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陵 2008-4-27 13:50
仍然是某新人学徒的作品,<血绛珠>,已完结,篇幅比较长~
学徒用这篇文章参加过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征文比赛,但在昨天公布的获将名单上貌似榜上无名--
各位侠友们如果有兴趣的帮忙看看~
血绛珠
第一章 荒山月夜
夜凉如水,黑暗仿佛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一般从天空中泼洒下来,浓重的黑云铺满天幕,厚得连星光与月光也无法穿透它。而在这一片深沉的黑暗中,满山茂密的树林竟宛如一只只黄筋乌骨的鬼爪,伸着他们尖利的指甲,要去撕裂那片浓黑的天空。
寂寂的树林中,只有一束火焰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将一小片空地照亮,也照亮围着火焰而坐的四个人。
一个黑脸大汉将剥尽羽毛的山鸡穿在树枝上,放入艳橙色的火焰中翻滚着,烤得金黄流脂。而其余三人几乎都是在盯着这只焦黄的野味。
“成了!”黑脸汉子抽抽鼻子,伸手从烤禽上撕下一条腿,就要往嘴边送。但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将烤禽腿恭恭敬敬地递给他身旁的一个男子。
“苏公子,您先用!”
“多谢。”
一个温和的声音淡淡地回应了黑脸大汉。姓苏的年轻公子从他手上接过烤好的野味,冲他微微一笑。这个苏公子不过只有二十余岁的样子,双眉长而疏淡,幽深的眼睛却像是朗润的星子一般,棱角分明的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竟是一个格外清俊潇洒的男子。他原本穿着上好的苏绣锦袍,但想来是这些日子跋山涉水,衣袍的下摆上已经沾满了污泥,倒显得有些狼狈。
黑脸汉子才将一只烤禽腿递了出去,另一个满脸浓髯的灰衣男子就将他手上剩余的烤禽肉一把夺去,塞入口中大嚼起来。
“王老翔!你慢点儿,给我留点儿……”
那黑脸男子一急,跳过去和那灰衣男子抢夺。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白衣青年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争抢食物,却又不敢上去一同抢夺。他黄而瘦的脸颊已经深陷下去,一双眼睛却贼亮,直勾勾地盯着两人手中的野味,一口一口地将唾沫咽到肚子里去。
这时,一股勾人馋涎的焦香气味飘过那青年的鼻端,白袍青年一低头,却看见那位苏公子将自己手中的山鸡腿整只递了过来。
“欧阳先生,”苏公子微笑,“你也用些食物可好?”
“这……这怎么使得……”青年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抓起那只鸡腿,塞到口中大吃大嚼。
“苏公子,你干嘛给这家伙吃的东西?”
灰衣的王翔用袖子揩了一把嘴上的油,大为不悦地拧起浓眉。
“这废物说这山里能找到血绛珠,结果呢?俺们四人在这座破山里转悠了这么些天,别说绛珠草了,连棵能吃的野菜也找不到!这座山摆明了就是座荒山,公子您又何必信这小子?”
“就是!”黑脸男子一边大嚼着烤禽肉一边附和,“这臭小子说这座山里有血绛珠草,又有啥凭据?就算是有,谁又知道他那张药方是真是假。俺聂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认识什么医药世家的传人,俺看这小子根本是个冒牌货!”
那个白袍的年轻人听了这句话,也不禁愤然而起。
“两位为了救百姓性命跋山涉水,都是铁铮铮的好汉,欧阳青明这一路打心眼里佩服!但请两位不要侮辱先祖!青明乃是欧阳家第五十七代长孙,货真价实!我欧阳家世代行医,救人无数。眼下虽然家道中落,流落于草野,依然秉持着医者济世救人的本分。这些年来,家父为了研制治愈瘟疫的药方呕心沥血,耗尽精力而忘,死前终得此良方一张。这副药一下去,一定能药到病除,家父也曾凭借这副药救活过一位病人。可是……这副药,一定要用血绛珠的根茎作为药引,才能救人活命。可是血绛珠这种植物本来就极为稀有,只有古书上才有记载。家父用来配药的血绛珠,则是在下祖上偶然得到而后配成的药粉。这些日子以来,青明翻阅了无数古籍,才查到这座千绝山是唯一可能还生长着野生血绛珠的地方。先祖留下的医典古籍绝对可靠!所以,我请两位少安毋躁,再过几天……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血绛珠草,到时候……到时候方河镇的百姓们就有救了!”
“过几天?到底是过几天!”聂羽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狠狠地扔在地上,“这几天和你们在这座荒山里东转西转,老子他妈的根本没有见到半棵什么绛珠,倒是豺狼虎豹的碰见不少!哪一次,俺们不是从野兽嘴里逃出来的?依俺看,俺还没有染上瘟疫病死,就先被这山里的野狼给撕了!”
“老聂说得是!”王翔站起身来,一双虎目狠狠地瞪着欧阳青明。
“俺的儿子已经病的奄奄一息了!再要是没有药……他就只有死了!可现在别说是配好的药,连一棵药引子都没有找到……俺们跟着你这个刁郎中跋山涉水的,却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你当是乡亲们的命比铁还硬,还能等你慢慢找么?依俺看,等找到了血绛珠,方河镇的百姓早就死绝了!”
欧阳青明听着聂、王二人的话,原本蜡黄的脸上腾起一股血色。
“既然两位不想陪在下在这深山中涉险,那么就请回吧!”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已经脏污不堪的白袍,“青明既然身为医生,自当救死扶伤!血绛珠……我一个人去找!我一定会治好乡亲们的病,就不劳两位费心了!”
“够了!”一声并不怎么响亮的呵斥声传来,争执中的三人回头去看,却见到那位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轻蹙着挺秀的长眉,双眼中笑意尽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冰冷如刀的寒意,仿佛两盏黑夜中的孤灯。
这个年轻公子并没有狂怒,但所有人都从他的身上感觉到可怕的怒意。那种怒意却不像其他人一样是火热而焦灼的,那是冷的——就像一股冰冷而愤怒寒流。
“苏……苏公子……”
那公子摆了摆手,蓦地长叹一声。
“三位可曾知道……”苏公子的声音清冷如冰,“宁王爷已经决定,如果方河镇的疫病再得不到控制,他就要放火烧城了。到时候……不管是已经生病的人还是仍然健康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下来……”
“什么?!”原本还在争吵的三人当场愣在原地。
“唉……我,已经劝过王爷多次,但他老人家就是这种脾气……试想蕃王的封地上出现如此肆虐的瘟疫,本就是骇人听闻的事了。可这疫病还偏偏得不到控制,反而有好几位派来医治病人的太医都染疾死了。听说,王府里都有人感染了这种可怕的瘟疫。宁王殿下性格刚烈,这种事情决难容忍。如今,他已经上表朝廷,如果三个月之内还不能控制疫病的话,他就放火屠城!宁可舍弃方河镇,也决不让瘟疫再四处传播……”
“苏公子,此事决然不可啊!”欧阳青明一把抓起他的衣袖,“您可是王爷身边的红人,可千万要劝王爷三思啊!”
“就是啊苏公子!”聂羽和王翔两个彪形大汉,听了这话也禁不住涕泪交流。“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有好多都还健健康康的,谁都不想死啊!”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可是,苏宇辰不过也只是王府的一个门客,我的话,王爷有怎么会全听呢?事到如今,我们唯一的路就是找到血绛珠,这样一来,既可以救全镇的百姓,又能使王爷的颜面得保。聂先生、王先生,你们都是方河镇中的数一数二的壮士,欧阳先生你呢,更是名医世家欧阳氏之后,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三位不但不同心协力,反而在这里做这些无谓的口角之争!”
苏宇辰双眼如电,紧紧地盯着三人,有些破旧的锦袍随风而舞,整个人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让这三人都不由得在他的目光下垂头,脸上升起了羞赧的愧色。
“唉……”年轻的男子长叹一声,背手而立,凄冷寒风吹着他的衣袍和头发,而他高而瘦的身影在黑夜的火光中仿佛是一只孤冷的鹤。
“如果,我能为灾民们做什么,苏宇辰决无怨言……可是,有些事……我根本无能为力……”
“苏公子……青明、青明实在惭愧……”欧阳青明长拜,“青明身为医生,自当为病人做一切力所能及之事。青明,决计不再如此了。”
“俺……俺也是……”聂羽低首,“俺今后,就听欧阳先生的,再不挑他的毛病。”
王翔看见欧阳青明和聂羽都表了态,也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俺也……”
“好了,”苏宇辰轻轻地摆了摆手,唇畔又含上了浅淡的笑意,“各位既然都知道了,就快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入山采药呢!”
但就在这个时候,苏宇辰的眉尖却紧紧地蹙了起来,猛地向后望去,一只手同时扣住了自己的腰间,一双眼睛里的寒焰猛窜而起,明朗的前额骤然青筋暴现!
聂羽看的心头一凛,他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户,他太熟悉那样的眼神了,他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才会看见的眼神——当野兽发现埋伏的敌人时。
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怎么突然就变得像一头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
“苏公子,那……那里有什么?”欧阳青明小心翼翼地问,但苏宇辰却没有回答,仍然死死地盯着前方,没有人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已经牢牢地扣住了一件东西。
四个人似乎是被一层寂静而可怕阴影笼罩了,而撕裂这层阴影的,却是一阵振聋发聩的咆哮声。沉闷而可怖的吼叫响彻黑夜,那样巨大的声响几乎要撕裂这四个人的耳膜!所有的人几乎都在这咆哮声中被震的甍了,直到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从四人身后的树丛里一跃而起,接着一个凄厉得让人颤抖的声音再一次地撕开了黑夜!那个金色的庞然大物居然已经扑倒了离它最近的聂羽!
“熊!”王翔失声惊呼。
但,这个汉子却并不敢肯定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熊。它的个子大得难以想象,全身的毛皮都是耀眼的金黄色,仿佛在燃烧一般。体形确实很像熊类,可是那两排雪白的利齿长得可怕,已经翻出了它腥臭的大口,像是两排寒光闪烁的锥子!
这只和熊一样的恐怖动物扑倒了聂羽,抡起它巨大的铁掌猛地甩了下来,鲜血连同聂羽的半边脑袋飞了出去!而那半边脑袋竟正好落在欧阳青明的怀里!
“啊!”欧阳青明看着自己怀里的半边头颅,红白的脑浆涂了他满袖,脑花还一跳一跳地弹着。那张死人的脸被鲜血涂泽得异常可怖,而聂羽的一只眼睛还留在上面,它已经凸了出来,被细小的血管连着,悬在眼眶边上欲坠不坠。
“走!”苏宇辰大吼,而王翔早已经飞一样地窜了出去,一溜烟地逃了。欧阳青明却像是吓傻了,整个人呆坐在原地,神色痴傻。
“快走啊欧阳先生!”苏宇辰一把拽起了欧阳青明,欧阳青明嘴角猛颤,“我、我腿软……我……”
欧阳青明还没有说完,一口白沫已经从他嘴里淌了出来,竟然是被吓晕了。
怪熊的野性被鲜血的腥味一激,已经发起狂来。它不再理会地上聂羽还在抽搐的尸体,甩头狂吼一声,向两人冲了过来!
苏宇辰紧紧地皱着眉,就算要跑,他带着欧阳青明也绝对跑不快,以这怪物的脚力,他和欧阳青明还是会被那两只巨大的爪子扑住,然后撕成碎片!而这个时候,王翔已经跑远了,欧阳青明又不省人事,没有人会看到他出手……没有人……
他突然仰起了脸,那张清俊的脸在怪兽的咆哮中居然没有半点恐惧,反而还有一丝冰凉而轻蔑的冷意——那是野狼审视猎物的冷意。
冷傲的男子扬起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并不猛烈,也不迅速,甚至是轻柔的、飘逸的,他长长的袖裾在风里扬了起来,闪出一抹青色的缎光。而他修长劲瘦的手指间竟捏着一片光芒!莹润而剔透的玉石的光芒!
“唰!”
晶莹的光脱手而出,像是一颗从天幕里坠落到他掌中的流星又被恒星吸引着,从他的指掌间飞离,拖着一尾闪烁的光痕向前飞去——向那只巨大的金色怪熊的头颅飞去!”
“噗!”
仿佛是流星坠落进一片金色的湖,那道光没入了巨熊包裹着金色皮毛的颅骨,接着,一股腥浓嫣红的血掺杂着浓白的脑浆从巨熊头顶的创口涌了出来,怪兽那足以令人耳聋的吼声在苏宇辰身后炸了起来,它痛苦至极的咆哮着,带起一股恶臭的腥风,将它两丈之内的小树全部压弯!而它越是嘶吼,头顶上涌出的鲜血就越多,直如殷殷的血泉,将它灿烂如金的皮毛涂得满是血污。而最后,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吼声还是小了,弱了……
而苏宇辰,此时已经拖着昏迷的欧阳青明走出了很远。他看不见,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树林中跳了出来。
那个身影立在熊尸旁,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苏宇辰离去的背影,可怕的狠意在那冷冷的目光中流转不定……
欧阳青明苏醒过来,已经是四个时辰以后了。这个时候,天边就要破晓,一层极淡薄的金红色在铅灰的、将泛着微蓝的天边涂泽出一线微弱而温暖的金芒,有一种毫不张扬的美丽。
同样是天空,有的时候它是那样可怕的黑色,有的时候……它又是那样的美……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苏宇辰坐在树林中,透过那些淡黄浅绿的枝叶注视着天边的一线金色,,一双朗星般的眸子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唇角却勾起一丝苦笑。
又是一天过去了,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想到这里,他回头去看昏迷中的欧阳青明,修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拢紧,向那不省人世的人伸去……
“哎哟……我……我这是在哪儿啊……”
就在这个时候,欧阳青明却揉着眼睛缓缓坐起,神色迷离。
“我、我这是不是在阴曹地府啊?”
“欧阳先生,您终于醒了?”苏宇辰走过去将他扶起。
“苏公子?您、您也被那只怪熊给吃了么?这里……是碧落天宫还是黄泉地府啊?”
“欧阳先生,我没有死,你也没有死,我们都还活着。这里不是碧落天宫,也不是黄泉地府,”苏宇辰的眼中仍然含着澄澈的笑意,“这里是人间啊!”
“人……人间?”欧阳青明怔怔地盯住苏宇辰,“那……那我还没有死?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是,可惜……聂先生他没能够也逃出来,而王先生……”
苏宇辰没能说完,因为一声凄惨的高呼打断了他,而那个声音正是他熟悉的声音——来自昨晚抛下他和欧阳青明独自逃命的王翔之口!
“是王先生!”苏宇辰长眉一挑,寻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王翔所在的地方离他们并不远,翻过一个低矮的小坡,苏宇辰就看见了他。此时王翔整个人已陷在一个小小的泥潭里,而他也还在一点点地继续往下陷,浓腻的泥桨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千绝山是一座荒芜而诡异的山,这些毫不起眼的泥潭就是山里吃人的魔鬼。一旦陷入这些可怕的泥潭,就只有被活活吞吃的命运。你挣扎得越利害,就陷溺的越快。就算是不动,也会慢慢地往下沉,直到没顶。而那种看着自己缓缓陷入死亡深渊时的恐惧和被泥沙堵住口鼻、一点点失去呼吸能力的痛苦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可怕折磨。每一眼灰黑的泥潭中,都不知道埋着多少人和牲畜的尸骨。
王翔在泥潭中狂乱挣扎,而当他看见苏宇辰的时候,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污浊的泥浆被他甩的四处飞溅,但这无疑是在加快他自己的死亡。
“苏、苏公子……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王先生,您先别动!不然,会陷得更快!您等等,我这就拉您上来!”
苏宇辰从一旁的大树上折下一径枯枝,伸长了手臂奋力地朝王翔递过来。
“王先生,抓住这个,抓紧!”
王翔用尽全力地去抓那枝数枝,但却因为心慌意乱,怎么也够不着。
“我、我抓不住!”
苏宇辰咬了咬牙,一把将自己束发的白绸纶巾扯下来,系在树枝上向王翔抛去。王翔伸手捞住,却听见苏宇辰道:“王先生,我现在拉您上来,您千万不要乱动!否则,我们两个可能都要葬身在这一眼泥潭里了!”
王翔看见苏宇辰神色严肃,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遂狠狠地点了点头。
苏宇辰深吸一口气,抓紧手中的白绸。他气沉双臂,猛地用力一拉!王翔半个身子被拖出泥潭。但王翔本来就是个彪形大汉,加上泥浆粘稠,阻力实在不小,苏宇辰累得喘息一口,双臂再次用力。但王翔笨重的身体粘满了泥浆,分量太重,而白绸纶巾原本就无甚韧性,根本就经不起用力拉扯,竟“嘶!”的一声被生生扯断!
“啊!”王翔大叫,眼看就要一头栽入泥泽之中!
“王先生!”苏宇辰整个人前扑过去,小半个身子几乎是悬在泥潭边上,他奋力地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王翔裹满泥浆的手腕。
“抓住,抓紧我的手!”
“俺、俺抓着……苏公子,您、您可千万不要松手啊!”
苏宇辰喘着粗气,一点一点地将王翔向外拉着。他挺秀的长眉紧紧地蹙在一起,汗水把几径浓乌的发丝沾在他的脸上,他感觉手臂酸痛得几乎要断掉了。而陷在污泥中的王翔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轻,终于“啵!”地一声,王翔魁梧的身躯被整个扯出了泥潭。
死里逃生的王翔整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而苏宇辰也坐在他身边低低地喘息,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亵衣。
这个时候,体力不支的欧阳青明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当他看到两个男子满身泥浆的倒在地上气喘如牛时,不由得一脸茫然。
“王先生,苏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这究竟……”
然,欧阳青明还没有说完,原本筋疲力尽的王翔竟然一跃而起,抢到了欧阳青明身前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王先生!”
“退后!”王翔疯了一般地咆哮着,和刚才向苏宇辰求救时可怜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粗糙结实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欧阳青明的颈动脉,满是泥浆的脸透着狰狞。
欧阳青明几乎吓得傻了,惊呼道:“王、王先生,你、你这是做甚?”
王翔嘴角急颤,显然也是紧张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掐着欧阳青明的脖子,丝毫不肯放松。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交、交出来!不然、不然俺拧断这个臭郎中的脖子!”
“王先生,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宇辰双眼通红,几乎是暴怒地大吼。
“俺……俺不要找那个什么血绛珠了!”王翔声音一哽,竟流出眼泪来。
“这深山老林,又是怪熊又是沼泽的……那什么血绛珠却连他妈的影子也没有,宁王要烧镇子,就让他烧好了!反正俺又没有染上疫病,从你这里抢些值钱的东西,俺就跑!这样起码还可以多活几天!俺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再在这个鬼地方找下去,俺就要死了!俺再也不来这种死人的地方了,再也不来了!”
“你难道忘了你的儿子了么!”苏宇辰暴喝,“他还在家里等着你——他的爹爹,从山里采了能救他性命的血绛珠来见他!你……你竟是要他永远也等不到他么!”
“儿子……儿子……”
王翔的身子颤了颤,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王先生,你先放开欧阳先生,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血绛珠,去救你的儿子,还有全方河镇的百姓,可好?”
王翔低低地垂下头,眼神变化了无数次,却又突然仰起脸来。眉间有一股决然的神情。
“不!你骗我……你骗我……根本没有血绛珠这种东西!就算是找到了,也做不了啥!方河镇传出来的瘟疫根本就是绝症!到时候,生病的人会病死,我们这些没病的……会被宁王爷烧死!找不找得到血绛珠,俺儿子都得死!但……但只要俺还活着,俺还会再有儿子!”
“王翔你……你不可救药!”
“废话少说!”王翔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劲,“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我没有!”
“狗屁!你是宁王最信任的一个门客,是他面前的红人!给王爷当差的,怎么会没有钱?快拿!不然俺杀了这个臭郎中,这样一来,就算你们找到血绛珠也没有人配得出药!”
“你!”苏宇辰的双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仿佛是寒澈的刀锋,在月夜中流淌着幽幽的冷光。他紧紧地盯着王翔,手指在宽大的长袖中无声地拢紧。
“快拿出来!”王翔大声嘶喉,“快拿,快……”
他的声音突然终止了,苏宇辰惊讶地发现他那张古铜色的面皮突然变成了黑色,而这黑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加深,最后竟然黑得仿佛煤球一般!而王翔的眼睛却是红色,血一样的红色!他布满了血丝的血红色眼睛向眼眶外凸了出来,而他乌青色的嘴角则垂下了血丝——碧绿色的血丝!接着,王翔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来,落地时发出“砰!”响声,好像他的身体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似的。
苏宇辰看见有一条碧绿的蛇从王翔的脖子里游出来,那条蛇就像是泡在孔雀胆汁里的一串翡翠,它绿得是那样鲜艳,又是那样诡异。蛇在王翔已经僵硬的尸体上优雅地蜿蜒着它的身体,鳞片折射着蒙蒙的天光,宛如一条青金闪绿的丝缎带子。
毒蛇向苏宇辰抬起了它三角形的小脑袋,那颗脑袋上一双闪烁的蛇眼却是血红色的。它用它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苏宇辰,吐出了它乌青色的信子。
第二章 红衣女童
“天……这,这是翡翠鳞啊!”
原本已经被王翔吓傻了的欧阳青明突然站了起来,好像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然而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克制不住的激动而颤抖。
“翡翠鳞?”苏宇辰疑惑地望向欧阳青明。
“是啊,翡翠鳞!这、这是几百年前已经绝种了的蛇类,它的一滴毒液就可以毒死两头西域的巨象,一直是最值钱的药品,我也只是在先祖留下的古医典上才见过。天呐,没想到……没想到我欧阳青明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活着的翡翠鳞!”
欧阳青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翡翠鳞,仿佛这只小小的毒蛇真的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一样。
但就在两人都出神的时候,他们身后的树林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娇嫩清脆声音,像是一只玉石碗盛了一枚不住弹跳的珠子,又像是有人用水晶锤子将一棵艳丽的珊瑚树敲打成无数斑斓的碎片。
这声音是那样的悦耳,悦耳得让他们都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但,幻觉是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的,而那女童般娇嫩的声音一直在他们耳边响着,不曾消失。苏宇辰和欧阳青明同时皱起了眉,同时回过了头,也同时看见了那个红衣的女子。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破开云翳,阳光从一层层云雾中透了出来,在天空中染遍了绚丽无比的彩霞。而这个女子,似乎就是从彩霞里走出来的。她娇小的身体包裹在绛红色的百叠裙里,蹦蹦跳跳地奔了过来。等她走的近了一点,苏宇辰才发现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她的身量远没有长足,但这却丝毫不能影响她的美丽。她的容颜仿佛是初绽的海棠,在绚烂的彩霞中展开莹润的花瓣,澄澈晶莹的朝露在上面滚动着,隐约可以看见包裹在花心中那簇明黄色的蕊丝……
“凝碧!凝碧!你在那里,小俏皮!快点出来!”
女童将她纤细柔软的手拢在娇红的唇边,用出谷云莺一样清脆的声音高喊着。然后,她转过了脸,看到了王翔尸体上的翡翠鳞,同一时刻,苏宇辰也看到了这个女童的眼睛。
那是两眼乌灵灵的泉,黑得宛如刚刚过去的夜,却又在阳光下荡漾着离合的水光。
“呀!你原来在这里!人家找得你好苦!”
女童奔了过来,一直奔到王翔冷冰冰的尸体前。她伸出一根水仙叶子一样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只翡翠鳞尖尖的小脑袋。
“别再乱跑了,凝碧!和我回家去!”说完,女童挽起锦绣织就的衣袖,毫不惧怕地将手臂对着那只剧毒的翡翠鳞伸了过来,而翡翠鳞竟也像一只乖巧的宠物一样,温顺地缠上那截雪藕一样的小臂。
“好了,回去吧!”女童的笑就像掺了蜂蜜的玫瑰糖,她将垂在肩膀上的一束乌发往后一甩,便调头要走,自始至终都好像没有看见苏宇辰和欧阳青明。
“小妹妹请留步!”
苏宇辰上前一步,就要去拉那个女童。但女童却一下就转过身来,一双乌浓流丽的大眼睛盯上了他清俊的脸。
“谁是你小妹妹?你是谁啊,又有多大?凭什么叫我小妹妹?”
“我……”
“还有,你一身泥巴的。又脏又臭的,难看死了!把你的手拿开点,我才不要你碰人家!”
女童的声音娇嫩水灵,苏宇辰却听得言语阻塞,他俊朗优雅,一直都很有几分潇洒的名声,虽然自己并未怎么在意外表,但却还从来没有女子用“又脏又臭”几个字形容过他。
但当苏宇辰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一身污泥,扯掉了纶巾的头发更是散乱不堪,有着说不出的狼狈。
“姑、姑娘……”欧阳青明走了过来,向那女童做了一个揖,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缠在她小臂上的毒蛇。
“你,你这只蛇,可是已经绝种了的珍奇蛇类翡翠鳞?能否……能否让在下看看?”
欧阳青明说完,就向那女童走近一步,几乎要伸出手去抓那条翡翠鳞了。但那只毒蛇却在这个时候猛然睁开了血红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这个走来的陌生人类,同时张了它开满是腥气的蛇口,雪白的尖牙上似乎还沾着毒液,而它乌青色的蛇信则在毒牙间颤着,发出“嘶嘶”的声音。
欧阳青明是个医生,医生看见了本该绝种的药用珍物,确实难免激动。但苏宇辰却还记得王翔那恐怖得让人心胆俱寒的死状,他心里很清楚这条小小蛇类的可怕。于是他一把将欧阳青明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只吐信的毒蛇。
红衣女童听了欧阳青明的话,竟格格地笑起来,那样酥软而娇甜的声音像是渗着丝丝缕缕的蜂蜜,让苏宇辰原本警醒的心都被轻轻地提了提。
“呵呵!人家不知道什么翡翠鳞玛瑙鳞的,你要瞧我的凝碧呀……就先问问它的牙齿答不答应哦!”
“那么,姑娘你的蛇咬死了我的同伴,这又该怎么办呢?”苏宇辰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女童。
“哦?”女童弯腰看了看那具冰冷而僵硬的尸体,“这是你朋友?他死了么?哎呀!人家还以为他躺在地上睡觉呢!”
“他死了,”苏宇辰眼神冰冷,“中毒而死的……翡翠鳞那种致命的毒!”
“那你说是我的凝碧咬死了他,又有什么凭据?哼!就算是凝碧咬死了他,又怎么样了?”女童撅起了嫣红娇嫩的小嘴,“人家的凝碧最听话,才不会平白无故地咬人呢!凝碧咬他,那他一定是坏人了!如果是坏人,就算凝碧不咬他,也会有其他人杀他的。说不定……”女童乌沉沉的瞳子流转出幽幽的水光,向苏宇辰投来两道潋滟的眼波。
“说不定,你……都会想要杀这个是坏人的朋友呢……呵……”
苏宇辰全身一凛。是的,如果……如果刚才没有那条蛇,为了把拥有治愈瘟疫药方的欧阳青明从疯狂的王翔手里救出来,他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死王翔!或者……
“或者……你和这个坏人做朋友,你也是坏人!你会不会和他连手,杀了你另外一个朋友?”
女童依然在笑,但笑容中除了纯美之外还有一丝根本不属于她年龄的妖媚,妖媚如一条艳红而柔软的蛇信!她的眼睛是那样黑,那样亮,那样美……美的就像湖水——吸走人魂魄的深湖。
苏宇辰看着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女童,他有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绝对不是什么好感觉!
这个女童是如此的美丽,却又是如此的怪异!怪异得让人心生不祥!
但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狠狠地驳回她的话,而他苍白的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丝笑容。
“小妹妹,”苏宇辰的笑竟是温暖而随和的,就像一个看着撒娇妹妹的兄长,“乱说话可不好啊!不管怎么样,咬死我同伴的是你的蛇,你总应该想办法解决啊,对不对?”
“唔……那这样可好?”女童竟上前一步,一把挽住了苏宇辰的手臂,苏宇辰可以感觉到缠在女童手臂上的毒蛇那寒冷刺骨的鳞片。
“我是凝碧的主人,既然凝碧咬死了你的朋友,那我就做你的朋友,好不好?你们现在,就跟我回家!”
女童粉红色的娇靥上,笑容仿佛是冰雪中的山茶绽放开来,有着说不出的娇媚。而这种娇媚,也绝对不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可以拥有的。
“我也想去看看你的家,”苏宇辰淡淡地回应,他血色淡薄的唇边是极浅的笑,而他修长颈瘦的手指却已经轻轻地按在腰间。
“不过,我不能。我和这位同伴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找不到……就会有很多人死去。”
“你信不信?只要你们到我家去,你们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
女童眨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是苏宇辰却摇了摇头。
“我不信。”
“你……哼!你不信就算了!”
红衣女童娇嗔地跺了跺脚,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她提起自己鲜红色的裙摆,迎着风调头就跑。风鼓起她鲜艳的衣袂,百叠裙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她娇小的身影被彩霞镀上了一层透着玫瑰色的灿金。
“啊!”欧阳青明突然失声尖叫,声音被扯得像老鹅一样难听。
“怎么了,欧阳先生?”苏宇辰连忙将他扶住,却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如死人,但他眼睛里的光却盛得可怕。
“绛珠……绛珠草!血、血绛珠啊!是血绛珠啊!”
“什么?”
“苏公子,那个女童裙子上绣的花,是血绛珠啊!”
苏宇辰全身一震,他再抬起头来时,那个让他感到可爱又可怕的红衣女童竟然已经消失了!
欧阳青明已经累的牛喘,但苏宇辰还是拖着他在荒山中穿梭着。
“哎哟……苏、苏公子,在下、在下不行了……真的、真的不行了……我们、我们休息一下可好?就、就一下……”
“欧阳先生,您就先忍一下吧!”苏宇辰看着欧阳青明,“我们现在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红衣女童!您说过,血绛珠是一种极为珍稀的草药,见过血绛珠的人寥寥无几。而那女子的衣服上竟准确地绣出了血绛珠的花色形状,那她一定见过血绛珠!说不定……这个女童知道千绝山中到底什么地方生长着血绛珠。她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了!我们一定要找到她,才有可能救得了全镇人的命啊!”
“在、在下明白……在下自然明白……可、可在下的身体实在不争气啊……再、再这么走下去,在下可就要没命了……苏公子啊,您的脚力怎么那么好啊?我、我看您根本不像王府的文臣谋士……倒比那些武功力士都强……”
苏宇辰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也只是心里着急罢了……眼看有了线索,怎么也不能放过才是……对了,欧阳先生,您真的确定那女子裙摆上绣的是血绛珠么?”
“当然!”欧阳青明肯定地点点头,“我虽然没有清眼见过血绛珠,但血绛珠的样图我看过不下千遍。那女童衣服上的绣花,当是血绛珠无疑!”
“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苏宇辰拧着长眉,从胸膛里呼出一口凉气。
突然,他身后的欧阳青明“啊!”地惨叫起来,苏宇辰回头去看,竟发现他已经跳了起来,拼命地乱蹦着,似乎要从自己身上抖落什么东西。但他的身上,分明什么也没有!
“欧阳先生,你怎么了?”苏宇辰连忙将他一把拽住,只见欧阳青明神色痛苦至极,却依然狂乱地挣扎着,一下就甩开了苏宇辰的抓扯。
苏宇辰伸臂要去拉他,但他却感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痉挛,手腕处酥麻难当。接着,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沿着手腕传了过来,穿透了整条右臂,接下来则是左臂、胸腹、双腿……那样的剧痛几乎难以想象,好像是无数根淬毒的银针在扎着他的筋骨!苏宇辰跪倒下来,痛得仰天惨呼。片刻之前,他根本没有想到,以自己骄傲的性格,有一天会这样的惨叫。但那种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经络,每一寸皮肤都好像要被扯成碎片!
而在他跪倒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伤它的凶手。
那是一只蝎子,还不及他的小指长,而那只蝎子的身体竟然是透明的!它就像是由水晶雕成的,在阳光下折射着闪烁的白光。如果不是那一星耀目的光点,苏宇辰根本就无法发现它!
身上的痛苦还在一点一点的加剧,而越来越多的闪烁的光点正从草皮里钻出来,不知道有多少透明的蝎子包围了他和欧阳青明,也不知道又有多少还留在他身上用它们的毒刺扎着他的皮肤。
苏宇辰觉得身上的疼痛竟渐渐的弱了,意识正在逐渐消失。朦胧中,他竟听见一阵轻灵的歌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了一下,接下来就有大片的黑暗幽灵般地涌到了眼前。而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鼻尖流淌过甜润的味道,像是艳红的火舌在舔舐着玉桂和椒兰,翠色的轻烟在身边袅袅缠绕,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是谁在熏香么?自己的身上为什么那样温暖?温暖的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额前传来柔软滑腻的触感,好像是一只绵软的柔荑在摸着他的头发。
苏宇辰用力地睁着眼,但只睁开了一线,他的眼皮沉重的仿佛沾在了一起。
但这一线,已经足够他看见那张脸,那张女童稚嫩而纯美的脸。虽然自己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还是可以看见那个红衣女童在他的眼前微笑,朦胧中像是又一朵娇红的花隔着雾霭缓缓开放,美丽得不真实。
这女童款款地笑着,用一只柔软的皓臂环绕着他的脖子。但她另一只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那是……那是……那是一把匕首。
雪亮的匕首!
女童仍然在笑,冲他露出了珠贝般莹白的牙齿,但她手里的匕首却对着他的脖子刺了过来,苏宇辰几乎可以感觉到刃口上那股砭人肌骨的寒气!
然,想象中的痛楚却没有传来,倒是有什么腥甜的汁液冲破了唇齿涌入咽喉,再流进他冰冷的肠胃,代起一阵阵恶心的痉挛!
苏宇辰觉得自己几乎要吐出来了,这个妖女……这个妖女在干什么?她给他喂了什么?
刚刚恢复的意识在这样的恐怖而恶心的感觉中又一点一点地消散了,苏宇辰两眼一翻,再次失去了知觉。
在朦胧之中,苏宇辰感觉有无数张残破的画面在他眼前晃动着,像是一片片空幻的羽毛簇拥而来,包裹了他的头脑和身心,他想高呼、想躲避,但他发现自己身上毫无力气。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被白光裹起的流星,拖着银色的光尾从高空中坠落下来,不知道要在什么地方撞成无数残破的石片。
他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人英朗的脸,但那人的双眼中却含着极重的戾气,像是一只好斗的鹰隼,使他原本丰神如玉的面孔透出让人心寒的狰狞。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宁王这个蠢材,这次真是自作自受……哈哈!今晚,你就把这瓶血魂散倒进方河城的水源中去!”
“可是太子殿下!这样一来,会死许多无辜的百姓啊!如果瘟疫一旦传开……”
“放肆!”
那俊朗的青年暴喝起来,“做大事者,岂能在乎如此小节?不就是一个镇子的人么?谁要是影响到我的计划,别说是一个镇子……就是一个城,本宫也可以屠得干干净净!”
那张面孔突然有了变化,不再是年轻英俊,而变得苍老枯朽,可那眉眼间的怒气与杀意却更盛,几乎要喷薄出熊熊的烈火。
“是那个小兔崽子……一定是他!竟然算计到老夫头上了……可恨!可恼!”
盛怒的老者一把摔碎了案上的玉盏,两眼血红,花白的胡须被他吹得抖了又抖。
“王爷息怒!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呢?”
“逼到这个份上,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忍了!实在不行,我就是烧了方河镇也不能让那小兔崽子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可欧阳青天先生死前不是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了么?如果能控制瘟疫的疫情……”
“这事没这么简单!方河镇的人是注定要牺牲掉的,他们有没有解药都得死!”
“可王爷您……您不也……”
“是,我也染上了这种病……所以,你明日和欧阳青天之子欧阳青明出发去天绝山,一定要将作为药引的血绛珠带回来!不过,你只用带一棵回来就行了……至于欧阳青明,不用活着回来!我要的,只有他手上的药方而已……”
“可是王爷,为何……”
“宇辰,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老人苍白龟裂的唇畔,正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但就在这一瞬间,老人的脸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又是那个青年的脸。青年浓黑的长眉紧紧地拧在一起,负着手背对着他,许久未启一言。
“果然还是低估了欧阳家……欧阳青天这个老匹夫,还真有点能耐!居然已经研制出解药了……哼!本宫派去的刺客,到底还是去晚了一步!”
“那,下一步是否就是要阻止欧阳青明等人寻找血绛珠?反正宁王已经身染恶疾,没有解药……他也不会有太长的寿命了!”
“不!”青年将手一摆,“决然不可!老狐狸手中还握有兵权,把他逼急了,这不会太长的几年已经足够他造反了!到那时,局面就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了!如今父皇病的不省人世,我虽然贵为太子,手中却无半点实权,还撕不开这个脸皮!”
“那……”
“索幸老贼也已经染上了这种恶疾,只要你把那张药方搞到手,就不怕牵制不了他!你此行务必要找到那种血绛珠,然后……杀了和你一起的那些人,把药方抢过来!我已经在方河镇里加派人手寻找了密函了,如果还是比老狐狸慢一步的话……解药在我们手上,也还可以逼他就范!”
“那、那方河镇的百姓……”
“死了就死了吧!哼,反正这些人也是用来牺牲的!苏卿……”
青年的眼睛向他瞟了过来,目光却阴冷得像一条刻毒的蛇。
“我劝你不要有妇人之仁……别忘了,你所中的是西域奇毒,只有我才有解药。就算是欧阳青天还活着,也救不了你……这事情要是办不好,本月的解药你可是拿不到的!你算一算如今离毒发还有几天吧!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青年的笑声宛如妖鬼的厉呼,在他耳边久久地徘徊,仿佛是一根根有形的钢针从耳中扎进来,直透他的颅骨!
“啊!”苏宇辰惊叫着一座而起,汗水将雪白的亵衣黏附在他冰冷的皮肤上。他大口地喘息着,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的胸腔震裂。
“哈!你醒了!”一个清灵如水的声音渗着饴糖般的甜意在他耳边响起,苏宇辰转头去看,竟发现那个红衣女童就坐在他的枕边,用一双稚嫩的小手撑起尖俏的下巴看着他,乌溜明亮的眼睛里溢满了甜美的笑。而自己,竟躺在一间翠竹小楼中的木榻上。
“你……是你!”
“是我啊!”女童玩着一缕黑如鸦羽的头发,甜润的梨窝中好像荡漾着蜜。
“你中的毒好深呢!再晚一点发现你,你可就没命了!你昏迷的时候一定在做噩梦,对不对?一张嘴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还有啊……”
“我说了什么?”苏宇辰一惊,伸手将女童的小臂一把抓住,一向温和的眼睛里蓦地腾起近似杀意的狠气。
“我说了什么……回答我!”
“哎呀,痛!”女童惊呼起来,乌沉明丽的大眼睛立刻涌上了透亮的泪光。
“你凶死了,人家好心救你,你却这么凶!枉费我为了救你,还自己割破手腕,流了那么多的血!”
苏宇辰一惊,才发现女童玉似的一截皓腕上,果然有一条殷浓的红痕深入肌理,像是被勒进了她的肌肤一般。
方才自己嘴里腥咸的感觉,竟是这个女童的鲜血!
“我……那,抱歉了小妹妹,是在下失礼了……多谢相救。”
“哼,如果不是有我的血,还有什么东西能解水晶魔蝎的毒呢?你却这个样子对人家,我还真该让你被那些小蝎子蜇死!”
“水晶魔蝎?原来,那种奇怪的蝎子是叫这个名字啊!我怎么闻所未闻?”
“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不过……”女童将她秋桃一样的小脸蛋凑了过来,黑亮的眼中波光横流。
“如果……你从今往后一直留在这里陪我,我就将我知道的都教给你,可好?”
“你……为何?为何非要我留在这里?”
“因为你看到我了啊!”女童娇笑着,“看到我的人,都不要想活着走出这座山哦!”
“你究竟是谁?”苏宇辰紧紧地皱着眉,“你是人,还是妖怪?或者……是这山里的山鬼?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些常人根本没有见过的动物?为什么本该绝种的翡翠鳞会在你身边,还成了你的宠物?还有……为什么,你的衣服上会绣着血绛珠?这种植物,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可你竟用针线将它绣了出来!千绝山上里到底哪里有血绛珠?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现在你就带我去,现在!”
“呵呵!”女童轻轻的笑着,笑容既纯真又娇媚,而那原本美丽的笑却让苏宇辰感到心寒。
“原来,你说你要找的那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过就是区区的血绛珠呀?”
“区区?”苏宇辰一怔,这个小小女童根本就不知道,一棵血绛珠就能救一条人命,无数人流尽了眼泪,全身溃烂地死在病榻上,只是因为找不到一棵血绛珠。
“是……有一个叫做方河镇的小镇里发现了瘟疫,而救治瘟疫的药需要血绛珠作为药引。方河镇地处当今宁王殿下的封地。瘟疫爆发已经数年,但一直得不到控制。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会死更多的人。宁王为了不再使瘟疫传播,就要放火烧城了!”
“哦?是这样么?”女童盯着苏宇辰,她的目光充满了好奇的纯真,可不知道为什么,苏宇辰在她的目光下却感到阵阵发冷。
“那你,又是什么人?”
“在下苏宇辰,是宁王府的门客。”
“哼,”女童娇嫩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冷哂,那一瞬间,她竟变得根本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却像是一个成熟而冷艳的女人——冷艳得近乎肃杀。
“你,真的只是门客?”
“我、我自然只是门客了……有什么问题么?”苏宇辰用尽全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但却不能阻止额前的冷汗涔涔而下。
“没什么,只是……要以血绛珠为药引的药,绝对不会是治普通的疾病,那样的药……只能是解毒剂……”
“解毒剂?”
“对,它所能解的毒,就是天下七大奇毒之一的血魂散!”
第三章 各怀鬼胎
在说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女童那原本甜如饴糖的声音却突然一沉,透出一种森森然的诡意。
“你……你……”苏宇辰几乎要从卧榻上一跃而起,他的脸上已经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伪装了,他直直地盯着这个女童,好像是在看一个从冥界中走出来的妖女。
“血魂散是人间至毒,奇毒无比。中毒者在三刻之内就会神智失常,接着全身血液凝结,七窍溢紫而死。死相虽然是惨不忍睹,但也不过只受三刻之苦,倒还算死得痛快。但是嘛……如果将血魂散每天一点的长期服用,其毒素就会在体内积存下来,与平日所食的五谷浊气结合,日积月累,损伤心脉。日子一长,就必死无疑啦!这样的中毒者,首先会肤发变色,而后便四肢酸软、全身无力。接着嘛,皮肤上就会长满红斑,奇痒难当。许多人忍不住痒,就伸手去抓挠起斑的地方,这一抓嘛……患处必定感染发炎,溃烂流脓……呵呵!即便是不抓不挠,长红斑的地方也会渐渐腐烂,直透骨髓……哈!前前后后,竟要将人折磨上三年左右的时光,尤其是死者最后的几天……人未死,身先腐,尸虫散,露见骨……明明都快要变成一堆烂肉了,这人还偏偏眼明耳聪,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极至的痛苦,还可以看见蚊蚋和苍蝇蜂拥而来,吸食他已经******的黑血……”
这样恐怖的话语用她甜润而温暖的声音说出来,就像是在一堆腐烂的尸肉中淋上了一层醇香的蜜,甜美和可怖的气息混为一体,让苏宇辰感到一阵可怕的战栗。
“不过……”女童的脸依然是巧笑嫣然,“这样的慢性中毒者,诊断起来可是极难的。从他们的死状来看,极像是感染了某种瘟疫,就算是医国圣手,也很难看出端倪。你说的那个镇子上,是不是有人是这样呢?”
女童笑盈盈地靠过来,乌灵若梦的眼中流转着淡淡的幽光,映出了苏宇辰那已经苍白如死的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一定是有坏人在他们的食水中投毒哦!坏人嘛……就应该被凝碧咬死!”
她话音刚落,那条绿得诡异的翡翠鳞就从她嫣红色的衣袖中滑了出来,恰恰落到了苏宇辰的衾被上,鲜翠欲滴的蛇鳞被雪白的缎面一衬,更是显得瘆人。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带着让人作呕的腥气在苏宇辰的面前乱颤,几乎就要触到他的鼻尖。
“你究竟是谁!”苏宇辰一坐而起,劲瘦的手指已经向腰间疾探而去,然而,他却摸了个空!那种熟悉而冰冷的触感,竟然已经不复存在!
“大哥哥,你是不是在找这个东西啊?”
红衣女童冲着惊愕的苏宇辰娇笑起来,同时从案上拿起了一件物事——那,是一条绸带。
确切的说,是一把如绸带般柔软的剑!
那把剑是那样的薄,薄得堪比蝉翼。它很软,似乎连风都可以将它吹得弯折起来。剑身几乎是透明的,阳光在那近乎透明的剑身上流动着。但温暖的阳光一旦投射在上面,就立刻变得冰冷——因它尖锐的寒气而变冷。
可它不但尖锐,而且柔韧,柔得仿佛是丝绸,也坚韧得堪比精钢。只有这样柔软轻薄的剑,才能被人像带子一样地束在腰间。
“呵呵!相传呐,一代铸剑大师铁冶在会稽山下得到一块罕见的陨石,切割开来,石腹中竟然满是细迷质软的白铁,柔韧异常,绝非凡品。铁冶惊喜之余,就用这块白铁铸炼了一口软剑,薄如蝉翼,却又锋利无比。于是呀,这个老头子就把这把剑唤作蝉翼剑。不过嘛,这把剑还有个妙处,就是轻软异常,还可以当成腰带用呢!”
女童说完,便将绝薄的蝉翼剑缠上了她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水晶一样的剑身映着金灿的日光,仿佛是环在她腰上的一圈白虹。
可是这时的苏宇辰却根本已经无心欣赏了。他心里很清楚,这把蝉翼剑极为锋利,由于剑身轻软异常,它固然可以被人像带子一样用来束腰。但若不是用剑高手,寻常人就极容易被它锐利的剑锋割伤手指。连苏宇辰自己,在少年时都曾不小心被这把剑划破衣袍。而这个娇娇怯怯小小女童竟这样轻易地就将这把绝世名刃缠到了腰上,还没有伤到自己丝毫!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女童,神色狠厉而警醒,但那样的神色,最后终于还是消失了。
原来……这个女童的身上,真的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啊!那么,自己又何必再伪装下去呢?
苏宇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笑了,苦笑。
虽然是苦笑,但他依然笑得像一个优雅的贵公子,优雅中又是淡淡的无可奈何。
“小姑娘……你,你到底是谁呢?”
“我嘛……”女童嫣然一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顽皮。
“我不告诉你!”
她一说完,就跳到苏宇辰面前,抱着双膝坐了下来。
“你呢?你又到底是什么人?”
“我……好吧!”苏宇辰叹了口气,“我就告诉你……”
“等一等!”女童突然将手一摆,“人家现在不想听了!你啊,不准说!”
“我……”苏宇辰一怔,这女子真的太奇怪了,方才分明可怕得要命,现在却一派天真,根本就像一个漫无心机小孩子。
女童说完,一双灿灯般的眼睛闪亮着,直直盯住了她面前的男子,苏宇辰一怔,便问道:“你在瞧什么?”
“在瞧你呀!瞧着你啊……我才发现,那个一身烂泥的邋遢鬼将脸擦干净了,原来还这么好看啊!比他,都还要好看……”
他?
苏宇辰疑惑地皱起了眉,那个女童却已经微笑着道:“你就别管其他的了,反正你的下半辈子么……就注定要在这里陪我啦!”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不可能会不愿意的!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先挖了你的眼睛!再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地切下来,丢到崖壁上去喂我的大白雕儿,嘻!怎么样,你怕不怕?”
女童再次用纯真的声音吐出了骇人的句子,脸上依然笑得娇媚可爱。但这次,苏宇辰竟不觉得像先前一样可怕了,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就算是这样……我也许还是会说‘不’,我不可能留在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女童跺着脚大发娇嗔,“我敢打赌,这里比外面好上一百倍!”
“比外面好一百倍……”苏宇辰微微皱眉,
外面……外面的日子对他来说,似乎真的就是暗无天日的地狱,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在梦里看到青年和老者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着、重叠着,不同的脸上是同样奸邪可憎的诡异笑容。有时,他也会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他们的身上是淤血一样累累的红斑,长斑的地方溃烂得不成模样,稠黄恶臭的脓汁渗出皮肤,引来无数蚊虫,而那些人凄惨的哀鸣则不绝于耳……
他甚至会看见他自己,他全身的肌肤透出虫浆一样的绿色,四肢肿得发亮,仿佛血管都在皮肤下破裂开来,身上则痒得难以忍受。他伸手去抓,抓破的表皮下,竟流出了惨绿色的血液!
每一次,他都几乎是惊呼着从噩梦中醒来,汗水湿透了亵衣,身上却冰冷得好似霜雪。无数次的,他都觉得自己要崩溃了。现在想起来,就算是在这座荒山里陪伴着这个妖精一般的红衣女童过一辈子,似乎也比在外面受那样的折磨好得多。
可是……
“我不会留下来……”
“你……”女童一怔,她看着这个淡漠地拒绝她要求的男子,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狠厉的神气。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可能活着离开!除非……除非你变成一具尸体!呵呵……就像你那个朋友……”
红衣女童的声音骤然拔高,她的双眼像是两口深潭,冷光在其中幽幽地荡漾着,潭中像是有潜泳的水妖,要将人整个地吞噬下去。
而苏宇辰却是一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欧阳青明?!”
对了,自从被那些怪蝎攻击到现在,他再也没有见过欧阳青明。那个医生现在又在哪里?他到底是死是活?还有,他身上的那件东西……还在么?
“我那位同伴现在何处?”
“呵,终于想起你的那位同伴了啊?”红衣女童一声冷笑,“他嘛……也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已经被我的凝碧一口咬死了!你要是也要学他,就先选一种你喜欢的死法呀!”
“你……你这妖女!你……”
“哎呀,大哥哥,你干嘛那么生气?”女童笑得天真无邪,但她的瞳孔深处却流溢着幽幽凝翠的绿色,绿得就如同翡翠鳞的毒液一般!
“你这么生气,应该不是为了你那个傻呆呆的伙伴吧?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唰!”
苏宇辰竟然猛地一跃而起,他手中分明没有任何武器,但女童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劲风直扫面门,接着便脖间一痛,一个尖锐的东西已经抵上了自己雪白的修颈,堪堪地停在喉间!自己的咽喉虽然没有被洞穿,却被那阵猛烈的风劲刺得肌肤生疼!
她低下头,才看见苏宇辰的手上正拿着一根青色的翠竹。然后,她明白了过来。苏宇辰榻前的小案上,放着一瓶才摘的嫩竹,而他在跃起的时候,已经从瓶中抽出了一根竹子,再向自己刺来。
女童乌黑的瞳仁中有一丝可怕的光正在凝聚,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可以立刻杀了他的男子,指甲间却已经捻起了一枚黑色的药丸。
这个时候,一个脚步声传了过来,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熟悉的声音。
“苏公子啊,您可醒了么?青明这就进来了!”
苏宇辰眉间闪过一丝诧异,猛然撤回了手中的竹枝,退开了两步。而这个时候,青衣白袍面黄肌瘦的欧阳青明也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哎呀,苏公子啊!看到你无恙,青明就放心了!咦?小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是啊!”原本神情阴郁的女童突然间竟展颜一笑,而她这一笑竟明丽得仿佛是山花吐蕊,就连一直警惕的苏宇辰都看得心子一跳。
“我估摸着宇辰哥哥快醒了,就过来看看。青明哥哥,宇辰哥哥他可真是了不起啊!他比你呀,可是多挨了水晶蝎好几下蜇呢!可你看他现在,比你有精神多了呢!”
苏宇辰还没有反应过来,红衣女童已经搀扶着他坐回到卧榻上,再温柔地替他盖好滑落的衾被,乖巧得就像一个侍女。
“欧阳先生,你……”
“苏公子,您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多亏了这个小姑娘啊!”
“什么?”
“我二人被一群奇怪的蝎子攻击,差点就命丧在这荒山野岭了,多亏这位姑娘路过,救了我们的性命。说起来,那那种通体透明的蝎子实在是奇绝了,我欧阳青明行医多年,也是闻所未闻啊!”
“青明哥哥你当然不会知道了!这种蝎子,可是只有这个山谷里才有哦!这个山谷地势气候非常特殊,所以有许多你们见也没有见过的奇异生物呢!正是因为这样呀,我师父当年才会选择在这里隐居,潜心钻研医道啊!”
“哦?那令师是……”
“我师父他啊,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女童明媚的眼波突然黯了下来,原本还荡漾着嫣然笑意的脸竟在这一瞬间透出了忧郁的悒色,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清冷的寒烟。
苏宇辰本来正冷冷注视着这个伪装得天真无邪的妖女,这个时候却微微一怔,那女童此时冷月初雪一样清冷没落的神情分明不像是装出来的。
“师父生前就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他从来都不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也不喜欢别人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师父深谙医道,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医生……”
“原来令师还是一位世外高人啊!”欧阳青明点了点头,“那么小姑娘你就一直住在这个山谷里么?”
“是啊”女童微微一笑,“师父生前说,外面都是坏人,是人吃人的世界呢!我最害怕坏人了……所以,一直都一个人住在这里,守着师父……”
“是了!”苏宇辰心头登时雪亮,“这个妖女对血魂散的毒性一清二楚,一定是深通医道。而她说起先师时神色寂寞,想来也不是伪装的。怕是她真有一个医术超群的师父。这位前辈之所以会在这座荒山上隐居,大概是因为山上有什么重要的秘密。为了不让这个秘密外泄,他的徒儿才会阻止我们这些进山采药的外人再出去……到底是什么秘密呢?这个秘密和血绛珠又有什么关系呢?”
“唉……”这个时候,却听到欧阳青明长叹一声,“想来令师必是命运坎坷之人了,会愤世嫉俗也可以理解,不过小姑娘你青春正盛,要你一生幽居这深山之中也确实残忍了一些……”
“这也没有什么呀!这座山谷气候极为特殊,到处都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住在这里,和在仙境里也相去不远了!你们要是在这里待得久了,也会舍不得离开的呢!”
女童的娇靥上梨窝浅现,欧阳青明和苏宇辰却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在这座荒山中也是待过几天了,这里到处都是杂草丛生、毒瘴泥沼,那只金色的巨熊和那些透明的蝎子倒还真能算是异兽,只不过差点要了他们的命!在这种鬼地方,有人居住已经是奇事了,怎么会还有人将这荒山野岭当作仙境呢?
女童看见两人吃惊的样子,似乎有所察觉,遂笑道:“你们现在觉得这里险恶,是因为这里最好的去处,你们两个都还没有见到呢!对了,我听宇辰哥哥说,你们来这里,是要采这山谷中的血绛珠用来当作什么药引吧?其实啊,这种东西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呢,我明天就带你们去吧!也好让你们好好转一转呀!”
“可当真?”欧阳青明一听,激动得几乎要跳将起来,“哎呀!姑娘您这次可真是救了我欧阳青明的命了!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来生必然结草弦环,报答您了!”
“决然不可!”苏宇辰听了这话,却是猛地坐了起来,她向那女童一步踏了过去,伸手便向她的小臂抓来。
欧阳青明显然是被这个妖女的鬼话唬住了,现在没空和他解释,一定要先将这个妖女制住才行!
然而,苏宇辰还没有碰到那女子,却觉得掌心一麻,女童探出的右腕就仿佛是一段花茎,而她的五指就是五片合拢的花叶,此时却如悠然绽放一般,轻柔地,却也是狠狠地戳在他的手上!他手掌在麻痒之后,竟然感到了一阵锐痛!苏宇辰还没来得及叫出来,那女童已经轻巧而温柔地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纤秀的肩上,好像是要小心地扶住他开始倾斜的身子,但她空下来的一只手却伸出了食指,在他的胸口飞快地点了几下!
霎时间,苏宇辰只觉得自己胸中气息一滞,已经冲到喉间的呼声竟喊不出口!这个女子……这个女子竟在刚才那一瞬间就点了自己的穴道!
那女童的动作是那么快,快得连他也看不清,更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欧阳青明了。
“苏公子,为什么不可啊?”
“当然不可了啊!”女童回头对欧阳青明一笑,她再一次地将他扶回到榻上,让他平躺下来。
她的举止是如此温柔,但只有苏宇辰才看见了她眼睛深处冷澈如冰的笑容。
“宇辰哥哥中毒很深呢!现在虽然帮他把毒素拔除干净了,但他还很虚弱呢!当然需要好好休息,怎么能奔波呢?所以啊,青明哥哥,明天就我们两个人去,让宇辰哥哥一个人在家里好好修养,可好?”
“可是……我看苏公子好像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青明哥哥你真是的,你们这一路就数宇辰哥哥他最辛苦了,你还忍心让人家跋山涉水么?就让他养养神嘛!”
女童鼓起了她莹白蕴红的两腮,将嘴撅得高高的,唇色却浓艳如怒放的罂粟,可爱之中又有说不出的娇媚,看得欧阳青明两眼发直。
“好、好……那,那就依姑娘你吧……”
苏宇辰穴道被制,不但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听到这话,只能急得向欧阳青明直瞪眼睛,指望用眼神告诉他这个女童决非善类。但女童整个人已经拦在了欧阳青明和苏宇辰之间,欧阳青明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
“那么,青明哥哥,我们先出去吧!可不要打扰到宇辰哥哥休息哦!”
女童说完,便已经将欧阳青明往门外推了,欧阳青明也识趣地向外走。
于是,躺在榻上动弹不得的苏宇辰就这样看着在这一行中,自己唯一生还的同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而这个除他之外唯一生还的同伴马上就要落到那妖女的手中,也许也活不了多久了。
然后,那个女童也走了出去,她踏出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拉上了门闩。苏宇辰在房门的缝隙间看到了她的脸,而女童此时也正看着他。
她脸上带着微笑,纯洁无垢、剔透无伪的微笑。然,她的眼睛却是一片茫茫的黑,黑得像两眼万年不见光的古井,瞳心如墨,在那两片浓墨之中,倒映着卧榻上那男子苍白的脸。然后,她的笑更深了,线条娟好的唇边压出两个浅窝,而那美丽笑容之下的阴冷与诡异就从这两个浅窝中渗了出来。
“那么,”女童的声音依旧是冰糖片儿一般的甜和脆,但她已经再没有抑制潜藏在自己声音里的诡谲和妖异。这甜美声音中的森森妖气让苏宇辰听得从头冷到了脚。
“你好好休息哦!再见了……我的大哥哥,我漂亮的大哥哥……”
窗外的日光已经越来越暗淡了,最后的一丝金灿也隐没在厚重的黑云之中。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夜。
少有人愿意独自面对漆黑而寂寞的夜。对很多人来说,夜,就宛如黑暗的幽灵,它无处不在,总是能撩拨起人们内心深处的寒意和恐惧。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会在夜晚选择睡眠。
然,今夜,却有人怎么也无法入眠。
苏宇辰。
苏宇辰睁着他的眼睛,注视着木榻的床顶,但他的身体却是僵硬的。因为他已经运足了内力,要去冲开被封的穴道。
汗水沿着他的眉角滑落,濡湿了白缎的枕面。终于,苏宇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沉重的身子顿时轻松下来,被他凝聚起来的真气循脉而走,终于将那女童封住的穴道冲开了。
苏宇辰用袖子拭了拭尚留在额前的汗珠。看来,那女童虽然诡异,内力却并不算太强。否则他也不能在入夜时分就冲开了穴道被封的禁制。
“那个妖女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眼下,实在不该和她周旋。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欧阳青明救出来,快点离开这个妖女的老巢才是!”
苏宇辰主意一定,便披上床头的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翠竹小楼被掩映在层层的树影和灌木之中,在夜色下只余一片漆黑的轮廓。苏宇辰轻轻地合上了身后的门,顺着竹楼的檐角直掠而上,像一溜白烟一样地窜上了二楼的房廊。
寒夜如水,更深露重,苏宇辰白色的锦袍映着惨淡冷悒的月色,像是黑夜中一个惨白的幽灵。风过树林,带起了低诉般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万籁惧寂。
苏宇辰闪到竹楼第二层的走廊上,他长而疏朗的眉毛微微的皱起。
欧阳青明到底在什么地方?他该不会已经遇害了吧?
这个时候,苏宇辰突然发现,有一间房中尚亮着一盏烛火,火光昏黄,将灭未灭。而房门后,隐约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哀泣声,即使深夜是这样寂静,那声音依然低得几乎不可闻。
是什么人在里面低泣?
苏宇辰轻轻地靠了过去,伸手在糊窗的白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孔洞。他向里望去,却看见房内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对镜而坐。她低垂着头,乌润的长发遮起了面孔,一时看不清容貌。
那女子身上仅披着一束薄纱,微微露出皓白的肌肤。白缎抹胸下,一痕雪脯仿佛是堆砌的霜雪。那女子用一张轻软的绸帕从盆中蘸了清水,伸手拭脸。
她抬手之间,拂过颈侧的乌发,苏宇辰也在那一瞬看清了她的脸。
那女子……那女子分明就是那个妖精一般的红衣女童!
可……可是……
苏宇辰满心疑惑,明明是同样一张脸,但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眉眼间颜色清冷,仿佛是树影下寒月的凉辉,分明有一种沧桑的感觉,和那个红衣女童娇憨而又妖媚的模样迥异。而且……这个女子胸口丰隆,明显早已成年,绝非一个小小的女童啊!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脚下突然“喀嚓”地一声,居然踩断了一根被风吹折在廊下的树枝!
“谁!”
房门内响起的声音凛冽狠厉,透着近乎杀气的寒意。
苏宇辰一惊,正准备飞身后退,但房门却在这时轰然打开,房内的纱幔纷然飞舞,向苏宇辰簇拥而来,立刻挡住了他的视线!
苏宇辰满眼都是纷飞的白纱,但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突然一紧,接着剧痛传来,像是被一只手牢牢地钳住,那只手上五枚尖利的指甲则深深地扣进肉里。苏宇辰本人,已经被整个地扯进了房间,重重地跌坐在围着纱帐的卧榻上。
“是你?”那个把他扯入房内的女子一惊,突然面露狠色。
“你……你看到了?好啊!看来这次想留下你的命都不行了!”
她刚刚说完,苏宇辰就觉得自己脖间一凉,好像是一把钢刀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咽喉。再抬头看着那个白衣女子,那眉眼、那容貌……分明就是那个妖异的红衣女童!可是她的声音却冷如坚冰,显然是成年女子的音色,哪里还有半点甜美娇嫩的语调?
这女子身量矮小,明明只有一个童女的身高,但她的体态却成熟妖娆,那纤腰秀颈、酥胸长腿,又分明不是一个童女能有的!
“我明白了!”苏宇辰恍然大悟般地喊了出来,“原来……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女童!”
看着面前面露杀意的女子,苏宇辰的心里一片雪亮。这个女子,就是自己白天见到的红衣女子。而她,竟是个天生身材矮小的侏儒美人!白日里她穿着厚重的绛红衣裙,看不出她裙下的身段,只因为她个子娇小,自己遂以为她就是一个小小的童女。而这女子娇嫩甜腻的声音怕也是装的,她此时冰冷的嗓音才是她的本来音色!
这个天生矮小的女子究竟是谁?而这座荒山里,又究竟有着什么秘密?
女子一听他的话,却是微微一惊,神色似乎还有所缓和。
“怎么?你、你竟没有看到那个?”
那个?
苏宇辰一怔,这女子刚才愤怒得想要杀他,竟并非因为自己识破了她不是个小女孩儿的真相,而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吗?方才她神色狰狞,好像是被自己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可是……她刚才除了对镜洗面,根本什么也没有做啊!没有看到那个……“那个”,究竟是指的什么东西呢?那是否就是这女子身上最大的秘密呢?
“呵,你这小白脸,好的不做,却偷看人家梳妆!”
显然是察觉苏宇辰没有窥破自己的秘密,女子也缓和下来。她从苏宇辰的脖子前撤回了那把雪亮的钢刀,又从妆台上拾起一支玉钗,将一头长发挽在头顶。
“你根本不是个女童!你……你到底是谁?”
“我自然不是个小丫头了!所以嘛,你叫我‘小妹妹’的时候,我才那么生气啊!”女子娇笑着,显然是因为已经被撞破了年龄所以无所顾及,她干脆也不再装那种小女孩的水嫩声音,语调虽然依旧娇懒媚软,却已经是她的本来音色。
“要论年岁,我啊,可不比你小哦!不过,但凡女子,谁不愿意永远都是豆蔻之年,被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口一个‘小姑娘”地叫着?所以啊。姐姐就爱伴成小女童啦!”
“你到底是谁!”
“哎哟,你又问这个问题!”女子向苏宇辰靠过来,纤指划过他的胸口,“你这男子好奇怪,寻常男人,有几个会对我这般凶的?”
苏宇辰低下头去看那个女子,她已经再不复女童扮相时的娇憨可人,但妖媚姿态更盛,简直是浑身的媚骨。而她这个模样,又与她刚才对镜独坐时清冷寂寞的神色完全不同。
这个女人,当真是一个千面的妖狐么?
就在这个时候,苏宇辰突然感觉到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而一丝幽蓝的微光则在眼前隐约一闪!
苏宇辰拧紧了长眉,右手急急地从袖中探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女子的左腕,食中二指将她的脉门紧紧扣住。而那女子被抓牢的左手中,竟拈着一根绢丝般的细针,针尖上蓝光幽幽,显然淬过了剧毒!
“你又想偷袭我么?”苏宇辰声音冰冷,“你这女人,空生了这副绝好的皮囊,怎么竟这样歹毒?”
“哼……”女人的手腕虽然被他抓住了,但她似乎没有一点惊慌,嘴角上隐约还留着妩媚的笑容。
“你这男子啊……为什么就不肯稍微让步一下呢?和我作对,你可是会后悔的……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有太多杀你的机会,可我都放了你一马,你还这么不知好歹……”
“你……”
“这个!”女人从腰间摸出了什么东西,她一摊开手掌,掌心的那件东西就在昏暗的灯火下发出了晶莹润泽的幽幽柔光,将她的手心也映衬得柔白如玉。
那是一块雪白的玉石,白得毫无瑕疵,在烛光下显得玲珑剔透,它触手温润,仿佛是一泓凉滑的水。整枚玉佩系在一缕朱红的丝绦上,莹白的玉色将红绦衬得格外鲜艳。而纯白的玉石上,却还雕刻着两行小楷:
“仰首对穹宇,
挽弓射北辰。”
“这是你的东西吧?苏宇辰苏公子……”女人娇媚的声音里含着冷冷的笑意,“这个,可是我从金儿的头骨里找到的呢!我破开它的头颅,发现这块玉已经深入金儿的脑髓,显然是内功极强的人扔出了这块玉,用它击碎了金儿的颅骨……”
“金儿?”苏宇辰一怔,接着,他几乎是喊了出来,“金儿……就是那只金色的大熊?你……是你把那只熊放出来的?我们还在树林里的时候,你就在跟踪我们?你、你想置我们于死地?!”
“呵呵,”女人轻轻地笑,冲他露出了和手中的玉石一般莹白的牙齿,“金儿可不是熊呢!它的学名叫羆,而它……则是羆中最稀有的一种,叫做‘金绒剑齿羆’,可是这种动物……在很多年以前就灭绝了。就算是在这座山里,也只剩下这么一头。可是,却死在了你的手上……”
“羆?”苏宇辰不由得皱了皱眉。
本该早已灭绝的金绒剑齿羆和翡翠鳞,从未见过的水晶般透明的蝎子,还有……传说中的神奇草药血绛珠……突然,他的脑袋里像是闪过了一丝光,那些零碎的线索突然间连成了一线!
“这座山里到底有什么力量?,能让这些本该消失的生物还留在这个山谷里?这座荒山的深处……到底有什么秘密?你……你在守护的,到底是这山里的什么?你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到底是因为山林深处的什么东西?”
“呵……”女人娇柔地笑了起来,“你真是聪明啊!没错……这座山里,的确有你们这些外人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呢!”
她掠起一丝耳鬓的长发,抚摩着手中的玉佩,笑道:“自从你们进了山谷,我就知道有外人闯了进来。昨夜,我把金儿放出去的时候,本以为你们四人就这么死定了……没想到,你这个看似风雅文弱的贵公子,居然会武功,而且……你的武功还不低!光用这块玉,就杀了我从小带到大的金儿……”
女人脸上笑影犹在,声音却已经透出了可怕的寒意。而苏宇辰的心此时也是寒冷的,这一路纵然艰险,但他死也没有想到自己身后还有这个鬼魅般的女子跟着,时刻欲置他于死地。现在想来,实在不能不后怕。
“所以,我这才亲自出面……你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冲破我被所封住的穴道,足见你的武功比我高。对付你,我可不能硬碰。你别怪我,为了我师父……我一定要将这个秘密守住……”
“你师父?”苏宇辰微微一惊,这女子说起他师父的时候,神色竟然又变的凄婉落寞,清冷得像是白菊上的秋霜。
但就在此时,坐在卧榻上苏宇辰突然觉得身体一沉,整个竟向下陷去!
自己的身下竟然是一个被伪装成床榻的牢笼,而女人在说话之间,已经扣动了床边的机关,整张床带着他下陷了十余尺,而自己的头顶,已经被一排精钢铸成的栏杆挡住了,他整个人竟已被完全地囚禁在一个铁笼里!
“我不是说过了么,和我作对……你会后悔的!唉,你和我比起来,终究还是太嫩了……”
女人在他头顶冷冷地望着他,美丽的脸仿佛笼罩着一层严霜,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而这冰冷的面孔,似乎才是真正的她自己,方才对着苏宇辰的娇憨和妩媚却都像是装出来的。
“妖女!你、你究竟想干什么?放我出去!”
苏宇辰大吼,但那女子却依然面冷如霜。
“你那个同伴可比你好对付,我还得先去料理他呢!”说完,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抹飘忽的白影。
“可恶!”苏宇辰一拳打在了包围在四周的铁壁上,坚硬的精铁嗑得指骨生疼。他跺了跺脚下已经深陷下去数十尺的床榻,发出“铿铿”的响声,木制的床板之下,竟然也是钢铁。
难道……这次真的只有等那个妖女回来任其宰割了么?
苏宇辰的长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但这时,他突然发现头顶有一个影子正晃动不已。抬眼一看,那竟是女子白日里穿的绛红色百叠裙,裙摆上的血绛珠兀自如火焰般怒放着。
这件衣服想来是被那女子放在床头的,机关触发的时候没有和床板一起落下来,却是被铁栏给钩住了,吊在了苏宇辰的头顶。
突然,苏宇辰眼睛一亮,那件绛红色的衣裙上有一片晶莹的光正在微微闪烁,像是裙子上一条亮晶晶的丝绸腰带。
那……那是……那是他的蝉翼剑!那把锋利得足以削金碎玉的蝉翼剑!
那女子白日里把蝉翼剑用来束腰,却忘了取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苏宇辰喜极而呼。
第四章 人间仙境
寒冷漫长的夜又一次地过去了,阳光透过叠叠的树影投射下来,洒落星星点点的金芒,小小的竹楼掩映在一片片错落有致的青青翠竹中,隐约听得见山泉潺潺涓涓的声响,竟是说不出的雅致。
日光被葱葱郁郁的树叶染成了翠绿颜色,将竹楼前那个小小女童雷云般的乌发也映上了一层深浓的碧。
“青明哥哥,你快一点啦!”娇美可人的小女童在门前催促着,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软裙,上衫白得像是堆积的新雪,但那翩跹的裙摆却不是纯色的,上面用血红色的丝线绣满了怒放的血绛珠,在雪白丝缎的映衬下,仿佛是冰雪中盛开的红莲,鲜明而娇美——娇美得近乎惨艳。
“实在不好意思,让姑娘久等了!”
欧阳青明从房中走了出来,还是那件破旧的白袍,还是那张蜡黄的瘦脸,和面前水灵娇嫩的女孩一比,他简直就像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子。
“总算来了!”女童笑着迎上去,她的声音依旧甜嫩,没有人会想到,就在昨夜,从那张红花萼儿一样丰艳的唇中,曾吐出了比冰雪更冷的语句。
“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快点去采血绛珠,然后……拿回来给宇辰哥哥看,他一定高兴死了呢!”
“现在就走?不用和苏公子说一声么?”
“不用不用,他还在休息呢!他昨夜啊,一定没有睡好吧……嘻!我们又何必去打扰他呢?”
“苏公子昨夜没有休息好么?这是为何?”
“啊,”女童微微一愣,又立刻娇笑道:“哎呀,不管他休息得好不好,人家剧毒方解,去打扰总是不好的嘛!好了,我们就快走吧!”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欧阳青明点了点头,又对那女童深深一揖。
“那你可要跟紧我了哦!”女童柔柔一笑,就领着欧阳青明向山谷的深处走了过去。
深入了大山深处,欧阳青明才发现这座荒山的地形之复杂几乎远远超出了他想象,女童带着他在山里穿梭的时候,怪异嶙峋的山石和郁郁葱葱的树木几乎随处可见,而山路更是蜿蜒崎岖,像极了一条在青山中扭动盘踞的长蛇。行到险峻的地方,欧阳青明整个人都是摇摇晃晃的,走得胆战心惊。而那女童的步履却始终像蝴蝶一样轻盈,一路上蹦跳着,有说有笑,偶尔还哼一段轻灵甜美的歌儿,倒是让欧阳青明的疲累之感消退了不少。
可是,这一路所见除了乱石杂草,就是参差树木,目之所及尽是荒山野岭的萧瑟景象。,一路连一只朵野花、一只野兔也没有见到,更别提那女童所说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了。
行了大约半日,两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山涧,清灵灵的涧水潺潺作响,流入了一处僻静的山洞。而此时欧阳青明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喘息着问道:
“哎哟……姑、姑娘……我们,我们可是到了?我、我可已经累得不行了……”
“快到了啊!穿过这个山洞,再走一会儿,就到长满血绛珠的地方了!”
女童指着那处山洞,冲着欧阳青明极甜美地回眸一笑,欧阳青明却几乎已经瘫在了地上。
“什、什么?还、还要过这个山洞?”
“哎哟,青明哥哥!你就再坚持一下嘛!过了这个山洞,马上就到了!”
“可、可是……在下,在下不会浮水啊!这山洞是山涧涧水汇流之处,在下只怕……”
“啊?”女童似乎微微一惊,“原来,青明哥哥你不会游泳啊?”
“是啊,真是惭愧惭愧……”
“那好办啊!”女童拍手一笑,甜蜜如蜂糖般的笑容中,却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就是不会游泳么?”她向欧阳青明走近一步,一根葱白的手指卷起了一缕云絮般柔软的头发,“只要这般如此……便可以了……”
“那、那便是要如何?”欧阳青明突然觉得这个小小女童在这一瞬间变了!她仍然娇俏,仍然可爱,甚至嘴角上仍然带着纯洁剔透的笑,可是……可是突然有什么不对!到底是什么呢?这感觉……怎么好像有一股寒流从脊背上淌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欧阳青明猛然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沉,那女童竟然已经伸出了她雪白纤软的小手,在欧阳青明背后重重一推!
耳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欧阳青明根本没有来得及叫出来,因为他张嘴的时候,那寒冷得好似冰雪的涧水已经灌进了他的口鼻!欧阳青明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狂乱扑腾,打得水花四溅,可他自己无疑只是越陷越深,水还在不断地从嘴和鼻子里涌进来,一点一点夺走他呼吸的空间。潭底的泥沙被他搅得到处都是,土腥味直扑鼻孔。
欧阳青明觉得自己的意识正一点点地在消失,但他还是可以听见头顶上那女童的笑声。她笑得那么清脆悦耳,但此时听起来却是凄厉诡异得犹如枭鸟!
欧阳青明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放弃了挣扎,向潭水那黑暗的深处沉没下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从潭底生起了一丝暖流,极清冽极温和的暖流,那暖流流淌过他的身侧,全身竟有一种说不出了舒适感。可是这种感觉却丝毫不能让他奋力从水里挣扎起来,反而带来了丝丝缕缕的倦意。欧阳青明感到自己是那么的疲倦,他很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于是,他真的闭上了眼,一边下沉,一边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欧阳青明没有料到自己还会醒过来,可是他确实还是醒了。暖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了眼睛,一瞬间双眸几乎要被耀眼的光线刺得盲了。
“哎呀,你醒了啊?”
头顶刺眼的光线突然被什么挡住了,垂下来的则是一张稚嫩可爱的脸。
“青明哥哥,你吓死人家了!我、我以为你是骗我的,所以……所以我才把你推到水里,我、我没想到你是真的不会游水啊!”
女童说着,乌灵灵的大眼睛涌上了满眶的泪,“青明哥哥你不会怪人家的。对不对?”
欧阳青明想说话,可是一张嘴,却吐出了满口的水,人也剧烈地咳嗽起来。女童连忙将他扶起,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她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好像是跳到水里将自己捞上来的。
“我、我这是在哪儿啊……”
女童一听,竟咯咯地笑了出来。
“你能在哪儿呢?你自己看啊!”
欧阳青明皱了皱他稀疏杂乱的眉毛,站起了身向四周一望。这一望,却差点没有叫出来。
“这、这里是……”
欧阳青明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了。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自己所躺的地方,竟铺满了鲜翠凝绿的碧草,其上尽是怒放的花朵,五颜六色,姹紫嫣红。这些花朵争相开放,锦绣一般地簇拥了两人。有他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同样的则是极美极艳极妖娆的形色和姿态。无数金黄色的蝴蝶在花间飞舞,蝶影翩翩,宛如锦绣上金线织就的华丽纹样。
开满鲜花的草地一直延伸到一片翡翠般的深湖边上,山中的涧水流过刚才的山洞之后,竟然都汇聚到了这个湖中。湖水碧绿,又透着澄澈的蓝和幽柔的紫,水面光华如镜。倒映着高远长空,一泓秋水中云影叠叠。美不可言。黛色的青山垂下一条水银般的瀑布,水流倾泻而下,注入到这片绝美的湖水中,抛洒下碎琼乱玉、万斛珍珠。阳光投到其上,便被迷离的水气折射成梦幻般的七彩霓虹,宛如仙境。
而在水边,竟聚集着许多连欧阳青明这个博学医生都从未见过的动物:有通体雪白长角如伞的鹿,有毛色班驳骢长至腿的马,有白毛青纹眼珠碧绿的奇牛,还有黄皮金斑胡须卷曲的怪羊……这些奇怪的动物们都在湖边安静地饮着湖水,一派安然祥和。
欧阳青明又回头往了望身后的树林,那些茂盛的树叶绿得像翡翠,黄得像灿金,红得像烈火……而在这些缤纷的树叶中,还可以见到翠翎的鸦儿、蓝羽的雀儿、金绒的猴儿……而每一种动物,他都根本叫不出名字!
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还真的到了仙境不成?
“别发呆了!”女童对欧阳青明笑了笑,指向不远处一片起伏的矮坡,
“你看,那是什么?”
欧阳青明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片小坡之上,竟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一种植物:纤细的茎上生满了碧绿的叶子,手掌般的叶子又簇拥起血红色的果实,那些果实一颗颗地在阳光下流转出珠玉般莹润的光泽,仿佛是一把玲珑的珊瑚珠子,又像是一串凝结的血泪。
这么多有着血红色果实的植株一棵接一棵密密地长满了这片小山坡,仿佛是血红色的海洋。
“那……那是……”
欧阳青明的舌头已经打结了,因为那种植物,正是血绛珠啊!是他们一路辛辛苦苦寻找着、可以拯救一个镇子性命的奇药血绛珠啊!
欧阳青明已经完全看傻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大梦初醒般地向那片宛如火海的血绛珠奔了过去。他解下了腰间的药囊,发疯般地向里面装着那些珊瑚豆子似的血绛珠。
而站在他背后的女童,这时也已经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了过来,她娇小柔软的手从雪白的袖裾中滑了出来,肤色莹白,几乎要与她的衣袖融为一体。
然而,在她两根水葱般的手指间,却是一颗漆黑的药丸,黑得像是她指上的一点墨,墨色的药丸上隐约有墨一样清苦幽冷的药香。
可是就在这时,欧阳青明却突然转过身来,他腰上的药囊已经装满了血绛珠,鼓得几乎要裂开。而他竟向那个女童跪了下去,深深长拜,几乎是喜极而泣地道:“姑娘,您、您真是青明的再生父母啊!青明……青明实在是无以为报,这些绛珠、这些绛珠真的是救了青明的命,救了全镇百姓的命啊!青明……”
欧阳青明声音哽咽,显然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女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就连已经拈到手上的药丸都还没有来得及打出去,裙角已经被那个激动的涕泪交流的医生扯住。
“青、青明哥哥你不用这样嘛!先起来再说,”女童将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的欧阳青明扶了起来,“这也没有什么,我不过是……”
突然,女童的表情僵硬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感到自己腹间传来了一股森冷可怕的凉意,凉得几乎将她的血液冻成了冰渣。而下一刻,一种绞碎肠子般剧烈的疼痛便取代了那股可怕的冰凉,她感到自己腹部的血肉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剜了开来。低头一看,竟有一把寒冷的刀已经深深地陷在了腹间!嫣红的鲜血正一串串地沿着刀身滑落,一颗颗都跌在了碧绿色的草丛里,仿佛是血绛珠那色彩烈艳的果实。
而那只握刀的手干枯如鸡爪,竟是欧阳青明的手!再抬头看看他的脸,医生的那张脸又黄又瘦,上面还挂满了眼泪和鼻涕,可神色却狰狞凶狠至极,衬着他枯槁的容色,更是显得奇丑无比。
怎么会这样?女童心里问着自己,怎么会这样呢?
她一直以为这群外人里最棘手的是那个潇洒而冷定的苏公子,只要除掉了他,这个穷酸迂腐的医生便如一头待宰的猪了!本来,她刚才将这个人推到水中,就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欧阳青明被水底温泉的潜流冲到了浅滩,一时还死不了,所以她才将他救起,打算让他再多活一刻,然后才找机会下手。原本她已经准备用那枚剧毒的黑色药丸杀了他,可……可她死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迂腐无能的穷医生居然在自己动手之前,先对自己下了杀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吧,小姑娘!”欧阳青明枯黄的脸上满是狞笑,仿佛是一只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那里还有半点那个迂腐医生唯唯诺诺的样子?
“我告诉你吧!现在的外面……一棵血绛珠就可以救一条人命,血绛珠的价钱嘛,可是千金不易的!这里有这么多血绛珠,不知道够我发多大一笔财了!可是……这个秘密,我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谁晓得小姑娘你还会不会带其他的人到这里来啊?所以了,我可留你不得!”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个医生,竟是一个贪得无厌、丧心病狂的家伙!他为了一个人占有这些可以卖到天价的血绛珠,所以才要杀了自己!
“啊哈哈哈!”欧阳青明狂笑,“没想到,这座荒山的深处,还真的有一个仙境啊!除了血绛珠,这里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也够我赚大笔的钱了啊!哈……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当什么穷得叮当响的名医传人了!我,欧阳青明,会是这世上最有钱的人!小妹妹,我先杀了你,再回去杀了苏宇辰……从今往后,知道这个金窟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了!”
欧阳青明说完,握刀的手开始残忍地加重力气,那女童娇嫩美丽的脸此时已经煞白,乌青色的嘴角开始垂下殷殷血丝。
“唰!”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莹然的玉光箭一样地窜了过来,打向了欧阳青明握着刀的手腕!
“啊……”
欧阳青明的惨叫好似杀猪一样,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大吼道:“谁?”
无人回答,但欧阳青明还是发现了,在自己的脚边,遗落着一块晶莹洁白的玉石,而他手腕上被打出来的淤红中,清楚地浮现着两行奇怪的痕迹——那是两行字:
“仰首对穹宇,挽弓射北辰。”
“穹宇……北辰……苏、苏公子?!”
“是我!”一个清朗得有些寂寞的声音响了起来,苏宇辰白色的锦袍仿佛是一片被风吹起的雪白鸟羽,从一棵叶子绿如翠玉的树上翩然飞落。
“苏、苏公子……你、你怎么是飞下来的?”
欧阳青明看得瞠目结舌,一旁重伤倒地的女童却哈哈大笑起来,她这一笑,就被伤痛牵动得连连咳嗽,咳出的都是比绛珠果还艳丽的鲜血。
“哈哈……青、青明哥哥……你、你真是个蠢材!你竟看不出……宇辰哥哥他、他会武功么?呵……我看,我和他……对你,一直都是有杀念的,可是……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你、你竟然也有杀我们的心……”
“妖女闭嘴!”苏宇辰冷冷地呵斥,转头看想了欧阳青明,神色冷漠。
“欧阳先生,我可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等人面兽心的败类!”
“我……”欧阳青明一怔,眉间蓦地闪现一抹狠色。
“是又怎么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哼……我欧阳世家,本也是杏林名门,世代都是宫廷太医!可到了我太爷爷的那一带,因为受人弹劾,被贬到草野,以至于如今流落江湖!什么神医世家,到头来……日子竟清苦得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欧阳青明仰天狂笑,眼中却是泪水涟涟。好一会儿,他才对苏宇辰道:“苏公子,你以为……我爹当真是为了研制瘟疫的解药,才耗尽心力而死的么?哼……他,他是被太子的刺客杀死的!”
苏宇辰听在耳中,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之色,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其实方河镇的疫病,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而是人为,人为!”欧阳青明干枯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说的咬牙切齿。
“宫廷内朝臣的争斗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如今皇上病危,太子和宁王的党争尤为激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太子派人在方河镇的水源中投毒,人为制造出一场瘟疫。而这么做,好像就能大大打击宁王的势头……宁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派人找到了我爹——‘活华佗’欧阳青天,让他研制解药。可、可就在我爹刚刚研究出药方的时候……太子的刺客就到了!我爹他……”
“我知道……”苏宇辰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在水源中投放剧毒血魂散的人……”
“你、你说什么?”欧阳青明惊得张大了嘴,整个人几乎都要瘫到了地上,“你、你不是宁王的……”
“在宁王府,我是王爷的门客,可是在太子的东宫……”苏宇辰苦笑,“我又是太子殿下的刺客。欧阳先生,我,”他看着欧阳青明,自嘲般地笑着,“是个卧底!”
“你……”
“哼……太子殿下他把我安排在宁王府,已经三年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方河镇的水源中投毒么?因为,方河镇的镇长,本是宁王的旧部,是后来才被贬黜到那个小镇子去的。宁王早有反意,而这个旧部……对他的军队部署和兵力分布一清二楚。宁王担心秘密泄露,便派人去刺杀这个旧臣。那人跟随宁王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主子的秉性?哼!他早已经将宁王军队的底细写成了密函,只可惜方河镇地方偏远,来不及将密函送出去,就已遭毒手……可那封密函,宁王却始终没有找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密函还留在镇子里。我是太子安排在王府的内应,当然就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太子知道了,竟行了一招谁也想不到的狠棋!那就是……下毒!用天下罕有的剧毒血魂散,将方河镇变成一座瘟疫流行的死镇,之后……再上表朝廷,把整个镇子隔离起来。让宁王的人进不去!当然,这不可能真的困住王府的人,可就算他们进去了,也会让他们染上瘟疫,再把瘟疫传到王府里去!而太子,则派谴死士日夜密探方河镇,寻找那封密函。谁先得它,谁就先胜利!宁王自知没有把握在太子之前找到密函,所以要放火烧城。这么做……只是想将密函连同镇子一起毁掉,绝不是为了阻止瘟疫传播。而方河镇里的百姓……正如王翔所说,不管是被瘟疫折磨死,还是被宁王放火烧死,都是一个死字……他们,注定要被牺牲掉……”
苏宇辰说完,长长地叹息一声,又接着道:“果然,王府里也有人染上了瘟疫——确切地说,是也有人中了血魂散的毒。欧阳先生,你应该知道血魂散的厉害之处。一旦有人中毒,哪怕中的毒再轻,此人的就成了一个毒人。就连他所呼出的气,也是带毒性的。与之相处,都会沾染上毒性。当然,这样的人和方河镇中长期服用血魂散的人不一样,他们的中毒虽浅,暂时不会至死,但长此以往,仍然后患无穷。而宁王……也是中毒者之一!如果没有你手上的药方,他说不定也活不了太长。”
“那、那不是正中太子下怀?”
“不!太子性情狠辣,但毕竟羽翼未丰。宁王虽然中毒,却绝对可以活到他造反成功的那一日。太子根本还没有能力撕破这层脸皮。所以,他命令我从你手上抢夺令尊的药方,以此来威胁中毒的宁王,先将他牵制住……”
言毕,苏宇辰冷冷地看着欧阳青明,“欧阳先生,你以为……你今天杀了这个女子后再杀我,就可以独占这些能够换来万两黄金的血绛珠,从此告别贫寒,成为豪富之人么?你可能没有想到,其实我……也早就想杀了你!只不过……”苏宇辰长叹一声,“权利上的角逐和争斗,从来只是累及百姓……我,其实真的很想救方河镇的百姓们,但我无能为力……他们,本来就注定好了要被牺牲。可……我以为你是真心想拯救受苦百姓的好医生!所以,我一直都下不了手。没想到……呵,你居然也是这种见利忘义、人面兽心之徒!”
苏宇辰说话间,手向腰间一探。只听“铮!”地一声,那把轻薄似丝绸,明亮如秋水的蝉翼剑,已经被握在了他的手里。
“欧阳青明,”苏宇辰上前一步,“把药方交出来吧!”
欧阳青明站在远处,冷汗沿着眉角不住滚落,两股抖动不停。终于,他从衣服里拿出了薄薄的一张纸,对苏宇辰大叫道:“药方就在此!你……不就是想要这个东西么?”
可就在这个时候,欧阳青明却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凄厉得宛如雕鹄。而那张薄薄的药方上,这时突然亮起了一丝火星!
“不好!”
苏宇辰大惊,他握着蝉翼剑整个人飞身上前。刚才那一瞬间,欧阳青明竟用藏在袖子里的火折子点燃了那张至关重要的药方!
苏宇辰飞快地冲到欧阳青明面前,用蝉翼剑指着他的脖子,可是晚了,药方此时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
“药方上写的是什么?说!”苏宇辰声色俱厉,他的剑几乎就要切到欧阳青明的肉里去了。
“哈哈哈……”欧阳青明狂笑着,“我不说……死也不说!就算是找到了血绛珠,没有了药方,方河镇的人、宁王和太子染上瘟疫的手下……哈!他们都死定了,统统死定了!我看你怎么和太子交……”
欧阳青明还没有说完,苏宇辰就听见空气中传来“啪!”地一声轻响,那个原本已经倒在地上的女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她手指轻弹,还捏在她指间的那颗墨色药丸便凌空飞起,打在了欧阳青明的脖子上!
剧毒的药丸一旦触及肌肤便渗了进去,散成一个泛黑的印记。而就在同一时刻,欧阳青明的脸升腾起一股青气,他干笑了两声,便倒在地上,歪着头吐出一口黑紫色的鲜血,死了。
“你!”苏宇辰怒极,回过头狠狠地瞪向了那个女子。可这一瞪,苏宇辰却完全怔住了!
“哈……你们,你们都不要想活着出去……哈哈……”
女子躺在地上,腹部还插着那把刀,血如泉涌。可是她却还在嘻嘻地笑着,神情说不出的欢娱,可……可她那张脸……
原本是万般娇美的一张脸,此时竟已经干瘪下去,爬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她的皮肤松弛黯淡,上面满是褐色的斑点。而她那鸦羽一样漆黑的头发,居然变成了雪白!转眼之间,她、她整个人,竟从水灵娇嫩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
“你……你的脸……”苏宇辰的言语几乎阻塞了,他直直地盯着那个瞬间变老的女子,根本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哈哈哈……你怕了?你怕了!”
那女子捂住腹间的伤口狂笑不止,一边笑,一边咳出殷浓的鲜血。
“没错!这……这就是,就是我真正的样子……”女子笑着笑着,突然泪水盈睫,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惨。
“一个女人……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山谷里独自住了一百年,怎么能不老呢……哈哈!可我,终究不能面对自己这副苍老的容颜啊……所以,昨天我以为你看见了我真正的脸,当时真的好想杀了你!谁也不能……谁也不能看见我老去的样子!我、我要永远都是年轻的,美丽的……这样、这样的话,如果师父他的魂儿回到这里来,还认得出我……”
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那女子苍老的面容上竟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而她原本已经开始暗淡的眼睛,在那一刹那也闪现出了秋水灿灯般的光芒。
可苏宇辰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
一百年?这女人说一百年!这、这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拥有一百年的寿命?就算有,他们又怎么能在刀剑一样的岁月中,留住青春的容颜?虽然这个女人此时苍老不堪,可片刻前,她明明还有着年轻而绝美的容貌啊!
“你到底是谁?”苏宇辰走了过去,看着重伤倒地的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你已经在这里住了一百年,可……可刚才你的容颜,明明还是一个小姑娘啊!就算你身材天生矮小,可你的脸呢?为什么……你一直都有那样年轻的一张脸,又为什么你现在突然变老了?”
“呵……”女人那枯萎玫瑰一般的嘴唇上扬起一丝笑,“好,好……反正、反正你已经看到了……我就、就告诉你……”
第五章 往事如烟
她是什么人呢?她自己,都几乎要忘记了。她只记得,自己幼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的父亲,是百年前江湖中最富盛名的霹雳堂堂主,而她的母亲……则是一个妖艳的化身,那是一个深通媚术的绝色女子,全身上下都带着夺人的丽色,笑容中是近乎糜烂的甜香。无数人都说她的母亲是一个妖媚的狐狸精,但那些人却又无一例外地为她的绝丽所痴迷。
而她,就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
然而,她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日子,却在自己十岁的那一年终结了。当年,江湖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四大恶人洗劫了自己的家,杀死了她的父亲。为这些恶人引路的,却是她绝色无双的母亲!是母亲背叛了她和父亲,她下毒毒杀了霹雳堂所有的守卫,再把那些恶人放了进来!
看着母亲娇媚地依偎在四大恶人之首林寒空的怀抱里,小小的她睚眦欲裂。她冲了上去,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她只有十岁啊!他被一个高大的男子一掌扫在地上,口角鲜血直淌。那男子拔出了他冰冷尖锐的剑,就要向她小小的头颅切下!
“老二,你等一等!”一个枯瘦矮小的丑陋男子却阻止了那要动手杀她的男人,那男子指着她,脸上满是恐怖而恶心的笑容。
“这个小孩儿很有意思呢!刚好带回去试一试我的新药。我才配出来的‘千虫万蛊散’会让服用者痛不欲生,仿佛被千万条虫蚁噬咬。可是还没有给小孩子试过,不如就把这丫头带回去,好当我的新药人好了!”
“老四,你这招也太毒了吧?”那高大的男子笑着撤回了寒光闪烁的剑,“当你的试药人,捱不了几天就呜呼了。这么小的孩子,能在你的丹房里活几个时辰啊?”
那男子虽然说着,却没有再阻止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丑陋矮小的男人是四大恶人之一的“蝮蛇”骆千冥,一个极擅于研制毒药的杀人狂。这个变态的男人喜欢给活人服食各种各样的毒药,看着那些人在毒噬中痛苦地死去。
自己被骆千冥带回了他满是蛇虫鼠蚁、弥漫着腥臭的药房。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度过了整整三年。这期间骆千冥给她强行灌下了无数穿肠的毒药。因为她年纪太小,骆千冥怕一下把她给弄死了,所以毒药的分量都很轻,但这也足以让她难受得死去活来。多少次,她都觉得自己快被这些腥臭的毒药给杀死了,她一次次地在毒性的侵蚀下惨叫、哀嚎、痛得打滚,可她最后都活了下来。她的命很硬。
然而,毒药已经完全腐蚀了她粉雕玉琢的小脸。她的身上长满了脓疮,而她整个人也变成了一个毒人。寻常的药物已经毒不死她了,普通的毒蛇咬她一口,反而会被她血液里的毒素毒死。可天天面对这样可怕的自己,她倒是宁愿死了!
这样痛苦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三年后的一天。
有一日,骆千冥去了昆仑山,好像是武林正道人士为了声讨四大恶人,约他们在昆仑之颠决斗。骆千冥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很多天以后,一群人锹开了药房的房门。当他们看到长满脓疮的她,都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看上去倒像个孩子啊!怎么长的这么恐怖?哎呀,恶心死了!”
“我知道了,这一定是骆老头养的试药人!这老毒物……把好好的一个孩子用毒药害成这样,好在四大恶人已经被我们正道人士给除了,今后也不会有这种惨事了……”
“咦?等一等,这么说起来,这孩子岂不有可能是霹雳堂主雷震天的女儿?当年四大恶人洗劫霹雳堂的时候,好像也劫走了雷家只有十岁的小姐。”
“那、那她岂不是上官红那妖妇的女儿?”
“上官红?那个狐狸精?若这孩子真是她的女儿,不如趁早杀了,以绝后患!”
“就是!那妖妇蛇蝎心肠,害我家小!今天,我就杀了她女儿报仇!”
说着,那群人注视着她的眼睛里都多了一丝凶光,她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全身上下不住地哆嗦。就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小鹿。
“慢着!”
这个时候,一个清冷朗润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散开了。然后,她看见那个人走了过来。
他身上青色的绢袍泻地,凉滑得好似碧水。他的头发长而黑,黑如暴雨将至时天际的雷云。他的脸却年轻而又隽永,眉目间神色清冷,仿佛是一眼幽幽的泉。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男子的面前显得那么肮脏丑陋。她拼命地缩着头,想用破旧宽大的葛袍将自己的脸遮起来。可是,那男子已经伸手托起了她的脸——她那张已经开始腐烂的脸。男子的指节清秀、苍白、劲瘦、有力。她那孩子的脸却因为幼小,尚不盈握,在他指下微微地颤抖。
“你的父亲是霹雳堂堂主雷震天?”
男子的声音仿佛是寒潭上漂流的冰,幽冷、低沉。
“是……”她的声音却小得仿佛蚊蚋。
“那,你的母亲是上官红?”
“不是!”她撕扯着嗓子哭喊,“她不是!我没有母亲!我的母亲……早就死了!”
然后,她竟发现那男子笑了,他一笑便如朗月当空,满面冰霜般凝结的幽冷消融成了茫茫春水。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如月、如水。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在那里,你可能会很孤单,很寂寞。但至少有我陪伴。”
“我……我去!我跟着你去!”
“好……”男子笑,笑容明净得像是高远天空上一叠纯白的云絮。然后,他回过头去面对众人。
“就算这孩子是上官红的女儿,那又如何呢?上官红固然恶毒,可她的女儿终究是无辜的。如果你们放心不下,我可以带这个孩子回千绝山,从此以后,永不出山!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徒弟!谁要害她,就先过我这一关!”
说完,那男子又回过头,挽起她长满毒斑的手。
“走吧!”他如是说道,清隽的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影,似古泉中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师父,那个被尊称为“医仙”的男人。
后来,她就和师父一起回到了自己现在居住的千绝山。师父花了两年的时间为她驱除残留在体内的毒素。终于,她体内的余毒被除尽了,而她被毒药毁得面目全非的容貌,也在师父的医治下复原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最后一次解下脸上的纱布,将完全恢复的容颜暴露出来的时候,自己面对镜子里那几乎要被忘却的娇靥,激动得泪水涟涟。
而她的师父——那个一向淡漠的男子——就连他,在见到那张如初绽红萼般娇艳容颜时,也禁不住面容震动。
“想不到,我的徒儿……原来还是这么可人的孩子啊!”师父笑,可转瞬之间,他的眉尖又被忧郁笼罩了,他长叹着,望向了天边的月亮。
虽然被拔除了体内的余毒,但她的身上还是留下了后遗症。那就是,她永远也不能再长高,一辈子都只能拥有一个女童的身高。而她血液中的毒素是去不掉的,但这些毒素已经不能威胁到她的生命。相反,血中的余毒让她百毒不侵,她的血,则可以是这世间许多种奇怪毒药的解药。
接下来的日子,她跟随师父学医,她在医学方面悟性极高,师父又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所以很快的,她便精通医道。同时,她也了解到师父的生平。师父是一个不出世的医仙,他隐居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唯一一次出山,就是救自己回来的那次。因为骆千冥和师父同为医道鬼才,所以在四大恶人被诛之后,师父到骆千冥的故居去。只是希望找到一些他留下来的传世医典。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她也渐渐张大。虽然个子不见高,她依然一天比一天美丽。而对师父,她却是一天比一天依恋。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一看见师父,就觉得心如鹿撞。见不到他,却又会茫然若失。和师父在一起,就会有说不出的欢乐和安心。
师父呢?虽然岁月如梭,但时间在师父身上似乎停止了流逝,几年过去了,师父依然年轻得如初见他的时候,他依然清朗,依然忧郁,依然拥有如冷月幽泉般透着苍凉的俊逸。她突然很害怕,难道师父是不老的?那么……当她老去的时候,师父是否依旧年轻?如果要她在师父面前变得鸡皮鹤发,老态毕露,那不是比杀了她还难受么?
而这些担心,在她十六岁的时候,终于消失了。她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师父带着她来到了山谷的最深处,穿过一个幽暗的山洞,她竟看见了一个仙境般的所在!那里遍地都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还有一片绿如翡翠的湖泊,倒映着长空云影。
“看见这片湖水了么?”师父背着手站在湖边,白衣飞扬,如一只临水的孤鹤。
“这片湖的深处,有一处泉眼,那个……就是神奇的不老泉。”
“不老泉?”
“是啊!长期饮用不老泉,便可以青春不老。你瞧这里的鸟兽和花草,它们本来是早就该灭绝的品种了,正因为有不老泉的滋养,它们才能存活到今天。而我……也是因为每天用不老泉洗浴。才能像现在这样,青春不老……”师父突然看向她,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徒儿,你是否会害怕师父我这个老妖怪呢?其实……我已经很老了,如果我一天不用这湖里的不老泉洗浴,哪怕是一天……你都会看见我苍老的真面目……然后,你会吓坏的……”
“才不会呢!”她拍手娇笑,欢喜地抱住师父的脖子,“不老泉……哈哈!多好啊!我一直以为师父你真的是不老的,那么……如果我比你先老了,该怎么办啊?现在好了,有了这眼泉水,我也可以像师父你一样,不老不死!然后,我们两个就可以永远一起住在这个仙境般的地方了,多好啊!”
她满心欢喜,想着从今以后可以永远地和师父在一起,可是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明白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也渐渐知道了,自己对师父,绝不是普通的师徒之情,她对自己的师父,竟然是有爱意的!可是师父呢?师父始终当她是一个小女孩,虽然她身材娇小,看上去也的确只像一个小女孩。可是她已经长大了啊!
终于,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她轻口告诉了师父,师父在听的时候,眼神变化了无数次,听完后,他沉默了良久,才道:“我是你师父……”
“不,我已经长大了!”
“就算是你长大了,我仍然是你的师父,你也仍然是我徒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为什么?”她扯着哽咽的嗓子,“师父……师父不喜欢我么?我知道了……是因为……是因为我的脸被毒药毁过,是不是?师父你……永远忘不了我丑怪的样子,是不是?”
“当然不是,”师父摇了摇头,他掏出自己的白绢手巾替她拭去泪水。
“你……很美丽……”师父长叹了一声,“你是‘千面狐妖’上官红的女儿啊!你又怎么会不美丽呢……”
听了这样的话,她好像是被滚热的沸水烫了一下,她猛地甩开了师父的手,恍然大悟般地盯住了那张清隽的面容。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师父嫌弃她,因为她的母亲是妖冶浪荡的上官红,是武林中最臭名昭著的千面妖狐!是啊,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恶毒的妖妇,所以师父看不起她!
“好……好!我明白了!你……你原来一直就嫌弃我!我懂了,从今以后……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她说完便调头就走,头也不会地奔了出去,师父在她身后唤她,她也不理。她一直跑出了山,离开了和师父一起居住了数年的地方。
师父原来一直都嫌弃她!因为……自己是一个妖妇的女儿,在师父的眼里,她和母亲根本没有分别!她越是美丽,师父就越会想起那个恶毒的上官红!哈……那么,既然连师父都看不起自己了,她何不就做一个像上官红一样的妖女呢?
逃出深山的她重新来到了有人居住的城镇,她的心已经死了,所以她自轻自贱。她像她曾经痛恨的母亲一样出卖皮肉色相,骗取金钱和利益,她甚至杀人!
反正师父都认为她是和他母亲一样的妖女,那么她就算真的变成妖女,又有何妨呢?
可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可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一晚,她刚刚从一个富家公子的手上骗到了一千两白银,在用绳子勒死他以后,她心满意足地从暗巷里走了出来。可是这个时候,幽暗的小巷子亮起了数十道冰冷的刀光,几十个面色发青神情冷漠的彪形大汉从黑暗中闪了出来。
“你们是谁?”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上官红的女儿?”
“你们……”
“哈!果然,我们找得你好苦!”领头的人向她走了过来,手上的钢刀寒光闪闪。
“听说你曾经中过骆千冥的毒,后来被医仙所救,命虽然拣回来了,可却被毒药变成了侏儒美人……上官红的女儿,还当真和她一样狐媚啊!”
“而且,也和你母亲一样恶毒下贱!哼……你重现人世的这短短几个月,杀了多少人?骗了多少钱?”另一个人的眼睛里杀气腾腾,“上官红那妖妇为非作歹,我全家老小都丧在她手里!今天既然找到了你,你就替你母亲偿命吧!”
那些人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眼睛仿佛是黑夜中的孤狼,向着她一步一步地比逼近过来。她想后退,可是却发现这条小巷子其实是一条死胡同,她的背后只有冰冷的墙壁!
这个时候,那些人已经不约而同地向她扑了过来!他们手中的刀闪着冷冷的寒芒,光如满月!
她惊叫,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和师父学过一些点穴的功夫,自己的武功却是很低微的。这个时候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钢刀劈头斩落。
可就在这个时候,自己的面前掠过一泓银芒,“铿铿铿铿”的几声金铁交响之后,那些就要落下的刀居然被格挡住了!
“医、医仙?”
领头的人有些震惊,她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竟看到了一个青衫白袍的颀长身影。那熟悉的男子手握一口软剑立在身前,头发与袖裾当风而舞,如一道欲飞的孤烟。
“师父!”她惊喜地叫了出来,但师父却没有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各位,就放我徒儿一条生路吧!上官红是上官红,她是她。她母亲所造的孽,没有必要让她来承担。”
“医仙前辈,我一向敬重您的为人。不过这女子是那妖妇的骨肉,这个祸根留下来,只会危害人世!”
“可她是无辜的!”
“无辜?”头领冷哂一声,“医仙前辈,您也许还不知道,你这个徒弟在这些天,已经靠着她的狐媚手段,骗了多少金银,杀了多少良民吧?她和她的母亲……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这话一入耳,师父颀长的身影便猛地一震,他回过头来看着她,水一样的双眸里是剪不断的痛。
她此时根本无法面对师父的眼神,所以,她垂下了头,两行咸涩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就在此时,首领像是发现了机会,目光突然一寒!
“动手!”他大喝一声,几十个人便握着刀向她扑了过来!她这次却没有再躲避了,师父已经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自轻自贱地活着,那么师父只会更看不起她!如果那样……她真的还不如死了好啊!
温腥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可是想象中的痛楚却没有传来,她睁开了眼睛,却发现那男子清瘦的身体居然拦在了她和刀锋之间!师父……师父居然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领头人致命的一刀!
“师父!”她凄惨至极地惊呼,声音似乎撕裂了黑夜。那个领头人似乎也怔住了,他手中的刀已经完全陷入了师父的胸口,而他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医仙前辈,您……您这是何苦?就为了那个妖妇的女儿,这值得么?”
师父不说话,他原本就极苍白的脸此时近乎透明,皮肤冰冷得好似坚玉。而他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却有一丝笑容。
他突然扬起了手,掌心的一把黑烟对着那些人洒了过去,众人立刻被黑烟迷住眼睛,趁这个机会,师父揽紧了她的腰,疾窜而去!
她已经记不得师父带着她逃了多久,反正他们一直逃出了很远。然后,师父终于跌坐在地上,他胸口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鲜红。
“师父……师父……”她哭喊着,泪水在师父的衣袍上打出了一串串铜钱大小的印记。
“别哭,我、我已经……不行了……”师父苦笑,“其实,为师早就活够了,我的生命已经太长,真的是……好、好寂寞啊……”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却拼命地摇着头,师父怎么会死呢?他是医仙,医仙啊!他怎么会死?怎么会呢?
“傻孩子,是人……都会死的,师父我,已经活够了……”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孩子!”她执拗地分辩着,“我、我的心意……你难道都不明白么?”
师父怔了一下,微笑。
“我明白,当然明白……其实,为师从来就没有嫌弃你是上官红的女儿……我这一生寂寞如雪,反而是和你在一起的几年,却是少有的安然快乐。可是,人生有太多的事,是你无可奈何的……”
她默默地听着,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她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了。
“徒儿,为师求你……你千万、千万不要做你母亲那样的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师真的好心痛……”
“恩……”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师父,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好……”师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缓缓地合眼,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已经快要闭上的双眼又再次睁开来。
“还、还有一件事……千绝山深谷的不老泉,你、你千万别让外人知道……我死了以后,你就回山里去……永远、永远不要出来,也不要让外人进去……这个秘密,你要替我守住,答应我……”
“徒儿……遵命!”答应了师父最后的要求,她咬住了嘴唇,唇边鲜血流淌。而师父的眼睛也终于安然地合了起来,再也没有睁开……
然后,她就一个人回到了深山。她要完成师父最后的请求,在那里度过余生。因为有不老泉的滋养,她一直不老不死。可是她的心却已经老了,甚至死了。在山中独自居住了多年之后,她终于明白,师父身上那种苍凉清冷的忧悒之色究竟来于自与何处——那,只是时间和寂寞留在身上的印记。而她自己,也从娇憨妖艳变得忧郁寂寥,一百年过去了,这一百年内,她没有让任何外人得知不老泉的秘密,即使有人误入深山,她也会在他们发现那处深谷仙境前,就杀了他们!她每夜必用不老泉水洗面,否则就会在瞬间变成鹤发鸡皮的老人。每天晚上,面对水盆中自己苍老的真面目,再想到师父,她都会暗自哀泣。
“原来是这样……”苏宇辰听完女子的叙述,禁不住长长地叹息。
原来这个女子,还有这样凄惨的经历。昨夜自己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好在用不老泉水洗脸,她那时激动地要对自己下杀手,只因为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她老朽不堪的真面目。
“师父他是为我而死……那么,我为了他,也一定要将不老泉的秘密守住,所以……”
所以苏公子,我留你不得!
女人的眼睛里蓦地升腾起一丝狠厉的神情,她干枯的手指此时藏在她宽大的袖子里,却已经夹起了最后一粒黑色的药丸!
“你在我们面前讥诈百出,却始终没有猜透你师父的心思。”苏宇辰并没有发现女人再次对自己动了杀念,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是说道。
女人却是呆住了,夹起毒药的手指在袖中变得僵硬。
“什么?你说什么?我师父的心思……我师父的心思,是什么?”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不老泉的秘密,而是你的性命!他要你永远留在这座山谷里,并不是指望你替他守住这个秘密。而是你一旦出去,想找‘千面狐妖”上官红报仇的人,就回如附骨之蛆一般地追杀你!你的武功并不好,如果不是留在这深山之中,你又哪里会有活路呢?”
“什、什么?”
女人睁大了眼睛,是这样么?师父……是这样么?
那张清隽而淡漠的脸似乎又在眼前浮现出来,高远得仿佛浩浩长空。他的身影寂寥,轻蹙的眉间是冷冷的忧伤,他整个人如寒月、如幽泉。
是这样……是这样的啊!师父这样淡漠的人,又怎么会去在意不老泉的秘密呢?一切只为她,只为她啊!她从前不解师父的忧伤,可当她在深山中度过了百年孤独的岁月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不老不死的一生,真的是寂寞如雪。难怪……难怪师父临去之时,笑得如此自然。
师父……师父,你对我,是否也曾有情呢?
女人的泪水夺眶而出,手指间黑色的药丸滑落到地上,她却再也不想去拾了。
而苏宇辰,却仿佛是被解脱般地轻笑起来,眉间的苦意归于释然。
“看来我们所有人,真的都会死在这个地方……那样,也好啊!死在这仙境般的山谷中,也好啊!省得……再面对外面那些勾心斗角……”
“你、你也会死?”女人像是一惊,勉强地支起重伤的身体。
“是啊……其实,我身中西域奇毒,已经很多年了……”苏宇辰长叹一声,“太子为了让手下死心塌地跟着他,早就给我下了毒……每年端阳节,他都会给我一年分量的解药。那种毒,是产自西域的奇毒蔓孟罗兰花,解药的配方早已经失传了……这世上除了太子,没有第二个人还有解药。现在,欧阳青明死了,药方也烧掉了,就算找到了血绛珠,又有什么用呢?任务既然已经失败,我又知道太多太子的秘密,太子他……已经没有再留我活口的理由了……而现在,马上又是端阳,他只要不给我解药,我便会毒发身亡。”
“蔓孟罗兰花?!”女人一惊,是的,她曾听师父说过,那是世间罕有的奇毒。难怪她替苏宇辰解蝎毒的时候,发现他体内还有一种可怕的毒素。这种毒,即使连她自己都解不了。除非她师父还在人世,否则……没有人能救这个年轻公子的命!”
“这样死了,也好啊……”苏宇辰苦笑,“其实……其实我真的受够了!一个卧底,见识了党争中多少卑鄙龌龊的事啊!每天晚上……我、我都会梦到方河镇那些中毒的百姓,他们哭喊着、嚎叫着、痛苦地呻吟……他们身上的皮肉腐烂得不成样子,可……可他们偏偏死不掉……哈!”
年轻公子将脸埋入了双掌,“用这样尴尬的身份,我日日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心狠手辣的太子、老谋深算的宁王,还有欧阳青明这样伪善的败类!我受够了……多少次,我都以为自己真的要崩溃了啊……就这么死了,反而干净……”
重伤将死的苍老女人看着这个男子,突然道:
“你、你还……想救那镇子里的百姓么……”
“我当然想!”苏宇辰抬起头来,“可、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自然……有……你、你附耳过来……”
苏宇辰愣了一下,却还是照着她说的办了。可当他听完了那女子的话,整个人却怔住了!
“这、这是?”
那女子告诉他的,竟然是血魂散解药的配方!
“虽然,我解不了蔓孟罗兰花的毒,但我跟随师父学医多年……毕竟,不是白学的……这血魂散,我总算还知晓解药配方……照、照我……说的做……这样,一定可以……救他们的命……”重伤的女人喘息着,“我、我还有一事求你……”
苏宇辰看着她,这女子的腹间的刀伤深入脏腑,绝对已经活不了太长了。片刻之后,她便必死。
“你说。”
“我、我已经没救了……我死了之后,你将我……将我葬在那片血绛珠之下……血绛珠,那、那是师父他……最喜欢的一种花草啊……”
“好……”苏宇辰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女人一愣,突然笑了。她这一笑,苍老枯槁的脸上竟掠过少女一般的神情,双眸灿亮,如秋水繁星。
“我叫绛珠,绛珠啊!”女子微笑,“血绛珠,寂寞红。亭亭发几丛,粒粒血泪中……师父,师父……”
她的思绪,在那一瞬突然回到了一百多年以前,师父将她从骆千冥的老巢中救出来之后,他牵着她还长满毒斑的小手,走在葱葱郁郁的树林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
“算了,今后你便跟着我,又何必用你从前的名字。我帮你取一个可好?你就叫做……绛珠!”
那淡漠男子的唇边这时竟浮现了一丝浅笑,他的脸本来寒如水,在阳光下却是一池暖软的春水,而他眉间清冷的颜色却更深了。
“血绛珠,寂寞红,亭亭发几从,粒粒血泪中……”
第六章 尾声
方河镇中的百姓已经完全绝望了。
本来,‘活华佗’欧阳青天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这个消息,一度使饱受折磨的民众重新燃起希望。可是,前去千绝山采集药引子血绛珠的四个人却始终迟迟未归。在当地人的眼里,千绝山是一座处处毒漳的妖魔之山,这支由宁王亲信苏宇辰苏公子带领的采药队伍,怕是已经一个不剩地死在了荒山上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宁王准备放火烧城的消息却传了过来。当民众知道这个可怕消息的时候,驻扎在镇子之外的士兵已经牢牢的封住了方河镇所有的出入口,只等三天以后,军士们就要将这座被瘟疫折磨了数年的小镇付之一炬。
镇里乱成了一团,所有的人抱头痛哭。他们中既有已经身染恶疾的病人,也有依然健康的正常人。他们现在虽然活着,可是几天以后,生病和没生病的人都会被烧成灰烬。
然而,这些卑微的平民却又无能为力。他们只是贱民,当王爷要用烈火夺走他们生命的时候,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但就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镇子里的医馆中却发现了一见奇事。
那日傍晚,医馆的大夫自知难逃一死,所以寻了一条白绫,准备自行了断。可就在他携着白绫踏入自己医馆的时候,竟发现桌子上摆着两个鼓鼓的麻袋,麻袋下压着一张薄纸。大夫将麻袋结开,里面竟装满了殷红艳丽的血绛珠!分量之多已足够全镇人使用。而麻袋下的那张纸,竟然就是治疗瘟疫的药方!
大夫当即按药方上的记载配了一副药给病人服下,没想到病人立刻药到病除。大夫见此情况,忍不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感叹这是老天开眼,不让全镇的人就此死绝啊!
宁王刚听说这种情况,还以为是镇上居民的缓兵之计。可派人前去查看,方河镇的疫情居然真的已经被控制住了!所有患病的人,居然全部康复!
宁王震惊之下,也不得不相信这是上天的奇迹,因而放弃了放火烧称的计划。这小小的镇子也终于得以保存。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太子。
“苏宇辰这个逆贼!”
身穿朱红色纱缎龙袍的太子将一只装着胭脂酿的羊脂玉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侍酒的宫女被他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跪在一旁哆嗦不已。
“早知道他以妇人之仁,会不忍心看那群贱民死……可我没有想到,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背叛本宫!”
“太子殿下息怒,”陪他饮酒的美姬媚笑着靠了过来,“那苏宇辰不是中了西域奇毒么?若无太子殿下您的解药,他便必死无疑。他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殿下您再向他问话,那也不迟啊!”
“这倒也是……”太子怒火稍熄,“等他回来……本宫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然而,苏宇辰却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端阳将至,他体内的毒,也马上就要发作了。听说中了蔓孟罗兰花毒的人,毒发时将异常痛苦。他们的血管会在皮肤下寸寸暴裂,四肢肿得发亮,全身奇痒无比。而死的时候,血液都会变成绿色。
是该找一个地方静静地死去吧?那样恐怖的死状,他也不愿意别人见到。
苏宇辰看着风里飘落的枯树叶,他突然觉得自己将要完结的生命,就如这风中的树叶一样萧瑟、悲凉……
可是自己又能如何呢?人生寂寞如雪,本来……处处都是这般如秋风落叶、成白飘散的悲凉!
邙陵 2008-4-27 14:03
写这东东还是花过学徒我一点心血的,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看~~
白云悯鹤 2008-4-27 14:52
太长了,现在没时间,有时间细看再评论好了,初看还是感觉描写的很细腻!
还情楼主 2008-4-28 08:44
侠友的这部作品,构思很好,情节曲折,环环相扣。不妨在文字上多些功夫,要保持紧凑,多些起伏,也就是氛围描写不要太平淡简略。要有代入感。故事的重点和精彩之处,多着墨几笔,形成[震撼力]。
邙陵 2008-4-29 09:53
谢谢还情楼主大人的评语~
我也觉得这东西太长了,可能少有人能耐心看得完。您能读完它我已经很感激了~
故意设置了悬念,但看来还需要烘托紧张感。
邙陵 2008-7-16 22:40
彻底沉了这贴......
敢问哪位兄台看完过这文??
果然,一下发完全文,因为太长所以没有人看得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