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自荐长篇历史传奇武侠《山河前传：问君天下》，群雄尽占山河色,问君天下共魂魄！

自荐长篇历史传奇武侠《山河前传：问君天下》，群雄尽占山河色,问君天下共魂魄！

上卷：山河前传：问君天下

                              十二章：长鲸乘风、沧浪出水、脱鳄重生、人生初见

                                    九派流雪、三江战冰源、三峡见龙、神女导航

                                     九州物换、招神役鬼、夔门天下、自古多情

    历史背景：公元十三世纪伊始，蒙古帝国崛起于朔漠，欲行包举四海，一统宇内之大计。即而天下形势陡变，其后数年间，大杀四方，并西域，亡西夏，灭女真，降大理，定南召，遂挥军南侵。大宋朝野，上下震怖，虽恃长江天险，北拒蒙古铁骑然国势衰微，更流有贾似道之徒粉饰太平，误国误民。故言亡国之期，已成定数，回天无力！



    民间久传“春秋第一谋士”越国大夫范蠡，待至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灭吴称霸。深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个中道理，毅然功成身退，携佩剑山河安身山东定陶，专注商事，余生举善，久之，山河戾气祛除，成为一方神兵。更有传闻山河一剑关系天下气术，内藏先秦天人玄机，得山河者得天下。千百年间，范氏后人携山河剑，漂泊四处，隐姓埋名，代代相护！北宋时封存于钱塘江畔月轮山上的六和塔顶，上书八字：“范氏一脉，十八掌印”。（ “范氏一脉，十八掌印”意思便是只有范家的人年过十八之后利用自己的掌印方能打开。）

    故事概述：男主人公：古梁阳 的命运是十分悲壮的，他的人生中有许多的大起大落，小小孩童，父亡家破，亡命天涯，险些命丧鳄鱼口，为云中侯所救，从而认识了云珊珊，其后流落西南，为人奴役，为文天祥（文汉青）所救，进入广西相识岑般般，之后元军屠城，好友歌扇被掳，令他彻底改变厌武的性格，从此踏上他不凡的人生之路，再后独上三江冰源，大战三峡，百万军阵之中斩杀忽必烈……其中的辛苦难为旁人道也！他的目光见识不束于时代的限制，他的武功智谋独步天下，他的豪情果勇气夺千军。但到最后他识破人生得与失，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自己在哪里？是在李白高乘的长鲸灯内，还是在云中洞庭湖沧浪舟上，又或是在三峡水气之中……傻傻娇憨的女主人公“流风回雪”赵宋云中城少主云珊珊的出现，她的温柔，让饱受人世苍凉，心灰意冷的古梁阳心中有了一丝的阳光,原来这个世上还有那么一个女孩,一直在心心念念的深深爱着他, 十数年从未改变过，到后来发现这才是他倾尽一生所最为放心上的。正如山河剑中的秘密不过是范蠡爱人西施的一缕青丝，古梁阳不外如此，他平日里总想着的也只有“云珊珊”三个字而已，他身上脆弱的一面也仅仅是为她开的。

     伏线悬念：（1）山河的秘密到底为何（2）男主人公的母亲到底是何人？（3）以三峡为中心，西起三江源头，东至钱塘，北及长城一线，南到西南的广大地区，顺时针走过。（4）男主人公厌武——习武——弃武——拾武的矛盾艰难心里路程 （5）三江战冰源：且看人类如何与地震，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相抗衡（6）云中城的惊世之迷

    古代高科技：长鲸灯、沧浪舟（古代核潜艇）、八方天动（现在的天文观测站）、九州物换……

   主要人物：古梁阳、 云羽（ “流风回雪”赵宋云中城少主云珊珊飘雪穿云步）、 归百川（“万里长风，掌穿天下”湛庐剑）、文天祥（国难见臣忠“丹心少保”御试枪文汉青）、关秉含（“千朝盼”翠竹镖）、云承影（“国士无双”飞鸟阁云中侯）、班巴斯（“西域魔方 招神役鬼”蒙古铁狮）、越沧浪（“测空脉”沧浪舟）、段兴智（“遇龙水劲”蝴蝶泉大理总管）、岳江红（“武穆破虏”小鄂王）、岑般般（“西川紫姑，般般入画”）、巫见龙（“三峡气主”）、伯颜（“征戎马刀”万军统帅）、关四合（“沛雨镇江”备楼城城主）、千里寒（“寒迫十州”九尺冰峰斩）、 黄观（“一骑横长城 ”九华玄风）、卫风陵（“铁锁秦陇”关中风云手）、贾师化（“冷面将”宽背刀 贾似道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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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长鲸乘风

“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

                                          漫道往来存大信，也知反覆向平流。

                                          任抛巨浸疑无底，猛过西陵只有头。

                                          至竟朝昏谁主掌，好骑赪鲤问阳侯。

    哈哈哈，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好个钱塘江潮，天下伟观，何出其右？”咸淳元年农历八月十八，举目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之上，一条白线，远远而至。渐渐行近，便似玉城雪岭。自澉浦以西，河道呈喇叭状，口大肚小，潮水行此，前潮未过，后潮压上。刹那间，壁立潮头，陡然破碎，如数堵高大水墙，争先鼓勇般呼啸席卷而来，吞天洗日，洪波披洒，势若奔马，一时江岸数里地动山摇，水雾笼锁。

    “好潮头，惊涛裂岸，不赖不赖，听这折腾动静，少说也抵得过鞑子们的千门回回火炮！”江堤岸处 ，一半百老者正自朗笑，浓眉苍目，眼角处皱纹深刻，风霜满带，灰袍垂地，腰别铁制酒壶，衣虽凋敝，人却丰神。负手而立，气度不凡。老者侧目而去，背山傍海而建的备楼城落入眼帘，大水门、平浪台、云龙柱、鳌山灯等建筑依稀可辩。备楼城为水城以水阵见称，备楼阵与洞庭师、九华术、三峡气齐名于世。他一时心潮起伏，大为慨叹道：“潮水涨落，因时有律，人心则是大不相同，多变难测，实在叫人难以捉摸。老三说话必有他的道理，莫非关老四果真是……”

    潮头迫近，老者不退反进，倒又上前几步，忽发童性，想起以身试潮，叫道：“嘿嘿，潮头小子，来得正好！”耸身而起，迎面扑上，就如大海里一水泡，瞬间整个人影滑入泼天潮头深处，鲸波万仞，正投所好。老者顿生无边豪情，双臂一震，放开怀抱，施展开平生绝技“长风万里浪”，乘长风者，破万里浪，劈涛斩浪，力道如山，左一穿，右一纵，腰腹带肩，肩又带臂，臂再带掌，身形通脱，身影如电，让开尾随不断的层层潮流浪袭。说到这“长风万里浪”招式名称皆出自宋词名篇《望海潮》，本为当年柳三变所作的盛世词章如今却叫其拿来一句句改成了套气魄雄浑的乱世掌法。此掌一施，半生前尘往事，如秋叶簌簌落下，涌上心头，仿若昨日：少时从军，一腔血勇，志在报国；汉水孤胆，勇挫敌酋，气夺千军。可谓意得志满，志满意得。怎奈直言献策反遭小人诬陷，受逐营帐，含冤莫白。想及此些，心中百味杂陈，胸中块垒，怒火毕毕剥剥地燃烧，边是满腔悲愤尽遣于肉掌之上，边又声如坚铁，铿铿道：“

东汉亡，三国出

江山谱，英雄曲

且把少年风流数，学究天人卧龙居

三顾茅庐，踏入乱世途

吴越路，占卜摆坛施术，草船借镞，赤壁火烧，

孟德险遭俘

三国处，蜀失主，羽扇不知引引引何处

为报知遇，受任败局，匡扶汉屋,千斤担负

辅幼主，督军旅，修川路，收蛮胡，擒纵几回

孟荻终心服

六出邙山，心如故，  《出师表》尽抒

静修身，俭养德，可见 《诫子书》

空城琴抚，计谋富，胆气足

误用卒，泪斩马谡

天下士人交口誉

斗糊涂，相父屈，孑身赴崎岖，壮志未酬再难吐

众只慕

诸葛借尸还魂胜活马

一世英明得留住

可曾晓

孔明饮恨五丈原

心中无限苦”

    嘴里雄壮悲昂，如痴如醉，手上一掌猛比一掌，几近癫疯，掌掌九华劲气带起一股激流，搅起一片灰白浪沫，当真是分水碎潮，无固不破。蓦地长啸一声，如狂风行海上，久久不绝。身子腾窜半空，就如高高喷起的一股竖一型水柱 ，灰发飞扬，缓缓落下，乍立潮头，大袖一展，拂了两拂，劲若有质，碰到潮头，劲力反激折上，将他稳稳托住。  一团灰影化作凌空一羽，如燕鸥滑翔，全不费力，轻飘飘踏回岸上，触地即稳，长袍不见半分晃动。

    老者抖落身上潮水，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喃喃自语道：“身处乱世，强则生，弱则亡，自古通法。蒙哥鞑子命丧钓鱼山，蛮夷无首，必是窝里自乱，正是我辈上下一心，强兵固边，收拾山河的大好良机。‘船载千斤，掌舵一人’，哼！好个赵宋朝廷，生死攸关之际,糊里糊涂用贾泼皮那厮主持平章军国重事，误国误民，且等看日后鞑子卷土重来作何收场？”微顿，续道：“上下千载，重山万水，若海文韵，繁星人杰。武穆之后，忠良心寒，大好河山，谁来护佑？唉！其实，赵宋朝廷若能有一半工夫，花在治国经武之上，又何尝会落到这步坐待鱼肉、任人欲取的田地啊。”言毕，一阵含苦似笑，摸索腰间，取下酒壶，拔开木塞，咕嘟咕嘟将壶内黄汤一气饮尽，手持空壶，便再也一动不动，唯见唇齿颤启。隔过半响，涌潮再来，复又回过神来，幽幽一叹，转过身来，振衣拂袖，撩起湿袍，将腿一抬。朝那临安城方向扬长而去，动身奇快，一步数丈

     临安城内古家上下左摆桂花香，右置仙客来，十样锦落中，一派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景象。当家人古诺然有一子名梁阳。此日正值独子一十岁满，家中大摆喜宴，邀宾呼朋，只看一大汉由后厅虎步而出，身形魁梧，青衫磊落，满面红光，一脸堆笑，乐呵呵个不停，自是古诺然无疑。在他身后忽地探出一小脑袋瓜，眉目清秀，满月脸上，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滚动着，有一打，没一打地瞧上了眼众宾客，眉宇间隐隐有几许不乐意。古诺然轻拍了记那小脑袋瓜，略加肃容道：＂惫懒小子，还不快快出来见过各位叔伯婶婶。＂这小脑袋瓜的主人便是古梁阳。古梁阳听得爹爹发话，倒也不敢不从，嘟着小嘴，拖出略显单薄的身子，一面慢吐吐弯腰作揖，一面心下暗暗嘀咕，道：＂过个鸟蛋？忙里忙外，请东请西请来一个个四五大十的，还不让出门，我要闷了谁来陪我玩弹弓，掏鸟窝？哼，老头子真也糊涂！＂他本就对这＂满十＂之宴无甚趣味。

    临安古家位居江南第一大镖局，经手卖命营生已达百年有余，因其重信守诺加之镖局中一直不乏好手镖师，盛誉始终不坠，人送＂钱塘一镖＂，故而今日到来宾客中江湖人物为数不少．古诺然生怕失了礼数，亲至各个桌前，一一敬酒寒暄。古梁阳懒洋洋随在后面，耷拉着眼皮，歪着嘴，晃动着小脑袋瓜，漫不经心的喊着什么＂张叔李伯赵婶＂眼巴巴盼着早些完了．古诺然觉出一二，回头实实狠瞪了他一眼。古梁阳冲古诺然扮个鬼脸，嘿嘿一笑，使劲点了点头，立时打起精神，模样乖巧的紧。待到古诺然转回头去又撤作先前的惫懒样子，肚里补了个马后炮：“瞪眼便就瞪眼，怕你呀？”宾客之中一人儒巾高戴，起身拉住他，笑道：“小梁阳，叔叔考究你一下如何？”古梁阳爱搭不理的“哦”了声。那人道：“我南朝人士多喜文墨，你可知道何谓‘文房四宝’？”古梁阳想也未想，张口道：“这个嘛容易，先生教过。‘文房四宝’又称‘文房四士’为笔、墨、纸、砚的统称。笔以‘兔毫’‘狼毫’为正宗，笔之好坏取决于笔毫，笔毫须具备‘尖、齐、圆、健’才算好笔。墨由石墨加入胶质制成，一般而言‘烟细、胶轻、色黑’为好墨。纸不外乎熟纸、生纸、半熟纸三种，，写字作画各有所宜，就一般而论，熟纸较为好用。名砚有歙砚与端砚，歙砚出自江淮，端砚则产东南。不过爹爹说不必拘于砚名，以方形稍大，质料坚细，凹深藏墨，有盖防尘者为好。”他将教书先生所教的一字不落的背了出来。那人始料不及，一时无言相对，没了下文。古梁阳眼珠转了两转，嘿笑道：“酸菜叔叔，你几时才能娶上个媳妇呀？”那人听完，大感窘迫，神色尴尬的笑了笑，讪讪退回席中。他本想着难为一下古梁阳这顽皮小子，不成想反遭奚落，碰了一鼻子灰。古诺然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心道：“这惫懒小子功课上多下了工夫总是好的，不过捣蛋功夫不能再由他长了。”



    “哐啷”一声，门上木栓折断，院门大开。两队军汉鱼贯而入，提刀握枪，杀气腾腾，整个古院顷刻被围作铁桶。紧接一刀疤脸武将背口奇长大刀，昂步院中，虎袍盖肩，手戴黑金丝套，脸色白得失常，浑身上下透出股寒气，脚步一顿，扫了眼众人，目光如森，眉尖一挑，沉声道：“上峰有旨，鲁籍范氏多年来以押镖行当为掩暗里倒卖私盐，此乃动摇国本，其心可诛。依律抄没家产，一干亲友朋党收押大狱，听候发落。但凡敢抗命拒从者，杀！”脸上肌肉微动，抹过一丝冷笑。众人听他一字一句刺入耳中，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起身离座。古诺然初听得“鲁籍范氏”四字，便料到一种不祥之兆来临，再听下去，身子骤凉半截，那一刻脸如死灰，但至听完强自归复平色，盯着刀疤脸武将看去，那柄缀着雪樱的奇长大刀突然让他猜到些什么，惊讶道：“将军可是‘寒迫十州’九尺冰峰斩？”刀疤脸武将哈哈一笑，道；“范当家，好眼力！区区不才正是长白女真千里寒。”他二人一问一答过后，众人再添重一重骇色。要知这千里寒生于东北女真，天纵武学奇才，十五岁刀出长白山，二十岁独自与西域黑道高手“十八鹰”血战于阿拉山口，毙十伤八，一战暴得大名。二十五岁便凭不世刀法“九尺冰峰斩”跻身当世高手前八。但因其为人怪异，江湖难觅其踪，武功虽强，名头虽劲，却极少有人见其庐山真面。

   千里寒左手一挥，道：“范当家，军令在身，得罪啦。全部拿下！”众军汉大都是打磨多年的“军油子”，岂能放过如此拍马屁良机，个个争先，人人不惜性命。古诺然大步抢出，双臂张开，喝道：“且慢！小民心有不服。其一，小民祖籍山东不假，但本来就姓古，何来范氏一说？其二… …”。千里寒为人最耐不得烦，不由打断，道：“还要二什么？本将只是依令行事，其他的懒得去听，再来千某也没空耗着。”两队军汉的头目一心抢功，抓刀而上。古诺然不作理会，嘴里续道：“其二，小民的镖局历来行事光明清白，从未染指倒卖私盐这等犯法行当，还望朝廷明察。”待到两军汉欺近，身形拔起，侧身飞起，左右两脚，各自踢中两军汉手腕。两军汉齐声痛叫，刀刀坠地。古梁阳虽不知发生何事，可见得爹爹出手，以为有架可看，一下子来了兴趣，大呼道：“爹爹，踢得好！”平日里他因为顽皮隔三差五便要挨上古诺然的脚踢，难得今天见到别人挨踢，自然雀跃三丈，兴奋难言。千里寒拍拍手，并未说写什么。众人正自奇怪忽然鼻中闻到一阵浓烈惺风，忙都拿手捏住鼻子。十二条铅色水蛇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院中，每条四五尺长，嘴里吐着吓人的须子。一对孪生兄弟自院墙上跳下，哥俩儿中人身材，长相一般无二，一色地头上包这布巾，黑褂短裤赤脚，看服饰装扮应是西南壮家人。“大宋贾丞相手下布洛陀左神卫吉人。”一人腰挂铜鼓，斜背竹枪道。“大宋贾丞相手下布洛陀右神卫天相。”另一手拿蛇罐，双剑叉后人道。这孪生兄弟的名字正是吉人与天相，相传壮家的创始神名叫布洛陀能够把天加大加高，把地加宽加厚。这哥俩自负功夫不弱便在名字前添以“布洛陀神卫”称呼。

    “潼潼”铜鼓打起，水蛇听到号令，扬头吐须，六蛇中路直进，六蛇两翼包抄，摆开“水蛇半月阵”逼向古诺然。吉人打击铜鼓，时快时慢，忽轻忽重，音波走动。众人顿觉耳鼓痒痛，胸口犯呕，内力差些的压制不住，口中“哇哇”的吐出刚入腹中的酒菜。古梁阳身无半分内力也便不受半分影响，这时正自蹲在地上，捂着嘴偷偷笑话呕吐者的糗样。

    天相敲击蛇罐，两翼水蛇电射而出，死死缠住古诺然的双腿，令他钉在原地，挪动不开，中路六蛇一字排开，蛇身挺直就如突火枪枪管，蛇头探出，腹中毒液蓄势待喷。吉人天相以为大功告成，击掌相庆。古诺然不甘束手待制，顺手抓起身旁桌上的一对茶碗，擦手掷出，茶碗旋转疾行，一只击碎蛇罐，另一只穿破铜鼓面皮，余势不衰，硬生生打折一军汉小腿。没了鼓罐，水蛇们顿时失了心骨像群无头的苍蝇，散乱爬去。众人各自互看了眼，虽然表面上摄于王权威严默不作声，但心下都叫了声：“好！”。吉人天相投入丞相府不久，求功心切，本想借此机会一显身手立足人前，不想事与愿违竟出了份丑，心头来气。天相拔出双剑进袭古诺然，一取胸膛，一取面门，双剑如风，他外号“双剑碎石”看家本事确也真是不错。古诺然反应略迟，侧身闪躲之际，发髻触剑，顿时发丝翻飞。天相双剑交叉横扫，古诺然一个箭身跃起，双脚在双剑上重重一点，天相双剑受力下坠，插在地上。古诺然借力再跃，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腿，将尚未回神返气的天相踢出一丈。吉人见胞兄不济，竹枪连抖五六个枪花，奋力拧枪攒身直刺古诺然小腹。古诺然此刻仍悬空中，无力可借，眼瞅着中枪。谁想猛一拧身，左脚横扫踢歪竹枪，右脚再题，吉人身子一缩，向后直掼而出，仰面跌倒。古诺然这路腿上功夫此起彼落，左右开弓，正是恰到好处。众人看的解气，尤其适才吐空肚腹的更觉痛快。不知谁先开口叫了声“好”，众人也不再顾忌，登时彩声雷动。古梁阳只看的跳了起来，灵机一动，摸出怀中牛筋弹弓，弯腰捡了颗地上较大的石子做弹丸，瞄了眼准，用尽力气，射出弹丸，“嗖，啪，哎约”石弹正中刚刚爬起半个身的吉人的屁股上。吉人捂着屁股中弹处，灰溜溜与胞兄天相一道退到千里寒身后。古梁阳笑嘻嘻骂道：“夹尾巴，小狗狗，先打屁股，再打头。”又拉开弹弓，再作射势。吉人以为古梁阳当真要打他头，连忙双手护住头来。只留眼睛两个小孔。古梁阳见状，摊开空空如也的两只小手，脑袋拨浪鼓似地摇着，道：“小狗狗，骗你的，嘿嘿”。众人见到吉人被小梁阳一而再捉弄，不由都放声大笑。饶是古诺然也被自己这个鬼精灵儿子弄的想不笑都难了，不觉哑然一笑。千里寒脸色微变，瞧得身旁立的那快五尺见方的大青岩，伸手在岩石上一抓，那石块便如朽木腐土，被他抓落一块，托在手中掂动了下，冷哼一声，反手抛出，那石块如赶月流星，当的声正中身后吉人的前胸，吉人抵受不住，闷哼一声，双脚离地，倒飞出三丈有余，砰然堕地，口中鲜血狂喷，身子一挺，眼见不活了。天相扑上前去，他自知功夫不及千里寒十之其一，不足一博，寻他报仇不过枉自送死罢了，当下唯有伏尸痛苦。再看众人，眼见千里寒亮出一手功夫，尽皆张目结舌，面面相觑，均是暗道：“看着吉人功夫也不赖，竟会难挡千里寒一击！”千里寒瞟了眼吉人的尸体，冷冷道：“没用的废物！”一句五字。一字说的冷比一字，听之胆寒。                  

    千里寒是再也按奈不住，抬手指向古梁阳，道：“小娃儿，用你的弹弓打我试试。”众人未料到堂堂“寒迫十州，九尺冰峰斩”千里寒会和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较开劲，俱是讶然。古诺然低下声道：“千将军，小民今日得罪军爷实属无奈，只因小民当真是被冤枉的。小民可以跟军爷们走，还望千将军高抬贵手放过我的朋友们和小儿。” 他半生刚直，此回为顾大局，也不得不示弱于人。千里寒干笑一声，重复了那句：“小娃儿，用你的弹弓打我试试。”古梁阳搓弄着弹弓的牛筋，道：“我打你可以，不过我力气小射不远，你要站在那里不许往后退啦，你要是怕疼就出声，我便不打啦。怎么样，敢么？”千里寒心下暗道：“哼，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嘴上却说道：“我不后退，你尽管打就是。”古诺然知道千里寒的厉害，小梁阳铁定要吃亏，甚至要有性命之忧。他板起脸，冲古梁阳近似命令道：“惫懒小子，还没耍够？还不快回房中背诵先生教的文章！”古梁阳瞧得爹爹生气，一时拿不定注意。千里寒看破古梁阳的心思，道：“小娃儿，怎么？你熊啦！哈哈” “树怕剥皮，人怕激气”，古梁阳是小孩子，更是受不得人激，骂道：“我熊你姥姥！打你个满地找牙！”弯腰捡起大块石子，张弓便射出。千里寒果然是一动未动，手臂微曲，石子已入手中，身形骤晃，已到古梁阳身前，古诺然待要出手阻拦早已鞭长莫及。众人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千里寒已是单臂抱着古梁阳，退回原地，除去臂弯里多了个小梁阳，足下似是从未动过。他这一来一去，直如天马行空。在场无一人看清他身法手段。功夫之高，自是可想而知，众人一时都摒住呼吸。                           

    古梁阳被人单臂抱住，上下动弹不得，大不舒服。两脚胡乱蹬着，双手扯着千里寒的虎袍，叫嚷道：“你个大坏蛋，放我下来呀，放我下来呀… …”古诺然愤然道：“阁下也算海内有数的大高手，何必为难小孩子？”千里寒哈哈道：“说的也对，儿子给你。”抓住古梁阳后领，随手掷出。古诺然爱子心切，抢出几步，双手托出，但觉古梁阳一入怀，巨股寒劲疾涌而来，不由身子陡摇，噌噌噌噌连退四步，蓦地开口大喝，堪堪稳住，正欲稍松口气，却是胸口一窒，连人带己重重跌坐在地。单凭这便已见出瞧得古诺然与千里寒的功夫相差何其之远，千里寒此举无非是想以骨肉之危称量一下古诺然的功夫到底如何。古诺然尚未起身，喉头一凉，原来千里寒的九尺冰峰刀已是抵在咽下，刀锋锐利，寒茫胜雪。千里寒道：“实话告诉你，千某今日到此是奉丞相令来取你祖传的山河剑，识相的快快交出，我可保你们个个全尸。”原来民间久久相传“春秋第一谋士”越国大夫范蠡，待至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灭吴称霸，深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个中道理，毅然功成身退，携佩剑山河安身山东定陶，专注商事，余生举善，久之，山河戾气祛除，成为一方神兵。更有传闻山河一剑关系天下气术，内藏先秦天人玄机，得山河者得天下。千百年间，范氏后人携山河剑，漂泊四处，隐姓埋名，代代相护！当朝权臣贾似道为找到这方传说中的上古神兵，命令三千手下耗时三年翻遍先秦至宋朝长达一千五百年间的神州各处户籍改动迁移档案，终于让他查到居住在临安城的古家正是仅存于世的范蠡一脉。贾似道欣喜之余立刻择令手下千里寒网织罪名查抄古家，寻找山河剑。古诺然此时此刻全然明白“千里寒当真是为贾老贼来抢夺先祖圣物的。”牙关一咬，狠很道：“休想，你们这群明强明夺的强盗！”千里寒一脚踹在古诺然小腹，黑铁金丝套伸到其眼前，森然道：“山河剑，我不想再说下一遍。” 语气咄咄，猛觉一股拳劲袭来，冰峰刀斜弧划出，一丝细长的鲜血顺着刀尖流下。古诺然叫道：“木卓兄弟！”循着冰峰刀看去，古诺然的生死兄弟花木卓醋坛大的拳头紧握着停在半空，颈处可见一条鲜明的血痕，“砰”的一声，花木卓的脑袋滚落在地，顷刻变作身首异处，鲜血汩汩上涌冒出，染红残身。千里寒扫了眼众人，道：“哪个还嫌自己死得晚了步？”大宋自立国便重文轻武，习武风气远不及周边各族，放眼万里一国，朝中唯有“国士无双”飞鸟阁云中侯赵燕幽等寥寥数人力主加强武备。在场的江湖众人不过尽是会些粗浅功夫的末流高手而已，焉能与千里寒相抗，再见千里寒威风凛凛，早就骨软筋麻，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喘上一口。古诺然眼见憨厚义兄因舍命相助自己惨死，血脉偾张，悲恸至极，单手拍地跃起，急提全身真气，双袖在空中一拢，土齑扬起，聚成一股“灰龙卷”直拍向千里寒的头顶，他这一掌用尽平生之力，是为拼死之势。纵是武功高强之士，受在身上也非脑浆迸裂不可。千里寒身处下位，难施全力，无奈腿不弯，膝不曲，直身退后一丈避开来，左手一扬，寒芒点点，一招“洞穿五脏”五柄“冰丝小刀”飞出，分攻古诺然胸腹五脏，急缓有致，错落分明 ，实是高明。古诺然收势不住，艰难闪避开前四柄“冰丝小刀”，却再也避不开第五柄，小腹迸溅出一条细长血线。千里寒这一刻已盘算好，陡起杀心，沉身运掌，飞身寒掌加在古诺然的小腹上。古诺然已是毫无招架之力，任其一掌索命，只觉自己仿佛被拍倒在座冰涛下，寒流如千军来袭，直泻入体内，顷刻全身冻僵，天池穴被封住，手足麻木，踉踉跄跄栽倒在地，昏厥过去，身上如被罩了层霜雪，脸上、头发上挂满冰粒。

     古梁阳跳着脚儿，抬头指着千里寒的鼻子，叫骂道：“大坏蛋，大坏蛋，我拿弹弓打死你！”千里寒双目冷电迸出，道：“有人生没人教的小东西，找死！”抬掌便击向古梁阳的天灵盖，掌到中途，忽地变了走向，往右拍出，只听波的一声，他侧移一步，来人也退了一步。千里寒猛然惊道：“是你！”不知何时院中已多了个灰衣老者，“不错，不错，是我，我是。”老者哈哈笑道，摸出腰间酒壶灌上了口。一军汉诧道：“老头儿，你……你如何进来的？” 老者灰衣飘飘，卓立场中，道：“要是连个门都进不来，还指望什么行侠仗义啊。”千里寒道：“长城日观峰一别数载，‘万里长风，掌穿天下’还是那个‘万里长风，掌穿天下’，足下风采不减当年，佩服佩服！”他口中道喜，脸上却阴寒寒的殊无喜色。老者笑道：“你也不差呀，这不都不做人，做起畜生来了么？攀附个泼皮小丑跟风吃屁，领着群野狗在此咬民伤人，说你畜生一点儿不假，哈哈。”千里寒勃然大怒，道：“老归头，嘴里放干净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千某的事你少来搀和。”老者双手按腰，目光扫过众军汉，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没出息的孬种，百姓辛苦种粮食来喂饱你们，你们倒好，哼！打起鞑子来个个脓包，可欺负起百姓来那个他娘的也不简单！” 细细看下，这老者却不是初才钱塘江岸弄潮逗浪的那人是谁。

     这边，古梁阳跑到古诺然身旁，拉起古诺然的手，但觉入手冰凉，不由吓哭了，失声啜泣。过了好一阵儿，体内寒流回退，古诺然睁开双目，朦朦胧胧看到古梁阳的模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想伸手抚摸一下儿子的小脸，可手指上聚不起半分力气，苦楚道：“惫懒小子，爹……爹……不成了！”他语气虚弱，古梁阳听不得清，瞪大眼睛，急声声道：“爹爹，你看，你看呀，来了个好人老伯。”古诺然觉得身子内空空的晓得时候无多，不由涌起无限挂念，心中一痛，思想自己这么一去，纵然天可怜见，这个孩子今日幸免于难却也形同孤儿，以后饱暖冷寒，受了欺负委屈，又有谁来过问顾惜，又有哪个放在心上，如若乏失教诲，行差踏错，又有谁来管教引导。更何况说，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天下之士必定为山河剑群起而动，可怜这个孩子也是范氏一脉，他这一辈子怕是难有安宁之日。想到些许，刹那间，鼻处陡然一酸，眼泪如决堤一般，不胜凄然。

     古梁阳拼命摇晃古诺然的手臂，哭道：“爹爹，你哭什么？你倒是起来，起来打坏人呀？”古诺然咽了一口气，他越是想多留住口气却越是多留不住，只得加紧道：“惫懒……小子……”古梁阳急忙将耳朵贴近，只听古诺然断断续续：“记住……举头……六尺……六尺……有……神明……一人……一口……”又咽了口气，极是吃力道：“还有……别……别……学坏，别……轻易……告诉……人家……你的名字，要是……找到……你……你娘……代我……告诉……她……这……些年……苦……了……她……爹……对不住……”其后又吐出几句话，苦于气力不继，干张着嘴，却是出不得声。古梁阳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生母，急得直哭道：“你说什么呀？我娘在哪里呀？你快起来咱们找娘去呀！”古诺然听得儿子哭叫，心已伤透，悲难复加，欲要再交代些，一口气却再也提不起来，只觉眼前换了个天地，烟云浮空，水波粼粼，自己仿佛又回到当年洞庭湖那叶小小的沧浪舟上，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那段清神秀骨，浅浅一笑是如此的好看动人，如此的百般难描！好想，好想，留住留住……想着想着，古诺然终于轻叹了声，苦苦一笑，缓缓合上双眼。

    古梁阳见得爹爹闭上眼睛，再不言语，一双眼里嚼满泪花，凝注着古诺然，呜呜地大放悲声，泪水一行行泫淌下来模糊住稚嫩的脸庞。小手牢牢抓住古诺然的僵臂一个劲地摇晃：“你快开开眼，咱们找娘去呀！阳儿答应你从今往后乖乖听话。”古院内众客目睹此情此景，一时间不分男女尽皆垂泪。千里寒面沉如水，心底竟却也泛起一星恻隐之情，暗道：“今日之事，千某听命办差，欠下你范家命债。若要讨还，下辈子千某还你范家便是。”老者双眉倒竖，怒火更炽。道：“小人妄念，无端离散他人家庭，哼，易躲虎吃人，难防人吃人，这是什么世道？”千里寒冷哼了声，道：“老归头，这一家是你亲戚么？我想大概不是，既然事不关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用说是与贾丞相过不去，自寻晦气。不妨听千某一言，让开路来，去那秦淮岸边落脚，喝碗茶儿听段弹词小曲儿，赏个春色寻个乐子，赚得个与人方便自个快活，岂不美事一桩？不知意下如何？”老者拍了记腰间裤带，嘿然道：“主意是好主意，可说来惭愧，老归我囊中羞涩，不瞒你说，浑身上下花光当尽，寻乐子没本钱呀！”千里寒道：“这个好说，阁下自管怎生快活，一切花销小弟奉出。”老者咂了咂嘴，似是酒香未尽，道：“不妥不妥！”千里寒道：“哦，那里不妥？”老者拈起一缕灰须，道：“老归我寻思，人可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若依你所言，遇到不平之事，视若无睹，天理公道一撂，昧着良心拣些仨核桃俩枣的臭银子屁癫癫滚蛋，难不成也让我老归做个狗朝屁走，黑心黑肺的畜生？你可糊弄不了我。”他明里说自己，实则是变着法去骂千里寒。千里寒遭他当众戏辱，额头青筋暴突。

    他手下的你看我，我看你，相互壮着胆子，抡刀齐唰唰砍向老者。老者不屑一顾，撮唇长啸，灰袍掀动，脚下地皮向外漫卷开去。当先的七、八个军汉只感有股无匹罡风刮面而来，无从招架，一个个成了滚地葫芦。老者舌展春雷，大喝一声：“有力气抡刀子，长点出息去砍鞑子啊！”音若沉雷滚滚，显出叱咤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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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长鲸乘风

鬼神不怕的气势。余后军汉只觉头皮发凉，无形中矮上半头，悚然止步，一时进也不敢，退也不是，惶惶杵在原地，目光不约而同，纷纷投向千里寒。

    千里寒不露声色，分外冷静，思忖道：“多年未见，也不知老归头的武功精进至何？贸然出手，胜面不大。不如探探底细再行应对，丞相交代的事万不能因这老小子有所差池。”面肌一抽，咳嗽了声。悠忽间，二十八银衣人由地下破土钻出，金枪标立，枪长七尺二寸，枪头八寸。尖锐锋利，其下部有侧向突出之倒钩，钩尖内曲。枪杆长六尺，粗圆径为四寸，以木制成，杆尾有镀金鐏，长四寸。这二十八人为千里寒的一支奇兵，千里寒每每行事必定暗里随侍，听候差遣。“噫，好家伙！”老者叹了声奇。千里寒道：“二十四步挪前后，一十六步翻大转围。”只看二十八人遵照号令，划分七路，每八步金枪四拨，荡开门户；一十二步后一变，十六步后大转身，金枪一搠一分，二十四步处，金枪钩东拨西，三十六步，二十八人浑身金枪盖护。这二十八人配合娴熟，转眼间，摆出一路钩镰枪阵。虽仅仅数十人却挟有万军之威，银衣铁甲，金枪晃日，气势非同小可。老者如临战场，正快其心，大呼过瘾。千里寒见枪阵已成，厉声道：“刺！”二十八杆金枪自七个不同方向击刺老者。

     金枪围刺过来，老者既不跃，也不跳，一晃身便透阵而出，足下如风，身子滴溜溜乱旋。说来也怪，二十八杆金枪竟无半杆刺得着，便是连老者的衣边也占不着。众人在旁看的清楚，无不暗自惊讶。屏息之间，老者三进三出枪阵，仿若流光魅影，如过无人之野。那二十八人被弄的晕头转向，只恨自己不能多生出几条胳膊，这个东刺一枪，那个西戳一枪，气势已馁全是瞎猫扑鼠，浑失了章法。，老者铁掌一提，绕了一圈，呼吸间斩落下二十八杆金枪。

    老者笑道：“‘云中白鹤，燕雀之网安能罗也！’，钩镰小阵，不外如是，何足道也？”他出身行伍，身经百战，历阵无数，钩镰枪阵想要困住他谈何容易。千里寒见此情形，蓦地狂喝，声若霹雳，场中为之一寂。他虎目含煞，道：“钩镰枪阵不足为道，不知千某的九尺冰峰斩斤两如何？遥想当年日观峰上，天南地北，群雄毕至，阁下一人双掌力挫三峡巫见龙、关中卫风陵等数位高手，风头所及，一时无两，千某思来历历在目，疑是昨日之事。今番不期而遇，幸何如之！见观阁下江河未老，气势之上，不下当初！得此良机，千里寒不才，欲要再讨教一二方才不枉！请了！”自“不期”开始说的是咬牙切齿，凶光曝露。拱手之余，手腕外翻，冰峰刀应手而出，撕破虚空，刀气冲出，好似冰川下泻，冰刀过处，寒劲飞空，北风烈烈，万物冻折，真个是“寒迫十州”。老者见他一刀气势若斯，心道：“二弟若在，倒可用他的‘测空脉’功夫计算一下这一刀的寒劲重量。”这么想着，嘴上大剌剌道：“好说好说，我就指点你一二吧。可要说好，就只一二，不能贪得无厌，再跟我讨教三四。”身子忽矮，右腿着地扫出一篷秋落黄叶，沉稳下盘，劲透双掌，一记“平揽东南，三吴雄风”手掌划个半圆弧带起掌风状若蘑菇罩在周身各处，守得水泼不进。这掌“平揽东南，三吴雄风”为长风万里浪掌法中的首式源改自《望海潮》词文中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千里寒听他言下未将自己放入眼中，双颊似火烧，打起十二分精神，冷冷道：“那是那是，千某正是此意。”他招式极快，几乎不见于人，“冰封千里”长驱直如，迸发出一股雪亮而冰寒的光涛，劈天盖地的压下。老者纵身疾进，闪电般呼呼四掌，四掌劲气，纵横垒砌，形成一道无形气障挡格下冰峰刀的迫人寒气。老者叫道：“寒冰不能断流水，瞧我怒涛卷冰雪！”凭空挥洒一掌，化去残余寒劲。千里寒一击未果，清啸一声，以壮声势。又听一道更有劲道的啸声响起，两道人影不分先后跃入半空。当世两大前八高手斗在一处。只见刀光流转，掌影不息。老者掌路大开大合，犹如砍瓜切菜，但却难捕半点破绽；千里寒专走偏锋，刀路不定，他每刀分毫不差的斩出却总也差了分毫。

    约莫斗了百十招，千里寒出刀越来越慢，但寒气越来越重。老者一个大意，掌势略滞，伴着千里寒虎口大喝，冰峰刀脱手飞出，冲破气障，直削老者的头颅而去。老者手无寸铁，但却从容不迫，瞬间数度变换身形，绝无可能般的转到千里寒身侧，再出一掌，反倒扳回局面，稍占了上风。千里寒上提一口气，翻越老者头顶，接住冰峰刀，反手一刀，冰峰刀斜上径走，正是刀“冰崖回马”，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冰峰刀便是九尺长，九尺强。老者脑后似长了对眼睛，低头沉肩，应变奇速。纵然如此，冰峰刀亦是贴着脸颊滑过。刀尖前方三丈开外的一军汉哭爹喊娘的也没躲开寒劲，顷刻间冰装素裹，僵躯散裂，面目全非，足可见这刀的凶险。

    两人又交十余合，各自后跃了数步，遥遥对拆，举刀抬掌寸间劲力沉雄，你来我往，各逞绝学，奇技层出不穷，好比吴越竞雄，令在场众人大开眼界。

    两人酣斗关口，院门附近传来一句“千兄，我来凑个份子！”只见众军汉后面跃出一人，罗袍黑甲，脚踏虎头靴，手握四尺长弓，后负宽背刀，盛气凌人，生猛异常。千里寒眉梢一喜，道：“都虞侯不早不迟，来得正对时候。” 他见强援来到，杀机更盛。原来坐镇丞相府的贾似道生怕千里寒有个闪失遂命胞弟“冷面将”贾师化赶来搭助。他平素为人不苟言笑，出手狠辣，因故被人唤作“冷面将”。他其实早就来到，至到眼见千里寒与老者缠斗不休，胜负未卜，担心误了兄长大事，这才站了出来。

    贾师化取出一支箭，弓弦一绞，“铮”地拨出厉响，一箭钉射老者后心而去。老者听风辨器，先知先觉，头回也不回，手臂向后一抄，捞箭入手，单掌将来箭劈成两截。贾师化面肌微一牵动，又取四箭，扯得满满的，嗖地放出了弓弦，四支长箭分别挂名“倒钩”、“锁骨”、“封喉”、“回旋”，一字排开射向老者，去势极猛，箭镞发蓝，显见喂上了毒。他生来臂力过人，射出的箭可达三百步远，足可穿透七层铠甲，射人人死，射马马亡。所用弓箭更是由军营中的优良匠师为其专门打制而成，相比普通弓箭，箭身更长，射程更远，类似与战国时代的秦军用箭。老者武功虽强，却也不敢过分托大，收回掌势，身子仰后，躲过两箭，双脚一勾，又踢开两箭，跟着一个大筋斗人已移至贾师化身前，落如闪电。右臂暴长，就如平白生出两节，一把抓来五步外一军汉的大刀。那丢刀军汉吓的哆哆嗦嗦，遍体湿汗，与其说手中刀被抓去，不如说是自己害怕，手上无力，乖乖奉上更为妥帖。贾师化见势不妙，仓促间，挥弓急扫，弓又一反，弓弦朝上，仗着所持弓弦乃是犀牛皮所制，又加金丝掺入，坚韧无比，欲要绞断老者手上军刀。怎料弓弦一触军刀，便觉一股大力传来，感觉手臂一热，弓弦登时绷断。贾师化一愣，怔忪当场，脸上尽是不信之色。千里寒趁老者背脊露出空挡，出其不意，重拳送出，结结实实打个正着。只听裂帛之声，老者身子一晃，一道鲜血夺口而出，粗气长呼，倒纵回去，他轻功超绝，逝如轻烟，退行中长吸一口气，乘众军不备，探手抓起古梁阳，旋即半空一个回转，犹如行云着鹰翼，箭豹生鲨翅，起落间掠过十余丈，越过众军头顶，笑道：“少陪了，老归去也。”古梁阳正自头触于地，泪眼哭得红肿中，忽感身子被高高吊起，渐渐远离古诺然的尸身，竭力哭喊道：“爹爹，爹爹……”忽瞅见千里寒，收住眼泪，擤出大串鼻涕，攥在手心，使劲扔出，不想太过粘稠，顺着手心淌在了自己的鞋头面上。老者瞅了眼，骂了句：“安稳点，小脏鬼！”古梁阳立马道：“要你管？老乌龟！”

    千里寒明白过来，连呼上当，可惜为时已晚，懊悔道：“我素警觉，今日怎如此大意，让这老小子使个‘苦肉计’骗过。”老者正准备缓口气，突觉耳旁隐隐响起铁马戎戈，战阵杀伐之声，一条人影已到脚后。“老小子，留下来吧！”贾师化拔出宽背刀呼斥道。谁知他“铁骑刀法”尚未施展，便感锐风破空，心头一怵，身形后掠，横刀胸前却不见任何暗器打来。如此一退一停，便被老者落在后面十余步，再要举步追赶已有所不能，只得悻悻然目送老者去远。

    方才摆脱贾师化，便听到马蹄声杂沓而来。老者掉头一瞧，烟尘滚滚，只看数名军汉拍马向这边追赶过来，千、贾二人并未在其中。老者见人马穷追不舍，眼角余光一瞥，见道旁堆有数根粗大的造宅圆木，每根重量不下三百余斤，当下将古梁阳放在一旁，伸足一挑，劲力所至，一根圆木跳其五尺来高。挥掌一抬，圆木再度跳起五尺，翻转着向那冲在最前的头顶压去。这下来势迅猛，尚在十尺高空，劲风早已刮得众军汉肌肤生痛。那军汉夹马躲闪却已避之不及，一声惨叫，摔落马下，坐骑受惊，向天人立，前蹄重重踩落在马下军汉身上。那军汉也是倒霉，生生给踩破胸膛，肠子流了一地，哼了三哼，便到地府报名去了。

    老者一声断喝，伸足又挑，双掌呼地拍在跳起的圆木之上，只听轰然巨响，一根粗大圆木荡然无存，化作百千截木片，如同百千柄短剑，纷纷朝马上军汉刺去，一时间厉呼不绝于耳，众军汉躺落马下，蜷起身子，皮肉之上插满深浅不一的木片，活象一只只刺猬趴在地上。老者再一伸足，众军汉尽瞧得傻眼，忽有一人发一声喊，起身便逃。其他人恍然醒觉，脚底抹油，狼奔豸走，惊风似地逃的一干二净。

    古梁阳倒不是只一味在旁边看着，他模仿老者样子，伸出一足，力图也挑起一根圆木，不成想单足站立，拿不稳身子， 一个不留神儿，闪倒在地。老者哈哈一笑，道：“傻里傻气，自不量力。”古梁阳腾地蹦起，白了他一眼。老者击退追兵，未作停留，抱起古梁阳，奔城门去了。

    贾师化视线停留在老者消失之处，双唇紧闭，蹙眉不语，他想不通前后五箭蕴其浑身之力，竟无一箭中的，亦且挨上千里寒一掌，尚能轻容而退，更可畏的是竟使自己投鼠忌器，收刀退步，想来何等身手！他素来争强好胜，心气甚高此会却也着实自叹不如。

    千里寒脸色更是难看，推开挡在身前的军汉，迈步院门处，面容一整，喝令道：“当务之急，众军彻查范府上下，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山河剑！至于院内一干杂人，就地擒杀，一个不留！”院内众客闻言先是呆若木鸡土狗，而后慌慌张张，四处奔逃，鲜有抵抗。众军汉或刀或箭，遍地截杀。一时间，刀光四起，血肉横飞，惨号声、哀鸣声响彻整个古院上空。

    贾师化江湖阅历较浅，左思右想，始终猜不出老者的身份来历，只得向千里寒道：“这老小子，什么来头？”千里寒道：“他便是‘万里长风，掌穿天下’九华高手中的老大。” 贾师化似如梦初醒，连连惊叹“怪不得，怪不得”。

    老者骗过千里寒，惊退贾师化，斗智斗勇，皆不输人，心中得意，不由开怀大笑，但瞥了古梁阳一眼，笑容敛住，眉头一拧，思量道：“这小脏鬼，现今无依无靠，由他自己，恐难活命。但我四海游荡，居无定所，总不成让他随我受这份漂泊辛苦？按理讲，须得出城寻户僻野乡家交由抚养.。不过，话又说回来，小脏鬼身世非比寻常，来日求得安稳，怕也不能。”正感不知如何是好。忽瞧古梁阳小手指头指在前方，嚷道：“老乌龟，坏人，坏人！”老者身形一顿，脸一沉，道：“你这小脏鬼……”话未说完，古梁阳反唇相讥，道：“你个老乌龟……”老者有些恼火，佯凶唬道：“你这小脏鬼，咋咋呼呼，怎就不经礼数，给我听好，你若胆敢再放半句屁话，我便先赏你顿扳子，再剥你个精光，投去钱塘江喂王八。”古梁阳嘻嘻道：“那你可巧给我当牛牛骑啦。”老者道：“你这小脏鬼还敢胡说？” 古梁阳道：“王八又叫什么？”老者初时不察，顺嘴答出：“王八自然又叫……”话一出口，转过弯来，硬生生将“乌龟”二字咽回肚中，一口气堵在胸口，怒目直视古梁阳。古梁阳知他不是好惹的，微微胆怯，撅嘴道：“人嘴两张皮，怨你自己话头多罢了，可不得撒气给别人，哼，我不与你说了。”老者斗嘴不过，原想撒手摔他在地，出口闷气。忽然念头变了，摇头自嘲，一番好笑：“与个小娃子是犟得哪门子脾气呀？”继而语气一转，和颜悦色道：“始才是我不好，莫生我气，好不好？”古梁阳一时难以适应，挠头不解：“这老乌龟一会儿咬牙瞪眼，一会儿又好言软语，犯了毛病还是原本就怪里怪气？”心里虽这么想着，但到底是好话受用，他也不好意思道：“老……其实，我也有不好了。”两人各只一句，一老一幼大生亲近之感。

     老者抬眼一瞧， 这么一瞧，才发现他二人所处地方径通城门口。此刻城门周围约计驻有一营人马，古梁阳嘴里的“坏人”便是指的他们。城墙垛口密密麻麻跪伏百位弓箭手，另有夹杂数十刀斧手来回走动。城门行道两侧一步一岗，行道中央四名低阶武将正在吆吆喝喝盘查着过往人群，无有例外。千里寒遣出快骑分至各大城门口传令守将，封锁出城通道。老者两条腿毕竟赛不过四条腿的战马，晚到一步。他身中千里寒一拳，有赖九华劲气护身，幸无大碍，但却也为化去那一拳的寒劲大耗真元，功力打折。假使身无旁赘，只身一人，以他百战身手，便是在千军万马、枪林箭雨之中，取敌上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更何况说是闯过一个小小的城门口。可多出个古梁阳平添极大顾虑，贸然夺路出城，若有不测，自己生死事小，一旦范氏遗孤有个长短，便在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老者想着出城法子，眼珠一转，瞅见城门两壁上方高高挂着的红灯笼，忽发奇想，一拍大腿，扭身甩开大步。他二人穿街绕巷，避开士民繁庶，人烟幅凑的大道。行了十里路程，跳出林安繁华市区，奔往西北方人迹稀少的山丘地带。他脚力强健，耐性极佳，一路下来，气息均匀，面容不改。古梁阳已有大半日水食未尽，肚里饿的咕咕叫唤，再加被高洼不平的崎岖山路颠簸个翻肠倒胃，合着一凑，几次三番哭闹起来。老者只当充耳不闻，一味行路。古梁阳哭闹一阵，口干舌燥，恹恹地没了动静。又行一程，来到处四下里墙皮破旧，杂草丛生的废弃庄园。老者停下步子，将古梁阳放落，吐了口气，道：“这里暂时安全，我来生火。”弯腰捡些干柴枯枝，蹲在处背风墙下，击石取火，燃起一堆篝火，照明取暖。古梁阳坐了半晌，肚中肠胃始才各就其位，一阵晚秋凉风冷侵侵打来，他身上衣单，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瑟瑟发抖。老者盘膝坐下，伸了个腰，掸去肩头碎屑，招手道：“过来烤火。”古梁阳又饥又寒，正是晚饭时候，山丘下面万家掌灯，炊烟袅袅，他举目四顾。小小孩童猛然念及亡父疼爱，心口发烫，说什么也抑制不住悲痛，全不理会老者招呼，紧咬着嘴唇，鲜血自齿间滴滴流下，也不觉痛，茫茫然猫到处阴安角落，抱着弱小肩膀，低低抽泣。老者瞧着揪心，二话不说，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将古梁阳抱放在篝火旁，搂他入怀，安慰道：“男子汉哭鼻子可不好看……”古梁阳性子刚硬，三两手抹掉眼泪，仰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犹在，嘴上却生生强辩道：“哪个哭了？”撅着嘴巴推开老者：“你身上酒气烘烘，难闻死了，我不挨你！”老者浑不在意，笑道：“不挨便不挨，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的是志气哈。”手伸怀里，掏出个布袋，打开来，里面装有些冷馒头，随手取个，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下，一半递给古梁阳。古梁阳早饿的是前胸贴后背，不管三七二十一，半块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地大啃一口，谁想“嘎吱”牙齿险些磕落，好生痛麻，手捂牙腮痛处，再看手中所拿，哪里是什么软乎乎的白面馒头，分明是块硬邦邦的扁圆石头才对， 一气之下，扔在地上，气鼓鼓道：“你家的馒头隔过几夜？我又不是刚齿铁牙！”老者捡来，扑去尘土，道：“今日形势所迫，有的吃已属不易，还要挑嘴？黑灯瞎火，难不成还得给你去捉野味烤来吃？你不吃拉倒，我可吃啦！”古梁阳道：“我才不稀罕呢！”小脸涨红着，伸手夺过那半块扔掉的冷馒头，一言不发，闷头咬下一口，大嚼起来，看样子是食不知味，只作充饥。他心里道：“我就当它是刚刚出炉、皮酥肉嫩的烧鸡腿。” 古梁阳对付完肚皮，环顾庄园四周，残垣断壁，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极了些张牙舞爪的凶神恶煞；院内荒草长比人高，随风摇晃，沙沙作响，真似有怪禽猛兽出没其间。一切在黑暗中看来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古梁阳心头不由打了个突，身子向老者挪近了些，头一缩，靠住了老者。老者忽见古梁阳显露怯态，不觉好笑：“还说嫌我身上带着酒气，不愿挨我？到底是个娃娃。”古梁阳有所依靠，身子暖洋洋的，渐生倦意，静静安坐了一会儿，眼皮一拉，枕着老者肩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短短一日间沦为孤儿，亡命天涯，换作是那个孩童也负荷不来。老者拢起手边干草铺开，抱古梁阳躺下，又担心地气湿重，遂去那荒草丛里抱来一堆垫在古梁阳身下。古梁阳一直未曾睡熟，身子在草铺上翻来覆去，额头满是冷汗，梦中犹在在淌泪。老者心疼他，脱下灰袍，覆在他身上，背身为他阻挡凉风。古梁阳一觉醒来，已是深夜，他猛地发现身旁摆放着许多的碗碗碟碟，起初误为幻觉，揉清眼睛再行看去竟非幻像，全然是真的，碗碟之中尽盛可口饭食。古梁阳大喜过望，眼看这口水直流，伸手抓食，送至嘴边，忽然停住，心道：“不知老乌龟是否吃过？我可不能只顾贪吃，被他小看了！”老者撸着袖子，似乎正在忙着赶制什么，脚底并排放着四根一尺长柱蜡，两块圆板，一卷红纸，木条麻绳锲钉若干，他瞧见古梁阳醒来，停下手，看过来。古梁阳指指身前的美食，示意老者道：“喂，老乌龟，你可吃过？” 老者道：“小脏鬼，你敞开肚皮尽管吃便是，问我干么？”古梁阳挺直了身子，道：“你说的什么话，再怎么说，你老乌龟有恩于我，我总不能见了好吃的忘你在身后，做个忘恩负义之徒吧吧！”他一字一眼努力仿着大人腔调，最多只学来个三分样子，看似非似，不伦不类。老者不觉笑道：“你个小脏鬼，净会胡吹大气，嘿，半大个娃子， ‘象鼻子插大葱，装蒜！’，你懂什么是恩义？我瞧你只会捡些好听的话说。”。他口中揶揄,心里舒坦,觉得此番仗义出手总算没有救下个坏种胚子。古梁阳心头大不服气，却不立时回口，心道：“我先吃饱肚子，待会儿有了力气，再骂你个老乌龟四脚朝天！”手里抓满点心丸子，一张嘴狼吞虎咽起来。老者道：“也不擦手，脏兮兮的不怕害病么，还不承认是个小脏鬼啊？”古梁阳嘴巴占着，却也不肯吃亏，伸长脖子，舌头卷出话来，咬不清字，恩恩啊啊道：“老乌龟，你知个茄子，这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老者索性不与他治气，但瞧他饿鬼吃相，怕他噎着，不住提醒。古梁阳一口气下来直至肚皮顶个半圆，饱嗝不止,方肯罢嘴。古梁阳心生好奇,道：“老乌龟,我问你,你从那里驮来这些好吃的东西?我可是从未吃过。”老者来了兴趣,道：“跟你讲讲,你睡觉工夫,我走了趟皇城,去向皇帝老子借了几样物什。你是不知皇城忒大,兵卫又多,我费了半宿周章方才找到我那御膳房当值的老哥们。我俩痛饮几杯,了叙旧情,酒过三巡,我便起身言走。要说我那老哥们待人情热,一点儿也不含糊,拦我下来,说是身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非是让我尝些平日里专供皇帝老子享用的南北美食。我惦念着你没吃好,顺他人情,东挑西拣了几样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小丸子，捎回来给你。还有呢,御膳房有个大酒窖,里面佳酿云集,陈香醉人,反正是不喝白不喝,我又下到里面装了他壶上好的太白仙,解解嘴谗，嘿嘿。”他说故事似的将一番夜入皇城,盗物取食的惊险之举讲成闲庭信步，悠哉悠哉，听不出与出入百姓人家有何区别。
   古梁阳聪明过人，猜想他皇城一行不会容易，心怀感激，两眼一潮，怕他看见，匆匆别过头去，道：“老乌龟，你是好人，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有命一日便会记着一日的！”说来是发乎真情，实诚实意。老者闻言顿感欣慰，只道：“小脏鬼，睡你觉吧！”

古梁阳一时睡意消散，瞧着老者画图削木，锲钉糊纸，问道：“老乌龟，你做什么？”老者心思专注，无遐多作解释，只简单六字：“我在做长鲸灯。”古梁阳以为他制作玩物，心里痒痒的，却怕他人忙心烦，缩进舌头，没好多问下去。

此时古家院内焰火通透，一片狼籍。众军汉高举火把上梁毁墙，攀屋揭瓦，翻衣倒柜，里进外出搜了四个时辰，山河剑连个影子都未见到。院内石桌上放有宽背刀，贾师化坐着饮茶，揽杯细品，意态疏松，他与贾似道一母同出，亲兄热弟，纵使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他什么事。千里寒则大相径庭，踱在处月光朗照的地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本身就与贾似道无甚亲近关系，更深知其城府极深，为人阴晴不定，赏罚无度。山河剑一时未寻获，他便一时无法回去复命。又听他第三番喝令道：“打起精神，再搜一遍！”语气无比焦虑。

　　老者披星戴月，通宵赶工，一个时辰下去，长鲸灯开始显露雏形，之后，反复推敲，再三修改，至次日晨时，长鲸灯终得完工。正如其名，形若海鲸，身长两丈，下腹装铺有四支木橇，两侧均有摇柄，上方尾端共有风车浆两架，与摇柄通过麻绳相连，临近鲸首处开有扇灯门以供出入。内里四壁悬挂柱蜡，靠其燃烧时释放的热气，作为起飞之用。为防牢固，每根柱蜡又多加一条麻绳拴住底端，麻绳一头系蜡，一头由锲钉固于壁木之上。

　　老者眯上眼睛打了个盹，重又抖擞精神。古梁阳大感新奇，绕着长鲸灯转了三转，看了又瞧，想到老者一手造制而成，“哇哇”赞许道：“老乌龟，你有本事！”老者不以为是，道：“少见多怪，要说我这拙物比起我二弟越沧浪造化天工的沧浪舟，那可不值一提啦。”古梁阳心生向往，道：“他是个什么人呀？”老者道：“一个脑筋新鲜奇特，天地自古未有，旷千载而特生的大聪明人。”古梁阳继续追问下去，道：“什么才算作脑筋新鲜奇特，天地自古未有，旷千载而特生的大聪明人呢？”老者道：“去,去,说了你个小脏鬼也不会懂。”古梁阳撇嘴哼了一声，暗暗下定决心：“将来我也要做个大聪明人，看谁再敢欺负？”在他看来，大聪明人就是如老者一般有着大本领的人。

    两人进入长鲸灯内,老者依次燃起四根柱蜡,一把攥住古梁阳的胳膊,笑道：“小脏鬼,看我带你李白高乘,飞上天去！”他话虽说得底气十足,心中却也无十足把握。心道：“若天绝范氏，一切休言。若天理昭明，范氏一脉焉是人力所能断绝的！”



    长鲸灯受热身子膨胀一倍，慢慢离地浮起。老者顺势摇动手柄，两架风车浆开始呜呜鸣转，风向合意，风车浆逆风呼呼转动起来。长鲸灯借助热气风力，冲天而起，一路爬云而上，升至百丈长空，无力再向上攀，于是停了下来，朝前飞去，好比一驾马车驶在一条康庄大道之上，四平八稳，稳稳当当。老者舒了口气，心头一懈，连打了几个长长的哈欠。古梁阳迫不及待的小心推动灯门至半开半掩状态，探出头去，听着耳边呼呼风响，放眼望去，晨光如水，临安风貌，尽受眼底。近前的些亭台楼榭，未等细看便即一闪而没，揽去远处，景色旷夷，滚滚钱塘江，浩浩汤汤，银泻入海，雄阔壮丽。忽见他痴痴望着一排过雁，道：“我若能变做一只大雁该有多好呀，无论那里，不管多远，都能一展翅膀找到娘亲团聚。”转过眸子，朝老者道：“老乌龟，你有一身本事，带我去找我娘好么？”老者道被他一岔，脑子清醒不少，道：“你娘叫什么名字，现今身在何处啊？”古梁阳摇头道：“我不知道，爹爹没说完就……” 念及亡父，眼角一阵酸涩。老者心头犯难：“天地之大，人海芒芒，无名无姓，叫我带你何处去寻？”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该，正自犹豫不决，古梁阳道：“带我去找我娘好不好？”目光中满是恳求与期盼。老者心口一热，一口应允。古梁阳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满心欢喜道：“说话算数？不许赖皮！”老者道：“还不信我？大可放心！”古梁阳道：“爹爹告诉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者只是笑笑，心道：“小脏鬼啊小脏鬼，我既允你，自当尽我所能，千方百计助你寻母，但是大海捞针，最终能否如偿所愿，唯看天命乎！”

   长鲸灯顺风直下，载着两人将临安城的污浊一路踩在脚底。飞了一阵儿，风向生变，风车浆转慢下来，柱蜡热气的浮力有限，长鲸灯丧失处主要力源，骤降六七十丈，向前也大不如方才迅疾。老者又觉肩头一沉。古梁阳俯视下方，这会儿地面上的的街道房屋，肉眼分的清楚，忽见，一处地方火蛇盘动，再看一眼过去，一竖大旗倒落火蛇中央，旗面“范”字残貌犹存。焰火映入眼中，迅速扩散开来，古梁阳整个身子一僵，即而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下面大火熊熊烤着一般，滚烫灼热，嗓子似哽着什么，出不得声，一股父亡家毁的终天仇怨自幼小心底升起，但脸上没有掉落一滴眼泪，取而代之的是写满一种超乎年龄的可怕的坚毅。老者瞧在眼里，背上生出莫名的凉意，脑海里更是萌生一个天大的念头：“这小脏鬼，天性刚强坚韧，是为我平生仅见，若能加以调教，少则八年，多则十载，必可做大将之材。莫不是，莫不是天降大任，他日掌控山河气运，平定乱世烽烟的人会是……”

    长鲸灯红瓦色的身子格外显眼，街市有人望见，手指天空，惊为天物，竞相奔走告之。长鲸灯临近城门，众军哗然而惊，纷纷取出火矢点燃，拉弓开弦，火羽箭乱如飞蛾，只可惜无一支火羽箭力道够得着长鲸灯，“噼里啪啦”一股脑而坠落地上。众军见状，惟有叫骂。便在此时，却听一声怒啸，震耳欲聋，城上多出一人一兽。兽为雪狮，毛发纯白如雪，锯牙包口，一对铜铃目绿光扑闪，四只钩爪挺直踞地。人是素袍，五旬年纪，白发束着一丝不乱，气定神闲端坐雪狮背上，手按一方玉石棋盘，意态潇洒，飘飘然若羽化登仙。众军认得雪狮主人，霎时变得鸦雀无声。骑狮人袖袍一挥，道：“退在一旁！”众军从命而行。骑狮人迎风展袖，执一棋子，仰首望天，缓缓道：“长鲸乘风，好手笔！九华高手之高意不全在武学一项，机关造物亦不失为天下一绝！你我许久不见，如蒙不弃，下来歇个脚，陪我对弈一局如何？”话声虽不响亮，但却苍劲清壮，音传数里。

    老者听得耳熟，抬眼瞧去，心口如被利锥重重刺了一下，叹道：“老三所言，当真不假！”他又是痛心又是失望又是恼火，说道：“我三弟所言不假，关老四你怎……怎也黑白不分，助纣为虐了呢？”骑狮人不是别人，正是“沛雨镇江”备楼城城主关四合。

   关四合苦涩一笑，道：“你三弟，‘一骑横长城’九华玄风黄观，子非吾，焉知吾之苦也？”老者冷哼道：“投了贾泼皮，成为丞相府的座上宾客，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应该是乐非苦吧？”关四合道：“君不知乱世之下，天地虽大，却无一隅太平安乐，奈何是身不由己，苦中作乐罢了！古家小娃儿在你手里不是好事，贾势范围遍布天下，还是把他交给我吧，我可担保他性命无虞。”老者热血灌顶，愤然道：“关老四，我瞧你是老来老来越活越糊涂啦！亏你还自言四合道义：合天、合地、合人、合己。不知现今你是合了哪一处？先前向日，你关老四，一代名流，垂范于世。可惜物是人非……我问你，人生百年，莫不一死，任你坐拥荣华，又挨得过多少年的光阴？一把年纪，老不知羞，为贾泼皮那厮驱使，你就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么？”一番言辞激烈，痛斥淋漓。

    关四合听得这话，寻思自己为保不肖子一命，与贾似道为伍已成不争事实，虽无铸下大错，却怕早晚要落得个“一世英名，付诸东流；身后骂名，滚滚而来”的结局，想到此处，心中一惨，默然半晌，道：“你我都属水命，江湖有言：‘沛雨镇江，百川归海’，算来，你我兄弟已相交整整三十载。你应知，钱财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是轻如鸿毛，若非……”老者听他话中有话，道：“贾泼皮，国贼也，‘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天下志士恨不能生食其肉，夜寝其皮。你倒说说究竟有何道理相助那厮？”关四合叹道：“不多言了，你还是把古家小娃儿留下吧！”老者心头一灰，慨然道：“不可能！”说得是铿然绝决，全无半分回旋余地。关四合口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说，却又闭了闭眼睛，道：“如此看来，一战在所难免了。”老者听他话说如此，知他要出手了，灰袍一遮，护住古梁阳。古梁阳不依道：“老乌龟，你干什么，我要与你并肩拒敌。”老者不觉莞尔：“小脏鬼，口气不小，放眼天下，只怕没几个人能说出这等话，不过，有一点不错，勇气可嘉，是个血气男儿哈。”嘴上道：“好个小脏鬼，有种！不过要等你大了才行。”古梁阳弹弓拿手中，道：“老乌龟，下面老头儿给你，我打那只大白狗。”

    关四合不紧不慢，一一摆上诸般棋子，只见棋子形状大不一样：将是坐着的将军，腰悬长剑；士是女将，上着戎装，下穿裙子；象是一只大象；车是带有飞轮的辎车；马是飞跃的马；炮是飞石；卒是手执长矛的士兵。摆至完毕，他道：“纵十横九，得子得先，我先走一步了。‘马行一步一尖冲，炮须隔子打一子’。”手指微动，飕飕两声，飞马飞石，奔腾翻滚而出。老者已有法子应付，道：“妙极，我先杀你两子。”手在腰间一摸，反手转腕，两颗小铁丸飞出与马炮撞在一处，刹那间，两团火光出现，马炮化作粉末混在空中。这小铁丸名为“火雷丸”，用生铁铸成，内盛火药，遇到碰撞会发光炸响，可作防身之用，其原理与行军打仗时所用的“震天雷”相同。不过震天雷体形较大，由抛石机发射，火雷丸只石榴般大小，人手足可操控。关四合大袖一扬，袖口似有无穷吸力，玉石盘上的棋子顿时一个个跳起，哗啦啦收入他的大袖之中，手臂一抬，一条大袖绷得笔直，劲力发出，数枚棋子自袖口疾射出来，四卒联袂而出，冲锋在前，直如滚水湔雪，势不可挡，其他棋子随后，紧跟不离，威势不弱与前。老者吹动了下胡子，叫道：“‘沛然有雨’，该去地上才对！”右手倏扬，五段尺宽灰绫自袖间吐出，劲力一沉，灰绫上折，五指一拢，五段灰绫如同木板拼凑在一起，形成一道灰墙，横于半空。前棋后棋迫近灰墙之际，五指放开，灰绫墙软倒，所有棋子如同进入一口张开嘴的布袋中，无路可出，五段灰绫包着一干棋子松落坠地。关四合本留有四将，以作后招，却瞧着一个单薄孤弱的古梁阳，心软了下来“看这小娃儿该是与蝉孙女一般年纪吧，哎，罢了罢了，还是放他去吧！”他本就属心肠善良之人，此番举动实非出自本愿。再有“夫弈棋者，要专心、绝虑，静算待敌，坦然无喜怒挂怀”才可，既然分心思虑，袖袍自然而然垂了下来。如此一搁，长鲸灯出城而去，他却一笑释然，只觉得落子无悔。

第二章：沧浪出水

飞出临安城不久，长鲸灯内柱蜡俱将燃尽。老者望见前方已是钱塘江，当下吹灭残蜡，长鲸灯直坠下去，落在江面上，随流而去。江上风浪甚大，长鲸灯直被拍打的吱嘎吱嘎，几要架散支裂。

    老者抱着古梁阳翻身灯背之上，古梁阳瞧着长鲸灯后不断奔腾而来的凶浪，一颗心怦怦直跳，叫嚷道：“淹死了，淹死了，看来我真要给喂王八啦！”老者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眼观大江逝水，诸般现实交织一起，流过心头，一时间，今昔作感，凄怅莫状，浑忘记身在何处。古梁阳叫嚷无果，抓起老者右臂，冲他手背上狠狠一口咬下，老者手背上登时留下一排鲜红齿印。这下果是奏效，老者吃痛，猛地回神，瞪着眼道：“小脏鬼，我又没招惹你，你咬我作何？”古梁阳道：“再不咬你，咱们可都掉江里喂王八了！”话音甫落，一个浪花打来，长鲸灯险些倾覆。古梁阳接着道：“我说的没错吧，再迟片刻，咱们就都去钓王八啦。”老者摇头道：“错了错了。”古梁阳自觉委屈，大声道：“你个老乌龟，不识好人心，不讲道理！”老者笑道：“我说你错了你便错了，你若不信，看着便是。”身子斜飞而起，一脚踢翻长鲸灯，抽出灯腹下一支木橇，用力掷出，飞身踏上，轻功一展，凌江滑出三丈。老者哈哈道：“浪高百尺在脚底，长与英雄共魂魄！小脏鬼，信也不信？”古梁阳啐道：“很了不起么？我要长大了，也不会差你多少。”老者闻声笑笑，将身一纵，足底微微触水，横踏江浪，他一声仰天苍啸鼓足中气，在奔腾的江浪中飞扬而出，有若一条灰龙，行跨百丈江面。

    老者跃上沿江旧堤，叹道：“物移人非，国将不国。可恨奸人当道，空有一身功夫，却无用武之地！”古梁阳望着卷入浑浑江波中的长鲸灯，想到是借其逃出命来，心中满是不舍之情。

    老者挽着古梁阳的小手，一步三叹。古梁阳寸步也不敢离开，他瞧着老者愁容满面，道：“老乌龟，你的苦瓜脸好丑呀！”老者道：“你就不兴别人难过么？小脏鬼，还没问你，为何喊我老……那个？”古梁阳道：“   大坏蛋不是喊你‘老归头’嘛。”老者道：“那他也没说老归头等于老……那个呀！”话一出口，忽瞧得背后旷野上聚起一团黑压压的云块，叠走过来，越来越近，马蹄音已是先刺耳中。

    老者心如肚明，冷冷道：“好个难缠的泼皮！”他思虑片刻，步下堤去，觅了处隐蔽小洞，让古梁阳藏身进去，再三叮嘱道：“勿出洞去，等我回来！”他在洞外搂了把杂草扎成孩童样子，袍袖掩住，抱在怀中，蹲身洞口，深深看了古梁阳一眼，眼中切切，道：“小脏鬼，我去骗开坏人，不一时便回来，你在此等着，别乱走开。”

    老者走出两步，后面响起古梁阳的话音，“老乌龟，当心啊，别给坏人弄伤龟壳！”老者大步一收，身躯一热，心道：“我孑身半生，想不到今日也会有人牵挂自己安危。”呆了一阵，杂念一抛，提步而去。

   老者挟着草人，奔出数里，眼见甩开追兵，不料此时一声巨响追身而来，那响声的威力足能撼天动地。他匆忙掉头，这一下只见身后山丘下竟是变作了一片汪洋泽国，四野灌江，水侵脚下，即便万马忽至，海啸呼来也无此般紧张，不由骇然道：“钱塘决堤！”，远远望去，古梁阳藏身之所早已不见，留有的只是水波荡漾的冷光。他霎时面色青灰，腿脚不由自主抢进身前江水中，一颗心沉入水底，又是懊悔又是自责：“小脏鬼，是我害了你呀！我不该留下你一人，是我……”言下老泪纵横，半生未曾悲痛如斯！

   钱塘江两岸堤坝本就年代久远，南宋当权者又只晓纸醉金迷，无瑕顾及修补加固。当此涌潮之日，江水漫过堤顶带走筑堤泥石，破旧的堤身变得更薄更软,无力阻挡上游来水，俄顷间，万千江水如脱缰野马，一泻而出。

    却说古梁阳听从老者所言，安安稳稳呆在洞里，过得一时，耳听得江堤上面一声炸响，尚未明白发生何事，自己已被破堤而下的洪流吞入嘴中，混浊江水汹涌灌向眼耳口鼻，激流冲击之下，弱小身子翻来转去，只觉脑袋发涨，胸口似被压扁，这时间，他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奋力游上，向着头顶上方的一线光影，一个尖冲，脑袋露出水面，没等换到半口气又给浪花拍进水下。古梁阳却也不肯放弃，依仗良好水性，再来一个尖冲。

    这般上上下下四五回，古梁阳终究气力耗尽，意识渐自模糊起来，只觉好累好累，双足似被裹住，身子发轻，慢慢沉往水底，便在此时，不觉一呆，头顶上方的一线光影竟幻作古诺然坚毅的脸庞，他心头颤抖：“爹爹在上面等着我，等着我……”求生之念重生，艰难地向上游去，意虽坚强，奈何再无气力可用，双腿一松，知觉点滴消失，激流扑面而来，身子似被拍散一般。就在命悬一线之际，古梁阳突觉身子被一大物托起，浮出水面，心头一喜：“爹爹变作大鱼，救我来了。”他此时半昏半醒，“哇哇”呛出半盆江水。

    古梁阳定了定神，始才发现自己并非在什么大鱼背上，而是在一似舟非舟，状若海鹘的奇怪物事上，禁不住吃了一惊。那怪物体长十步，头低尾高，前窄后宽，流线型木制外壳，覆有一层生牛皮，首尾两处各设有一对水平升降舵，尾处另装有一架螺旋桨。怪物中央有一圆木柱横穿而过，圆木柱中间横嵌一段铁棒，铁棒两端各吊有一百十余斤的铁球，利用铁球的静动转向来控制沧浪舟的停行进退。圆木柱两端各装套一架螺旋桨。古梁阳坐起身，满眼尽收水光，暗想：“我给大水冲走，老乌龟就找不到我了，老乌龟找不到我，那我怎么去找娘亲啊？”想到这，心里着慌，一急之下哭了出来。“小蛤蟆，哭什么，哭妈妈呀？”忽地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听来再清楚不过，说话人就仿佛是在他身旁近处。古梁阳环顾前后左右却不见半条人影，不由害了怕：“这古怪东西分明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可不是遇见鬼啦……”他不敢往下想去，此时只盼老者能够尽快找到自己，到那时即便真是有鬼，谅也不能把他怎样。“小蛤蟆，挪开屁股，老子要出去透透气啦！”这一声可了不得，古梁阳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叫道：“妈呀，我把鬼爷爷坐在屁股底下了！”跳起身来，腿脚不听使唤，哗啦一声，掉进下面水中，随手抓住身旁的螺旋桨，一颗心扑腾扑腾剧烈跳着。

    古梁阳落水的同时，怪物的木制外壳缓缓打开，钢制内壳展现出来。一胖乎乎老头露出头来，头顶灰发蓬乱，衣裤不料古旧且是久未洗过，赤着双足，不似常人，瞅了两眼古梁阳，八字须吹得老高，笑咪咪道：“小蛤蟆，落水里，呱呱呱。”古梁阳看清胖老头是人非鬼，只叹白白虚惊一场，当下攀着螺旋桨爬进怪物内壳。胖老头道：“小蛤蟆，你叫什么名字呀？”古梁阳道：“老蛤蟆，你又叫做什么？”胖老头笑道：“我先问得你，自然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呀。”古梁阳道：“你先问自当先答，我后问自是后答。”胖老头性情直率，道：“先答便先答，老子越沧浪，小蛤蟆，你呢？”古梁阳学着他的口气，道：“老子梁小古。”他记着父亲的叮嘱，是故编造了个名字。他话一出口，忆起老者所言，极是惊讶道：“你就是那个脑筋新鲜奇特，天地自古未有，旷千载而特生的大聪明人么？”越沧浪丈二摸不着和尚，问道：“什么……什么呀，你说清楚些。”古梁阳手指怪物。道：“这可是你亲手所造的沧浪舟？”越沧浪万没想到一个乳臭孩童竟也知晓自己造化天工的沧浪舟，心下得意至极，乐呵呵道：“小蛤蟆，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啊！”古梁阳道：“你这沧浪舟，也不见有拨水桨板，怎生做到下潜上浮，行走水中的啊？”越沧浪道：“沧浪舟为我九华机关造物的大成之作，其中道理关涉甚繁，非是一言两语能讲出的，更非你个小蛤蟆所能懂的。你说，老子跟你讲啦岂不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微顿，又道：“是那个告诉你我是那个什么脑筋新鲜奇特，天地自古未有……旷千载而特生的大聪明人呀？”他所言的“对牛弹琴”本为无心之说，但古梁阳听了却不以为此。古梁阳道：“其中经过非是一言两语能讲出的，更非你个老蛤蟆所能记住的，你说，老子跟你讲啦岂不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越沧浪听他将自己所言原话奉还，且是话中带刺，轻轻扯了扯下古梁阳的耳朵，咧开嘴巴哈哈道：“有意思有意思，你我扯平了。”

   时近晌午，越沧浪瞧得一群长江鲢鱼游近沧浪舟，手掌一挥，九华劲气带起一股激流，将五尺外的一尾鲢鱼震毙，余鲢受惊欲逃，他追发三掌，掌风所及，再毙三尾。古梁阳“扑通”涌下水里，再出水时，一条活蹦乱跳的鲢鱼抱在胸前，喊道：“我逮活的。”越沧浪道：“放它活命去吧，四尾已足够我俩添饱肚子，何必多加杀生呢？”古梁阳觉得不无道理，双手一松，那尾鲢鱼捡得性命，眨眼没入水底，逃命去了。

   越沧浪烤鱼之时，古梁阳想到老者，正要开口相求他将自己送会钱塘堤下。偏在此时，一艘斗舰，驶来这边，牙旗满竖，女墙上弩窗矛孔处俱是寒光森森。古梁阳只一眼便瞧见了高坐斗舰船棚之中的千里寒，一时间，小小拳头握住，嘴唇紧咬。越沧浪瞧出端倪，道：“小蛤蟆，敢情是你呀，我还纳闷呢，近来自己也没去招惹这群兔崽子哈！”古梁阳手指千里寒，大是激动，道：“就是他个大坏蛋害了我爹爹，烧了我家房子！”

   斗舰临近沧浪舟，千里寒双掌在坐椅一撑，身子平平下舰而来，足尖微一点水，身子飘落沧浪舟之上。“‘寒迫十州，九尺冰峰斩’千里寒。”“‘测空脉’九华越沧浪。”越沧浪、千里寒两人次递喊出。千里寒瞥了眼古梁阳，冷然一笑，道：“千某可算是幸运，荣身又见一位九华高手，真是不胜之喜啊！”越沧浪笑笑道：“幸与不幸，倒也难说。”千里寒道：“说得是说得是，‘沧浪出水，当世无对’那自是还盼阁下成全则个。”越沧浪将一尾烤好的鲢鱼丢给古梁阳，道：“小蛤蟆，你先吃着。”转又朝千里寒道：“我想知道，一个小娃有何缘由值得你们如此劳师动众呢？”千里寒道：“千某有命在身，恕难相告。”越沧浪狷介之性，道：“既是如此，我可以告诉你，你今日便是不幸了。”千里寒声音一冷，道：“九华高手果真是些硬骨头，看来阁下是想做我“火龙出水”下的烟灰啦！”越沧浪咬下一口鲢肉，嚼个半烂，哈哈道：“烟灰怎了？做一篷烟灰也好过去做一堆软骨头。九州之大，少我越沧浪一个不少，何况这世界，兵戈不息，每一时每一刻都有人死，有人给杀死，有人被饿死，谁也不知明天会不会死？说不定你马上就落水淹死。”千里寒道：“咱们赌一把吧，看你是早做烟灰还是我先给淹死？”越沧浪音若锤落“无妨！”古梁阳一旁冲千里寒嚷道：“祝你个大坏蛋有输无赢！”千里寒道：“有零输，无不赢。谢了……”越沧浪截住道：“差矣差矣，小蛤蟆说你是定有大输断无小赢，哈哈”古梁阳响应道：“对也对也！”千里寒头一低，出口骂道：“老小蛤蟆，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冷目一翻，双袖一振，两侧各自腾起一股水柱就如懒龙抬头，袖臂引动，疾风般打向对面越沧浪，劲急万分，劲力磅礴。越沧浪见他发难，闭目一索，开口笑道：“一千斤，一千斤。”古梁阳不知他所云什么，心里干自着急。千里寒心头一禀：“我这一击不多不少正是千斤，好神奇的‘测空脉’功夫！”袖臂一沉，收回两成劲力，暗道：“你测得一千，我偏给你八百。”越沧浪呼道：“一千尚且不难，八百更就容易！”使开“回流劲”，两股水柱汇在一起，绕着他腰身一匝，倒戈反激千里寒。测空脉意在以自身脉搏跳动迹象测知对手劲力大小，洞敌强弱，应对有度。对手一旦动身发力必将施压于周围空气，自身脉象既有感应。对手所发劲力愈大，空气受压就会愈大；空气受压愈大，脉象感应便会愈加强烈。反之一样，脉象因变生变。

   千里寒横劈一掌，击散水柱，斜步一跨，虎爪拿向古梁阳。古梁阳无力抵抗，转眼间落入虎爪之下。越沧浪阻拦不及，千里寒如箭后纵，冷笑道：“彩头到手，老蛤蟆，你该去做烟灰啦！”话音尚未落定，斗舰上面的众军已领其意，四名军汉一组，急急忙忙抬出五支首尾龙形身长七尺的薄竹筒，这些便是千里寒所说的“火龙出水”。 每支火龙体内装有神机火箭数枚，引线全部扭结一起，从龙头下的孔中引出。龙身下，前后共装四个半斤重的火药筒。前后两组火箭引线各将其引线扭结在一起。前面火药筒底部和龙头引出的纽结线相连。发射时，先点燃龙身下部的四个火药筒，推进火龙向前飞行。火药筒烧完后，数枚神机火箭由龙口飞出，射向敌人。火龙出水既可以射向空中，也可以用于水战。它用于水战时可在水面上飞行数里，杀伤力极大。

    越沧浪打了一眼，神色松弛，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是与他无什关系，满不在乎的跺着裸足，哇哇叫道：“好你小子，不讲规矩，不害臊么？快快放了小蛤蟆，我可免你做条落水狗。”千里寒目射冷光，心道：“千某倒想看看火坚还是你的骨头硬？”众军正欲动手点燃火龙出水射向沧浪舟，抬头却见越沧浪身子好似挂在空中，一时竟皆讶然，手臂停住，忘去点燃火捻子。越沧浪挥手之间，水波搅起，织成一道水席，铺盖在五支火龙出水身上。火药受潮失效，千里寒见状生怒，猛一抬脚，将近前两军汉一并踹到舰下。余下军汉正自战战兢兢，唯恐步那两人后尘，但觉眼前一花，越沧浪已是如一只大鸟来到斗舰甲板之上，左掌虚晃，右掌实劈，大斧般劈向千里寒的肩头。千里寒见他掌来，丝毫不敢大意，翻掌抵挡。越沧浪掌向一转，往千里寒的面门拍去。千里寒保命要紧，抬掌十成十迎上，如此一来，抓扣古梁阳的虎爪不自然的松了些。越沧浪得机，错步而出，绕其身后，掌斩千里寒要肋。千里寒顾前顾不得后，一口热血涌到喉间，强压未吐，虎爪却是卸了开来。越沧浪袖臂一抄，将古梁阳夺了回来，此时只觉肩后风起，一军官大刀砍来，他微一侧身，让过背心要害，食指一屈，对准落下的大刀刀尖轻轻一弹，大刀立时反转回去，带走那军官的一条膀子，顿时疼得倒在地上打起滚来。越沧浪忽觉下身又有风来，身子一起，跳过削他双腿的两军汉，双脚送出，两军汉身子失衡，仰面扑出，正巧进了千里寒的怀里。千里寒前路受阻，狂怒道：“死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胸劲一吐，两军汉倒成了两支火龙出水，豁拉豁拉，将船棚撞破两个大窟窿，飞出舰外。其他军汉眼见千里寒拳头握得“喀喀”作响，神色说不出的阴鸷，均知他杀性大起，赶忙齐步退后，无人再敢上前。此一变故颇悦越沧浪之心，他原怕数百军汉一拥而上，乱刀从中伤了古梁阳，现好，省了份心。千里寒心道：“丞相委我重任，岂可无功而返？”胸中一热，叫道：“孩子，拿来！”揉身急上，腿脚齐施。斗舰地方狭小，不能令他一展所长九尺冰峰斩。越沧浪有些起兴，笑道：“好说，想要孩子，先打过我再说。”千里寒喝道：“那就先行摆平你！”越沧浪抬脚去踢千里寒的胸口，千里寒暗骂：“你这越沧浪，未免太过小觑人啦！”铁拳迎上，打在越沧浪脚心。越沧浪本就身子重惯性大，再借偌大拳劲，一时飞退数步，竟见着飞出了斗舰，他嘿嘿道：“人头猪脑，哎哟哎哟，三百斤三百斤，舒服舒服！”千里寒出拳不当，反倒送了对手一程，心头大是不爽。越沧浪空中发掌，搅起一股水柱，冲向千里寒。千里寒挥臂一挡，便感大不对头。只见那股水柱由中间断开，他震散下半股，上半股却生生浇在了头上。古梁阳笑道：“老蛤蟆，好一招‘水淋狗头’！”越沧浪唱和道：“不对，唤作‘水洗猪脑’不是更佳，哈哈。”千里寒生平未曾受此羞辱，只气得是七窍生烟，巴不得将那老少生吞活剥，方才泄恨。

    越沧浪抱住古梁阳跃入沧浪舟的内壳中，开启内里机关，速速合上外壳，沉入水下。“老小蛤蟆，那里逃！”千里寒扑得气壮却是迟了半步，冰峰刀一斩落空，刀气只拍得水波八方喷洒。沧浪舟潜入水下，内里本来水平静止的铁球，蓦地被铁夹一放，一球坠下，一球升上，半周过后，两球上下态势交换。圆木柱两端的螺旋桨即被带起旋转开来，划水拨浪，沧浪舟向前行出。沧浪舟行在水下，就似一条活泼泼的大鱼，它内有一手指肚粗细的竹管直通水上供给呼吸，头处覆有一层透明的东西，通过它竟能将模糊的水下世界看得清清楚楚。古梁阳不觉惊呆了，随口问道：“老蛤蟆，咱们去哪儿？”越沧浪道：“去哪儿不急，我先把上面的那些兔崽子弄成落水狗再说。”



   要知沧浪舟一启动，水上水下便尽成了它的天下。沧浪舟悄没生息的潜至斗舰下面，冷不防浮起，斗舰体型较小，着它背脊一顶，顿时大副摇动，一半军汉如同装入麻袋的稻谷哗哗落进水里，另一半则在船上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千里寒生于北方，不善水性，急忙下令掉橹回逃。沧浪舟潜后再度浮起，这回将斗舰彻底顶翻，众军无一摆脱狼狈入水的下场。千里寒倒也聪明，落水之际，抽下一块甲板以做救生之用。

   沧浪舟浮出水面，外壳打开，越沧浪站起身来，抚掌道：“好一群落水狗呀！千里寒啊千里寒，我没不给你机会，可惜你不知珍惜。”古梁阳瞧出千里寒不悉水性，喊道：“淹死个大坏蛋，淹死你个大坏蛋！”纵身下水的一霎，给越沧浪一把拽住。古梁阳急道：“你做什么？大坏蛋不会水。”越沧浪道：“我知道，可你要是能杀得了他，他就不是千里寒啦！”大手一提一放，将古梁阳按进了内壳里。千里寒虽是一败如水却也不失气度，一字一字冰冷道：“沧浪出水，名不虚传，千某今日认栽啦！阁下所赐，改天定当如数奉还！”越沧浪呵呵道：“客气了客气了，他日再见，咱们再赌一把。”

   越沧浪合上外壳，沧浪舟重又潜入水下。千里寒望着沧浪舟留在水面的波章，一脸无可奈何。

越沧浪驾着沧浪舟行入钱塘江，逆流而上。沧浪舟畅行江底，能进能退，能翻能转，一遇暗流，加快而行便即穿过，造化之奇实甲天下。过了几个时辰，越沧浪忽道：“小蛤蟆，咱们上去瞧瞧。”说话间，沧浪舟破出水面。古梁阳本来沉浸于欣赏江底的各色景物之中，闻言而醒，急急道：“老蛤蟆老蛤蟆，我要去找老乌龟呀！”越沧浪问道：“谁是老乌龟啊？”古梁阳道：“是个比你……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人，我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他……”他心中火急火燎，一时嘴里也说不明白。越沧浪打开沧浪舟外壳，钻出身子，清爽江风拂面而来，喊道：“痛快痛快！小蛤蟆莫急，我这沧浪舟日行千里，待我松松筋骨，咱们吃些东西，再行送你去找那位老乌龟，保管误不了事！呵呵”古梁阳知他所言非虚，焦急之情减去几分，不再催他。

    沧浪舟靠住江岸，老少两人上岸而去，在附近寻了处小店进食。

  “小二。”两人坐下，越沧浪叫道“两笼蟹黄汤包上来。”

  “好来，客官稍等。”小二汗巾搭肩，敞开嗓子喊“蟹黄汤包，两笼啦！”

  古梁阳道：“老蛤蟆，蟹黄汤包好吃么？”越沧浪道：“我先不说，待会你吃吃看便知了。”

“来了，来了。”不一时，小二端上来两笼汤包，含笑道：“这可是本店的招牌，蟹肉肥美，汤清不腻，大爷小爷，尽请品尝。”

   小二打开笼盖，热雾蒙蒙中，一股香浓的味道率先钻入古梁阳鼻中。仔细看来，笼中每只汤包有若小碗大，包身捏了二十四道花纹，包口捏成鲤鱼嘴形状，宛如饱满圆润、干瓣紧裹的玉菊。越沧浪拾起竹筷夹了一只放入桌上碟中，笑道：“小蛤蟆，吃吃看。”

“哦。”古梁阳干脆以手代筷，张大嘴巴，抓起一只丢进嘴里，牙齿刚一碰到，包中滚烫的鸡汤破皮流出，烫麻舌头，不住叫道：“烫，烫，……”

  “急啥，又没人与你抢。”老者倒了碗凉茶递给他。

  “好吃么？”“好烫！”古梁阳撇撇嘴。越沧浪笑道：“这蟹黄汤包吃来是有口诀的，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那你不早说。”古梁阳这次将嘴巴凑到一只前，轻轻咬下一口，但觉入口滑嫩，慢慢嚼来，更是味道鲜美爽口。

    越沧浪自己也夹了只，边吃边道：“小蛤蟆，你不知道，这蟹黄汤包是有名的小吃名馔，据说是三国是留下来的。蜀主刘备白帝城托孤后，一命呜呼。当时身在东吴的夫人孙尚香万分悲痛。忠贞的孙夫人遥望滚滚大江，满含悲愤登上了北固山。她祭拜过上苍和丈夫亡灵后，便即跳入长江。后人为了追怀孙夫人的忠贞贤淑，用白面包上蟹肉馅儿的馒头，前往奠祭孙夫人。这种肉馒头味道鲜美可口，便是…”古梁阳抢先道：“便是我现在吃着的蟹黄汤包。”

   古梁阳越吃越觉好吃，两笼汤包不多时便给扫尽，他一手抓来最后两只，嘿嘿一笑。越沧浪手中竹筷停在半空，抬头叫道：“小二，再来一笼。”眼神忽发异样“还有，好酒尽管上来。”

   古梁阳道：“你身上带够银子了么，我可没钱。”越沧浪笑道：“我也没钱。”“啊！”古梁阳含在嘴里的汤包差些掉落出来。他偷偷觑了一眼店家，低低道：“老蛤蟆，咱们趁早开溜吧！”

  “不行，吃了东西那能不给钱呀！”

“我也知道，钱是要给的，可问题是咱没钱啊！”

  越沧浪拍拍他的小肩膀，极是轻松道：“放心，有人给咱付账的。”

  古梁阳环顾店内，未见其他客人，满腹疑惑道：“那有人么？”越沧浪抬手一指店外，道：“看，付账的人到了。”

  店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古梁阳掉头看去，四骑快马而来。马上四人三男一女，尽是红袍华服。

    四马转眼至店前，一持盾男子翻身下马，一副粗大嗓门喊道：“小二，快去拿些馒头酒水过来，咱要忙着赶路，要快！”怀中一摸，一块银锭子扔给了小二。他一句话中带了两个“快”字，显然身有急事，片刻耽误不得。

   小二一张明亮眼子看出来者身份不凡，陪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大爷奶奶先请店里歇着吧！”持盾男子摆手道：“免了，快些拿去吧。”小二仍想讨好，道：“大爷奶奶下来歇个脚，也不碍事么。”“快忙你的，倘若误了爷们的事情，小心拧下你的脑袋来！”马上一男子手中丈半朱蛇鞭一扬，样子凶巴巴的。

  小二给吓住了，忙不迭跑去后堂厨房。

“丹砂玄涧，朱崖赤岸。云中四将，好大的威风啊！”

   马上马下的三男一女目光纷纷投向店内，俱是脸色生变。持盾男子道：“我道是谁呢，敢情是越老头你呀！”越沧浪手在桌子上一按，身子已是来到店外，身影奔向持盾男子，男子急忙挥盾去挡，哪知人影在他身前一闪而过，突一转，人已返回店内原处，去返快得不可思议。

   持盾男子心下落慌，叫道：“越老头，你要作么？”越沧浪手指夹着一块银锭子，晃动了两下，笑道：“玄涧，又没少皮掉肉，慌么？我不过是借你点银子花花。”持盾男子名玄涧，乃云中侯座下四将之首。适才扬鞭男子为朱崖，余下一男为赤岸。四将之中唯一女儿便是丹砂。丹、玄、朱、赤，意皆为红，正是彰表四人追随云中侯，效忠宋室的一片至诚。

玄涧被他取去怀中银锭，竟自懵然不知，一时大感丢了颜面，却又忌惮他的诡异功夫，只得嘴上找回些便宜，冷冷道：“说的好听，该是有借无还吧！”

“我那沐晚徒儿可好？”越沧浪问了一句。

  丹砂答道：“大小姐一切安好，只是……”“四妹，慎言！”玄涧提醒道。

“只是下不得云中城，终日郁郁不欢，以泪洗面吧！十年啦，十年啦，苦了这孩子了，我这当师傅的也是没用，帮不了她。”说话间，越沧浪一脸落寞，似乎是突然间又苍老了许多。
  丹砂道：“大小姐若非当初……也就不会如此辛苦啦！”她也是女人，想到云沐晚十年来所受的苦楚，大生同情之心。越沧浪忽发怒气道：“沐晚没有错，要说有错也是云卷客那个老东西。自己女儿欢喜谁就该帮助她，成全她。世上那有如此狠心的父亲……哼，那个老东西还没死吧？”“没有。”丹砂一时听得恍惚，顺口答道，话一出口，方知失言。

“疯老头，我家老爷岂能容你辱骂？吃我一鞭！”朱崖性如烈火，一听之下，朱蛇鞭脱出手臂，就如长蛇出洞，向越沧浪嗖地扫去，这一鞭力道委实不小，抽在人身上非要皮开肉绽不可。

  “我便是辱骂了又能怎样？我今日还非是要当这你们云中四将的面，痛痛快快骂那老东西一顿不可。”朱蛇鞭将是打来，越沧浪却是瞧也不瞧，一动不动立在那里，漫天开骂起来，样子极像是个胡搅蛮缠的顽童。“老蛤蟆，小心！”古梁阳快跑几步，身子一扑，抓向朱蛇鞭。朱崖断喝道：“小鬼，不要命了么？”朱蛇鞭陡然回撤。古梁阳被鞭尾扫中胸膛，痛叫一声，摔落在地，虽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幸无性命之忧。

  越沧浪见他舍命相护，眼里颇有惊讶之色，赞许道：“小蛤蟆，了不起呀！”古梁阳揉弄着胸膛，痛色挂脸，道：“你先是救我，后又请我好吃的蟹黄汤包，我为你挡一鞭子又算得了什么？”

  “疯老头，你欺人太甚！”朱崖朱蛇鞭一抖，重又嗖地扫出。古梁阳叫道：“又来了，我可再是挡不了了。”话虽如此，却也忍住胸口伤痛，站起了身来。越沧浪哈哈一笑，仍是分毫不动。古梁阳瞧他神气从容，暗想：“老蛤蟆既是大聪明人自该有办法应付这一鞭子，我担心个鸟蛋呀？”不觉镇静下来，有心去看看越沧浪使个什么法子来挡朱蛇鞭。

  “你这一鞭该有一百斤重吧，开个西瓜正好。”越沧浪一语惊呆朱崖。朱崖强自稳住神色，颤喝“开你脑瓜也非难事！”手上骤然加劲，朱蛇鞭威势更胜。“一百五十斤啦，开我脑瓜还欠少些！”越沧浪说话间，两根手指已然夹住朱蛇鞭尾，四将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疯老头，看盾！”玄涧大喝入战，玄铁重盾推出，势若一座生了两只腿的小丘，盾前生出一道狂飚，丈外野草随风僵伏。越沧浪笑道 “好大蛮力！”玄涧听他将自己的玄盾神力叫作“蛮力”，怒气喷薄，粗啸一声，玄盾以移山添海之势奔向越沧浪。

  越沧浪见玄盾逼近，心忖：“玄盾神力果是非比寻常，万不能任其主攻。”念生手动，用劲一拽之下，朱崖摔下马来。开步放足，迎盾而上。

   眼见人盾相交之时，却见越沧浪身形外偏，让过正面来盾，肩头从玄盾下方耸起，顶在玄涧持盾肘下，玄涧只觉大力涌来，惊呼一声，盾弃人飞，正撞着来援的赤岸，二人滚作一团。

  古梁阳一旁瞧在眼里，猜道：“老乌龟厉害，老蛤蟆也厉害，不知他俩打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丹砂，她以前只知越沧浪造物新鲜，不曾想武功竟会如此奇高，矫舌不下，带着满脸的疑惑与惊讶，下马来，依次扶起三将，道：“军国事大，我等须要尽快找到侯爷禀明详情，今日不如暂且作罢，改日小妹定陪你再找这疯老头算账。大哥以为怎样？”她看出便是合四将之力也奈何不得越沧浪一人，再加纠缠不过是徒耗气力，只得圆说一番。“大哥，四妹所言极是。”朱崖、赤岸附和道，他二人见识到了越沧浪的厉害，俱不想再与计较。

   玄涧一想也是，坚声道：“就依四妹，军国事大。”四将纷纷跨上各自坐骑，正欲夹马扬鞭。

   越沧浪足下一动，已是拦在四将马前。四将脸色俱变，均是粟粟生危。玄涧勒住马头，愤然道：“疯……你还要作么？行事别太过分，我们云中四将也并非是人拿人捏的软柿子！”越沧浪吁了口气，道：“鞑子可是又来犯我宋国？”他这一问颇领四将意想不到。玄涧道：“不错，鞑子又打来了。”越沧浪道：“想来这次鞑子是从水上而来吧？”玄涧讶道：“你使如何得知的？”越沧浪道：“是丹砂告诉我的。”丹砂一愣。越沧浪接着道：“云中城的洞庭湖水师乃是我国水军的能战之师，若非鞑子的精锐水师出巢，你们又何须急急忙忙找寻云承影那小子呢？倘使鞑子陆上杀来，又关那小子鸟事？成千上万的鞑子在合州钓鱼城给长枪串成了麻花，他们陆上不行自然改换水上了。”

  四将听他粗言粗语，却也头头是道，不由都暗生佩服。

  古梁阳单听清了“麻花”两字，插嘴道：“那有麻花？麻花我是吃过，好吃的很啊！”越沧浪道：“好吃个头，死人串成的人肉麻花也能吃么？”

“咱们忙着赶路，相烦移步，行个方便！”朱砂道。越沧浪自自问道：“云承影那小子现在何处？”丹砂无心瞒他，道：“侯爷带着珊珊少主出游多日，按日子计算如今该是在钱塘赏潮。”越沧浪道：“我问你，由此地到钱塘需要耗费多少时日？”丹砂略一沉吟，道：“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四日。”

“下马，下马。”越沧浪心中已有决断。四将不明所以，齐齐一愣。越沧浪道：“你们骑马赶取钱塘需要四天，而我的沧浪舟不消半日。骑马乘舟，你们自己选择吧。”玄涧有些不太相信，试探着：“你要送我们去找侯爷，是真是假？”越沧浪瞧他一眼，不予理睬，大步跨去道旁，让开了四将马前的去路。

  四将商量过后，重又下马。越沧浪方道：“若非看在你们为国为民的份上，蛤蟆儿子才送你们！”四将只想尽早找到云中侯，倒也不敢开罪他，情愿由他丧气两句。

  “小二，过来。”越沧浪招来小二，指着古梁阳道：“相烦照料这孩子一时，等咱回来。”小二连连应允。

   越沧浪轻握着古梁阳的小手，笑道：“小蛤蟆，我先送四位叔叔阿姨办件急事。”古梁阳不乐意道：“我的事情也很着急的。”越沧浪拍拍他的脑袋，道：“他们的更着急些。”“哦。”古梁阳思想去找老乌龟晚个一时三刻也不打紧，道，“不过答应我快快回来。”

  沧浪舟内里局促，只能容下三人，朱崖赤岸二将留了下来。二将择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些酒菜，以解乏饥。古梁阳眼珠儿在桌子上扫了一遍，瞧得盘子里的酱鹅肥美，甚是馋人，当下也不跟二将客气，伸手撕下一只鹅腿，塞进嘴里。

   赤岸以为他是穷苦人家的娃娃，举筷拈了一只鹅腿，搁在他眼前碗里，道：“喜欢吃就多吃些，叔叔们不爱这个。”古梁阳并不领情，随手扔去尚未啃得干净的鹅腿，道：“从小到大，少说我也吃过一百……一千只鹅腿，只只都比今天的好吃。”朱崖火道：“小鬼，不吃拉倒，毛病还不少哩！”赤岸微微一笑，道：“将就着再吃一只，不就吃过一千零一只了么？”古梁阳瞧他言辞温和，眼前一潮，想起以往在家里吃饭，总有爹爹温言温语劝自己多吃一些，如今他早已化在火里，想到此般，顿觉内心酸楚，默默拿起碗里的鹅腿，一口一口和这咸咸的眼泪咽进肚中。

   忽感地面一阵晃动，店外远处道上尘土滚滚，只见十余名壮汉簇拥着一个青衣男子呼啦啦而来。壮汉一个个虎背熊腰，紧衣装束，身边搁着硬弓箭囊，一脸杀气。青衣男子将者风范一目了然，显然为其中头目。他身材更是高大异常，腰跨马刀，眉间隐隐透出一股大漠劲气，坐骑通体血红，骨骼神骏，远非壮汉座下所乘能相比的。

   行至店前，青衣男子坐骑停得过急，希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他却紧贴马背，显是骑术精良，马鞭凌空一振，虎虎生风。一壮汉甩蹬下马先进店内，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竟是蒙古语。小二听不懂，正感着急。一个洪亮硬朗的声音传入店内“达达尔，身在汉地，当讲汉话。”青衣男子说话间迈过门槛，来到店内，顾盼一番，拣了处凳子，坐了下来，道：“达达尔，要到钱塘还需几日脚程？”那叫达达尔的恭恭敬敬道：“照此下去，三日可到。”青衣男子显然并不满意，摇摇头道：“还是慢啊！”

   朱崖赤岸肃然警觉，二将均想：“蒙古人也去钱塘，且是赶的较我们还急，莫非欲要不利于侯爷？”却见青衣男子为众壮汉一一倒了碗酒水，继又交代了几句，说的竟全是蒙古话，众壮汉闻言纷纷举拳过头顶，信誓旦旦。朱崖知赤岸通晓蒙古语，问道：“二弟，他说了些什么？”赤岸脸色凝重，道：“他说‘勇士们，次次南下，我等务必要赶在云中城的人之前找到云中侯，擒降不成便行除之，以绝后患！为我忽必烈大汗入主天下立下一大奇功！’”朱崖原本平原式的面庞一下有了丘陵式的起伏，拍桌而起，故意大声道：“那里跑来的只野狗，刚吐出一句人话，便又汪汪叫了起来，畜生终究是畜生！”他这话说的极是阴损。饶是青衣男子度量极大，也不由便了面色。达达尔厉声叫道：“大胆！”朱崖冷笑道：“大胆？哼，我不光是大胆，我还是大肝大肺，大肠子呢哈！”他话没说完，众壮汉已是给气得脸色铁青，那达达尔更是一等一的奴才，作势便要上前，当仁不让的架势流露十足。青衣男子却一摆手止住，端起碗酒，一饮而尽。

   朱崖不依不饶道：“店家，劳你去外面接两桶马尿给他喝，我请！”来的都是客，小店老板谁也不敢得罪，朝着青衣男子连连哈腰，满是歉意道：“大爷，对不住啦！这位爷怕是喝过头，说起胡话来了，您别介意！今日所用酒水小店请了，分文不取！”青衣男子道：“别介，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也不容易，酒钱还是要付的。”脸色一冷，“我先来帮他醒醒酒！”口一张，喷箭似的一股酒柱射向朱崖脸面，酒柱滑空，仿如一条水蛇，蜿蜒向前，却也不沉不落。朱崖头向后一仰，应变迅疾，满以为避得开来，谁成想酒柱一散，化作水线齐注他脸上，煞是难看。

     以达达尔为先，众壮汉哄然叫好。青衣男子冷目一照，道：“不知两位与云中城有何干系？”他为人机敏，心下已是猜到了八九。朱崖抹去脸上酒水，抓起桌上朱蛇鞭，嗖地扫去青衣男子的头颅，一发既至，实有打裂头骨之力。青衣男子看出其中厉害，身子托地后折，两足紧钉地面，后额触地，腰脊略挺，只听“啪啦”一声，他后面桌上的酒坛已是七零八碎。青衣男子挺身一刹，朱崖弃鞭换剑，身形一进，挺剑刺去。青衣男子尚未立稳，右掌抬起，护在前面。朱崖喝道：“削你狗爪！”眼见右掌马上不属已有了，忽见其右臂缩短半尺，左臂陡然增长半尺，仿佛是右臂一下补给了左臂一块。不单手掌得保，还径易守为攻，旋即斩下朱崖手中长剑。朱崖如何也不虞有此，左掌挥出。掌来掌挡，两掌噗地一声竟沾在一起。朱崖只觉对方掌力如大漠狂风，喀刺一声，他脚下石板已然震为碎粉。青衣男子师从“西域魔方”蒙古铁狮班巴斯，这一掌所用正是班巴斯亲授的“戈漠黄沙天”。那班巴斯为西域公认的第一高手，武功奇幻诡异，世有传言：“西域魔方，招神役鬼”。青衣男子掌力一摧，朱崖功力不及，七晕八素之下，噌噌退开数步。达达尔高唱赞歌：“汉狗！尝到我家将军厉害了吧！”赤岸筹思道：“这一干鞑子欲要加害侯爷已是无疑，我等在此拖得一时，侯爷便安全一时！”赤魂枪握手，厉声道：“云中小将赤岸领教！”未等青衣男子开口，达达尔向前一步，马刀出鞘，道：“区区一条汉狗，何劳将军再动金手？”青衣男子笑而不语，已然默许。赤岸跃出店外，赤魂枪一摆，喝道：“出来受死！”众壮汉齐喊一声，纷纷持刀杀将出去。赤岸见状，笑喝：“来得好！”赤魂一抖，刺倒壮汉一人，转身再喝一声，又是划破一人胸膛，杀人竟如割草一般轻容。三壮汉一前两后挥刀砍来，他抢攻上去，一枪打落在前一人的大刀，手一扬，抓住那人的后背，借着对方的力道，将那人当空抡起，扫翻后面跟来的两名壮汉。青衣汉子心头一禀，这十几名手下都是军中的百夫之长，谁想竟会在枪下走不出一招。余下壮汉倒也悍不畏死，如狼似虎，争先上前。赤魂扫过，又是结果两人，一个眉心中枪，一个人头落地。达达儿正要攻上，却被青衣男子叫住。青衣男子浓眉扬起，道：“云中四将确有本事，小将倒是看低了！”朱崖冷笑一声，道：“从来都是狗眼看人低，实属再正常不过！”青衣男子却也不与计较，道：“当今宋帝碌碌，实不足论！俩位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若能弃暗投明，来我蒙古，定能横行天下，名成功就！”朱崖听他游说之言，骂道：“弃你妈妈投你爷爷个屁！神州大地容不得你蛮夷撒野！”朱蛇鞭又扫，疾若惊风。“愚忠！”青衣男子一改先前样子，马刀出手飞快，刀风霍霍。一眨眼，朱崖已受两处刀伤，战力大损。青衣男子全无罢手之意，刀刀要人性命，形势危殆之至。赤岸顿然明白，身形一掠，赤魂枪一挑，格住马刀，暗叫：“好贼子，心机一深如斯！”原来青衣男子的游说之说实是欺敌之策，无非是激怒烈性朱崖，借机先除一将，若是只剩一将就会容易多了。青衣男子眼见快刀未能取下朱崖一命，暗呼可惜。赤岸看了眼朱崖，道：“一起来！”二将一左一右，鞭枪夹攻而上。青衣男子马刀左挡鞭风右拦枪影，一把刀如车轮般将二将圈在一起，二将均感到似是单独和他对敌一般，竟不是二将合攻他，倒像成了他包战二将。达达尔见首领毫不落下风，遂是带着其他壮汉安心观战，呐喊助威。三人由店外战至店内，又自店内战往店外，小店内外的摆设物事，一股脑儿全给葬身激战，店家也不敢索要赔偿，只顾收拾细软，匆匆逃命去也。此时，古梁阳瞧着空中碗碟横飞，生怕一不小心给打破脑袋，赶忙伏倒，两手抱头，两肘着地，一撑一拄在桌下椅间向前挪移，姿态甚是滑稽。激斗一久，青衣男子的征戎马刀源源展开，当真是有摧枯拉朽，大杀四方之势。二将徒呼负负，勉强支持。赤岸定下一念，心中振振道：“家中妻小，相烦侯爷代为照料了！”突然提起全身气神集于赤魂枪之上，直奔青衣男子的胸口，玉石俱焚之意再为明显不过。

   仓促间，青衣男子马刀奋力格开惊魂一枪，全未想赤岸突然放开赤魂枪，双拳电击而出。青衣男子挥刀一削，一瓢热血溅撒脸上，自己被赤岸的连环拳劲击退三步，连吐出两口鲜血，达达尔正欲前来相扶，却给他一声喝住。再看，赤岸已是胸膛破裂，血如泉涌，大红袍殷成深红，欲要站稳却有不能，摇晃几下，倒入朱崖怀中。

   青衣男子也不察伤势，微微换了口气，抬起双眼，目光之中霸气占四成，佩服居六分，道：“西入强秦，荆轲之胆，好汉子！”微顿“只可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话到此处，目光中尽换作惋惜之色。

   赤岸艰难的喘足了口气，道：“士为知己者死，在下蒙侯爷看重拜将，自当拼死效命，又有何惜？”青衣男子叹了口气，道：“话是无错，可惜你目光困于短处，不晓长远，今日一死实是不值得很！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尔等宋国本就将才寥寥，如今再添折损，岂不是雪上加霜，更利我蒙古完成大业？若是你我易处，今日我是决计是不会这样做的。”

   赤岸呆了呆，恍然醒悟，暗道：“此人年纪轻轻，但却有如此过人见识，今日若由他生离，势必后患无穷！”他身已起不得半分，本欲叫使朱崖上前索取那青衣男子的首级，却又见青衣男子言谈自如，不似重伤，念及兄弟情深，怕他力有不敌，白白送命，心头一时天人交战，取舍不定。

   赤岸咝咝吸了口气，盯着青衣男子，道：“阁下可否留下名号？”青衣男子倒也无所避讳，坦坦道：“忽必烈大汗帐下，蒙古巴邻氏伯颜。”

   赤岸将那“伯颜”两字喃喃念了两遍，低声叮嘱朱崖道：“快走！告知侯爷，万不能放这伯颜生离中原！”继而吐出丹田内仅剩的一口气，大笑“士为知己者死，大宋国万岁！士为知己者死，大宋国万岁！”一笑作罢，一口热血向天喷出，染红眼前的一片虚空，身子陡弛，忠魂自此辞世长眠！

   “士为知己者死，大宋国万岁！士为知己者死，大宋国万岁！”回荡在血红的虚空之中，余音久久。

   此刻，伯颜脸上所有只是叹惋，心道：“此人忠勇为国，实是令人敬重！若是天下汉人皆是这等视死如归，我辈又焉敢存生亡人之心？”

   古梁阳眼见赤暗离世而去，有感他为自己夹鹅腿之恩，心口一痛，掏出怀中弹弓，往地上一摸，捡了块陈称手的碎瓷片，“嗖”地射向伯颜的后脑。

   伯颜听风辩器，马刀后扬，“啪”瓷片打在了马刀面上。达达尔等扭头一眼便看见了小梁阳。

  “妈呀！”古梁阳爬起身来便跑。“小东西，你站住！老子逮着你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达达尔眼睛一瞪，接着就要去抓他。伯颜出言喝道：“糊脑子！”达达尔立时老实下来，唯唯诺诺地应着。

   朱崖再三忍住悲痛，拾起赤魂枪，倒挂身后，抱起赤岸的尸身拍马离去。达达尔等欲要阻拦，伯颜手一挥，道：“由他去吧，云中四将是些好汉子。”朱崖听到“云中四将”，想到现今只剩其三，痛难自抑，险些便要杀马返回。

   朱崖一去，伯颜脸上气色顿然灰暗，他身受赤岸两拳重击，初时尚能忍耐，时候一长，胸口痛如烈火灼烧，摇晃数下，终于不支坐倒，呼呼喘气。他虽武功雄强，但遭受重创，以朱崖之能，完全可以取其性命，只怨赤岸未曾看透此节，而朱崖自己又是余勇少谋，错失了除此劲敌的大好时机。

  “走，达达尔，咱们由他带路，去见云中侯。”伯颜调节了番内里气息起身，望着朱崖所去路向道。达达尔随之豁然开朗，赞道：“将军，高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