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dp5237 2008-5-10 15:21
【笑忘书】九杀文
【笑忘书】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大宗师》
“如果失去是为了拥有，
如果等待来生只为偿还宿缘，
如果上天赐予她一枚忘忧丹，
你还是会选择拈花一笑，对吗？”了凡衣衫破烂，污泥熏身，颓然的眼神里闪动着渴求的亮光，嘴唇轻轻呢喃，倒不似质问。
电龙雷音，狂风肆虐，雨一直下，冰凉的雨滴打在和尚光秃的慧顶，溅起一串泪珠。和尚怎会有泪？没人知道！和尚自己也不明白，所以他向前走去，或许那里会有答案。
前方。
雨驻风停，霞光万丈，残阳血照。
落日长河，孤雁大漠，无限夕辉。
好久没有这么一个惬意的黄昏了！
和尚闭目。
突然——女子的声音从大漠远处传来，凄凉而萧索。
“有人么？救命啊！”
和尚睁眼，回头，只有野草如潮，一波接一波。
波涛之中，一道红影隐隐闪过。
和尚拔地，掠起，滑翔，腾挪，刹那之间已至。
“女施主受伤了？”和尚惊疑不定，眼前竟是一个绝世女子，温柔灵俏之中几分妖娆，却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荒漠苦寒之地？
“救我！”红衣女子吐气若兰，气若游丝，说完便软倒在和尚怀中，如一只受伤的红狐。
寒舍。
舍内有桌，桌旁有凳，凳上有人。
一张陋床，两个活人，和尚女人。
好久没有在大漠里见过一个活人了！
和尚闭目。
突然——风动，茅草落地的声音，常人岂能听见？
“大师安在？可否出来一晤？”
和尚睁眼，叹息，步出寒舍。
来人紫衣金带，气宇轩昂，见到和尚先打了个揖：“幻月殿殿主秋瞑，谒见了尘大师！”
和尚吃了一惊，面不改色：“殿主亲临，了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秋瞑似不在意，举手间亦进亦退，颔笑道：“久闻大师佛法精深，嫉恶如仇，宁愿生于苦寒，也不与恶人为舞，实在让人佩服。”
了尘见对方不透来意，大为不解，堪于这些时日修习佛法，渐有所得，暴戾之气弱了几许，双手合十，应承道：“罪人杀孽太过，一味逃避，始终不能勘破红尘，倒让世人见笑了，哪里称得上佛法精深！”
秋瞑眼中寒光一闪即没，随即笑道：“大师深得“阿劫掌”神髓，何必自谦，不才此次前来专为切磋掌法，还望大师给予薄面，不吝赐教。”
了尘眉头微微一皱，心下疑惑更甚，只听秋瞑续道：“大师珍重！明日此时，本座定当再来拜访！”说完“哈哈”一笑，紫袍飘舞，迅即淹没在无边野草之中。
一灯如豆。
红衣女子呼吸匀畅，脸上血色渐趋红润，如一抹梅花俏丽寒雪，再配上灵狐般的身材，怎能不美？
大漠的月光分外明亮，水银般泻入屋内，良夜，佳人。
可惜如此佳人，守护在旁的却是一个有着“铁面板”称号的和尚！和尚是不会心动的么？谁知道！
但床上的女子动了，嘴唇翕动：“水……”
声音刚落水已到。
女子睁眼，见是个和尚，吃惊中带着几分羞涩，霎时间，脸上红云如簇，微微低头，揉搓床角的被单。刚一用力，胸口的剑伤拉扯，顿时剧痛袭来，“啊”地一声再次晕倒，躺在了和尚怀里。
黎明将至，黑暗中，看不清和尚的表情，也没有人能猜透他此刻的心情。
“流弘，流弘……”红衣女子的梦呓撩荡在和尚耳边，轻柔酥心。
他竟然就这样抱着红衣女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这一夜，他参不明白！这一夜，他永生难忘！
终于，红衣女子惊醒，男子宽广的胸膛让她几乎一窒，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之时，耳边却传来陌生的声音：“施主，你醒了。”
原来是和尚，就是那个和尚，女子想起来了，也就跳了起来，居然没有注意到伤势已然痊愈，轻呼道：“你，你是谁？”
“女施主，莫要见怪，是我昨天救你回来的。”和尚不卑不亢，合十道。
红衣女子隐约有了一点记忆，恍然大悟：“你给我包扎的伤口？”
“善哉善哉！”不知和尚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居然脸不红心不跳，坦然承认。
“那么说是你救了我？”红衣女子伤势一好，病态全无，神采渐渐焕发，也不生气。
“救与不救，有何分别？”和尚面上波澜不惊，语锋忽转：“施主便是幻月殿凌舞吧？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红衣女子眼神数变，光芒忽强忽弱，虽早有预料，却不料果然成真，似是不相信，哈哈笑道：“难道上天真要要惩罚我了么？也罢，我的命是你救的，现在就拿去吧！”
“我不会杀你，愿施主好自为之！”和尚望着凌舞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却有一种无穷的吸力在牵引着他。
凌舞微微一愣，看了和尚良久，终于道：“好啊！你别后悔！”
当红影消匿在天际的一刻，和尚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木床。
舍外。野草漫天。
“殿主果然准时！”了尘盘坐于地，合十诵经，似是专为等人。
“大师好气度！”秋瞑袖手而立，静观其变，气度倒是更胜一筹。
“殿主武学修为不凡，放眼天下，几无敌手，何必非要与我一争高下呢？”了尘出言劝阻。
“既然大师劝我止戈，为何偏又等人？莫非大师其实也想一较高下，还是另有所图？”秋瞑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了尘眉峰一挑，全身一震：“自己的修为终究不够？为什么还是不能看透一切？”然而终究抵不过心中的一股傲气，凛然道：“殿主剑法出神入化，一柄坠月剑乃上古神兵，更是如虎添翼，武艺自然高于不朽，但若只论掌法，殿主怕不能轻易胜出。”
“大师何不一试？”秋瞑语含挑衅，手却没有摸到剑柄。
了尘早有耳闻幻月殿殿主行事乖戾，心狠手辣，此番若不除去，将来必成大患，所以昨日一见，杀心骤起，纵然自己不敌，也无大碍，至少能重伤于他，只要师兄及时赶到，就足够了。心念一定，当即盘根入定，双掌灌注阿劫神力，一旦秋瞑出招，立刻反击。
秋瞑笑了一笑，转到了尘后背，缓缓推出一掌，七分内力，掌风凝若实质。了尘见掌打来，不急不缓，生生后退三尺有余，避过劲力，一招“劫后余生”迎了上去。秋瞑不料了尘有此轻功，变招不急，只得再度催动真力，与了尘拼了个硬招。了尘本有杀心，手下更无留情，只是没料到对方居然能在此关头将真力增强数倍，心下一片骇然，大力涌至，手臂不禁一麻，真气紊乱，胸中气血翻腾，惊骇之情更大于杀敌之意。
秋瞑一招落败，五内受损，至此关头，不再硬拼，解下坠月剑，画了个剑弧，一招“月满西楼”，大开大阖，剑气笼罩四野，也将了尘紧紧扣在了剑网之下。
了尘自信掌力不弱，没料到出手便是两败俱伤，对方不顾颜面，直接使出幻月剑法，他又岂是敌手？秋瞑的剑法如月华般密不可漏又无孔不入，压得了尘喘不过气来，此刻惟有苦苦支撑，希望师兄提前来到。
秋瞑的剑法一招狠似一招，莹白如玉的坠月剑，光华眩目，银辉暴涨，在幻月剑法的弧圈内如玉兔捣药，完全造就了一个神莹霜清的雪玉世界。
朔风劲吹，天地暗淡。
惟有秋瞑的坠月神剑幻化光芒，照亮一片天空。
“你救了她？还把她放走了？”秋瞑还剑入鞘，气急败坏地坐倒在地，毫不顾忌殿主身份，半点风度也无。
“不错！”了尘吐一口鲜血，面有得色。
“无可理喻！你知道你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么？她活着比任何人都可怕！”秋瞑重伤了尘，本当杀之而后快，可是此时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追了这么久还是让她给跑了，一个了尘又算得了什么？
了尘紧闭双目，轻轻回了一句：“比你都可怕？”
一语似剑，秋瞑无语。凌舞终究只是自己的一枚棋子，她背叛我也是为了自由，为了爱，然而，当初我和她相遇，难道就不是为了爱？百年的相濡以沫难道都只是敷衍，曾几何时我们开始走向陌路？可是，可是我真的爱她呀？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么？
“我是爱她的呀！我们怎么会有“怕”呢？”秋瞑喃喃自语。
突然，一个凄凉的声音从屋后传来：“秋，你真的以为自己爱过我么？”红衣女子迈着碎步，袅娜而来，正是凌舞。
“女施主，你没走？”了尘吃惊道。
“我为何要走？夫君在此，我又该往何去？”凌舞瞟了一眼了尘，似不在意 。
“舞儿，你肯回来就好，快随我回幻月殿吧！以前的事我都不怪你，我们重新来过！”秋瞑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如此真诚地对一个人说过话，但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
“好啊！既然你说你是爱我的，那我就跟你走！”凌舞粉面含笑，唇红齿白，一开口就风波流转，处处生情。
说罢，凌舞腰肢摇摇，就往秋瞑怀中扑去。
“舞儿，你真好！”秋瞑一把抱住凌舞，竟忘了自己此行目的，沉迷风情。
“哼”秋瞑一掌推开凌舞，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利刃，鲜血汩汩外涌：“我已经原谅于你，你为何还要下此毒手？”血喷如泉，一时之间竟然赌之不住。
“你真的会原谅我么？你追我这么久，会善罢甘休？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这些年，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令我发指，而且等待今天已经很久了！”凌舞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阴柔妖媚。
“可我真的很爱你！”秋瞑不顾伤口流血，仰天一笑：“不过，既然你无情 ，我又何必有意？你的九舞媚术确实精进不少，但是想要借此胜我，怕也没那么容易! 秋瞑再度拔剑，始终没有点穴止血。
当此之时，了尘旁观一切，知道此刻若不下手，以后就难了，于是决定暗中联手凌舞，先杀了秋瞑，趁二人说话之机，强行度过真气，以蓄最后一击。
又见夕阳。
衰草连天，青石横立，孤雁嗷嗷。
一个和尚，一个女人，相顾无言。
女人首先打破静寂：“终于来信了？”
和尚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女人一眼，算是回答。
女人回头望着天空：“你我第一次相见是在这里吧？”
和尚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一片血红云海，盈满天穹：“舞，你不必离去的，我可以替你承担一切罪责。”
“你还是不懂我么？我是一只自由的鸟儿，怎会束缚牢笼？”
“可是，你这样逃也不是办法。”
“我不逃，我永远都不逃，就像你那天没有逃避！”女人顾盼笑兮，美目倩动，似是回忆，更是憧憬。
那天，了尘的师兄根本没有来，但秋瞑还是死了，在最后的时刻，凌舞使出浑身解数，将九舞媚术发挥到了最高境界“凤舞九天”，终于和秋瞑相持成平，此时，秋瞑笑了，因为他知道“凤舞九天”只能绚极一时，但他不知道了尘在他的背后也笑了，拈花一笑，这是阿劫掌的最后一式“拈花一笑渡阿劫”，这一式深深地印在了秋瞑的背心。
不错，那天了尘没有逃避，他一生都没有逃避过！所以，那天如血残阳下的救人一命，他选择了接收，那晚美人如玉的温存他没有逃避，那个不世一出的微笑他没有逃避，今天，他又有什么权力让别人逃避呢？
“这么说你愿意接受？”
“我接受，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和尚一直就那么坐着。站着，静穆着，没有表情，除了那日的拈花一笑。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受伤了。”
“是么？如果我再受伤，你还会救我么？”女人苦笑，自己的一身媚术出神入化，偏偏对这个男人没有用处，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和尚？
“会。”
“那你为何不能直接拒绝他们的要求。”
“因为……”和尚突然发现以前所有的理由在这里都变得如此的苍白无力，难道因为他们拿住自己的师傅作为要挟，还是因为她本是个做尽坏事的女子，还是因为自己惧怕幻月殿和百花谷的联手一击？
“因为我是个坏女人该死，因为我破坏了幻月殿的计划，因为我拆散了百花谷的情人，因为我害得你师傅受苦！”女人的眼光变得凌厉：“因为你没胆！”
和尚无言，这些不正是他所挣扎的么，然而，这些又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良久，和尚抬头：“舞，我只想我们都能好好活着，不行么？吃点苦，受点罪，委屈一下又怎样？”
女人听他表明心迹，浑身一震，继而笑道：“尘，我不是怪你，但你真的不明白我么，那样苛刻的条件，那样被人骑在头顶，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命么？就让他们拿去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
“活着都已不值了么？真的要相忘？”
“既然此生无趣，我又何来？相忘不如笑忘！这么些日，你都没有对我笑过，我要走了，你不能笑一下么？”
“可是我不会笑。”
“那么你就送我一程，用你的拈花一笑！至少我们都能笑着归去。”
一切如初，雨又岂能明白人的心迹？所以风在吹，雨在笑，雷声仍在继续。
但和尚没有笑，因为他停下来了，不再向前，因为他醒了，哭了。
他哭自己竟然不会笑，他哭自己的笑竟然是杀死舞儿的工具，他哭自己还没有真正学会笑就学会了哭！
人类岂非都是在学会哭之后才学会笑的，还是这些根本不必学？
学会又怎样？舞儿还不是被自己杀死了！
愚蠢的哭，更加愚蠢的笑！
风更疾，雨更猛。
了凡的质问声还在耳边回荡，比之雷声更加震人耳膜。
然而。更加振聋发聩的声音却在和尚脑中回响：
“如果失去是为了拥有，
如果等待来生只为偿还宿缘，
如果上天赐予她一枚忘忧丹，
我又能怎样？除了笑，我还会什么？”
ydp5237 2008-5-10 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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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哥发话了，我一定苦苦修炼:handsha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