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非 2008-5-27 22:58
血染残阳之前传
偶为新手,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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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继续往下写一本名叫《血染残阳》的长篇小说,所以便将以下的部分归为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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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
血光,又见血光!
段无涯将残阳剑从沈轻离的尸体中轻轻拔出,用衣袖拭干了剑上的血痕。剑上的血不多,因为他的剑很快。
他的剑法本就是为杀人而练。
这是他杀的第三十三人。
昆仑三绝剑中,最快的是无回剑,最霸道的是风雷剑,而最可怕的却是轻离剑。轻离一剑,一剑轻离。也就是说,每一次剑出鞘,便会有一个生命与这个世界分离。
但他这一次剑出鞘,与这世界分离的却是他自己的生命。
曾经名扬天下的剑客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地上。无论他生前有多么有名,死的时候却也和别人一样。没有了生命,他生前取得的一切声名地位都已失去了意义。
看着沈轻离那失去生命的躯壳,段无涯目中突然兴起一种怜悯之意。
他不喜欢杀人。
小的时候他最喜欢早上坐在屋后的山崖上和父亲一起看日出。每当那第一缕晨曦射入他眼中的时候,他便会觉得人生是那么的美好。
日出代表着希望和新生。美好的人生有如初升的太阳一样,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太阳出来的时候,清冷的光辉驱逐了黑暗,照亮了每一个地方,同时也照亮了段无涯的眼睛和心灵。这天真而烂漫的孩子为这天地的神奇而惊叹,同时也为光明重回人间而欢喜,因为他不喜欢黑暗。
在他看来,黑暗是邪恶的化身,当世界为黑暗所笼罩时,天地间便充满着绝望和不安。所以每一天他都会早早的从床上爬起,唤醒父亲,然后静静的坐在山崖上,守候着光明和希望的到来。
这心中充满光明的孩子原本会有一个充满光明的未来,只是他的一切在他父亲段剑魂被别人杀害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会是一场悲剧。
残阳照飞雪,长歌动人心。这是这二十年来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三把剑,分别是西北飞雪山庄的飞雪剑,段剑魂的残阳剑,还有落日山庄的长歌剑。
这三把剑中,一正一邪,另一把剑亦正亦邪。其中邪的那把是残阳剑。
浩然天地,正气长存。这是江湖大侠们常说的一句话。因为这一句话,所以段剑魂必须要死。
于是一场所谓正邪大战便在断仇谷中发生了。
那一日,血染残阳。最终的结果还是验证了那一句老话:邪不胜正。所以段剑魂败了,虽然奋力逃出,最终因伤势过重,没过多久便死去了。临死之前,他将残阳剑和残阳剑诀交给了他的儿子,段无涯。
因为仇恨,这天真善良的少年拿起了残阳剑,成为一名复仇的使者。从他拿起残阳剑的那一刻起,仇恨充斥了他的心灵,冷酷替代了他的笑容,鲜血装饰了他的长剑。
以剑为容,以血为妆,人生如戏,他成为一个戏子。
那一战中正道虽然也死伤无数,但却有四人活了下来,分别是松阳剑铁松阳,玉笛公子步剑尘,昆仑派的沈轻离,还有落日山庄的庄主慕容长歌。
这四人便是段无涯的仇人。
于是段无涯开始练剑,为了仇恨而练剑。他不再看日出,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到日出后便会忆起那段跟父亲一起看日出的岁月。
段无涯的天赋很高。或许,他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剑客。
十八岁那年,他练成了残阳剑法,开始去找他的仇人报仇。
十九岁,他杀了铁松阳,身上留下七处剑伤。
二十岁,他杀了步剑尘,身上又多了三条剑伤。
今年,也就是他二十一岁的这年,他杀了沈轻离。这一次,他的身上没留下一处剑伤。
虽然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剑伤,可他知道他的心在滴血。因为又有一个生命在他的剑下丧生了。
生命如此美好,但却是如此易碎。从生到死,不过一剑。
他杀的这三十三个人中,有的是他的仇人,但更多的却是来向他寻仇的,因为段无涯也杀死了他们的亲人。江湖就是如此的残酷和公平,谁的剑快谁便能活下来。
段无涯看着隐隐带着血痕的残阳剑,心头突然一阵厌恶,几乎立刻便想将手中这把充满血腥的剑扔弃。只是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个仇人。
他将目光从残阳剑上收回,看向苍天。一弯苍穹横跨天际,是如此的广阔,教人顿生渺小之意,几乎立刻便想臣服于这天地的永恒。段无涯跪了下来,呕吐不止。
吐完了之后,他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苍白,胸膛也起伏不止。他实在是厌恶杀人,只是,为了仇恨,他却不得不杀。人生如戏,那么这一场杀人的游戏又什么时候结束呢?
“还有最后一个。等到他死了,我就可以不再杀人了。”
段无涯眼中露出了对未来的希望。只有此时,他看起来才有了些生气。于是,他离去,去找他最后一个仇人慕容长歌。
慕容长歌二十五岁便成为落日山庄的庄主,被誉为是落日山庄建成以来最有天赋的剑客。当年与残阳剑段剑魂齐名于武林,并称为南北双剑。
自从当年段剑魂离奇失踪后,慕容长歌独霸武林,被推为天下第一剑客。近年来虽已不再出手,但他的名气却是有增无减。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段无涯心中没有任何把握,他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将不再回来。不过对于他来说,死亡也可算是一种解脱。一个整天生活在仇恨中的人,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
“我已经欠下三十三条人命,他们虽然都有该死的理由,但他们的父母妻儿却是无辜的。他们的父母妻儿也一定会像自己那样痛苦。”
“如果我死了,就当给他们偿命吧。”
所以段无涯没有一丝害怕。
他甚至笑了。
然而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他的生命中有了这一刹那——
一阵轻笑随风而来,宛若风中银铃。段无涯抬头一看,一个少女坐在一棵树上,脚荡着秋千。少女长的很美丽,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钩新月。她的脚很纤小,绣花鞋上还有两个粉红色的小球,随着她的脚一起摆动。
这初见的一眼,在段无涯心中激起了一丝漪涟。这种感觉如此陌生而温馨,让段无涯不觉愣了一愣。
少女见他盯着她看,似乎有些生气,便瞪了他一眼。不过,她瞪眼睛的时候还是非常可爱,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她在生气。
段无涯也这么觉得,不过长久的孤独和沉默早已使他不习惯和别人说话,尤其是女子。所以他决定要走了。刚抬脚,却听那少女开口道:“喂,你站住!”段无涯只得停下来,道:“姑娘是在对在下说话么?”
少女哼了一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对你说话又在对谁说?”
这少女长的很可爱,脾气却一点也不可爱,还带着三分刁蛮。这种女孩最易使男人头疼,段无涯也不例外,摸了摸脑门,似乎真的觉得头疼起来。
不过段无涯也不是浪得虚名的,事实上他手中的残阳剑已成为这三年来武林中最有名的一把剑,甚至比慕容长歌的长歌一剑还要出名。因为,这把剑上的血腥实在是太重了。
段无涯看向那少女,道:“姑娘找我何事?”
少女望着别处,道:“没什么事。”
段无涯有点哭笑不得,道:“如果没事那在下便走了。”
少女却道:“不许走。”
段无涯脸色一寒,道:“如果姑娘是来寻在下开心的,哼,只怕是找错人了。”
少女手指轻画着脸颊,道:“羞羞羞,大男人欺负女孩子。”
段无涯脸寒似冰,手中残阳剑一扬,一道沛然莫可御的杀气隔着剑鞘透了出来,冰寒刺骨,似乎连风都为之一停。
少女脸色发白,似乎吓的不轻,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似受了无限委屈一般,突然小嘴一扁,哭着道:“你欺负我……”
面对这样一个女孩,段无涯无可奈何。他的残阳剑虽然锋利,却是用来杀仇人的,而不是用来吓唬女孩子的。所以,他准备走了。
刚抬脚的时候,那少女却又叫道:“站住!”
段无涯这次不理他,继续往前走。那少女似乎有些急了,道:“别走,我是来找你比剑的。”
段无涯停了下来,转身打量了她一遍,似笑非笑的道:“你要和我比剑?”
少女见他似乎瞧不起她,柳眉一竖,大声道:“没错,你这个杀人恶魔,作恶多端,为害武林,本姑娘今日便要为武林除害。”
段无涯目中寒芒一闪,冷笑道:“就凭你。”
少女道:“不错。”说话间身影一晃,已从树上跃至他面前,双手一扬,多了两柄精光闪闪的短剑。
段无涯心想这女子轻功不弱,倒是不可轻视了,不由又多看了她两眼。怀月见他看着自己,粉脸一红,道:“看什么看,小心我剜了你双眼。”
这样的恐吓对段无涯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不过他似乎也觉得这样看着她不好,便将脸别过去。哪知就在这时,少女竟然一剑刺了过来,速度奇快,宛若流星。
这一下倒是出乎段无涯意料之外,不过幸好他反应够快,一个翻身便闪开了这一剑。少女得势不饶人,双剑挥舞,向他连刺了数剑。段无涯一声冷哼,手中残阳剑已出鞘。
但见一道暗红的光芒自段无涯手中而出,一现即收。这一剑仿佛已极尽天地的精华,没有任何语言能描绘出这一剑的风采。
“当!”
双剑落地,少女愣住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天底下竟会有这样一剑。在那一刹那,天地仿佛便是为那一剑而存在。
这一次,没有血光。段无涯似乎对这个少女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他是不忍心夺去这样一个美丽的生命。没有了生命,再美丽的容颜都会失去光采。
他微微一笑,看了那少女最后一眼,转身离去。对他而言,这最后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少女在他后面喊了半天,不见他回头,只得跺了跺脚,恨恨地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寂寞的黄昏,荒凉的古镇。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走着两三人,却也是麻木的,似乎活着便是为了这样走着。
没有任何生气。
天边,落日如红,照着这个可笑而又可爱的人世。远处,是一条破旧的墙垣,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荣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上面爬来爬去,打打闹闹。
突然他们一齐停了下来,望着远处。
远处,一个黑影正慢慢走来,在黄昏下显得是如此寂寞。
“他是谁?”
孩子们都摇了摇头。这个小镇早已与人世隔绝,百年来都未曾有外人进入。如今,却有一个人正慢慢朝这里走来。
人影走到近处,已可认出容貌。
这是一个年轻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拿着剑的年轻人。沧桑的面容说明他跋涉已久。嘴唇那一弯向上的弧线却表明了他永不屈服的性格。
其中一个孩子冲他喊道:“你是谁呀?”
年轻人没有说话,朝他们笑了笑,便又往前走去。直到他走了很远,孩子们才收回视线,继续玩耍起来。
突然他们又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先前说话的孩子喃喃道:“又有谁要来?”
古镇上突然有了生气。
太阳一落山,小镇上的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都来了精神。大大小小的人影游走于大街小巷中,如同从地狱复生的鬼魂,不时还传来几声大笑。
对于他们来说,白天显得太无聊,太拘束,只有黑暗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的笑着。
这世界岂非就是一个颠倒的世界?
一声大喝传来,一个虬髯大汉正在夜色下舞着刀法。周围一大群人看着,不时拍手叫好。一套刀法下来,虬髯大汉额头已可见汗。他将刀插在地上,喘了一大口气,道:“唉,年纪大了,不比当年了。”
人群中一个斜眼小子道:“六哥说的哪里话,谁不知当年六哥一刀纵横天下,武林中哪个不知道六哥的名头?我们这个镇出了六哥这样的人物,我们都引以为荣哩。”
虬髯大汉哈哈一笑,道:“那都是当年的事了,我隐居了这么久,那些武艺早已抛荒了。”
斜眼小子道:“什么这么久,也就才三年而已。六哥刀法如神,更胜昔日。”
虬髯大汉摇了摇头,突然看着夜空喃喃道:“人虽未老,刀却已经老了。”
斜眼小子道:“六哥使得这样一手好刀法,又正当壮年,为何要退出武林?要知道我们这个地方一百年就出了六哥这一个武林高手啊。”
虬髯大汉没有说话,只是痴痴看着面前的刀。
斜眼小子道:“三年了,六哥难道还不想说么?”
虬髯大汉道:“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忘不了。”
斜眼小子道:“忘不了什么?”
虬髯大汉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仰望夜空,喃喃道:“你没有亲见,所以不知道那一剑到底有多么厉害……”
斜眼小子奇道:“那一剑?”
虬髯大汉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几乎缩在了地上。斜眼汉子慌道:“六哥又犯病了。”连忙上去将他扶起,不料虬髯大汉一把将他推开,突然向天大笑起来,道:“段无涯,你以为你打败我了吗,我没有输!”
笑声很快就停止了,虬髯大汉眼中突然现出惊恐的神色,看着远处走来的人影。喉中嗬嗬响了数声,他嘶声道:“是你!”
走来的是那个年轻人,他看到那个虬髯大汉,眉头皱了皱。虬髯大汉汗如雨下,颤声道:“你是来找我的?”
年轻人望了他一会,突然道:“我只是路过。”说完,又向远处走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虬髯大汉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突然看见众人都望着他,脸上神情十分古怪。虬髯大汉吼道:“你们以为我怕他?哈哈,我黑老六纵横武林,怕过谁呀。我没有输,没有输……”一把抓起面前的刀,疯狂的挥舞起来。
众人都沉默了,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无聊的疯子一样,渐渐有人离去了。一个,两个……最后只剩下虬髯大汉一个人,兀自挥舞着大刀。
突然他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跪在地上,向天嘶吼道:“这是为什么啊?”
凄冷的月色照着大地,照出了一切是非黑白,只是有谁看见这一个向天哭吼的人?
兴许在月的眼中,人只不过是种可怜的动物罢了。
众人人像水银一样向各个角落散去,很快古镇上又变得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吼声。靠街角的一面房屋,窗户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侧耳听了听,道:“他在哭?”另一个窗户里又探出一个脑袋,嘻嘻一笑,道:“他在笑啊。”
哈哈哈哈!
两颗脑袋同时消失,窗户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段无涯在月色下走着,走的非常慢,似乎有心事。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道:“你出来吧。”
阴影处慢吞吞走出来一个人,赫然正是那少女。段无涯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少女也哼了一声,道:“我跟着你么,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凭什么说我跟着你?”
段无涯无话可说,只得转身走去。走了没几步,突听少女悠悠道:“做了亏心事的人才怕被人跟,唉,不知道前面那个人做了什么亏心事……”
段无涯突然不走了,转身瞪着她。少女仿佛没看到他,自顾自的走着。走过他身旁时,突然停下轻声道:“听说人被杀了之后,鬼魂不会散去,会一直跟着杀他的那个人的身后,走多远就跟多远。我没有杀过人,所以不怕被人跟,因为我的背后没有鬼。你可要小心了,在你吃饭睡觉的时候,他们会睁大眼睛看着你,在你走路的时候,他们会在你的身后,踏着你的脚步一步步跟着你……”
段无涯虽然不信,但却觉得颈边一阵阵寒意,不禁向后望了一眼。
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段无涯登时明白被少女捉弄了,连忙将头转过来,却见那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原来你也怕鬼。”
“不怕。”
“不怕为何回头?”
段无涯无话可说了,只好继续往前走。少女抿嘴一笑,依然跟着他,只不过距离近了很多。
少女就这样一直跟着他,从路的这端一直到路的那端。有时少女会开口说几句话,等引得段无涯想说话的时候,她却突然又不说了。
渐渐的段无涯习惯了这个少女的存在,在第二天的晚上,他问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怀月。”
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段无涯不禁心道。不料怀月却抢先问道:“我的名字好听吗?”
段无涯道:“好听。”
怀月笑道:“是我娘给我取的。”
段无涯道:“你还有娘?”话一出口,便觉不对。果然怀月柳眉一竖,道:“难道我就不能有娘?”
看着怀月凶巴巴的表情,段无涯心中暗叹:“她可没有她的名字那么温柔。”低下头,准备好好挨一顿骂。
却听怀月道:“虽然你这个人很可恶,还喜欢惹我生气。但我决定还是原谅你了。唉,谁叫我娘把我教的这般知书达理,温柔可人。”
段无涯说不出话来了,他在这女孩子身上可没发现半点温柔存在的痕迹。
怀月见他不语,道:“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而且还喜欢发脾气?”
段无涯心里说是,嘴上却不由道:“哪里,你很温柔,温柔像只母老虎。”
怀月突然不走了,瞪着他看了半天,那神情的确很像是只母老虎。段无涯低着头等着她发脾气,却半天不见怀月说话,不禁有些奇怪。抬起头一看,却见怀月望着天上的明月,面容平静,眼角隐隐有泪痕。
这一刻,她看上去是那样温柔,那样惹人怜惜。
“你怎么了?”
怀月恍若梦醒,看了他一眼,拭去眼角的泪痕,道:“我想我娘了。”
“你娘?”段无涯没想到她还是个念家的孩子,道:“你娘也和你一样喜欢发脾气么?”
“胡说!”
怀月大声道:“我娘是天底下最最温柔的人,怎会像我这样喜欢发脾气?”
段无涯笑道:“你总算承认你喜欢发脾气了。”
出乎他的意料,这次怀月没有发脾气,而是痴痴看着月亮道:“我娘最喜欢月亮了,每一次月圆的时候,她就会牵着我在庭院里看月亮。她常说月圆代表着团圆,所以她给我取名叫怀月。”
段无涯道:“你既然想你娘,为何不回家?”
怀月神情黯然,低声道:“她已经死了。”
段无涯“啊”的一声,没想到她还有这样悲伤的往事,正待好好安慰她一番,突然怀月朝他拳打脚踢起来,大声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爹不是,你也不是。”
段无涯默默承受着,看着怀月,他的眼中充满怜惜。怀月打累了,便扑在他怀里,哭着道:“我想见我娘,我好想她……”
段无涯抚着她柔弱的双肩,温柔地道:“别哭了,你娘在天上看着你。”
怀月抬起头来,看向夜空。
夜空如洗,点缀着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像小眼睛一样。除此以外,还有一轮皎洁的圆月。
星星是人许下的心愿,圆月便代表着团圆。
怀月看的痴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段无涯温柔地将她的眼泪拭去,道:“你娘在看着你,所以你要学会坚强。”
怀月看着月亮,段无涯看着她。这一刻,时光属于这对男女。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怀月将目光收了回来,见自己还在段无涯的怀里,脸微微一红,轻轻挣开。
两人相顾无言,一时气氛有些尴尬,怀月卷弄着衣角,道:“你要去哪里?”
段无涯想起了仇恨,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又回到了现实中。他苦涩的一笑,道:“我要去报仇。”
怀月双肩轻轻颤了一下,抬起头来,道:“你要去落日山庄?”
段无涯点了点头。
怀月道:“你能不能不去?”
她眼中充满了期待。段无涯知道如果此刻他能放弃复仇,便将得到幸福。他心中突然一阵痛苦,咬着牙道:“不能。”
怀月眼中黯淡下来,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在那里?”
段无涯笑了笑,道:“也许吧。”
怀月道:“那你还去?”
段无涯默然片刻,突然一字字道:“这不关你的事。”
怀月惊诧的望着他,突然泪如泉涌,大声道:“你的死活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是我自作多情了。”
“就当我从未见过你!”
怀月走了,只留下这一句话。段无涯又成了孤伶伶的一个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段无涯看着怀月消失的远方,喃喃道:“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幸福。”
终于,他回头,看向前方。
对他而言,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
梦醒来,前路依旧。
戏(二)中伏
从天边吹来一阵祥和的风,唤醒了沉睡了一天的大地。
天终于亮了!
段无涯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一轮初升的日。
又见朝阳!
美丽的清晨,美丽的日光,这一切显得都是那么的美好和自然。
段无涯心中突然一阵痛苦。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太阳。
他心中有恨。
自从拿起残阳剑后,幸福便离他远去,代替的是恨。
恨几时休?
也许就算杀了所有的仇人,也不能完全消除这恨吧,因为他恨他自己。
他一向都认为生命由天所赐,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剥夺他人的生命。在他看来,生命便是这天地间最神奇也是最美丽的事物。
女子十月怀胎,生下幼小的婴儿。然后这呀呀学语的婴儿又渐渐长大,生老病死,一百年一次轮回。
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然而他却夺去了三十三条生命。这三十三条生命于这芸芸众生来说,实在不值一提,死了也就死了,不过又添了一些尘土而已。
但对于他来说,却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当他的剑刺入别人身躯的时候,他明显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鲜血溅出,在阳光下有一种凄惨的美,美的让他害怕。
所以每一次杀人后,他都会呕吐。
他多么希望他是一个无情冷面的人,像大部分人一样,这样他就能活得麻木一些,也许也更快乐些。可是上天却赐给他一颗多情善良的心,让他不曾错过人生每一次欢笑,也不曾错过每一次痛苦。
“你不适合做一名剑客。”
还记得小时候,在他还喜欢坐在山崖上看日出的时候,他的父亲段剑魂就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段无涯问他为什么,段剑魂叹了一口气,道:“因为你太多情了。”
心中无情才能练成无情的剑法。只有无情的剑法才能让一个剑客在这无情的江湖中生存下来。
段无涯看了看手中的剑,喃喃道:“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当一名剑客。”
他突然又想起了怀月。
这美丽的少女是那样的让人难忘,只是她已经成为段无涯生命中的过客。来如飞花,去似轻烟。
段无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捉弄别人?”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又笑了。”
段无涯突然发现认识怀月之后,他笑的次数多了,原本他还以为今生都不会再笑。
带给他欢笑的人已经走了,段无涯一边笑着,一边感受着心中的苦涩。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她。
原来想念一个人是如此的……幸福!
“她此刻应该也在看日出吧。”他又抬头看向天空。由于刚升起来的缘故,那太阳看起来有些白,又有些青,是冷的颜色。一些浮云在天上流动,变幻出不同的花样出来。一下子变成小狗,一下子又变成绵羊,最后变成了一张女孩的笑脸。
是怀月的笑脸。
他依稀看见她在对自己笑,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就当我从没见过你!”
他突然心中一阵失落。那一刹那的幸福和温暖美如梦幻,毕竟还是离他而去了。留下的只是些许回忆和淡淡的失落。
她走了,成为了他生命中短暂的过客,仿佛一切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对于他来说,温存和幸福都是短暂的,剩下的只是这一场无涯的生。
段无涯拿起残阳剑,又开始了他复仇的旅途。
江南落日,西北飞雪。
这是十年前武林最负盛名的两个山庄,分别是江南的落日山庄和西北的飞雪山庄。
如今飞雪已不再,天下唯有落日。
自从五年前落日山庄庄主慕容长歌在紫霄山一战击败了飞雪山庄庄主南宫傲寒之后,飞雪山庄从此一蹶不振。
这五年来,落日山庄声名日盛,已隐隐能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
少林和武当是武林的泰山北斗,门下弟子众多,盛名几十年如一日。武林十大高手中有五位出自少林,四位出自武当。
但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却是落日山庄的庄主慕容长歌。
落日山庄只此一人,便能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可想而知慕容长歌的武功如何惊人了。
但段无涯却不怕。纵使慕容长歌的武功再怎样惊人,他都不怕。
十年前北方武林第一高手并不是南宫傲寒,而是残阳剑段剑魂。如果不是当年段剑魂死于武林追杀令下,慕容长歌只怕也未必便能坐上这天下第一的宝座。
所以对他来说,慕容长歌的剑并不可怕。他所害怕的只是这一路无尽的寂寞,和无边的痛苦。
段无涯望着南方的天空,这是落日山庄所在的方向。他知道,不管他如何厌倦恩怨,与慕容长歌一战都将无法避免。
血结下的仇恨是要用血来洗清的,不是用仇人的血,就是用他的血。
不管如何,这都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战。
所有的仇恨都将在这一战中消亡,即使一起消亡的还有他和他手中的残阳剑。
段无涯一声长啸,残阳剑随之出鞘,虚空中剑光一闪,便已归鞘。
又见惊天一剑!
这一剑斩出,斩断的是昨日种种牵挂,连同那女孩带给他的思念。
这一剑斩出,他心中已无羁绊,留下的只有仇恨和剑意。
他又开始了他的旅途。
落日山庄离他尚有数百里,以他的赶路的速度,七日后便将抵达落日山庄。
这七天只怕将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天。
无论是等待新生,还是迎接死亡,这都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段无涯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小镇。
小镇并不大,人也不多,但因为是赶集,所以自有一番热闹。顿足凝听,隐隐可听见叫卖声,喝彩声以及豪迈汉子的大笑声。
段无涯不觉露出了微笑。任何一个行路良久的旅客听见这种声音时,脸上都会露出相同的微笑。
带着这种笑意,他向小镇走去。
不知怎的,一靠近小镇他突然感受到一种死亡的气息。同时,他也感到剑鞘中的残阳剑正散发出剑意来。
这里有杀气!
段无涯缓缓步入这个小镇。单从外表来看,这个小镇和其它小镇没有什么区别,该有的都有了。两边是高高矮矮的房屋,房屋下是各种各样的人。有的摆摊,有的喝酒,有的睡觉,有的正在和别人争吵,凝成一幅世俗的画面。
一切像是没有什么异常,每一个人都是正常的人,做的也都是正常的事。但这一切显得却是如此的诡异。
段无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发现自己正一步步走入别人设好的局中。
一个必杀之局!
“我不想杀人,为何这些人苦苦追着我不放呢?”
段无涯不禁一声暗叹。
“我只想再杀一个人,就一个人而已,杀了他之后我便退出武林,不再拿剑。可为何他们就一定要将我赶尽杀绝呢?”
段无涯不明白,他的心事也没有人知道。武林中人所知道的是,段无涯是一个大魔头,杀了三个他们口中称颂的大侠和其它很多无辜的人,而且今后还将继续杀下去,所以他们要先下手为强。谁第一个除掉他便能从此声扬于武林,成为别人口中称道的大侠。
以段无涯的轻功,如果现在纵身离去,这些人也未必便能把他怎样。可是,他还是一步步向小镇里面走去。
他不想再回头了,因为他的心已经累了。
如果前面是死亡,那就坦然面对吧,至少这样活得痛快些。如果手一定要再沾上鲜血,那就所幸一次杀个痛快吧,这样我也就麻木了。
生是一场戏,就让我用血给它涂上浓艳的彩妆吧。既然他们认为我是魔头,那么我便扮作魔头给他们看吧。
人生如戏,人如戏子,以剑为容,以血为妆。
这一场看不到希望的人生之戏呀,总算可以谢幕了吧,即使终点是堕落又如何?
千百年后谁又会记得这一场痛苦的生和这一个痛苦的人?
面对死亡,段无涯突然笑了。他笑得是那么坦然,那么轻松,好像前方有他最心爱的女孩一样。
设伏的人似乎都惊讶于他那坦然的笑,他们没见过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竟然还能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愉悦,以致于他们忘了拔出藏在暗处的武器。
段无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一家酒肆。
“小二,给我来一壶酒。”
段无涯就像走进一家平常的酒肆一样,找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然后向那满脸诧异之色的小二要酒。
店小二迟疑了一下,还是给他端来了一壶酒。
这位乔装的店小二显然没做过给别人端酒的事,连将酒壶放到桌子上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的生硬。
段无涯也不在意,拿起酒壶就喝。
他不喜欢喝酒,因为酒是苦的。但他却时常喝。酒虽然不能真正消去忧愁,但至少可以让他暂时抛开这一切。
若是难以面对,逃避又怎能算是错呢?若是难以承受,又为何要承受呢?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酒肆外传来。随着这声佛号,一个身披黄色袈裟的老和尚出现在他面前。老和尚走到段无涯面前,双掌一合,道:“老衲释空,见过段施主。”
“原来是少林释空大师,久仰。”
段无涯站起身来,向释空行了一礼。
释空在武林一向德高望重,一身武艺不在少林方丈释怀之下。尤其令人敬佩的是他那一颗舍己度人的心。
面对这样一个有德高僧,段无涯不敢有半分失礼。
释空将段无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赞叹的神色。然而这赞叹逐渐淡去,最后化成了遗憾,伴随之的是一声长叹。
段无涯道:“大师为何叹气?”
释空道:“段施主果然是武林中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如此年纪,便能有这么一身惊世修为,实属不易。若施主能将一身武学用于正道,除奸扶弱,行侠仗义,必可为武林添一段佳话。只可惜段施主已经走入歧途,若不回头,前路难测啊!”
段无涯微微一笑,道:“我心已倦,纵使前路迷茫,也不想回头了。苦海本无边,回头亦无岸。恐怕要教大师失望了。”
释空摇了摇头,道:“不必回头。世间本无苦海,只不过是施主执着于其中罢了。放下仇恨,便得正果。若施主能随我入少林,进我空门下。我保证从此武林不再追究施主所犯下的一切错事。”
段无涯道:“我心意已决,大师纵想度人,只怕亦难度不想上岸之人。”
释空指了指窗外,道:“施主所杀的都是受人尊崇的正道大侠。为此武林正道已发下追杀令,要将施主击杀于此街之上。如今这条街上埋伏着上百武林好手,即使施主武功再高,只怕亦难平安度过此劫。还是听老衲一言,随老衲回去吧。”
段无涯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道:“生本无欢乐,死亦无哀苦。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说完又倒了一杯酒,递到释空面前,道:“生死于在下看来,不过一杯酒。大师不妨共饮一杯。”
释空看了他半天,终于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远处不知哪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声的咒骂:“多管闲事的老和尚。”
段无涯看着释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仰首喝下最后一杯酒。
杯放下,段无涯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喜欢看日出的少年,而是自千年沉睡中苏醒的战神,一个要将这世界毁灭的死神。残阳剑还在鞘中,便已被他心中的剑意惊动,发出龙吟般的声音。
段无涯走出酒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排排所谓武林正道的大侠们。
“段无涯,我乃武当苦道人,今日便要以你之血,祭奠我好友铁松阳在天之灵。”
“段无涯,你杀了我师父玉笛公子,我风鹤洋要杀了你替我师父报仇。”
“你杀了我们昆仑三绝剑之一的沈轻离,我们昆仑派不杀你誓不罢休。”
段无涯看着他们激动的表情,突然觉得他们很可笑,不由大笑了起来。
苦道人怒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段无涯道:“段无涯就站在你们面前,若是想杀我便只管上,偏有这么多废话要说。你们不觉烦我还觉得烦。”
众人不禁大怒,这小子临死竟然还这么猖狂。
“杀了他!”不知是谁一声怒喝,众人都举着兵器向他冲去。
段无涯拔剑,转身,移步,挥剑。残阳剑化成千条剑影,将他身体包围住,带着他迎向众人。
一时间,兵器碰撞声不断响起,不时有鲜血溅出,映着残阳剑的剑光,交织成一幅凄惨的图画。
每一次兵器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声。每一次残阳剑收回,都有一个人倒下。
段无涯学剑是为了报仇,而残阳剑法又是杀人的剑法,所以段无涯每出一剑都是必杀之剑。一剑出手,必染血而回。
在混战中,苦道人倒了下去,但也在段无涯左肩上留下一处剑痕。紧跟着是昆仑的陆千,张剑,楚成三人倒下。段无涯身上又多了三条剑痕。
鲜血染红了大街,尸体倒了满地,搏斗还在持续着。
段无涯此刻就像是一个恶魔,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恶魔。他的神情疯狂,每出一剑,都有一道血光闪起。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噬杀之人。
可谁又曾想过剑光背后那一颗原本善良的心?
他们只看到他手中带血的残阳剑,他们只想着要杀了他。一切是非善恶,于他们的性命声名相较,都是那么的渺小。
杀了他,他们便能成为大侠,杀了他,他们便能名存后世。
段无涯一声长笑,劈翻一个人,眼红似血,看着那些要将他碎尸万段的人。
众人被他杀气所惊,不禁都退了一步。
但这也只是一刹那的停留,很快他们又举着兵器向他杀去。
段无涯身上的剑伤在不断增加,可这些都不是致命的。
真正致命的是他真气的损耗。
真气每损耗一点,他出剑的速度便慢一分。等到他真气耗完的那刻,便是他毙命之时。
渐渐地,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渐渐地,血蒙住了他的眼。
“呀!”段无涯手中残阳剑画了一个圈,一股难以匹敌的剑气向四周扩散去。众人为这惊天剑势所慑,都向四周退去。
段无涯拿剑环顾四周。
四周都是鲜血,都是尸体。一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二十人不到。
这些人都是我杀的?
段无涯手颤抖起来,一阵反胃,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众人见有可乘之机,连忙都向他冲过来。
冲在众人前面的是华山欧阳鹤,只见他剑如闪电,一剑刺向段无涯背心要害处。
段无涯听得风声,微微一侧,剑在他背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剑,欧阳鹤便仆倒在他面前。
“我又杀了一人!”
段无涯站起来,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流到了地上,与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处的血才是自己的。
段无涯杀的累了,心也麻木了。他突然有一种想要离开的念头。他现在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好好醉一场,忘掉这一场罪恶的杀戮。
于是,他转过身,拖着剑一步步向镇外走去。
“别让他跑了!”
“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不想再杀人了。”段无涯一阵苦笑,闭上了眼睛。
无数破空声自他背后响起,他向前跨了一步,大多数攻击都落空了。可是有一把刀陡然伸长半尺,砍在他肩上。
剧痛之下,他向后挥剑。于是,又有一人倒下。
众人红了眼,不顾一切的向他冲了上来。
段无涯凭本能接下所有的刀剑,但他出剑的速度却突然慢了很多。所以他身上不断添着新的剑伤。
他的血不断流下,好像永远也流不完似的。他自己都很惊讶他竟然可以流这么多血。他的神志渐渐迷糊起来,挥着刀剑的众人在他眼里成了一个个晃动的人影。
身上一阵阵剧痛传来,他不禁心道:“我就要死去了吧。”
在这临死的关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喜欢笑,喜欢哭的女孩。
为什么在我死去的这一刻,我想到的竟会是她?
原来那一剑并没有斩断对她的思念,只不过将它深深隐藏了起来罢了。
当当当……突然一阵急剧的兵器碰撞声响起,他依稀感到有一个柔软的身躯将他抱起,然后纵身离去。
“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是谁,这个声音为何这么熟悉?
难道是她?
这是在他昏过去前最后的念头。
(三)幽谷
人生就是一场戏啊,我只是一个戏子。我在这戏中演戏,为我的痛苦而哭,为我的欢乐而笑。
我看着别人表演,别人也在看我表演。
渐渐的,我不知道是我在演戏,还是戏在演我。
于是,我学会了伪装。
我开始用欢笑来掩饰自己的痛苦,用哭泣来替代自己的欢乐。
就算别人不了解我又怎样,我只要他们怕我。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没有善恶是非,只有弱肉强食。
这一场演戏的生涯呀,何时才能演到尽头?
但有一天,当这场戏真的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该干些什么呢?
是卸下妆,准备演另一场戏,还是从此走下舞台,走向灰飞烟灭?
不,我不要死亡,不要灰飞烟灭!
因为,我还有仇恨。
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
段无涯从恶梦中惊醒,睁开眼,却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这是哪里,是地狱么?
我杀了这么多人,一定进地狱了吧。
“你终于醒了!”
声音悦耳动听,依稀是怀月的声音。他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看到了怀月的笑脸。
怀月笑道:“你终于醒过来了,你还认识我么?”
段无涯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血也流的太多了,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还认得她。
怀月高兴起来,可是瞬间脸色又黯淡下去。
她一脸忧愁的看着他,道:“你身上的伤好重呀,我背你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死去了。幸好你又活了过来。”
段无涯心中感激,虽不能言语,但眼睛一瞬不停的注视着她。
怀月的脸红了,低声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怕身上的伤好不了么?没关系,我一定会将你治好的。我娘可是神医之后,所以你要相信我的医术。”
说完她从怀中拿出一个褐色的小瓶来,笑着道:“你看,这是用紫貂血,雪山莲,灵芝草,百日虫等珍贵灵药制成的凝血生肌膏。有了它,你的伤就会好的特别快。”
怀月一边将小瓶的塞子拔开,一边道:“刚才我已经给你涂上这个药了,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伤口一片清凉?对了,这个药膏还特别香呢。”
她将鼻子凑到瓶口闻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道:“不好,我涂错药了。这个是百病膏,会使你的伤势加重的。我必须立刻将你的绷带解开,给你换药。”
绷带已经和伤口粘住了,要除下来的话必定会将血肉也带下来,这一番血肉剥离的痛苦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受的了。饶是段无涯久经风浪,也不禁脸色一变。
怀月见他一副惊怕的样子,噗哧一笑,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道:“我骗你的,你看,这个才是百病膏。”说着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来。
段无涯气的昏了过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段无涯又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水潭旁边。水清清的,映着天上的白云。
这是一个山谷。山谷非常开阔,远处是一座座山,将山谷围了起来。山谷里面鲜花盛开,翠绿满地,就像是人间仙境一样。
只是,他看不到怀月,心中不由一阵失落。
这小丫头跑哪去了呢?难道她碰上那些想要追杀我的人,被困住了?
段无涯顿时着急起来,只恨自己伤未好,不能去找她。幸好此时他听见了怀月的声音。
“你总算又醒过来了。”
怀月出现在他面前,道:“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昏迷了三天,第二次又昏迷了整整一天。我都担心死了。”
段无涯道:“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怀月笑道:“我去给你找吃的去了,这个山谷中水果很多,看来不愁吃的了。”
说完便像变戏法似的,几个桃子出现在她手中,又大又红,看了令人流口水。
怀月道:“你现在醒了,可以自己吃东西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吃东西还要我喂你。”说到这里怀月的脸突然红了,不再说下去。
段无涯奇道:“你的脸好红,是不是生病了?”
怀月摇头道:“没有。”
段无涯道:“没有生病脸怎会这样红?”
怀月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段无涯奇道:“我不是昏迷了几天吗,怎会与我有关呢?”
怀月红着脸道:“就是因为你昏迷了,不能自己吃东西,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什么?”
怀月突然恼怒起来,一伸手,便将一个大桃子塞在他口里,恨恨的道:“你一个堂堂大男人,话怎么比女孩子还多,吃你的桃子吧。”
唉,老天啊!唉,女人啊!
段无涯一边吃着桃子,一边感叹。
遇上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女孩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并且最无奈的是这个女孩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他吃桃子的时候,怀月就坐在他旁边不远,可是眼睛望着别处,不理他。
段无涯突然发现她生气的样子特别好看。嫩白的脸颊轻带着一片红晕,红红的嘴唇微微向上翘着,眼睛扑闪扑闪的,依稀是泪水。三分薄怒,三分轻嗔,再加上四分可爱,凝成了一副绝美的画面。
这一刻,人美如画。段无涯不禁看的痴了。
怀月觉得他的目光似乎盯着自己,便转过头来,看见他手中拿着桃核,却痴痴看着自己。怀月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在看什么?”
段无涯恍如梦醒,笑道:“我在看你。”
怀月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段无涯一本正经地道:“你很好看。”
怀月脸红了,道:“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哄女孩子开心。谁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心话。”
段无涯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把我身上的绷带解下来,换上百病膏,让我永远都不会好。”
他话还没说完,怀月便用手掩住他的口,道:“我相信你。”
段无涯感受到嘴上那一份温柔,不由心中一荡,朝她望去。怀月也正好向他看过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两人目光相接,心都是猛然一跳,虽没有言语,却似已说尽千言万语。
这一刻,仿佛凝成永恒。
良久,怀月的手自他嘴上拿开,然后移到他身旁坐下,却低着头,不说话。
段无涯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又想你娘了?”
怀月点了点头,道:“以前的时候,我娘也像我一样,无忧无虑,整天快快乐乐的。直到有一天,她碰上了我爹。我爹说会用他一生来守护她,所以我娘就嫁给了他。可是没过多久,我爹为了练武功,就把我娘冷落在一旁。我娘为了这件事,经常一个人偷偷的掉眼泪。她对我说,怀月,你以后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因为一时的誓言,到最后往往都只是一个欺骗。那时我还小,不懂娘说得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娘过得非常不开心。终于她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就……”
说到这里,怀月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段无涯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想去拍拍她肩膀,可手指触到怀月柔软的身躯,不由一颤,不敢再向前伸去。
反倒是怀月哭着哭着,便转过身扑倒在他怀里,双肩抽动不已。
怀月扑倒在他怀中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伤口。伤口一阵剧痛传来,段无涯咬了咬嘴唇,任她在自己怀中哭泣,而不去惊动他。
这一刻,温香软玉在怀,伤口却是一阵阵疼痛传来。所谓痛苦的幸福,便是如此吧。
良久,怀月停止了哭泣,坐起来,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到段无涯脸色苍白,嘴角都咬出了血,却温柔地看着她。
怀月不由内疚起来,道:“我不应该碰到你伤口的,你一定很疼吧?”
段无涯摇了摇头。
怀月道:“还说不疼,你连冷汗都出来了。”说完便去检查他的伤口是否破裂。
看到段无涯浑身的剑伤,她突然生气了,道:“你看你,不听我劝,非要去报仇。哼,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被他们……你知道你身上一共有多少条伤痕么?告诉你,一共三十七处伤口。若不是我精通医术,你早就没命了。”
段无涯笑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非常感激你,这样可以了吧。”
怀月道:“那你怎样报答我?”
段无涯想了想,道:“我一没钱,二没权,实在想不到法子报答我的怀月姑娘。”
怀月呸了一声,道:“谁是你的怀月姑娘。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
段无涯道:“生死由天定,就算我不想死,它要将它拿去,我也没办法。”
怀月咬着嘴唇,沉默了半天,道:“你还想找慕容长歌报仇么?”
段无涯点了点头,道:“只要我还活着,便会去找他报仇。”
怀月气道:“那我辛辛苦苦将你医好有什么用,你还是要去送死。”
段无涯道:“如果你后悔救了我,那你现在可以用残阳剑杀了我,反正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拿去就拿去。”
怀月心中气苦,拿起残阳剑站了起来,指着他道:“你以为我真的不舍的杀你么?”
段无涯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等了半天,没有听见残阳剑破空的声音。
“当”的一声,残阳剑掉在地上,他睁开眼,看见怀月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哀怨,脸上已满是泪水。
段无涯道:“对不起。”
怀月道:“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医好的。我说过你这条命是我的,我才没那么笨,要杀了你。”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段无涯向着她的背影喊道:“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事!
段无涯碰了一脸钉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躺了下来。
“唉,这个女孩变得好快,刚才还这么温柔的,现在就像只母老虎一样。不过她温柔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段无涯一会想着怀月,一会又想着报仇的事情,不知过去多久,便沉沉睡去了。他睡了不知多久,在迷迷糊糊中,感到似乎有人踢了踢他的头,便醒了过来。
一睁眼,他便看到了满天星辰和那一轮永恒的月。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被这星辰明月所吸引,因为怀月就站在他旁边。
段无涯笑道:“你来了。”
怀月冷冷的道:“我来了你不高兴么?”
一张口便碰了钉子,段无涯也不生气,笑道:“我的救命恩人来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会生气呢?”
“呸,油嘴滑舌。”
怀月坐了下来,就着月光,检查他浑身的伤口。过了半天,怀月道:“你伤口愈合的非常快,看来用不着多久你便能好了。想不到你的内功竟如此精湛,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复原的那么快。”
段无涯笑道:“这多亏了你的凝血生肌膏。”
怀月道:“少拍我马屁。哼,我刚见你的时候,你一副冷面孔,不搭理人家。现在怎么话这么多?”
段无涯道:“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怀月看着他道:“就只有这个理由么?”
段无涯眨了眨眼睛,道:“好像是。”
怀月气得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只听段无涯悠悠的道:“你可知道在我被人围攻,临死的那一刹那,我心中想到的是什么?”
怀月依然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道:“是什么?”
段无涯笑道:“是一个动不动就发脾气,喜欢哭又喜欢笑,温柔不了片刻便会翻脸的野蛮丫头,你知道她是谁么?”
怀月脸突然红了,低声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段无涯道:“她的名字叫怀月,怀念的怀,明月的月。”
怀月眼中闪起了光芒,那是幸福在泪水中闪烁。她挨着段无涯坐下,靠在他身旁,道:“你为什么在那一刻会想到我?”
段无涯看着星空,道:“我也说不上来。如果非要给它找个理由,我想应该就是爱吧。”
怀月呆住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她笑得是如此幸福,如此好看,如此温柔。这一刻,就连明月也为之失色。
怀月将头轻轻的靠在他怀里,陪他一起看天上的星辰。
天上的星星很美丽,一颗一颗,都亮晶晶的。满天星光,照着这个充满温情的山谷。
怀月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神是那么的冷,冷的看不到一点温暖。而现在的你,却充满着柔情,一点都不像一个冷血的剑客。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段无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道:“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坐在山崖上看日出,每当看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便会特别开心。有时,我爹也会陪我一起看。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我想,如果每一天都是这样的过,那多好啊。可是,命运真的很残酷。我爹被他们害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学剑为他报仇。我不想学剑,也不想杀人,可是我怎么哭,怎么笑,我爹都不会再回来了。最后,我只能拿起了残阳剑。当我踏入江湖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黑白颠倒的,原来是是非不分的。我不想杀人,别人却要来杀我。渐渐的,我学会了冷漠。这样别人才会怕我,才不会来惹我。有时觉得,人的一生就像是在演戏,我只不过是一个戏子。我整天带着面具在别人面前表演。我真的觉得很累。”
怀月怜惜地看着段无涯,伸出纤手抚摸着段无涯的脸,道:“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我就要演你的……你的……”
说到这里,怀月突然脸红了,不再说下去。
段无涯笑道:“演我的新娘?”
怀月脸更红了,靠在他怀里,不再言语。
段无涯抚摸着怀月的发丝,心中充满了柔情。
这刀光剑影,充满是非恩怨的江湖原来也不是那么无趣,原来也有柔情的时候。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那就让它永远停留在柔情的这一刻吧。如果非要演戏,那就让我演你的夫君,你演我的新娘吧。
如果这一生充满着柔情,那么我宁愿它无涯,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地老天荒,我都要与她演这一场戏。
(四)梦碎
山谷中多了一座茅屋,这是段无涯和怀月的两人世界。
怀月看着新建成的茅屋,笑道:“当初我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山谷。我想不到这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能一辈子都住在这里那该多好呀。”
段无涯道:“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怀月侧头看着他,眼中充满着幸福的笑意,道:“是真的吗?”
段无涯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一报完仇,便会和你隐居在此,陪你一辈子。”
笑容凝固在怀月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幽怨。怀月道:“报仇难道真的这样重要么?”
段无涯道:“为父亲报仇,这是我一生的心愿。”
怀月道:“可是,慕容长歌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找他报仇,定是凶多吉少。我不想你死。”
段无涯道:“怀月,放心。我已将残阳剑法练至万剑归一的境界,我相信决不会输给慕容长歌。”
他的眼中充满自信,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爱。爱给了他新生的希望,他从未如此盼望过幸福。所以这一战他决不能败。
怀月听了这话,却没有半点欣喜。她望着远处,怔怔不语,似乎有什么心事。
段无涯走到怀月身旁,从后面将她抱住,柔声道:“怀月,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么?”
怀月摇了摇头,眼中却有泪光闪起。她转过身,脸贴在段无涯的胸膛上,道:“无涯,抱紧我。”
段无涯抱紧怀月,道:“怀月,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怀月不语,紧紧抱住段无涯,将头深埋在段无涯的怀中。她抱的是如此紧,好像深怕一放手段无涯就会消失一样。
段无涯虽然觉得怀月今天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多问。他只是紧紧将怀月抱住,不肯错过哪怕一刹那的温存。
他这一生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所以在幸福到来的时候,他要将它紧紧握住。看着怀中的女孩,段无涯心道:“我一定会给她幸福的。”
美好的时光于这天荒地老的誓言是如此短暂,转眼一个月就快过去了。
段无涯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几天伤情出现了反复。原本已经结疤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水来。
段无涯将情况告诉给怀月。怀月没说什么,只是给他换药。段无涯也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一日清晨,山谷中白雾缭绕,间或又有鸟声婉转,一派祥和温存的景象。最让人动心的是那一轮刚升起的朝阳。
太阳刚升起来,蒙蒙胧胧的,似乎还带着沉睡的慵懒。冷冷的日光映在天边的云霞上,隐隐透着金光。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段无涯和怀月正坐在山崖上看日出。
段无涯指着那一轮新日,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山崖上看日出。每一天我都会早早起来,跑到屋后的山崖,然后看着那太阳一点点出现。每当此时,我就会有一种特别宁静的感觉。自从练剑以后,我便没有再好好看过这日出。不过现在不同了,因为有你陪我一起看。”
怀月依偎在段无涯身旁,道:“只要你愿意,我便会一直陪你看下去。”
段无涯吻了吻怀月的发丝,笑道:“不光是我们。以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他们也会陪我们一起看这日出。”
怀月脸上出现一抹红晕,道:“你还没娶我,就想着有孩子,臭美。况且我还不一定要嫁给你。”
段无涯笑道:“我虽没有八抬大轿将你迎娶过门,但我们已经撮土为香,以天地为媒,拜过天地了。况且那一晚我们已经……”
他话还没说完,怀月就羞得将脸藏入他怀中,就像一只怕羞的小猫咪一样。
段无涯闻着怀月身上的清香,心道:“原来再凶的女孩,结婚后也会变得温柔一些的。怀月现在多温柔呀,想当日我跟她初见面的时候,她那副神态,就像是一只……”
时光就在这温存的依偎中慢慢过去了。怀月从段无涯的怀中挣脱出来,道:“你应该换药了。”
段无涯身上的绷带一层层解了下来,上面沾着一些血水。段无涯笑道:“伤口又出血了。自从上次我们拜过天地后,我的伤势就开始反复。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的缘故?”
怀月脸红了,呸了一声,道:“这与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别说话,我要给你换药了。”
说完,怀月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拔开塞子,用手指沾了些药膏,便要往伤口处抹去。
段无涯笑道:“你不是说凝血生肌膏很香的么,我怎么闻不到一点香味?”
怀月沾着药膏的手颤了一下,她看着段无涯渗着血水的伤口,突然别过脸去。
段无涯有些奇怪,道:“怀月,你怎么呢?”
说完他移到怀月的面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怀月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段无涯的心慌了,道:“怀月,你怎么哭了,我哪里做错了么?”
怀月再也忍不住,放声痛苦了起来。她哭得好伤心,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忧愁全都哭出来。
段无涯看着怀月伤心的神情,又看了一眼怀月手中的药膏,突然明白了一切。
怀月很快就哭完了,呆呆望着远处,一动也不动。
段无涯道:“你这些天给我涂的是不是百病膏?”
怀月点了点头,泪水从脸上流下来,滴在大石上。
段无涯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怀月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道:“我怕你伤好了之后,便会去报仇。”
段无涯坐到怀月的身旁,拉着她的双手,柔声道:“傻月儿,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了。为了你,我一定会击败慕容长歌。”
怀月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喃喃道:“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
段无涯奇道:“我不知道什么?”
怀月咬了咬嘴唇,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似的,抬起头,望着段无涯道:“无涯,你可知道我的一切?”
段无涯摇了摇头,笑道:“我只知道你叫怀月,是我段无涯的妻子,这已经足够了。”
怀月道:“我复姓慕容,名字叫做慕容怀月。”
“慕容怀月?”段无涯突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颤声道:“你爹是谁?”
慕容怀月道:“我爹叫慕容长歌,是落日山庄的庄主,也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段无涯心顿时凉下来,放开双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他的女儿?”
慕容怀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段无涯。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段无涯突然又拉住慕容怀月的手,急道:“怀月,你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我一定是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所以你才会编个谎话骗我?”
慕容怀月摇了摇头,眼中又有泪水流出来。
段无涯突然一阵心乱,大声道:“你竟然是他的女儿,为什么还救我?如果你任他们将我杀死,这样我就不会找你爹报仇了。”
他紧抓着慕容怀月的手不放,抓的是如此紧,以致于慕容怀月都感到手疼了。只是这小小的疼痛比起心里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慕容怀月道:“我爹在五年前与南宫傲寒一战后,受了内伤。这些年一直没有痊愈,又加上练功过于求快,以致于走火入魔,一身内功尽失。只是这些年我爹没有出过手,所以武林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听到你要找我爹报仇的消息后,十分着急,便想替爹暗中除掉你。只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突然下不了手了。我劝你不要找我爹报仇,可你就是不听。我几次想狠下心来向你出手,可是我办不到。所以我就离开了你。后来我听到他们要伏击你的消息,虽然我告诉自己不要管你,可我还是来了。我实在不忍心你死在他们手上,便出手救下你,将你带到这里来。我原以为可以靠自己让你放下仇恨,可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段无涯冷冷道:“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化解我和慕容长歌之间的仇恨?”
慕容怀月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的泪水再次流下,点了点头。
段无涯看着慕容怀月,眼神由愤怒化为冷漠,最后又由冷漠化为空洞。这是心死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眼神。这种眼神甚至比段无涯第一次见到慕容怀月的时候更冷,冷的可以冰冻一切温暖。
原来幸福一直都没有来到过,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虚情假意的戏。如今戏演完了,我依旧是一个戏子,而且还是一个很可笑的戏子,一个被人骗了却还自以为找到幸福的傻子。
天哪!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段无涯突然向天狂笑起来。他笑的是那么狂,仿佛要笑尽人间一切可笑之事。以致于他没看见慕容怀月泪水流下来时那一刹那心碎的哀伤。
渐渐地笑声止住了。段无涯又回复到当初见到慕容怀月前的模样,只不过眼中少了一份对幸福的憧憬,取而代之的是空灵。
慕容怀月道:“你杀了我吧,这样你就可以为你爹报仇了。”
段无涯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道:“我只杀我的仇人,你没有杀我爹,所以我不会杀你。”
慕容怀月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来。
段无涯手一挥,残阳剑出鞘,插在慕容怀月面面前的地上,道:“将这把剑交给你爹,告诉他不要忘了这把剑的主人。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当我有一天要拿回这把剑的时候,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如果你不忍心你爹死在我面前,可以帮你爹一起对付我。我决不会手下留情。”
慕容怀月脸色苍白,不敢相信段无涯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出来。
段无涯冷冷道:“走!你为何还不走,是不是要我赶你?”
慕容怀月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就像她第一次离开段无涯那样。只是这次她没有说那一句话。
就当我从没有见过你!
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缠绵,岂能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段无涯就这样默默的站着,直到慕容怀月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在她背影消失的那一刹那,段无涯突然觉得好疲倦。他不想再扮绝情了,因为这实在是太累了。
人生就是一场戏,可我却不是一个好的戏子。我无法用欢笑替代自己的痛苦,无法用绝情掩饰自己的心碎。
段无涯躺了下来,双手枕着头,看着天空。他就这样看着,一动也不动。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然后月亮又落了下去,太阳又在天边升起来。
只是段无涯看到日出的时候,眼中已经没有任何感情。
日出代表的是希望,可是他的希望又在哪里?
如此人世呵……
时间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段无涯站了起来,走出了山谷。
一个月后,武林出现了一个魔头。众人都说这个魔头狠辣残忍,嗜杀成性。三个月前在黑峡镇一战中杀害近百个武林正道好手。消失一段时间后,如今又重现武林,凡是见过他的武林中人都已死于他剑下。
据说江南大侠李长风曾经两次见过这个魔头,只是他现在却依旧活得好好的。
当有人问李长风的时候,李长风很肯定的道:“是他,一定是他。我看的没错,三个月前我在黑峡镇奉武林追杀令捉拿他的时候,曾见过他。只不过他现在好像更冷了,剑法也更狠辣了。”
可为什么李长风没有被那个魔头杀掉呢?
李长风一开始很得意的道:“我李长风一身武功已入化境,纵横江湖多年,博得江南大侠的美誉,岂是浪得虚名之辈?其实若不是半年前他运气好,被人救去,我早已将他除掉了。”
有好事者不信,连续追问了他好几天。最后李长风没有办法,只得无奈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当时我是在夜间碰见这个魔头的。我本以为他会杀了我,但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好像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那这个魔头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呢?
这一点李长风也说不上来,他想了想,道:“当时我只顾着逃……赶路了,没有注意,不过就他看的方向来看,他好像是在看月亮。”
一个大魔头会懂得欣赏月亮?打死人也不会相信。
所以他们就继续追问李长风,最后李长风火了,怒道:“为什么我说假话的时候你们都相信,现在我好不容易说了一回真话,你们却不信了?”
江南大侠发怒了,所以此事只好就此作罢。
不过关于这个魔头的传闻却越发奇特了。有人说他是血魔重生,所以才噬杀。又有人说他是人狼所化,所以才这么喜欢看月亮。
总之传言纷纷,大家都认为自己的推断正确。但有一件事大家都想不通的是,这个魔头的杀父仇人是慕容长歌,但他却始终没有去找他报仇,这实在是伤透了大家的脑筋。
最后他们得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慕容长歌身为天下第一剑客,一身剑法冠绝武林,魔头自认打不过,所以才一直没有去找他报仇。
他们由此又得到了一个结论:浩然天地,正气长存。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武林中从来都是邪不胜正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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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情楼主 2008-5-28 09:52
欢迎光临剑气州。:handshake
侠友的作品,构思很好,文笔流畅,情节生动。人物性格塑造得不错。作品里的旁白太多,会冲淡作品的效果和震撼力。不妨将旁白奇妙的融入情节里面,要精不要滥,一句话说明白的,避免两句。
昨日非 2008-5-28 12:07
我也知道写的罗嗦了点,这是在几个月前写的,虽修改了些,但懒得伤筋动骨,所以就这样了。
天才小朴 2008-6-5 13:19
罗嗦啊。。。。。。。。。。。。。。其他还行:) :)
祁连 2008-7-13 18:33
蒽,不错啊。。。
我读无涯的时候,是用很慢的语调去读的,有的地方确实蛮动情的!~
看到最后有些怅然若失。。。爱无涯大过怀月。。。
所以结局不完美,很为段无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