,空中那滴鲜血这才滴落地上。
  秦凝语扶着桌面,心脏似已停止。因为她已看清,黄衣人发出的那道光芒,竟是一只很小很亮的暗器。
  阴山老妖纵横江湖数十年,竟然也躲不过黄衣人的暗器。
  这黄衣人的武功竟是如此可怕!
  忽然传来阴山老妖那又尖又细的声音:“急雨飞星,你好好活着,我定会再来找你!”
  黄衣人看着地上那滴鲜血,自言道:“只可惜你不能好好活着了。”
  万俟挚面如死灰色,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牙齿还在“咯咯”地打架,嘴唇已僵硬,他总算知道生死轮回的滋味了。
  黄衣人回过头来,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讥诮道:“何必怕的这么厉害?你只不过是一条狗,我从不杀狗的!”忽然,他衣袖又一挥,万俟挚整个身子又飞了起来,直飞出门去,撞在街对面的墙上才跌落下来。
  万俟挚差点晕了过去,半晌才看清自己已是在小酒店之外。也许是知道黄衣人不会杀他,他忽然感到手脚已没在发抖,力气正在点点恢复。
  他已不作他想,忽然凌空而起,飞也似的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山坡,草地。
  初春,日暖。
  万俟挚终于停了下来,躺倒在草地上大口的喘气。
  清新的空气填充着他的肺,只有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闭上眼睛,扯了根草咬在嘴里,风轻柔地抚摸着他,就像情人的手。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的四肢也慢慢放松,心中的怕意也随着风慢慢消散。
  他的心已完全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起了黄衣人的话。
  “你只不过是一条狗,我从不杀狗的!”
  万俟挚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愤怒,一种耻辱感涌上心头。
  他“腾”地坐起身,手不停地扯着地上的草。
  “凭什么这么说我?怕死的人到处都是,难不成都是狗?”
  “他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武功比我强点。”
  “我为什么要逃?就算他的武功很可怕,可男子汉死就死,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要死,也要死出个人样来,也不能让那王八蛋小瞧了。”
  他刚要起身,忽然又停了下来。
  “明明打不过他,难道真的要去白白送死?”
  “既然去是送死,我何必逞英雄?英雄又怎么样?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活着才是最真实的。”
  “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如果打不赢别人都要去死,那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了。”
  “今日所受的羞辱能怪谁?谁让自己技不如人?”
  “当时我本不该逃,但已经逃出来了,又何必回去找死。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两天我就去寻个师父,苦练武功,不出三五年,我定能报今日之仇。”
  万俟挚想到这里,又躺倒在草地上。
  忽然,他又“腾”地坐了起来。
  “小姐。我怎么把她忘了?”
  “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已遭了毒手?那黄衣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黄衣人的武功那么可怕,而小姐又不会武功,岂不是羊入虎口,那还有活路么?”
  “她那么相信我,请我做保镖,以为我能好好保护她,可是我却在关键时候逃了。”
  他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可是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啊。我和她只是雇佣关系,我也救过她两次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何况我又没卖给她,犯得着为她拼命啊?更何况黄衣人的武功那么可怕,连阴山老妖这么可怕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我算什么?就算我拼了命也救不了她,又何必白白搭上我这条命呢?”
  他忽然想起那可怕的箫声,仍忍不住打寒颤。
  “再说了,黄衣人也许要的和前两次一样的,为了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既然是劫财,应该不会害命吧?”
  想到这里,万俟挚觉得自己逃出来心安理得。
  “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睡一觉,再想想呆会去哪儿混饭吃才是正经。”
  他又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风还是很轻很柔,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得心很乱。
  “黄衣人到底会不会对小姐不利呢?万一劫了财,还要害命怎么办?一个这么漂亮的柔弱女子落到黄衣人手上,会遭到怎样的劫数,可想而知。”
  他仿佛看见秦凝语那双剪水双瞳满含期待的望着他。
  那样的目光略带一丝幽怨,一丝伤感,一丝期盼。
  多么惹人怜爱的目光。
  只要是男人,都会为这样的目光而心动。
  他用舌头不停地摆弄着嘴里的草。
  “万俟挚啊万俟挚,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这么凶险的局面,你居然留下一个姑娘家独自面对,自己却逃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若你还是个男人,你就应该挺起胸膛挡在她前面,何况你还是她的保镖呢,更何况,她待你也不薄。”
  “男子汉就得讲诚信。答应过保护她的,就一定要保护她!就算没能力保护,也要拼尽全力,我就这样逃了,算什么?”
  “我万俟挚虽然是个小混混,偷鸡摸狗,武功不济,但也是堂堂男子汉,就算死,也要像个男人!”
  “死就死,死的滋味虽然可怕,但是连男人都做不成,那滋味比死更可怕。”
  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下决心。
  他忽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这短刀可是他防身的最后一道屏障。刀上涂有剧毒,见血封喉。
  他的勇气仿佛立马增加了几倍。
  勇气有时是很奇怪的东西,当它充斥着一个人的大脑时,往往会让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做出一些平常不敢做出的决定。
  这种勇气现在支撑着万俟挚,他竟然将刚才那鬼门关打转的滋味给忘了。
  他“腾”地跳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山下冲去。
  当他赶回那个小酒店时,发现店门已关。
  他心一紧:“难道...”他已不敢多想,生怕晚了会后悔终身,“彭”地一声,他一脚揣开了大门,正要冲进去。
  忽然,他像被点住穴道一般,呆住了。

浅山 2008-6-29 00:48

“……
    山坡,草地。
  初春,日暖……”
场景变换得好快
像是电影的蒙太奇一样

中华海帝 2008-6-29 16:45

好庞大的架构,貌似这个万俟挚不简单啊:lol

smalldog 2008-6-29 19:02

支持,不错,努力哦:victory:

冷凝 2008-6-29 23:54

谢谢楼上的几位朋友!:handshake

冷凝 2008-6-29 23:58

第三十六章 患难见真情

  屋里子跟他逃走时一模一样。
  秦凝语仍坐在方才的位置,毫发无伤。
  而黄衣人竟然坐在万俟挚方才的位置,正在给秦凝语斟酒。
  酒杯斟满,两人一饮而尽,这情这景,竟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久别重逢。
  万俟挚使劲的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不由道:“你们...”
  秦凝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道:“阿挚,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黄衣人杯中物一饮而尽,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慢慢地道:“既然逃了,又何必回来送死?”
  万俟挚倚身靠住门,嚼着嘴里的草根,道:“谁逃了?我刚才只不过出去转悠了一下。”
  秦凝语忽然笑道:“好了,阿挚,你去城里给我雇辆马车,这两天脚走疼了,想好好休息一下。”她温柔的目光看着万俟挚,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虽然万俟挚与秦凝语相处没几天,但却也看过她不少目光,有信任,有欣赏,有关心,也有担忧...
  甚至还有他想像中的幽怨,伤感,期盼。
  他已能读懂秦凝语的目光。
  此刻他已明白秦凝语是想告诉他,这里很危险,让他自己离去。他突然有一丝感动,在这个时候,小姐还在想着他的安危,就算他心底有些怕意,此刻都消了不少,他故作轻松地道:“小姐,马车我早雇好了,我是来接你的。天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
  黄衣人忽然冷笑道:“接她?你还没问过我同意么。”
  万俟挚道:“我接我家小姐,关你什么事?”
  黄衣人慢悠悠地道:“当然关我的事。她要是走了,谁陪我喝酒啊?”
  万俟挚道:“喝酒是吧?我陪你喝。你快放了我家小姐。”
  黄衣人道:“想让我放了你家小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家小姐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还可以送你们到门口。”
  万俟挚道:“干什么?想打劫啊?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难不成还想做匪?”
  黄衣人冷冷一笑,道:“你说对了。我就是匪。我看你挺怕死的,若想活长久一点,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万俟挚道:“哼。”
  黄衣人笑道:“该逃的时候一定要逃,这是个好习惯,一定要谨记。”
  万俟挚突然只觉一股羞辱感从心底涌起。
  黄衣人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秦凝语,叹息道:“常言道‘英雄救美’,可是我好像看见关键时候,这个‘英雄’顾不上美人,自己先逃了。唉,看来这个‘常言’也不尽然有理。”
  黄衣人自斟了一杯酒,叹息着,慢慢将杯中的酒喝下。
  万俟挚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脸登时涨红滚烫。
  他绝不能容忍别人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就算他只不过是个小混混,但也有自尊,尤其是在他所欣赏的女人面前。
  他心中涌起的羞忿顿时化成万丈豪情,他忽然冲过去,一脚踏在长凳上,“叭”地一拍桌子,瞪着黄衣人,怒道:“从现在开始,谁他娘的自愿先出这个酒店,谁他娘的就是王八蛋!以后见到对方,都要自称‘王八蛋’,给对方磕三个响头,再绕道走!你敢不敢赌?”
“赌”字音未落,他暗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已飞出!
  忽地只听“叭”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万俟挚脸上,力道之猛,万俟挚整个身子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板上,又听“夺”一声,万俟挚发出的短刀不知怎地调回头,深深插在门板上。
  黄衣人冷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万俟挚使劲抓住门板才稳住身子,只觉脸上一阵剧痛,脸登时肿了。
  不过痛却使他冷静下来,豪情也正在消散,理智也在恢复,连他自己都奇怪,今天怎么忽然变得如此视死如归了,这本不是自己的风格嘛。看来“冲动”真是致命的弱点,可后悔已来不及了。
  黄衣人仍慢慢地喝着酒,手握着酒杯,仿佛从来就不曾离开过,那一巴掌仿佛也不是他打的。他轻蔑地看了看万俟挚道:“大门离你只一步之遥,只要你跨出这一步,我可以再次饶你这条狗命!”
  秦凝语已猝然起身,忽然冷冷地道:“阿挚,你走吧。”
  声音冷而硬,万俟挚不由吃惊的看着秦凝语。
  秦凝语忽然走过去,从怀中拿出张银票放在他身上,依然冷冷地道:“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保镖。这是你的工钱,拿好就走。虽然你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我既答应了雇用你,该你的,我也不会赖帐。”
  秦凝语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坐下,为黄衣人斟了杯酒,然后又自斟了一杯,叹了口气道:“这年头骗子太多,挑保镖也得擦亮眼睛,一个不小心就得上当受骗。”她举起酒杯,对黄衣人道:“一巴掌都挨不住,一个月还要五十两银子,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
  黄衣人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这样的蠢材,连五钱都不值,你是亏大了。”
  秦凝语也一饮而尽,笑道:“蚀财免灾,也不尽然是坏事。既然都亏了,也得想开点是吧?”她忽然瞪着万俟挚道:“拿着快走。不要呆在这儿惹我生气。” 
  走,还是不走?
  要是以前,万俟挚头也不回的走了。可现在...
  万俟挚抬眼看了看黄衣人讥诮的目光,又转过目光看着秦凝语的目光,她的目光虽含有怒色,但怒色中却透出温柔,有关怀,也有担忧...
  这种目光别人看不懂,但他却懂。
  他突然明白了秦凝语的用心。
  这样的美人,有着这样的目光,足以让万俟挚融化所有的痛,这温柔的目光仿佛是一只手,正在拨动他内心深处那根隐藏已久、豪情万丈的弦。
  就算为这目光死了又如何?
  万俟挚终于拿过银票,秦凝语自心底舒了口气。
  万俟挚忽然笑道:“你不会赖帐,我也不会赖帐。”
  秦凝语惊道:“你...”
  万俟挚道:“我答应过做你保镖,就得保护你。”
  秦凝语道:“你保护我?你凭什么?”
  万俟挚道:“就凭我是个男人!”
  黄衣人忽然冷笑道:“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男人。可惜这位姑娘好像并不领你的情。”
  万俟挚索性坐在地上,靠住门板,悠悠地道:“我和小姐的事,关你屁事?就算我死要面子,我总还是个男人,你呢?”
  黄衣人道:“我当然是个堂堂男人。”
  万俟挚忽然转头“呸”地吐出嘴里的草,哈哈大笑,道:“你挟持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还好意思枉称男人,你就不怕羞死你的祖先,王八蛋!”
  黄衣人大怒,喝道:“找死!”手指一弹,一根筷子忽地飞弹过来,“嘭”地打在万俟挚的锁骨上,痛地万俟挚冷汗淋漓。
  黄衣人冷冷地道:“你敢骂我?”
  万俟挚忍着剧痛,道:“有什么不敢?你王八老子生了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怕被人骂?”
  黄衣人怒道:“你不相信我能杀了你?”
  万俟挚道:“信。但是你杀了我,你也是王八蛋,比屎还臭。”
  万俟挚忽然稳了稳身子,笑道:“我们打过赌,谁他娘的自愿先出这个酒店,谁他娘的就是王八蛋,还要给对方磕三个响头。你老子是王八,你这个小王八是当定了。”
  黄衣人忽然衣袖又一挥,一股强大的内力狂泻而出,只听“平“地一声,万俟挚和门板震飞丈许,门板撞在街对面墙上,顿时断成数块,而万俟挚直跌在对面屋顶上,又“咣”地一声,瓦砾被震得粉碎,伴着万俟挚从屋顶跌落在地。
  对面屋子里传来几声惊呼,然后就死一般的静。门窗仍紧紧地关着,屋子里的人想必是聪明人,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秦凝语仍稳稳地坐着,并没有大喊着冲出去,甚至连句话都没有。她的嘴闭着,闭得很紧,好像生怕有人要将她的嘴撬开让她说话似的。万俟挚这个人的死活,好像跟她毫无关系似的。
  黄衣人一直在看着秦凝语,忽然抬手为她斟了杯酒,笑道:“好个自作多情的蠢才,你都不要他了,他还这么拼命,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端起酒杯,道:“秦姑娘也不肖为这蠢才的生死费神吧?”
  秦凝语微笑着举起酒杯,含笑的嘴角不经意地抖了一下,一滴血已自从咬破的嘴角悄然滴在酒中。她一仰脖子,将酒和着血一口吞下,笑道:“当然。何必为了这个蠢才扫了酒兴?”她端起酒坛为黄衣人斟了杯酒,又自斟一杯,笑道:“喝酒时若有蠢才在场,当真无趣得很,你说呢?”
  黄衣人道:“不错。这样的蠢才本不配让我出手,不过我只想看看到底谁是王八蛋。”
  忽然一个声音道:“你。”

浅山 2008-6-30 00:49

恩~看来万是很血气方刚的男人

男的不一定是男人
男的想做成男人确实不容易

smalldog 2008-6-30 17:45

男孩要过多久才能是一个真汉子,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

[[i] 本帖最后由 smalldog 于 2008-6-30 17:47 编辑 [/i]]

中华海帝 2008-6-30 18:32

回复 117# 的帖子

所谓激情和理智是是非非好难说清啊:(

草草纸 2008-7-1 07:52

人物豪放的个性,在下很欣赏!

smalldog 2008-7-1 20:11

回复 118# 的帖子

虽然好难说清,但还是有可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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