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幸幸 2008-5-25 20:45
染香的幸福
读古龙的小说，有两个人的死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一个是龙啸云，一个是染香。
龙啸云坏事做尽。然而在他迷途知返，想补偿李寻欢，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李寻欢时，他却死在了金钱帮几个小喽啰手上。鼎鼎大名的兴云庄庄主连同那本武林秘籍《怜花宝鉴》，就那样悄无声息的在人间蒸发了！
染香则是自轻自贱而不自重。她是个妖媚且淫荡的女子。可就在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糊涂的过往，真心爱上沈浪，并向朱七七解释清楚一切“沈浪...他心中只有你一个。我很贱是个荡妇，但我终究是个人，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她在化解了朱、沈之间的误会后，死在了沈浪手里！
这两个人在我认为最该死的时候，偏偏活的神气活现，却都死在了我认为最不该死的时候。以至我在很久没有翻起《风云第一刀》《武林外史》，将书中很多情节都忘记的时候，却清清楚楚记得他（她）二人的死！那就像是有一件我很想做的事，做到一半的时候，却因为种种原因使我不能做完的感觉。那种感觉梗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龙啸云是可恨的也是可怜的。我记得《读者》里有篇文章，作者是反对“过度的善行”的。他说“人不应该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幸福”。这种过度的善行会对受助者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受助者由于受了太大的恩赐，大到让他无法补报，于是，他便寻求心理上的平衡，开始想这个人的坏处。于是，“恩”就成了“怨”！
李寻欢牺牲自己的爱情，将心爱的女子和豪宅送给了龙啸云，换来的却是龙啸云的恨：“我本来是这里的主人，你一来，我便像是在做客。我本来有个好儿子，你一来，便半死不活。”看似很荒唐，仔细一想，却又合乎情理。他承受了李寻欢莫大的恩惠，也承受了不比李寻欢少一丝一毫的痛苦，他为自己找借口做那么多卑鄙龌龊的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想摆脱这种痛苦。《读者》里的那篇文章说“恩怨恩怨，恩能生怨，恩即是怨，怨既是恩”于是，我明白了《英雄无泪》里，吴婉为什么会害司马！
我警醒和惊怕，人性，有时竟能扭曲至此。同时也忍不住问自己：换了我是龙啸云，我会怎样？会犯错，然后迷途知返？一错到底？还是根本就不会错？
唉，说着说着，我就发现自己跑题了。我们回到文章标题，只说染香。
染香开始时的自轻自贱与淫荡无耻不是因为她天生就自甘下作。试问，在云梦仙子手下为奴，接触的又是王怜花这等人，有哪个少女还能活的如平常少女般天真烂漫？染香初始时，做出的那些为人所不齿的行径，到不如看做是她的不幸更合适。
她在心底也是默默希冀过幸福的。她甚至曾经对王怜花心存过一份幻想。遇到沈浪后，她便将这份幻想转移在了沈浪身上。
她伏在窗前，一边数雨珠一边等沈浪回来。就像是一个独守空闺的妻子在等待她的丈夫。尽管她知道，自己无论等多久也是白等。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明知不可能的事，自己为什么偏要去做呢？”
是沈浪与王怜花的天差地别让她看清了很多事。和沈浪的相处，让她看清自己糊涂的过往。
在和王怜花一番云雨之后，她竟然开始觉得羞侮、悲哀、愤怒。她竟然开始反抗王怜花：“不许你再碰我一根手指，我死也不许你碰我一根手指."
她换来的是王怜花的耳光，狂笑和嘲骂：“我不来你受的了吗？小娼妇！”
“我是荡妇吗？我真的是荡妇吗？沈浪，你也说我是荡妇吗？沈浪，你为什么还不回来看我？”
泣血叩问之后，她冲进了雨中。那似要将人间一切罪恶都冲洗干净的大雨，是否也能洗干净人身上的脏？她只觉得自己很脏。
是古龙，老天和白飞飞的残忍，让刚刚懂得真爱，对生活若有所悟的染香，死在了沈浪与独孤伤手里。
染香最后轻声对沈浪说：“能死在你手上，能死在你怀里，已是我这一生最值得开心的事”
我曾对书利提起染香，语气里感慨万千。
而书利读小说是从不会投入太多感情的。她说：“谁让她是配角呢？”
谁让她是配角呢？这场故事的女主角是朱七七，所以，得到沈浪的注定是朱七七而不是小配角染香，染香付出的真爱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她死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呢？
最初读那本小说的时候，我想换了我是染香，我死的一定不甘心。我既爱沈浪，自然会希望他对我好，而不希望他来杀我。换了我是染香，我对沈浪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会像《天为谁春》里那句歌词：如有来生 但求与你 不曾相逢。碟梦一场而已，相逢亦是枉然。最重要的是，我可不想刚刚发现前半生的浑浑噩噩，刚刚在心灵重获新生后，就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
但人是会变的。随着岁月流逝，人事变幻。我的种种思想也随之成熟或者退化。然后，我开始理解染香。
纵然明白了过往的卑劣又如何？逃不开云梦仙子的魔掌，她那么清楚的活着只会更痛苦，倒不如死了干脆。何况，人总有一死，能死在心爱人的手里，何乐而不为？她曾经使出浑身解数，百般诱惑他，他却始终都像个木头，临死前反而终于能死在他怀里了。那么此生，她总算也有过与他的片刻温存了。
“她美丽的眼睛中似乎出现了一丝凄凉的笑意。
然后，她眼睛闭上，永远再也不能睁开.....
她终于在微笑中结束了她一生凄凉悲惨的遭遇。”
我想，一个微笑着死去的人，最起码，在死的那一刻，她是了无牵挂的，是幸福的。
其实，跳出染香对沈浪的情爱来看待她的整个人生，她还是比一部分人幸运的。前面十几年，她的灵魂和世界观都是被扭曲了的。她浑浑噩噩活了十几年。如果她在这样活下去，纵然能活上千百年，又有什么意义？
比如白飞飞，她纵然结识了七七，沈浪，熊猫儿，纵然耳闻目睹了独孤伤的死，却仍是执迷不悟。她教阿飞：“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于是，她活着时痛苦，死时也那么孤单。她的一生比染香更凄凉。
染香的一生虽然短暂，但她临终前一段时间终能有所悟出，而有相当一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只得了个浑浑噩噩，在人世间白走了一遭。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我曰：朝闻道，夕便死是遗憾，终生不闻道则更遗憾。
朝闻道，夕死亦是福矣！
写着写着，又好像是在探求生命的真谛了。我无意探求那么高深的哲理，却也希望自己此生能活的更有意义，也希望能有些东西来填补生命中的苍白。指引染香走出迷途的是沈浪。那么，指引我生活意义所在的，是一个人，一件事，还是一句话？如果是一个人，那人在哪里？如果是一件事，那事将发生在何时何地？如果是一句话，那句醍醐灌顶的话，又写在哪首诗篇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