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12 22:35
王叛道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种奇特的温情在心中蔓延开来,他忽然间就有很多话相对后者说,“是,是叶灵。”脱口而出后王叛道亦有一丝错愕,但转瞬而逝。
“这么说,你果然就是陆千羽了?”莫羽的性子是千年不变的不温不火,也就是他,换做旁人,这种时候谁还会有这样的耐心。
王叛道不语,他的面色没有一点变化。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莫羽接着说道,“陆千羽,你一定奇怪于叶灵的死和郭离阳的重伤吧,你觉得两者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王叛道双眉一颤,“你想告诉我什么?”
莫羽冷笑:“我只想告诉你,你不但是个懦夫,而且还是个莽汉。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你!”王叛道怒目而视,但脸上的怒意片刻间又消失不见了,“也罢,我现在这幅模样,你说什么都是了。”
“诶!”莫羽轻轻拍了拍王叛道的肩膀,除了叹气,不再说些什么。夜已深,斗大的明月悬在断情崖顶,似乎触手可及。柔和的月光怜悯地照向崖边枯坐着的两个孤单男子,晚风依旧不徐不疾地吹过,吹走忧愁,吹散阴霾。
霍轻灵是什么人?陆千羽是什么人?叶灵又是什么人?你带着这三个问题去洛阳、金陵和杭州的酒楼茶馆,问那里最有名望的江湖百晓生,会收到一个惊人一致的答案——不知道。那些方士狂生们自以为读过两年圣贤书,参加过五六年的江湖争斗,就敢大言不惭地自封为“无所不知”的江湖百晓生。其实江湖浩瀚,武林广博,除了少林,还有武当;除了武当,还有峨眉;除了天下第一楼,还有洞庭飞鹏帮;除了西域魔教,还有西南拜月教……江湖之大,难以想象,单是其中任何一个门派的掌故,可能就要说上三天三夜不止。那些“江湖百晓生”们穷其一生所能通晓的,也不过是其中一二。
那这世上,有没有人真正通晓江湖呢?
有,知秋阁。
知秋阁是个神秘的帮派,人们只知道它在各个江湖帮派中都安插眼线,却无人知晓这些眼线的真实身份和他们之间的联系方式。每月的初一、十五,在杭州“望海楼”三楼东首第一张桌子靠窗户的位置上,会准时坐上一位头戴方巾、书生打扮的长衫客,他负责将知秋阁半月收集汇总起来的消息分类出售。所以每到初一、十五这两天望海楼都会人潮涌动,来购买消息的人里有追捕逃犯的六扇门捕快,有寻访出世高人的稚气少年,还有江湖各大帮派的军师们。消息按照收集的难易程度明码标价,你可以嫌贵不买,但想要讲价?绝无可能!
行走江湖,信誉第一,知秋阁卖了这么多年的消息,还没听说过哪条有错。
那能讲一下,五年前重楼派发生的那场“灵羽之争”么?
送走最后一批赶来吊唁的江湖同仁,天已经完全黑了。陆千羽伸了个懒腰,两条腿因着长时间的跪坐而酸痛发胀,他用力捶了捶后腰,定了定神,站直了身子。“扑”地一声闷响,一角的巨烛在爆出一团火花后骤然熄灭,立时便有弟子取来了新烛重新换上,片刻之后,灵堂内再次亮堂如昼。
陆千羽从桌边取了三支香,不紧不慢地点燃,插在香炉内,拜了三拜后转身出门。
屋外星斗满天,陆千羽深吸了一口入夜凤凰山上清新凉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三师兄!”正当陆千羽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时,师妹叶灵先一步叫住了他。
“有事么?”陆千羽微讶。他记得师父辞世这几天,这个平素活泼爱动的小师妹便一直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任何人都不见。今夜不知为何,她竟偷偷溜了出来。
月光下的叶灵一身洁白,一如既往的淡雅如仙,只是她的神色却略见憔悴,脸颊上泪痕点点,竟有哭过的痕迹。作为重楼派的二弟子,陆千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门派秘事,他也自然明白小师妹因何而哭,于是不动声色地将她待到了后山的断情崖。孤寂无人的崖顶,叶灵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呜呜”地哭了出来。
五天前,空灵子大限将至时,留下了自己的遗言,将掌门之位传给陆千羽,将听涛古剑传给陆千羽,将义女叶灵许配给陆千羽。当时守在空灵子床前的有二弟子霍轻灵、四弟子司徒洛和空灵子生前好友神医楚无涯,陆千羽当时身在淮北,收到师父的死讯已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而等到他回到重楼派时,竟已是“师父将听涛古剑传给陆千羽,把掌门之位和义女叶灵留给霍轻灵”这么个说法。据霍轻灵所言,司徒洛在照顾师父的过程中不幸身染恶疾,两天前就暴病而亡,为了防止传染他人,尸体已经被火化。半月之前陆千羽临走时还和司徒洛话别的,不想再次回山,就只能看到一个低矮的坟包了。
尽管心存疑虑,但陆千羽并不希望藉此挑起无谓的争端,何况他也是闲云野鹤惯了的人,不做掌门反而正和了他的心思。只是苦了叶灵,空灵子其实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义女的心思。
“是以至此,灵儿,你打算怎么办?”见叶灵渐渐止住了哭,陆千羽轻声问道,“就算是师父,他也没有权利干涉你的幸福。跑吧灵儿,下山去,去洛阳,去第一楼,去找那个你整整思念了一年的人,让他给你一个最好的归宿。”
“我是痴痴想了他一年,可他也会如我这般么?”叶灵摇了摇头,“也许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你不去找他,你怎么会知道!”陆千羽重重说道,“灵儿,人要为自己而活,为幸福而活!你自己不好意思去,我带着你去,我们现在就走!”说着,陆千羽就上前去抓叶灵的胳膊。岂料、原本瘦弱不禁风的叶灵却突然像是着了魔似的一把推开了他,力道之大竟是不输男子。“灵儿,你……”陆千羽愣了下,不明白为何一向柔顺的师妹何以变得如此,见叶灵枯坐于地,紧紧蜷缩起身子,他的心中已隐隐猜到了什么,灵儿为什么大哭,这中间一定另有隐情。陆千羽不再说什么,靠着叶灵轻轻坐下,叶灵侧过身子想要躲开,但还是放弃了。
“人说重楼三宝,听涛剑法,听涛古剑,美人叶灵,我一人独占。”陆千羽笑道,“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青梅竹马的同门情意,反而比不上所谓的一见钟情。”重楼派女弟子稀少,而叶灵又是世所罕见的大美人,自然得到了所有同门师兄弟们的爱慕。人们猜测最后能得到叶灵的一定是重楼派的最强者,不是二弟子霍轻灵就是三弟子陆千羽。这样的说法原本不错,叶灵的一颗芳心始终在灵羽二人之间摇摆不定,嫁人都是早晚的事情。只要、只要那个人没有在她的心里出现。
一年前洪展鹏接任飞鹏帮新任帮主,广邀江南武林同道参加即位大典,空灵子带着陆千羽和叶灵前去祝贺。那场大典上有两个人占尽了风头,盖过了本事主角的洪展鹏,一个是凭借着精湛的琴艺震慑全场的叶灵,另一个却是全场唯一一个不请自到的、作为飞鹏帮的死敌的天下第一楼的代表——独孤剑。回山之后,叶灵就再也忘不了那个孤立于群豪之间,眉目清秀的白衣男子。
陆千羽挽起了叶灵的衣袖,尽管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乍见原本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上布满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和淤青,他的脑袋还是“嗡”一下子爆炸了。“是霍轻灵做的么?”他粗着嗓子,沉声问道,呼吸因着愤怒的缘故而显得急促。
叶灵低下了头,露出了洁白无暇的后颈,这个无意间的举动,足以让时间所有的男人动心。睫毛闪动,再次滚下了两滴泪珠,“师兄,灵儿残花败柳之身,已不再敢妄自奢望幸福了。只求这一生能够平淡走完就好。”
陆千羽苦笑摇头,青梅竹马了那么多年,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师妹。他一度以为这个平素肆意妄为的小师妹也和他一样是个敢想敢做 的人,可惜错了,师妹毕竟是女子,也终究成不了另一个自己。
“我知道,其实二师兄是喜欢我的,只要我尽快把那个人忘掉,二师兄还会和原来一样敬我爱我的。”叶灵幽幽道,“我听义父提起过,师门这么多位师兄里,他最看重的还是二师兄。他说三师兄你虽然天资过人,侠义心肠,但胸无城府,不懂谋略,能够成为名震一方的侠士,却无法作为领导重楼的掌门。三师兄……”叶灵突然停住,引而不发。
“怎么了?”陆千羽自然追问。
“你走吧,离开重楼派,去闯荡江湖吧,只有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认为我会威胁到你丈夫的掌门之位么?”陆千羽的声音骤然变冷,而看向叶灵的目光中,也多出了一些漠然,“我陆千羽虽然性情急躁了点,却还不是一个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只要二师兄一心为重楼,我就会一直拥护他。师妹,夜冷天寒,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说完,陆千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就退了回去。
“师兄,我知道你这几天很烦。”叶灵盯着陆千羽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叹道,“如果真的要我在你和二师兄之间选择,我一定会选你。可惜,我们谁都回不去了。”叶灵的目光变得迷离,她的眼前依稀又出现了昔年师兄妹三人下山历练且歌且行的场景,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他们师兄妹三人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疯玩下去,然而岁月无情,人也终究会长大,三人共同拥有的那份曾经,只能作为回忆埋藏在各自的心底,永久尘封。
“师兄,离开重楼派吧。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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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16 11:00
第二天在丹室之内,灵羽二人拼斗得不可开交之际,叶灵突然现身,指证陆千羽为夺掌门不顾同门之谊出手暗害霍轻灵。叶灵贵为掌门夫人,她的话一言九鼎,自然是极有分量的,赶来的武林名宿们都得认真思量。即使陆千羽言辞昭昭,义正凛然,众人还是不敢轻信。解释两次没有人听,依着陆千羽的性子,自然是不屑于再解释第三次,于是就答应了霍轻灵的约斗,决定用最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纵然陆千羽有剑法之威,携古剑之利,也抵不过以身伺魔而功力大进的掌门师兄,结果自然是陆千羽败退。
江湖中人谈及这场威震武林的“灵羽之争”,莫不是以为陆千羽贪图掌门之位,不折手段暗算霍轻灵,不料阴谋败露败走江湖。即使是凤凰山的弟子,也多半不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天做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会有人来惩罚你的所作所为。”三天之后,王叛道还是如约出现在了断情崖顶。三天前的约斗因着郭宁馨的突然出现而中途搁置,但这曾经的两师兄弟之间的仇恨反而更深,霍轻灵再次来到崖顶时,王叛道一身素缟,已然先至。
与三天前不同,这次霍轻灵是孤身一人前来,并无门下弟子相随,看来他多半已对这场约斗失了兴致。“师弟,我本以为你痴情一片,不用等我再次出手就会自杀随你妻子而去。看来,我还是高看你了。”
听了这挑衅意味十足的话,王叛道冷冷一笑,目光如冰,他从背后解下听涛古剑,“噌”地一声抽出剑锋,不屑道:“霍轻灵没死,我怎么敢先你而去?”
“听涛古剑……”霍轻灵神情复杂地盯着王叛道手中的名锋傲刃,忽的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还留了这么一手,不用听涛古剑,不使听涛剑法,这种话谁都能随口说出,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师弟,你别怪我瞧不起你,就算你真的用听涛剑法和我对上,那就和五年前一样,你觉得自己会有几成的胜算?”
王叛道不语,骤然发难,低头狂攻。霍轻灵催动步法,避过这狂风急雨一般的杀招,他的右手仍旧深深缩在袖子里,并不还手。“五年不见,你的剑法果然精进了不少。”霍轻灵轻声说道,他始终在剑雨中闪躲腾挪,听涛古剑根本无法触及他的衣袖,更勿论伤敌与斩杀了。“上行挑冠的这一剑,应该是达摩剑法中的‘两级无量’吧……这一招虚实无间的平刺,倒像极了那柄无忧剑的路子……这穿喉的一剑气势恢宏,如果此时我蒙着眼睛,一定会以为和自己对上的是飞雪堂的步剑痕……”霍轻灵虽然一路闪躲,一路狂退,却轻描淡写地将这些年来王叛道苦心孤诣学来的剑招一一点破,“能够化用这么多高手的成名绝学,你确实很厉害。”
“你怕了?”激斗中的王叛道冷哼一声,攻势蓦地又紧了三分。
“我怕?我是堂堂的重楼派掌门,江南武林的后辈精英,将来的天下第一,我为什么要害怕?”霍轻灵摇头,似乎对王叛道的说法甚不满意,但他的步法却未因王叛道攻势的加紧而有丝毫的慌乱。见王叛道不以为然地一笑,霍轻灵再次说道,“问涛掌法,听涛剑法,当初师父凭着这两样功夫闯荡江湖,并未借鉴任何门派的一招一式,就为自己挣得了开门立派的宗师资格。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说明我们重楼派的功夫,本身就是数一数二的江湖绝学,只要将本派的功夫融汇贯通,根本不需要吸收别派所长,一样可以称雄江湖!”
王叛道咬牙不答,轮番快攻。大概霍轻灵的那番话起了作用,王叛道此时的剑招已不由得乖张了许多。也许他看出了霍轻灵高深莫测的功夫不惧世间任何剑法而萌生退意,也许他想留最后一手绝学待霍轻灵出手放对的时候再施展,王叛道的剑招一下子缓了下来、慢了下来、单调了下来。
抡起资质,霍轻灵比陆千羽高更胜一筹,这不仅仅体现在两人的武功成就上,同样表现在两人各自对待自身境遇的不同态度上。霍轻灵深沉隐忍,即便身处逆境,他也能调足周身的所有资源,为自己寻求摆脱逆境的方法。而陆千羽意气率直,太过容易一条路走到黑,陷入别人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中而无法脱身。
喘息之间的工夫,一套四六二十四式的听涛剑法被王叛道行云流水地使完,王叛道最后一招“破岩”招式用老,正待回剑,却见到霍轻灵如同干尸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十足的笑容。
第四章 完结。
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19 11:47
第五章 若天籁悠扬
几乎与此同时,霍轻灵右臂袍袖劲风鼓动,拳劲蓄势,就要出手!王叛道惊骇于那拳头迅疾如风的速度,刹那之间,拳风劲扫过自己的脸颊。形势突变,王叛道不再进攻,改为急退;霍轻灵一拳不中,再度重来,拳风扫过的同时,他的袖底也蓦地爆出一点寒芒。
这是——拳中剑,拳剑,拳剑合一!
“师弟,我来告诉你师门武学的精髓吧。”霍轻灵跨步提气,振声说道。他的身形始终飘忽不定,握紧的右拳始终距离王叛道半尺,并不因两人的动作而有丝毫的偏差。王叛道骇然,事到如此,他已全力施为,并使出了浑身解数,可霍轻灵那清瘦的拳头还是一直在自己的眼前挥之不去。王叛道这次真切看清楚了那拳中剑的模样,袖中暗藏的和拳势同步激发的那截利刃,是一段长约一尺,宽度仅为一指半的白亮钢条。纵然霍轻灵只剩一只手,袍袖中所展现出来的拳风剑势却一点不比双手健全的时候弱了。“师弟,重楼派的精髓就在于各种武功的融合,以剑入拳,拳中带剑,我花了三年的时间破解了这‘拳剑’的奥秘。师弟,今日你死在‘拳剑’之下,也不冤了。”
“谁胜谁败还未知,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急退中的王叛道低喝一声,身体在高速的运动中一个变向,竟是横向移开了。
霍轻灵有如鬼魅一般地贴上,身法快的不可思议,拳劲又有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根本不给王叛道丝毫喘息的机会。“师弟,你看好了……‘云起’‘雁翔’‘浪翻’……‘蛟龙出海’‘怒海沉龙’‘龙啸九天’……‘破岩’‘惊鸥’……师门武学,要这样运用才能发挥最大的效力。”霍轻灵单掌推动,将问涛章法和听涛剑法巧妙融合,王叛道频频中招,前胸的衣襟被拳风剑芒划成万千碎片,若不是霍轻灵手下留情,他的前胸早被开了一个大洞。
“五年前我在后山师门古洞中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重楼武学精髓的秘密。”霍轻灵续道,此时他已将招式放缓,但王叛道还是无法摆脱拳劲的控制——双方知根知底的招式路数,此刻成了后者最大的掣肘。“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敬重的师父,其实就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伪君子。他挑选重楼派内三个资质最好的弟子亲授绝学,却因为怕弟子们进境过快而压住师父的名头,就将这个本派最大的秘密带到了棺材里。总算是老天有眼,重楼派的镇派绝学才不至于绝迹江湖。”大占上风的霍轻灵此刻心情大好,便告诉了王叛道五年前发生事件的真相。
“既然重楼本派的功夫就足以使你称霸江湖,你为什么还要去偷练魔门内功?”
“还不是拜我们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所赐!”霍轻灵的声调蓦地变高变疾,仿佛是有什么愤怒在胸中难以遏制终于爆发,“师弟,五年前你我二人的名号响彻江南武林,却未能名列顶尖高手之列,你可知道其中的原因?”
“很简单,我们自身的修为不够、临敌经验也太少……”
“错!全错!”霍轻灵犹如打断王叛道进攻招式一样打断了后者的话,“这一切,都要怪那个心胸狭窄的师父!他传了我们一流的招式,却传给我们三流的内功!这几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高手,第一楼的独孤剑、残影阁的司徒残他们,哪个不是内外兼修,哪个身上没有极为高明的内功做底子?”
王叛道不由地吸了口凉气。有些人嗜武成痴,有些人嗜武成狂,霍轻灵无疑属于后者。若是时光在倒回五年前,霍轻灵也真的可以不做掌门,只怪那夜自己的性子太急了些,根本没有给他丝毫的解释机会。算起来,王叛道暗忖,造成今日这个局面,自己也有推脱不了的责任。这一瞬间,他有种想要和二师兄冰释前嫌的冲动,但这个荒唐的念头也只停留了一刹那,就被理智赶走了。师父骗了师兄,可师兄又骗了多少人呢?叶灵的死,郭离阳的死,还有那么多师弟的死,这笔帐、不该算到霍轻灵的头上么?也许,从他堕入魔道的那一刻,就已经预示了今日的结局了吧。
王叛道机械地拆招,机械地后退,直到听到有被自己蹬踏的土块骨碌碌滚落的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后已是万丈深渊,而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了。
“师弟,再见了。我也曾想过要招揽你为我所用,但你的性子实在不能令我放心。也许、你死后,我就会真正感到踏实了。”霍轻灵面带嘲笑,从容出手。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二师兄,这场约斗注定只能活一个人,可惜不是你。”一个柔顺轻灵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却在崖顶上空久久回荡,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有鬼!”霍轻灵惨白的面庞急速扭曲着,他怪叫一声,身子高高跃起,“叶灵,我为你做了二十场法事,把你的灵位请入师门宗祠,夜夜为你超度,你、你怎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这有如黄莺一般婉转悠扬、清脆悦耳的声音,在王叛道的记忆中,已经有五年不曾听到过了。声音的主人,正是他那曾经却又永远的小师妹——叶灵。
容不得王叛道去细想,另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横插了过来,“灵儿,今天我们就杀了这个恶贯满盈的混账,为你的师兄报仇!”话音未落,一朵红云已从天边飘至,近处细看,却是一名红衣女子,粉面寒霜,捉剑在手,杀机勃勃。
“宁馨,你没事!”王叛道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刚才那一刻带给他的惊讶,实在是太多了。
“铮……铮……铮……”凭空飘来了一阵琴音,是已不能再熟悉的《惊涛曲》,事隔多年再次听起,此曲竟有了让人无法释怀的魔力。霍轻灵从空中落下,头发披散地“哈哈”大笑,“装神弄鬼!全是装神弄鬼!叶灵,想不到你竟然没死!”回答霍轻灵的是一阵急促却不凌乱的琴音,婉转悠扬间却隐着一股浓烈的杀意,让人胆寒。“好!如你们所愿,霍轻灵今天就把你们全送进地狱!”半疯狂状态的霍轻灵吐出一口鲜血,扯下了自己的外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了自己残缺的左臂。那断腕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却还是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杀了你们!”魔性大发的霍轻灵双目赤红,双臂齐挥杀向王叛道,似乎早已忘了曾经断腕一事。
“师兄,听涛剑法第九式,早潮暗生!”空气中的琴声压抑了很多,叶灵纵身喊道,“霍轻灵,你因为‘琴剑合一’而逼我跳崖,今天我就让师兄用它来取你性命!”
琴剑合一!
王叛道心中一凛,依叶灵的话随手使出了“早潮暗生”。这本是听涛剑法中一招极为普通的攻势,不花哨不取巧,平平无奇,王叛道对攻之时已然算好一旦此招被破自己的退路,但临敌对攻,形势的变化却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琴声先是低沉悠扬的,一如自己出剑时的气势。待到中途,却犹如流水行进一般,突然来了一个纵越,一个突兀的高音后是一连串密集如雨点的激越音阶,而手里的剑为了配合上琴音的气势,开始自发旋转。剑虽然还握在手中,但王叛道分明感觉到,此刻操控剑的,已不再是自己。琴声一路高奏,剑势也势如破竹,强弩之末的王叛道竟轻巧接下了霍轻灵的杀招。
霍轻灵大喝一声,攻势再变,在双方身形交错的时候,王叛道觉察到师兄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地颤抖。若非如此,他绝对有破去琴剑合击的实力,这是怎么回事?王叛道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云起”“浪翻”直取上三路;“水天一色”化解之。
“破岩”“惊鸥”短剑直刺头、胸、腹;“激浪骇天”你快我更快,后发而先至。
“怒海沉龙”贴身肉搏,下盘如南岳支天;“铁锁横船”反手握剑,以剑做匕首,险中搏命。
“龙啸九天”拳劲喷薄,周身十尺必有掌影;“剑分狂澜”利剑斩乱麻,全身劲力只凝一线。
……
一 曲《惊涛曲》,一套问涛掌法,一套听涛剑法,空灵子耗尽毕生精力创制的三绝学此刻就这么放在断情崖上,赤裸裸地捉对厮杀。“至高无上的武学,不正是江湖中人最原始最纯粹的欲望么?”莫羽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却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却把这大好的光阴浪费在这盲无目的的追逐中。我真搞不懂,是他痴还是我傻。”
“扑哧”一声,站在莫羽左边的郭宁馨已忍不住笑了出来,“莫先生,怎么你也开始不正经了。现在这种情况,可没时间留给你去大发感慨吧。”
莫羽哼了一声,似乎并不认同郭宁馨的说法。刚要出口反驳,右边的太子先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该你登场了。”太子笑道,又补充了一句,“要我帮忙不?”
“不用!”
王叛道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招、第几式、第几遍琴声,他的思想麻木了,只有双瞳无意识地悠悠转动,表示他的视界还在。但他的整个身心,已经彻底迷失在了琴声中,他的举止神情,都在随着琴声而动。琴声高昂时他狂喜,琴声低落时他哀伤,琴声平坦时他沉郁,琴声坎坷时他彷徨,他已分不清到底这是琴之韵律,还是自己的心之韵律。
“都、停、手!”一声怒吼有如炸雷一样在崖顶响起,引得激斗正酣的两人同时一怔。接着一条白影迅疾无比地从两人身后绕过,在两人后心上各拍了一掌。王叛道听不到琴声,全身有如脱力,被拍一掌后,立即吐血,颓然摔倒在地。
“你干嘛!”王叛道看到突施冷箭之人竟是莫羽,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我当然是来救你的。”莫羽说着,耸了耸肩,“照着么打下去,就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说着掸了掸方才急速奔跑时衣襟上沾上的灰尘,这时太子和郭宁馨也从附近的一棵大树的树冠跃下。郭宁馨跑了过去,扶起王叛道,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了?”
王叛道摇摇头,本想说“我没事”,但一个“我”字刚说出口,他就感觉胸腹之内仿佛火烧火燎一般疼痛难耐,一股热流在体内来回激荡找不到出路,正因着这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来。这血绝对不会是莫羽的功劳,王叛道看着身前地上一大摊黑色的血渍,抬头茫然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皱了皱眉头,“幸好没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被那琴声操控了。”
莫羽环视场中,灵羽二人接他一掌后各自吐血倒地,他清咳了两声道:“你们两个都以为自己坚持的是对的,都以为自己可以置对方于死地,可是……你们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他顿了顿,提气纵声道,“叶姑娘,现身吧,不要再藏了。时隔五年师兄妹三人再次相见,难道你希望才一见面就看到他们两人的尸体么?”这一声呼喝力道十足,震得满山树木皆响。
果然,一身洁白的叶灵从不远处的一株树干后转了出来,面带轻纱,怀抱惊涛琴,仅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突然现身的莫羽,充满了敌意。“阁下何人,为何知道我重楼派这么多的旧事?”
“在下莫羽,知秋阁莫羽。”莫羽笑答,他的开场白和独孤剑的差不多,效果却大不相同。
叶灵低低“咦”了一声,“是无所不知的莫先生,难怪、难怪你会识破我的用意。叶灵既然败于你手,无话可说,如何处置但凭君意。”
莫羽听的叶灵说得如此决绝,连忙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姑娘,你不要误会。”他向前走了两步,负手朗声道:“半个月前,准新郎官王叛道救下了冒死创楼身受重伤的师弟郭离阳,从师弟的口中他得知了叶灵被害的消息,他马上放下一切,甚至自己的未婚妻郭宁馨而不顾一切地赶去凤凰山,为师妹报仇。叶姑娘,虽说少年弟子江湖老,人终究会成长改变,但面对陆千羽,这个五年前对你最好的师兄,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忍心痛下杀手?”
身坠云雾里的王叛道至此方才听出一点端倪,他蓦地一颤:“师妹要我死?怎么会,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太子叹口气,同情地看了一眼王叛道,“刚才的比斗,如果不是莫羽的出手,你和霍轻灵八成就要同归于尽了。”
王叛道倒吸了一口凉气,“师妹,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向叶灵的目光中,少了一份热切,多了一份迷茫。
“师兄,是小妹对你不起,请原谅我。”叶灵幽幽道,她抱琴的手指颤抖着,无意间拨动了琴弦,“铮”“铮”两声脆响,却激得他后退一大步,双臂一抖,惊涛琴重重摔落在岩石上,竟是裂开了。
“叶姑娘,这些年来你和这张琴相依为命,着实不容易。惊涛琴是你的伙伴,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也是你的噩梦。叶姑娘,是时候抛下琴,寻找你的新生了。”莫羽目光闪烁,深情说道。
“我……可以么?”叶灵颤声道,她目光中的冷漠如水一般化去了,莫羽相信她的心亦如是。
“可怜,可怜,可怜啊!”莫羽摇头晃脑,喟然叹道。
已近黄昏,凤凰山下星罗棋布的村庄,陆续燃起了袅袅的炊烟。太子、郭宁馨和莫羽三人坐在山下客栈的房顶上,各各无语,都没有吃饭的心思。
“谁可怜了?”太子斜眼看去,莫羽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倒是第一次见到。
“霍轻灵可怜,陆千羽可怜,叶灵可怜。你可怜,我可怜,宁馨也可怜!”莫羽毫不客气地把所有人的名字点了个遍。
“是啊,大家都可怜。”郭宁馨深有感触地说道,“叛道他们师兄妹三个五年不见,竟然闹到勾心斗角、反目成仇的地步,可怜!我是个待嫁的新娘子,本来该养在深闺中等叛道来迎娶,却被迫风尘仆仆地来了一场千里寻夫,可怜!这几天正是一年一度的天下会武,太子是上届头名,本该是压阵的人物竟然要不远千里陪我们一块儿来凤凰山,可怜!莫羽对叶姑娘一见倾心,叶灵却不领你的情,真是可怜!”
“咳!咳!”莫羽突然重咳两声,涨红了脸说道,“宁馨,心里知道就行了,用不着挂在嘴边的。”
“是啊,宁馨的话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这世上,谁又不可怜呢?”太子轻声说道,“长大后再次面对着儿时的理想和憧憬,我们很难再有当时的那份心情了。我记得小时候在寺里念经念得累了,便常和师兄弟们比试一指禅,看谁倒立得时间最久、做得最标准,现在若有心要在练,定然那会被人当做怪物看待。而我的那些师兄弟们,有的留在寺里延续香火,有的还俗成亲,有的还在浪迹天涯,不知道他们回想起这共同的往事,脸上是什么表情……”
太子说完,三人又不再言语。
他们都在回想着那一段属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回忆,回忆里有流水淙淙,有绿草如茵,有霞光万里,有细雨如丝,有晴日里飘荡长空的风筝,有静夜中欢快嘶鸣的秋虫。回忆是那么美好那么难忘,他们如此珍惜,因为深深明白,自己以后一辈子都回不到过去了。
“咦~~~~~~我说、莫羽啊。”太子故意拉长声调,调侃道,“你刚刚说的可怜里,好像漏掉了一个人吧……”
“阁主!”
“独孤剑!”
太子和宁馨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随后他们看了一眼对方,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独孤剑倒是一点也不可怜,这次出行,他不但成功解决了宁馨的婚事,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太子笑得最是厉害,“我是真想不到,还会有人看上那个无赖,而且还是名动江南的叶灵,不知道他们两个见了面,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场景?”
“不许笑,太子!”有个怒不可遏的声音在半山腰响起,引得三人都极目而望。下山的官道上,有两条人影在急速飞驰着。一个自然是王叛道,另一个淡蓝长衫,赤色长剑,不是天下第一楼剑阁阁主独孤剑,却又是谁!
两人脚程飞快,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已奔至山脚。太子三人连忙跃下屋顶,赶去迎接。
“怎么样了?”郭宁馨抢着问道。
“二师兄的武功被小师妹的琴声废了,而小师妹摔了惊涛琴,以后也无法再用师门武功了。”王叛道苦笑,摇头道,“也许从他们入魔的第一天开始,就料到会有身死名裂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小师妹当初要我无论如何离开重楼派的用意了,可惜已经晚了。”
“你无须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莫羽安慰道,“叶姑娘虽也入魔,但并没有完全迷失本心,否则,她也就不会救下被打落山崖的宁馨了。而且,”说道这里,莫羽意味深长地一笑,“不是结果的结果,你不觉得恰恰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么?”
“说得好!”太子抚掌应和道,“霍轻灵、叶灵,经此一劫后,将来的路要怎么走,相信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倒是你叛道,你知不知道如今摆在你面前的第一要务?”
王叛道神色一缓,朗声说道:“我自然知道!宁馨,我这次一定不再让你失望。”
“我不要你承诺什么,”郭宁馨柔声道,“我只希望你记着,夫妻同体,以后若是再有什么事,一定不要自已一个人去冒险。”说到此处,郭宁馨的眼眶竟是红了。“好了,不说这些让人扫兴的事了!”郭宁馨擦擦眼睛,“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对了阁主,瞧见叶姑娘了没?她生得有多好看?”
“这就是我比你们可怜的地方了!”好不容易有了个说话的机会,独孤剑苦着脸,叹气道,“明明、两个人离得那么近,我却、感觉始终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我们之间,让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看不清楚她的模样。”
郭宁馨笑道:“阁主啊,你是失望没有看到绝色美人,还是、你已经喜欢上叶灵了?”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而且还是她见我又不是我见她。再说,是她喜欢我不是我喜欢她……”独孤剑歪着头想了好一阵子,忽地拍手笑道,“我刚刚想到,如果人人都像叶灵一样,那我的红颜知己,岂不是遍布江湖了?”
“是啊是啊,独孤大侠!”刚刚解开心结的王叛道也开起了独孤剑的玩笑,他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小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见你的意中人出现?不知是我们独孤大侠的眼界过高,还是……”王叛道欲言又止,视线却在莫羽和太子之间游移不定。
“不关我事,我……”太子耸耸肩,脸上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饿了,先进去了。”话音落下,再看时,太子已闪身钻入客栈内。
莫羽抱臂,沉着脸慢慢度了过来,待到王叛道身前,冷不防一拳重重捶了过来。“呜!”王叛道捂着胸口,痛苦呻吟。莫羽挥挥拳头,不屑道:“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有爱情。”接着潇洒转身,大踏步地走入客栈中。
“痛死了,这该死的莫羽,犯得着这么大的反映?”王叛道无奈嘟囔。“嘻嘻相公,这下知道什么叫‘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了吧?”郭宁馨扶起王叛道,笑嘻嘻地说道。“娘子,刚刚说了夫妻同体,你怎么又在帮外人讲话……嗯,说道吃饭……娘子不说我还忘了,这会儿真的挺饿的,我们进去吃晚饭吧……”
各人陆续走散,只留下独孤剑一个人还呆站在原地。他无语半晌,末了终于叹一口气,轻声自言自语:“那下一个故事,是不是应该叫《独孤剑出嫁》?”话落,独孤剑抬头看天,怔怔不语。
……
“唉!你们怎么都走了?记得给我留点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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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剑客独行剑 2008-9-19 16:05
此文终结,算是兑现了一个承诺。
之后需要修整。。暂不写东西了。。
幽~~~ 2008-9-24 12:54
《独孤剑出嫁》?
难道姐夫想入赘?咳,你早说啊,我赶紧叫我姐准备聘礼去。;P
幽~~~ 2008-9-25 15:31
回复 92# 的帖子
呜……姐夫表拍我,疼,那你到底啥时候娶我姐过门儿嘛?
幽~~~ 2008-9-25 15:50
回复 94# 的帖子
:'( :'( :'( :'(
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狠心的姐姐。
我的生活好悲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