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徽 2008-4-11 13:49
故乡桃红(完作重发)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序
圆日逐渐从山头之后露出轮廓,洒成天地间一片金辉粲然,道路上密林趋稀,不远处能依稀见得错落人烟,宛然听见鸡犬噪鸣,腾起融融生机。此时正是阳春时节,苏杭一地草木盛发,万物欣欣向荣。
一名青衣男子背负长剑,走在此林间小道之中。其人约是弱冠模样,身手颀长健硕,披发飘扬,鬓间却已泛着若干银丝,容颜端正而沧桑。脸颊因是激动而泛红,脚步虽然看似缓缓,实则迈步间竟有三四尺距离。
男子又走了一阵,见得前方乡里农舍模样已然清晰可见,心头更是极喜,不知觉间走得愈发迅疾。拨开莽莽草木,穿越密密树林,男子长吁一气,终于止住脚步——丛林尽褪,脚下小道蓦然开豁,一座村庄横贯眼前原野,透过稀落房舍,能看见一片碧蓝,海涛鸥鸟的音响隐约,宛在耳侧。
男子疲态尽显,却仍微笑,轻轻拍着衣冠,落下一地沙尘碎叶,才步入村口。只见往来农人男女,携锄荷担,忙碌来去;众多孩童围着一个蹴鞠嬉闹;道路上飞着三两走地鸡,炊烟袅绕在此地上空,农乡生趣盎然。男子越过来往人们,逢人便微笑示意,却见面目生疏,人人虽也亲切笑对,却是对待异乡人之笑。男子不禁黯然轻叹。
走至村中,男子来到一家酒家之前,见正门上头书着“安泰”二字,低声笑道:“幸好还有这处,地貌十年如一……不然真是认不得道路。”便信步走入其中。门口立着一名小厮,头顶方帽,肩处搭着毛巾,不过十五六岁上下,见有客人,立马拉袖整帽,笑容可掬:“客人请往里走。”引着男子走入内厅,用毛巾拍净一方桌,拉开板凳,笑着招呼男子坐下,又问道:“客人要些甚?瞧您模样,当是一路风尘,来得不易。”
男子解下背剑,笑道:“朱家的馒头还有么?”小厮惊道:“客人知道小店的招牌馒头!原来客人曾抵此地?真是失敬,我这便为客人上来,此外加些清茶,消消劳顿,可好?”
男子摇头道:“茶便免了,打些店里的村酿,不耐烦,还是直接上来一埕。”小厮听得欢喜,心想原来是个老客,打赏必然少不了,便唱一个敬喏,自去张罗。
男子这才环视四周,发觉此处与记忆里头几乎毫无偏差,唯独掌柜后方那个大大的吉字是新贴,则门槛前的馒头炉,还有桌椅布置,摆设装饰,都与离去之前一般模样。
忽而门外一阵喧闹,叽叽喳喳地一片嬉笑,原来却是方才在村口玩耍的那群孩童,聚在酒家门前。小厮托着一盘馒头,见着这群孩童,不耐烦道:“今番又来作甚?”那群孩童约有七八人,当中站着一个白俊小儿,与周遭众人都是一样八九岁年纪,怀抱一个布老虎,笑道:“便是吃馒头来的。”小厮皱眉道:“有银两么?”另一个脸孔黝黑的朗声道:“赊账不许么?待俺爹娘夜晚从田里归来才付。”小厮怒道:“今番又是来消遣我!快快滚了,不然放出旺财咬死你们!”众孩童听见,个个皆想起那只凶恶的大狗,一时不敢出声。小厮狠狠道:“好些胆小儿!”便转身过来,将那盘馒头送到男子桌上。
此时店里除却男子,还有三两桌客人,品茶之余,都觑着男子,及他桌上那把长剑。男子觉出周围目光,有些不自在,如芒在背,取一个馒头咬着,浑然无味。又见门口那些孩童未曾散去,当下高声笑道:“孩子们要吃馒头么?”那些孩童听见,无不雀跃,纷纷涌入酒家,团团围住男子。
男子把盘子端到众孩童身前,笑道:“分了去罢。”七八个孩童欢呼一声,急忙抢夺盘中馒头。此中惟有那抱着布老虎的孩子只是微笑,不急拿馒头。这时小厮取来一埕村酒,见这帮孩童人人咬着一个馒头,极没好气,碍着男子面前,不好发作,只是嘟哝道:“客人恁的好心。”男子笑着接过那埕酒,拍开泥封,一把灌下一口,嘴里“哈”地一叫,一脸满足。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也不理数目,只是放到小厮手心之中。小厮得了银子,脸上再无阴霾,一边迭忙道谢一边退下。
男子不断饮酒,只觉口口尽是故乡馨香,喝得满意十分,好容易搁下酒埕,才发觉众孩童都不曾离去,反而擅自拿去他的长剑,围观指点。男子哈哈大笑:“你们喜欢这剑是么?”那怀抱布老虎的孩子笑道:“是呀,这样的剑又是好看又是沉重,像是真的一般。”拿着剑的正是那黑脸孩子,挥着长剑,皱眉道:“不比俺那把好使。”男子忍俊不禁,打一个嗝,笑道:“自然不比你宋阿牛的宝剑犀利。”
众孩童闻言一惊,纷纷道:“阿牛你瞧,这大哥认得你!”男子笑道:“岂止阿牛,你文谦,你刘二,你张滨,你孔武,你梁似锦,你王小良,你贺钢……呵呵,我统统认得。正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众孩童尽是惊呼,那抱着布老虎的文谦笑道:“你们眼拙,仍没有认出海哥儿么?”阿牛惊呼:“原来是程海!俺说瞧着这般眼熟,正是往时欺负俺们的那程海!”孔武噘嘴道:“马后炮便是你放得最响。”文谦笑道:“正是那恶大兄程海。”
程海脸红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文谦笑道:“正是陈年‘糗’事!”众孩童都是大笑。程海捏着文谦肩膀,笑道:“我走时你等只有五岁左右,只你带心肝,认得我……村里的人还好么?”文谦道:“都好都好,这些年又多了许多人迁来,村里颇是兴旺。”程海颔首道:“这样便好,这样便好。村长还是阿牛爹爹么?”阿牛应道:“还是俺家老头。”程海不住点头,眼波却四处流转,好一阵才涩声道:“村南林家,就是……他们还好么?”文谦呆了半晌,他心通灵窍,聪明难得,虽然年少,却甚是明白程海所惦记者为何,叹道:“林家叔叔,早两年便去了。”程海听得一阵默然,又问:“那么……燕儿她呢?”这下文谦挣脱开程海双手,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程海脸色大变:“燕儿,燕儿也……”阿牛心直口快,叫道:“燕儿姐姐却好好,还嫁了给俺们村里罗家少爷,羡煞旁人也!”程海闻言,宛如一道霹雳击中脑后,口舌发麻,十六对牙齿捉对儿厮杀,眼前一黑,手中酒埕“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碎片混着酒液四处飞溅,吓得孩童们四周逃走。阿牛是个迟钝家伙,全然没有看见程海铁青脸色,惊道:“程海你是恼怒没有喝上他们喜酒是么?可不怕咧,明日正是燕儿姐姐回门日子,还有机会……”文谦哭笑不得,死死捂住阿牛的嘴,怒道:“宋阿牛你恁的没心肝!哪壶不开提哪壶!”阿牛听得茫然,一双牛眼瞪得极大。文谦叹道:“你只是知道吃。”回头看看,已没有了程海人影。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少妇声音莺啼也似,婉转空灵,一曲唱毕,合上朱唇,也缓缓阖上眼睑。身旁丫鬟听得茫然,蹙眉道:“站了半个时辰有余……少奶奶不累么?可要入屋里歇息?”少妇张开双眼,望着庭院之中一片新翠,又仰视上空,脸颊在和煦朝阳之下映成淡金色泽,圆润精致。沉默许久,她才道:“如今正是好光景,你自去厨房料理早饭,我还要在此。”言讫无故长长叹气。丫鬟心里暗骂这少夫人极难服侍,又要早起,又要像个傻子站在庭院许久,又爱叹气,明明境遇无忧……真是有些疯癫。偏生自己是她的贴身婢女,总之再无好气,黑着脸离去。
少妇身着绛紫绸衣,一身华美,然而她自己仿佛并不喜欢这些,望着自己的衣服出神,偶然流露厌烦神色。又是一刻光景,少妇依然凝立原地,却稍稍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扬起:“兴许我是感觉错了。”缓缓走下木阶,走到花丛一旁。
“可是我似乎真的听见……是你么?”少妇对着眼前桃花树自言自语,神色痴痴,“我一定是疯了……总是爱做梦。”言讫转身就走。然而忽然一顿,只觉右手被紧紧抓住,手腕间一阵又一阵剧痛。少妇大惊回头——那一刻她确认自己真是疯了,连忙闭眼咬唇。
“燕儿!”身后突然多出一个男子,青衣披发,神色凄然。少妇一阵晕眩,不敢睁眼,暗中感到自己被紧紧抱住,同样很痛,却痛得……很幸福。她缓缓张开双眼,两行清泪顺势涌出,哑声道:“程海,真是程海你么?”来者正是程海,在酒家闻知林燕出嫁之后,一瞬间仿佛成了失心疯,不顾道上行人奇怪,急忙跑到往日林家,却发觉屋里只有林母与一个婢女在,昔日林燕闺房所有布置都已撤下,心头忽然剧痛,即使不愿意,还是来到罗家墙外,窥视里头,此刻看见林燕,再无法忍住,翻墙而入。
程海哽咽道:“是程海,是我。”林燕叹道:“你骗人,说桃花开了就回来……足足盼了四个年头。总是梦见你回来,总是听见你的脚步声音……却都是假的。不对,如今还是做梦罢,我醒来之后,你还是不在。”程海听得心痛无比,紧紧拥住林燕:“感觉不到么?感觉不到么?是真的,是我回来。”
林燕呆呆看着程海,轻轻抚着他脸颊,摸到下颚处,刺刺地蔓延着好些胡须,无比真实,当下幽幽叹道:“是你,真是你。”程海吞下一腔涕泪,捉住林燕双手,笑道:“是我。”林燕神色忽变,冷然道:“是你又如何?即使你回来,又如何?我,我如今是罗家媳妇。你还是走罢。”程海狠狠摇头:“不是,无论如何,你一直是我的燕儿。”林燕失声笑道:“你以为世界一直不变么?你以为一切事情都在等着你么?程海,我嫁给了守成。”
程海怒道:“不!你,你只是迫于无奈!你如何能嫁给罗守成!就是不嫁也不能嫁给他!”林燕叹道:“是又如何?如今守成是我的夫君。你……还是走罢!”程海神色颓败,摇头道:“燕儿……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回答我,你爱的人还是我么?”林燕双眼躲开程海视线:“不重要。”
“重要的。”程海紧紧捏着拳头,“那是一个理由……”林燕奇道:“什么理由?”程海微笑:“带走你的理由。”林燕叹道:“说不明白么?何况你如何带得走我?”程海摇头道:“你只要告诉我,你仍然是爱着我。”林燕低头道:“不,我爱的是守成。”程海顿觉头重脚轻,一腔悲凉从喉咙涌出:“不会的,你若真是爱着罗守成,如何会唱《玉阶怨》!你,分明想着我!”
林燕咬紧嘴唇,还想反驳,身后屋里传来叫唤:“少奶奶!早饭得了,老爷夫人唤你快快到内堂来。”
林燕闻言大惊,从程海怀里挣脱,向他叫道:“你快走罢!”程海呆呆立着,脸上神色怪异,看着眼前的昔日的恋人,脑后立了一个妇道人家本分的发髻,情绪复杂难言,但看着她容颜明明毫无改变,明眸皓齿,脸颊酒窝无论哭笑时候都十分显然……明明没有一丝变化。
林燕见他失神落魄,毫无走意,急得重重跺脚。屋里又唤道:“少奶奶?老爷催促着!”话音未落,从屋里走出方才那丫鬟,皱眉噘嘴,朗声叫道:“少奶奶?”林燕一见就要事发,慌忙跑到丫鬟身前,欲要挡住她视线。
丫鬟没好气道:“老爷夫人在候着你!”林燕佯笑整着衣冠,把头发拨正,颤声道:“好的,现今便去了。”丫鬟疑道:“夫人方才作什么来着……唉?花丛那边有什么?”林燕听了,心里正没天价叫苦,却又听见丫鬟闷声道:“我眼花了么?”
林燕回头望去,花丛那头什么也没有,日光依然,仅是几片碎花瓣飘在空中,凄凉地缓缓坠落。
“燕儿,你瞧瞧这是什么……喜欢么?很辛苦才捉到的小鸟。放了它?好……我明白。”
……
“《大学》?我才不要看这些鬼东西,又不能作饭吃。好……知道。有空便看看。”
……
“燕儿,我要带你回家见我爹爹。你问为什么?丑妇终需见家翁也。你不愿嫁给我?哈哈,却还有谁要你?”
……
“爹爹!爹爹……你们害了我爹爹,此仇不共戴天,姓罗的……这笔账终有一日会与你一算!”
……
“燕儿。等我。你瞧那桃花树……它再绽开之时,便是我回来的时候。”
……
“少奶奶?少奶奶!”
林燕陡然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然走到内堂,罗家众人坐在饭桌之前,皆看着自己,方知自己十分失态,赧然低头,轻轻坐到罗守成身侧。罗守成看见自己妻子,一张俊脸却殊无喜色,毫不似尔燕夫妻应有神态。家主罗元威神色淡然,虽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毫无言语,自顾进食。而罗夫人铁着脸色,对这媳妇极是不喜。林燕好不尴尬,只觉气氛凝结也似,执起筷子,面对眼前珍馐,却无食欲。
罗元威饮了几口白粥,放下碗筷,朝罗守成问道:“守成,近来生意怎般?”罗守成搁下瓷碗,低头答道:“同往常一般,不见变动。”罗元威颔首道:“饭后与我同去,只怕那些鱼贩子不服你年轻,难免有些怠懒。”罗守成“嗯”了一声,又大口大口咬着馒头。
林燕听着罗家父子对话,愈发觉得自己在家中宛然虚设,不似往时在娘家,虽是贫困,但忙碌充实,倒也有滋有味。嫁入罗家之后,真活似行尸走肉。早饭毕了,家丁丫鬟自来收拾残羹,罗元威用手绢粗粗抹了嘴角,随手把手绢丢到桌上,绾起袖子,喝道:“守成,出门。”罗守成应声起身,左右跟上几名家丁,便随着罗老爷子走出大门。
林燕瞧见罗守成身影逐渐消失,心头更是说不出的落寞。
罗夫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好容易扶住红木拐杖,就要往屋里走去。林燕见状,连忙走近罗夫人,以手扶着她胳膊肘儿,却冷不防被罗夫人一巴掌狠狠打落。罗夫人呲牙咧嘴道:“咄!我还未残废,不需你的好心。”林燕赔笑退下,实则满满眼眶都藏着泪水,却也不敢落下一滴。
身形佝偻的罗夫人也不肯让别的丫鬟搀扶,颠颠簸簸地,终究走出林燕视线。林燕正要走动,身后响起那贴身丫鬟的声音:“少奶奶的女红昨日只做了一半,今日还是把它完工为好。”林燕长叹一声,扭转身势,垂头走向她与罗守成的新房。
“罗老爷!罗少爷!”呼叫声此起彼落,岸边船上所有鱼牙子见得罗家父子,都连忙放下手中忙活,个个起立向他们打招呼。罗守成年轻的脸上是完全与自己年岁不符的冷漠,只是轻轻摆手回应众鱼牙子,海边旭日骄盛,却不能丝毫驱散他神色间的阴霾。
只见大洋浩荡,层涛叠浪,大有铺天盖地之势,大浪击打堤岸,哗啦啦地迸出无数珠玉,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长长渔港岸道,左右齐齐整整列着两排鱼贩,身前放置若干篮筐,活着许多海鱼在其中,身后便是他们所有的渔船。
罗守成呆呆看着四周海景,凝立好一阵子才追上父亲。罗元威回头看罗守成,见这儿子高大挺拔,自己身高只及他胸际,兼加模样颇有几分丰采,心里其实十分喜爱,却故意严厉对待:“发什么呆!”罗守成垂头道:“孩儿错了。”罗元威冷哼一声,继而又向前行走。罗守成再不敢迟疑,紧紧随着父亲。
罗元威来到一条最大的渔船,与众鱼牙子照了面,遗下一些金银,又冷着面孔指点了几位头目,才要离去。众鱼牙子皆争相开路,笑容可掬。罗守成本是随着父亲步伐,走到堤岸附近,却又止步,冷冷看着右侧一条渔船的船身。
“这条渔船是谁家的?”罗守成蓦地走上一条渔船,揭开其上布帘,环视当中布设物品。
不远处匆匆奔来一名容貌古拙的鱼牙子,慌忙道:“是,是我梁七……的船,怎的?”罗元威神情也是大惑,正要走入渔船,却听见罗守成吼道:“谁都甭要进来!”众人惊疑不定,止步看着罗守成逐渐从船中倒退出来,腰身依然大弯,直至全身都现出,众人才不禁纷纷惊呼起来。
一把精亮的长刀搭在罗守成肩膀处,仿佛颤抖着,不断拍打罗守成的脖子,直拍出数道红痕。众鱼牙子都是有一番身手的汉子,个个摩拳擦掌,就待那剑客现身,就一把成擒,救下罗家少爷。惟独罗元威本人神色淡然,抚着下颚短须,不发言语。那长剑缓缓现出,逼得罗守成退了又退,狼狈不堪。
终于,船里剑客走出船舱,众人待机,就要一拥而上。众鱼牙子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只要救下罗家少爷,即便不幸损伤,日后身残,也是衣食无忧。不料那剑客现身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倭鬼子!”
那剑客五短身段,瘦削邋遢,额前光亮无毛,额头两侧却散着披头乱发,身着倭国装甲,形容嶙峋,面色阴骘。罗守成双手高举:“你想要做什么?”那倭人宛若没听见一般,紧紧咬着嘴唇,几要滴血。罗守成头颅不动,回眸呼道:“谁通晓倭语?”那倭人听见罗守成大吼,以为对方图谋反抗,急得在他颈边拉出数道血口,滴落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裳。
鱼牙子中慌忙跑出几名青年,朝那倭人叽哩呱啦一阵,倭人才稍稍松了手中倭刀,又朝那几名青年高吼一阵。罗守成淡然道:“这位客人要些什么?”当中有人答道:“回少爷话,那倭鬼子原来是海盗,与同伴失散了,说……说我们必须送他一条大船,一船金银……否则,否则便率他同伴来……洗了我们罗家港。”
罗守成闻言大笑,道:“与客人说,都给他。”青年疑惑望向罗元威,喏喏不言,见得罗元威颔首,方放胆向那倭人呼叫。那倭人闻言大悦,呜哇叫着收起倭刀,满脸桀骜得意。倭人方把倭刀收入刀鞘,“嚓”的一声,轻响未落,只觉腹中大胀,就似吃得太饱,欲要呕吐。定神下看,一张手掌端正地印在自己腹腔,罗守成怒目盯着自己,喝道:“去!”
倭人便似听令一般,身子宛似断线风筝地飞去,正中该船桅杆,应声喷出天价血雾。罗守成拔出船侧渔具,呼呼地挥起一把鱼叉,在空中抡了无数圆周之后,“哄”的一声止住,横在胸前。此招威风凛凛,周遭众人看了,纷纷拍手叫好,把偌大渔港闹得轰腾起来。那倭人中了偷袭,恼怒无比,又见罗守成露了如此一手,虽然心存畏惧,依然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按在剑柄上边,狠狠地看着敌手。
罗守成把鱼叉捏住,缓缓低下矛头,指向那倭人。倭人急忙绰起佩刀,护在胸前。罗守成冷哼一声,脚下仿似趔趄,就要跌倒,顺势把鱼叉送上前去。日本倭人平生尽信奉武士道之不畏精神,此刻看见来攻,更是悍勇,当即大喝一声,反手执刀,一把拨开鱼叉。此举正是罗守成预料之中,他顺着倭人对鱼叉施加的力道,朝天拨弄起鱼叉,在空中又抡一圈,同时脚下腾起,正正踏中倭刀刀背。
倭人大惊失色,忙不迭抽回佩刀,又对罗守成猛然挥刀,划出粲然亮影,闪得现场一片光海。此时罗守成已借倭人之力跃至半空,身上衣带飘飞,被倭刀削成片片流苏,恰似蝶群飞舞。倭人一时眼花缭乱,清楚过来时候,脑后已被鱼叉重重击中,向前扑倒,又立马站起,晕眩之余,不忘回头挥刀护身,形容狼狈。
罗守成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狂风一般左右挥舞鱼叉,倭人只能堪堪挡住来攻,眼睁睁看着鱼叉不断把自己的佩刀打出缺口。罗守成如此挥舞了一阵,忽而抽回鱼叉,又听他口中大喝一声,从右闪电般刺出鱼叉,倭人不暇应对,只有正刀抵挡,却只听见一道清脆声响,自己的佩刀已然断开两截,手上兀自拿着一截,刀尖一截随着罗守成攻势,飞往船舱墙壁,入木三分。
罗守成大喝道:“敢犯华夏者——诛勿论!”边呼叫边送上鱼叉。倭人只觉劲风涌来,被大风充斥口鼻,呼吸也难,蓦地感到风止,却也讲不出一话,双眼瞪得大大。只见他的腹、胸、口三处都被鱼叉没入,贯穿后脑背脊。罗守成一脚踢飞倭人,使其从鱼叉脱出,身上多出三个透明窟窿,颓萎地上,再无动弹。
“好!”众鱼牙子天价叫好,声势浩大至极,仿佛把堤岸翻过来一般。
“啪啦。”
小纤放下手中切鱼的刀,蹙眉呼道:“婆婆,你在做什么?”想了一下,实在觉得放心不下,便匆匆抹净手上油水,疾步走出厨房。只见婆婆双手交叉,舒卧在藤椅之上,眼睛似瞑似开,一副安然睡态。小纤怪道:“方才‘啪啦’的声音却是何故?”当下微微一笑,“想我是犯晕。”又回到厨房,准备午饭。
过了半晌,婆婆缓缓开口:“你还在么?”应声从屋梁上跃下一人,落地无声,神态凄惶,正是程海。程海执起婆婆双手,温言道:“伯母,我还在。”原来这婆婆正是林燕亲母,只听得她低声道:“你是谁呀?”程海嗫嚅道:“伯母不认得我么?我是海子。”林母摇首道:“我眼神不好,你近前来。”言讫一边咳嗽,一边坐起。
程海连忙扶住林母,抓住她嶙峋瘦手,按在自己脸上。林母轻轻抚摸程海脸颊,继而摸到额头上边,咯咯笑道:“是海子。你幼时顽皮,同马儿厮打,在额上留的月牙疤痕,我认得咧,认得。”程海瞧着林母清癯面容,想到世上惟独此老妪对自己最是亲爱,不禁双目酸热。
忽而听见林母又道:“中午时分了,若不快快回家,你爹爹又要打你。”程海闻言一惊,心思稍稍流转,便明白到林母怕是患上癔症,精神错乱,心头大恸,又想到她起码能想起自己,已是上天眷顾,当下强忍清泪,笑道:“不怕,爹爹允我迟些回家。”林母颔首道:“既然这般,便在这儿吃了午饭再去。这些天燕儿总是不在,我心里空空地,寂寞得慌。”
程海忙道:“好,好。”见林母颤着身子,将要起身,便按着她的背脊,教她顺遂起立。林母咳嗽道:“我好老了,近日总是寻思哪日就要下去见燕儿她爹。”程海摇头道:“伯母身子强壮,还要活上好久。”林母呵呵一笑:“海子,陪我到外边走走。”程海应声道:“是。”当下施展身法,鬼魅般迅疾游走至厨房,未等婢女小纤反应过来,一指点到她腰侧。小纤“嘤咛”一叫,登时软下身子,程海接住小纤,将她稳稳放到地上坐着,才走出厨房,朝林母微笑道:“我们出去。”
推开陈年木门,顺着“吱呀”一声,其上落了不少红漆,一个方正的双喜红字却牢牢地粘着。门外摊了许多谷子,绕着庭落铺成一地,走着几只家鸡咯咯叫,悠悠啄食谷子。大门正前是一排柴扉,程海拨开身前乱放的农具,清出一道路,扶着林母走出屋子。
林母指着右侧,道:“那头的石凳还在么?”程海定睛一看,屋右那株老树仍然傲然挺立,下方那三两石头被磨成平整,一切皆是宛如旧时。程海好容易抑住心潮起伏,悠悠道:“还在。”便携着林母双手,一步一步走到树下,继而让她缓缓坐下。
方坐安稳,林母又道:“海子,这些年在外头,过得还好么?”程海闻言微微一惊,愕然道:“很好,一直很好。”
“既然很好,为何还要回来?”林母握着程海双手,“我知道你气苦,燕儿说嫁就嫁,你必定很是伤心。”
程海目瞪口呆,完全猜不透林母究竟真傻假疯,只是摇首道:“是我负约,教燕儿失望。”林母叹道:“你听我说,其实燕儿毫不喜欢那罗家少爷,她心里装着的,一直是你,谁知盼了许久却不见你回来,偏生她爹死得突兀,我们孤苦无依,燕儿便狠下心嫁入罗家,只是为了养我残年。”程海听得泪如雨下:“我知道,我知道的。”林母道:“我说与你知,也不知为何……燕儿既然出嫁,你趁着年轻,还是另寻一个好人家的闺女,早早成家。”
“不。”程海怃然道,“除了燕儿,我谁也不喜欢。”
林母道:“孩子气。”继而笑笑,“你为人很好,她爹在世时候也是对你很喜欢,燕儿不得嫁你,很是可惜。只是你太过痴心,我总怕你哪日想得不透,作出些不好的事儿来。”程海苦笑道:“我总是听您教诲,必然不做坏事。”林母笑道:“真是这样,我便是此刻咽气也不遗憾。孩子,这些年你都去了哪?记得那时你爹爹在罗家做工之时猝死,你一口咬定罗家害了你爹爹,把他家闹了翻腾才离去,我算算……你去时是寒冬时分……四年又五个月了。你都去了何方?”
程海惊异林母这般有记性,支吾道:“这些年其实我过得不好……那年离乡,前路未明,胡乱走着,一边替沿途店家作些散工,一边向西边走,走了四五个月头,居然走到嵩山少林。我想着我这程家单传独子,总不成就此落发入了佛门,断我祖宗香火,便只在少林寺里头作个火工仆人,日日同那些僧人打下手,日子过得劳累不堪。如此过了半年,我借故离了少林,就继而拜访了武当。武当那头全是一些全真先生,个个修道,我见这边管规不似少林那头严苛,又恰逢正是他们招收子弟的时节,便在那拜了一个道长作师父,作个俗家弟子,学些拳脚刀剑,不知觉又是半年。那时我惦记家乡,却武功未成,师父也不说挽留,却是我不敢惹怒师尊,又想自己武艺未精,回乡怕是徒惹耻笑,便安定下来,更是用功练武,企盼刻苦有果,能早日返乡。如此又过了三年有余,一日因是要为山中购置用物,换上便装落山走一趟,却在山脚茶寮恰逢旧时村西刘家长子,即是刘二兄长。原来那刘大先我离乡,往时一直在蜀中一带行商,近年却已曾归去,遇我之时正是再度离乡,又赴蜀地行他旧业。他乡遇故知,我自然缠着刘大叙了好久,听得乡里大事,感慨不已,然而我瞧那刘大言行之间甚不利落,支支吾吾。我因此起疑,莫非乡里有事,还是不许我知道的好。于是辞别了刘大之后,愈发觉得不对劲,又想到离乡四年有余,极是惦记燕儿,也不向师尊留言,用了派中交予我置物的钱银作盘缠,立即动身返乡。悠悠间走了好些时日,方才回到……才知道这些年的事情。”
林母听得默然,一时点头,一时发呆,也不知这长长一席话终究听了多少,许久才长长吁气,茫然道:“海子,我见日头好盛,怕已经是午时。你去书斋唤燕儿回来,咱们一块吃饭。”程海听了,哀叹一声,知道自己方才说话都是多余,强笑道:“好,我这便去。我先扶你进去。”林母笑道:“不必。届时你伯父见了又该骂我懒怠。”程海只好放开林母双手,默然瞧着她佝偻的身躯慢慢步入屋子。
“哎呀婆婆,你没事就多歇着。方才我在厨房不知怎的,竟是晕了过去,真别笑话我。你坐着,饭菜立马上来。”
程海笑笑起身,扶正背剑,无限眷恋看着眼前一切——他的故乡。斑驳砖墙、泥坯柴房、门侧挥春……然而桃花依然,人面全非。他深情地望着屋子右侧那株老树,枝叶稀疏,通体泛黄。那是桃树,偏偏今年没有开花。
这村子最是繁荣地方,乃村心的市集。满村上千人口,但有交易,皆是在此,或市鸡鱼猪牛,或市家常用物,此外铁铺酒家,林林总总,一应俱全,村貌冠绝苏杭一地。街上多是摊贩生意,每至日出时分,人们活跃起来,集聚于此,左右尽是吆喝响,前后都有论价声,及至日落,方归家生息。
此刻市集与往常无异,喧闹吵杂,农人商贩混淆,尽在奋力谋生。只见本是混乱一团的人们忽如被巨舟分潮,纷纷忙不迭收起自己的摊档,让开道路,其动作之快捷比之军旅整队,也不见逊色。倏忽间,商贩们已然让出一道五六人并肩之宽的空路,个个翘首向前望去。不多时,迎着众人目光,来了一众人物,为首正是罗家老爷,铁青着脸,凶神也似,脚下生风一般走着,人们更是惶急后退,谁都不敢去惹这一方恶霸的霉头。紧随他身后的,自然便是罗守成与其家丁,家丁们尽都神采飞扬,比往日更是倨傲,而罗守成却如霜打茄子一般,毫无生气。
待罗家人走得远远的,人们方敢重新回到自己位上,纷纷议论起乡间趣事。其中卖豆腐的汉子说道:“你们瞧那罗大公子,整日脸色恹恹,有似死了爹娘的面孔。”隔壁卖菜的小伙说道:“你这说法恁的无见识,若是真死了爹娘,那罗少爷正当笑嘻嘻。”有人惊道:“这话怎讲!”小伙笑道:“你想他爹一去,那份庞大家业就自然归他独有——若是你得了这份家业,你岂非也是要笑嘻嘻的么!”众人哄然大笑。
又有一个鱼贩道:“我听说那罗少爷总是不讨他爹欢喜,传言道今日早晨他在他家渔港做下些事情,惹得他爹极然不悦。”卖豆腐的汉子奇道:“却是何事?”鱼贩摇头道:“这却不明白,我那些鱼牙子兄弟只说有发生些事情,但却缄口其细,怕是些大事情。”小伙道:“反正那罗少爷只是个软骨人物,在他爹身前也抬不起头,恁的懦弱。”众人嗟叹交加,不多时又谈到别处,无非是些民间鸡毛蒜皮事情,但消无聊耳。
程海头顶斗笠,安坐在市集面条店之中,耸耳听这些坊间是非,冷笑一阵,又深深沉吟起来。
林燕正在屋里拉线编针,心想手上这双面绣就要功成,这番应当能博翁姑欢颜,虽是心潮淆乱,此刻也缓缓平静起来。然而转念一想,程海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人物,他日后恐怕仍要来掀起些风波,不由秀眉紧蹙。正胡思乱想间,屋外响起喧闹声音,知道必是家翁及丈夫回到,便放下手里针线,往屋外走去。
走至内堂,果然是罗家父子回到,林燕朝家翁道个万福,却忽而觑见罗守成衣领间满是血污,不由大惊失色,猜测莫非程海已然找上门来,抚着罗守成衣服,颤声道:“守成如何染上这般血污?”罗守成拂开林燕双手,顺手捂住自己颈边伤痕,淡然道:“只是些鱼血,不妨事。”林燕听了半信半疑,却不敢发问,只垂头不语。
罗元威睨了儿子一眼,喝道:“随我来。”言罢一脸怒容地走去。罗守成也不说话,只是随着父亲而去。林燕挂心丈夫,也碎步跟上。
罗元威穿过几道廊亭,来到一间屋子之前,从腰间抽出一串铜匙,把其大门打开,又朝罗守成喝道:“进去!”林燕知道这地是罗家祠堂,平日大门紧锁,不允闲常家丁进出,就是自己这个少奶奶也只是在入嫁当日来此叩头一遍,之后也不曾来过。
只见罗守成默然不语,跨入门槛。罗元威随后进入,又好似看不见林燕一般,转身把门带上。林燕本就胆小,更不敢随着进去,只得呆呆站在外头,但将耳朵依在门边,想听听究竟这对父子说些什么。
“跪下!”里头传来一把雷轰也似的声音,把林燕吓得一惊一乍。
“孽子!”随后又传来几声鞭打皮肤的声音,响亮彻耳,想必力度无俦。
“你今日是想将罗家八代祖宗都气活起来!”
“孩儿不敢。”
“不敢!我瞧你今日倒威风得紧!”
“孩儿知过。”
“过?你倒说说,你过在哪儿?”
“过在不够懦弱。”
继而又是一阵鞭声。罗元威那把声音又响起来:“敢顶嘴。”
“孩儿不敢。”
“唉……你可知道你这名字来由?”
“父亲愿望孩儿守住家业,若能守住便是成就。”
“你也明白。却只是口里明白。你今日做下这番事情,却全盘辜负我的期望。”
“孩儿不懂。”
“你杀了这人,确实出了一番威风,那些鱼牙子今后也必服你。你却不曾想过,你杀的是什么人。”
里头传来笑声,豪迈清劲,林燕初时一听,还以为别有人在,再细细听来,却正是罗守成的笑声,教人难以置信。罗守成的声音又响起:“不过是个倭奴。”
“呸!只你矜贵!你可知那些倭寇杀人放火,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平日我便教你不要惹事,更不能恃强傲物,遇见江湖人物或是山贼海盗,予些钱财,低低头便过去。如今你好大胆子!居然敢把倭寇杀了,他时若有同伴寻仇,便是这个村子都要洗净!”
“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倭奴多年掠我东海,气焰嚣张,杀了多少我族良民!莫非我等天朝子民,也要向这些倭奴低头!”
“你懂得什么!”又是一阵鞭声,“他人是生是死与我罗家何干!”
“无国何来家!莫非我罗家枪只是为了护着自己而存在!”
“你懂得什么!”罗元威不再与儿子争辩,只是死劲鞭打着他,其鞭声听来仿佛玉石交击,又似大浪拍岸,总之惊心动魄,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自己若在这鞭子下,必无活理。
林燕在外头听得骇然,原来丈夫做下这等事情,又觉自己偷听极是不妥,若那鞭子要打到自己身上,更是不能想象,不待鞭声断绝,便匆匆而去。
当晚,林燕发觉饭桌上并无罗家父子,只自己同罗母进食,期间气氛冷淡至极,好容易才完毕,向罗母道个万福,匆匆回到房间当中。不料回到屋里,居然见到罗守成坐在床边,赤裸上身,神色苦楚。林燕定睛看去,原来罗守成身上遍布伤痕,皮开肉绽,宛如千百条红色巨蛇缠绕其上,端的体无完肤。忽而罗守成低低呻吟一声,林燕如梦初醒,上前颤声问道:“守成尚好么?”罗守成淡然道:“好得很。”林燕紧锁眉头,坐到罗守成身侧,以手轻轻抚他伤痕,还未问“痛么”,已听见罗守成哀嚎一声,双手把纱帐一角抓得粉碎。
林燕急得几欲落泪,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罗守成仍是一派淡然语气:“不妨事。你睡去,明日还要回你娘家。”原来此地有一风俗,新娘子嫁出之后三日必要携着丈夫回一趟娘家,当地谓之“回门”。林燕颔首道:“那么你呢?”罗守成道:“我这身伤痕但在,都无法躺卧……你不需烦心,自睡你的。”林燕听了,怀着满胸愊忆,除去外衣,蜷入床席。睡下不久,就感到罗守成离开床边,再要睁眼,蜡烛已被吹熄,只得强合双眼,辗转两个时辰有余,才堪堪入梦。
次日未及卯正,林燕已然觉醒,发觉丈夫早不知去向,也不多想,细细梳洗一番,自觉得体,方才走出屋子,要向翁姑请安。不想走到厅中,罗家众人都已起身,正在饭桌边用餐。林燕心道这番又是起迟,懊恼不已,却未以罗家之人起床之早为怪。罗母见了,怫然大嗔:“好娇贵的媳妇,日日都是最迟起床。”林燕口里喃喃欲言,却又无话可说,黯然坐到丈夫身边。不一时,众人用餐完毕,家丁纷纷前来候命,罗元威指点众人,教他们自去准备挑担,带上厚礼,就要率众出门,到林家回门。
村心市集。
“你听说了么?”卖豆腐的汉子向卖菜的小伙问道,“今日就是罗家媳妇回门之日。”小伙笑道:“怎能不知?若不是手上有这些生活,也要到林家蹭一顿盛宴。”一旁的鱼贩笑道:“那罗家弄这么个排场,不过为了显显家威,对那林家实则一丝没有正视。”卖豆腐的汉子道:“此是众所周知。罗府的家丁也都说的,因是翁姑刻薄,那林小姐进门,从没有一日展颜。嗨,正是‘一入豪门深似海’。”众人正自嗟叹,忽而一阵喧闹,十数个村里孩童尖叫怪笑地冲来冲去,瞧着正是要往林家方向。
鱼贩叫道:“你们可是到林家去?”为首抱着布老虎的文谦边跑边道:“是呀!”也不回头,一阵旋风也似,“咚咚咚咚”地走过市集。众商贩笑道:“孩儿无忧。”也各自回到档位上边,继续营生。
那群孩童跑到街角,眼见林家就在眼前,一众事物皆已布置妥当,主人家都已到齐,筵席就要立即开展。阿牛欢呼道:“今日又是一餐饱的!”话音未落便发足狂奔,生怕同伴们抢先一步。众孩童见得如此,自然不甘教阿牛快先,个个争相飞奔,冲向林家。
“啊哟!”阿牛不顾前方,只向前冲,忽而觉前额一痛,委顿地上。众孩童停下望前,异口同声道:“海哥儿!”
挡住阿牛的正是程海,他身着青衣,形容飘逸雅致,高大身躯立于此地,宛若神人。文谦皱眉道:“海哥儿……今日要作什么?”程海微笑道:“今日我想教你们剑法。”众孩童闻言,面面相觑。
原来程海已然决定要大闹回门筵,救走林燕,怕稍后动作起来,伤了这些村童,难免施展不出功夫,便想就此处诱他们到别处。孔武道:“剑法他日可学,这难得的筵席却不是时常都有!”众孩童齐道是。阿牛道:“海哥儿休要阻拦。”
程海笑而不答,从后背解下长剑,并不出鞘,右手执剑,大喝一声,继而双脚凌空踏步,高高跃起,在空中挥剑,划出一道棕色剑影,才缓缓落下。众孩童看得茫然,忽觉头上一痛,纷纷察看,原来每人头上都掉下一截两尺有余的树枝,于是都捡起来。阿牛呼道:“好威风的功夫!”手舞足蹈,形状兴奋至极。众孩童都不曾见过这般功夫,不知这其实是剑法当中入门伎俩,但都深为之倾倒,于是个个都叫道:“海哥儿教我!”程海笑道:“若是真愿意学,便拿着手上的树枝,到老地方等我,我随后就到。”
那些孩童都是童心正盛,见了这般事物,早把筵席忘到九霄云外,个个持着树枝,向反方向而去。唯有文谦心细眼明,觉出程海这番必有动作,但看着同伴们个个跑走,只有边叹气边追上他们。
看着孩童们逐渐走远,程海长吁一气,将斗笠戴上,缓缓走向林家。此时林家外头放满红木桌椅,腐朽的外壁贴上大红纸张,喜气洋洋。同时已有众多罗家亲属,村中长者以及若干闲汉俱已就座,只待主人家宣布开席。程海寻了一张较是少人的饭桌坐下,身旁闲汉见了,都以程海装束为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时罗守成从屋里走出,朝众人道:“今日是我娘子回门之日,摆下这些微酒菜,以待贵宾,虽是不足道哉,还望诸位见谅——特别希望远方来客,更是勿要见怪。”俊目炯炯盯着戴着斗笠的程海。
程海心头一惊,鬼使神差地站起。罗守成淡然道:“程家兄弟千里而归为我夫妇贺喜,我欢喜得很。”程海惨笑一声,把斗笠除下。这一露脸,把满堂宾客都吓得骇然。众所周知,程海四年前正是在罗家大闹一场,被众人制服,才惨淡离乡,个中过节,不言而喻,今番其恋人嫁入罗家,更是不共戴天。众人都暗道这程海今日是来者不善,个个如箭穿雁嘴,不敢言语。
程海瞑目道:“你怎的知我回来。”其实罗家部属遍布村中,安泰酒家的朱掌柜正是其一,是以程海甫入村罗家便已知道,这时罗守成却道:“自然是燕儿说与我知。”程海闻言,心头大痛,心想莫非燕儿真是向着罗守成,夺人之心已然稍减。罗守成道:“不管怎的,你今日来了我都是欢喜,这些酒菜必然不足以招待你,也请便了。”言罢拂袖而入屋。
程海见此,惨笑一声:“你以为今日你还能走脱么!”
罗守成缓缓回头,只见程海已然解下背剑,身形有似鬼魅,冲向自己。程海怒喝一声,拔剑出鞘,偌大屋外一片地方居然都耀起银光。待银光稍减,众人才睁开双眼,看见程海手上执着一把烂银长剑,剑身笔直如削,水平指着罗守成鼻尖,剑尖锋芒炫目。众宾客哗然,席下顿时乱成一团。
罗守成昂首道:“你想做什么?”语气间淡然如水,似是毫不放那长剑在眼内。程海见罗守成如此轻蔑,怒极反笑:“我只要带燕儿走。”罗守成淡然道:“公然要带走别人妻室。程海,不想你在外头漂泊这些年,只学了些强盗行径。”程海怒道:“燕儿本该是我妻子!”罗守成接口道:“这个‘本’字说得妙极。”程海再不答话,刷刷刷连出三剑,刺向罗守成双颊。众人看得骇然,却见罗守成面不改色,依旧凝立,只是鬓毛纷纷落下,但双颊丝毫不伤。
程海见罗守成这般淡定,哼道:“你看定我真个不敢杀你么?”罗守成惨笑道:“我只知道你不会。”
其实程罗二人幼时乃是玩伴,及至长大,更是友情笃厚,只是后来程父在罗家做工时莫名猝死,程海其时伤心过度,把因缘归结罗家身上,更与罗守成反目成仇,大闹罗家,后来却是满村的人齐心将他擒住。今日程海武艺有成,众人都知道一场血案恐怕难免,个个都不禁心急如焚。
一个长者拄着拐杖越众而出,颤声道:“海子,你莫要教仇恨蒙了招子……你爹爹的死,真是与罗家无关,你……大家都是一乡人,何苦做绝了?”程海这些年游历四方,见识大增,已明白他爹因是暗疾致死,但后来自己大闹罗家时候受尽屈辱,一直不能忘怀,今番居然趁自己未归把燕儿逼入罗家,更是恨怒交迭,不可能就此罢休,当下道:“赵大叔说得是。只是若罗守成今日不给一个说法,我必然不离去。”罗守成叹道:“什么说法?”
“把燕儿还给我!”程海吼道。罗守成朗声道:“燕儿是我的妻子。”话音未落,程海挥剑掠向罗守成心胸,只见银光一闪,空中散落无数流苏,但罗守成已展开身法,除了外衣碎烂,倒不受伤。程海心里带恨,施招时毫无余地,把武当绝艺统统显出,一把长剑使得无处不在,交织出一个银光乾坤。罗守成纵身躲避,又不敢跳出院落,只怕误伤乡亲,当下苦不堪言。
程海的剑愈发犀利,来回时呼呼成风,杀意更是浓炽无俦,招招往罗守成要害招呼。此时罗守成已被逼到墙角,心知再不反击就是自己没命,脸上尽显大痛之色,反手从墙边绰起一根长直木柴,顶着程海攻势,一把打到长剑之背。程海执剑之手顿感发麻,咬紧牙关,往罗守成胸膛又是发剑。
罗守成凝神待敌,觉出程海此刻形近疯魔,剑招发出亮光教人昏聩,自己只得堪堪抵挡,长久必然失守。程海心智混乱,但亦感到罗守成使木柴迎敌其实无甚章法,当下精神大振,把一套“太极剑”使得流利顺畅。罗守成本是躲避不暇,却一边左右撩拨长剑,一边笑起来。程海又惊又怒:“你笑什么!”手下剑法稍是减速。罗守成待的便是此刻,把木柴倏地抽回,转身再迅猛放出,一击打中程海右手,此痛犹如千斤巨石急速压下,饶是程海了苦练四年的功夫,此刻居然持剑不住,脱手飞出。
原来太极一道,讲究静心养性,无作无为,无论剑道拳法,同出一辙,皆是以慢打快,此时程海急气攻心,大违其意,自然被罗守成看出气机不妥之处,因此失手。
说时迟那时快,罗守成大喝一声“去”,使出当时杀死倭人的那招家传绝技“攻心一枪”,向程海戳去。程海虽然一时失手,武功仍在,左手迅速在空中捞回长剑,划一道剑花,也是亮光闪耀。只见亮光过去,罗守成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原来他手上木柴已成碎片,断成无数截。而程海的长剑,正在罗守成胸膛前。
“住手!”一声娇呼,使二人都不禁掉头望去。“燕儿!”程海看见林燕就在大门之前,大喜而叫,但手中长剑仍紧紧握住,“我打败了罗守成,我们走吧!”林燕花容失色,颤声道:“你先放过他。”程海皱眉道:“你随我走,我自然放过他。”
“我家媳妇是能随便同人走的么?”只见罗元威从屋里走出,又向身侧家丁说道:“看着夫人及亲家母,休要惊动了她们。”身旁一个家丁领命而去。程海轻蔑笑道:“你儿子技不如人,此番败我手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罗元威摇首道:“即便败与你,又是如何?”程海遭这么一问,倒明白自己实在出师无名,却强笑道:“既然败与我,便当教燕儿随我走。”罗元威冷笑道:“此前你们可有立下约誓?”程海道:“不曾。”罗元威哈哈大笑道:“即是这般,你只是要作强盗!人家的妻子是你强抢得的么?”程海冷然道:“我不管这些,去留只是一句,你不允时,休怪我血洗罗家。”
罗元威笑道:“阁下说得对极,去留只是一句,你便问问我家媳妇愿否随你去。她愿意时,我们谁也不得阻挡;她不愿时,你也休要罗唣。”程海哼道:“这个自然。”言罢望向林燕。
顿时满场的人都盯着林燕,即刻把林燕双脸羞红。她嘴角轻轻颤动,心乱如麻,望望程海,无可否认地,这男子确是曾经最爱,即便离别之后也是梦中时常相会;又看看罗守成,无论如何,此人仍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当下柔肠百转,混乱至极。如此僵了良久,林燕才叹道:“程海,你走吧……我,我是守成的妻子。”此言一出,四方宾客皆是大大松气,心道程海今番再无理由犯难。
程海闻言极度惊愕,他想来想去也不能想到林燕会出此一言,只觉心子撕裂也似,仿佛口塞麻布,再说不出一话。
“你走罢。”罗元威淡然道。程海缓缓放下手中长剑,垂头不语。罗守成面无表情,走回林燕身边。
“为什么?”程海没有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把凄凉至极的声音,“你真是爱着他么?”林燕心中也是悲戚,脱口道:“不是。”不顾他人哗然声音,又道:“我一直喜欢你。”此言一毕,罗元威剑眉高挑,怒不可遏,但强自压抑怒气,冷眼旁观。罗守成脸色仍是如常,不起波澜。
林燕朝着呆立原地的程海微笑:“可是恋人同夫君不同。你就作为我的回忆,就此去罢。”此时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每人都有不同言语,总之回门筵席,翻成市集无异。程海听得茫然,忽觉左右皆非,走留都难,霎时间恍然若失,仿佛忘记自己究竟为何而来。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忽而墙外响起一把惨叫声音,随后便看见一个年轻的罗家家丁越过众人奔到罗元威之前。
“什么事?”罗元威皱眉按住跑来的家丁,“有话好好说。”那家丁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倭鬼子……倭鬼子攻来啦!”众人闻言大惊,村中几个长老喝道:“快说!”那家丁好容易缓息过来,吞吞吐吐道:“是一个时辰前,一队龟甲船到我们罗家港靠岸停泊,我见那上边都是倭人,想起老爷平素教诲,便不说甚话,自许他们靠岸。不料他们甫靠岸,下来一众武士,个个凶神恶煞,又说些鸟语,见我们听得不懂,居然拔刀就砍死我们几个手足。我们当然都是生气至极,然而他们人多势众,又拿着兵器,我们又不敢出头。接着他们把晓得倭语的小四子找到,叽叽咕咕说了一阵,不知所言了一阵,只见小四子一下委顿在地,从小腹涌出泉水也似的血,我们都吓坏啦……我觑着倭鬼子们不觉意,死命跑回来,就要叫村中诸位小心,那些鬼子不知几时便打来!”
众人听了,顿时纷纷惊呼,一时人声鼎沸,现场仿如炸开的水锅,其人就似锅中的水珠四处而去,或急忙躲避;或昂然呼叫,就要外出与那些侵犯客作拼斗。程海忽而醒觉过来,抓住那家丁吼道:“倭寇从哪里来?”那家丁本已晕眩欲倒,便断断续续道:“从渔港来,从东北边来,快逃命啊……”程海只觉脑中轰地一声,惨叫道:“我害了那些孩儿!”言讫展起武当派轻功身法,倏忽不见了人影。
罗元威见众人散去,向身周众人道:“我们勿要迟疑,快回家中。”于是罗家众人都忙乱收拾好东西,携着罗夫人同林母,往罗府而去。期间林燕偷偷瞧向罗守成,见他脸色阴沉,心头更是不安,暗想恐怕日后生活更是难堪,当下只是扶着母亲的手,疾步走着。
不多时,罗家众人回到罗府,众家丁急忙打开罗府大门,待罗家父母、林母以及罗守成夫妇都进入了,才死死关上大门。林燕惊疑不定,只见罗元威一面从容,指挥着众人各赴其位,自己带着家里嫡亲走向祠堂。入了祠堂之内,罗元威摆手示意,罗守成见此,从旁边走上,向列祖列宗的神位重重地磕三个响头。罗元威叹道:“诸位先人见谅,今番又是得罪,还望列祖列宗佑我罗门。”林燕看得又惊又奇,心想罗家居然在这等当头拜祖宗,当真无比奇怪。
罗元威道:“休要絮叨。守成,开门。”罗守成也不答话,径往神台之后,扭动放置在其中的香炉,继而轰隆一声,神台下方蓦然现出一格小门。林燕看得惊骇已极,却见罗家众人陆续走入其中。罗守成道:“燕儿,速请岳母进去。”林燕连忙答应一声,扶着母亲,缓缓走入那小门。林母颓然道:“燕儿,你爹爹呢?”林燕强笑道:“爹爹在别处好好的,待倭寇去了我们便聚在一块。”林母这才沉默下来,被林燕牵着,进了那门。
其中暗不见指,罗家众人前后都有家丁护住,约摸走了一刻,林燕忽觉眼睛刺痛,四周围一瞬间变得亮堂堂。原来此间是个地下暗室,宽敞阔绰,又通风透气,几与地上无异。这暗室之中别无它物,唯独墙角堆着许多麻袋,隐约漏出一些稻谷碎粒。罗元威沉声道:“大家就此歇歇,稍后才轮班往外探风。”众人纷纷就地坐下,但无人发话,氛围静谧吓人。
罗守成在一角拨净地上尘埃,向林燕缓缓道:“请岳母过来这头坐。”林燕依言而作,罗守成自回到罗母身边,挽着她嶙峋瘦手,点头安慰着她。林燕坐了一阵,忽觉不妥,向罗守成问道:“我们要在此处多久?”
却是罗元威答道:“待倭寇走净,我们便回到地上。”林燕听得愤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待村里的人遭屠净,便回到地上!”满场的人听得骇然,不禁“啊”出声来。林燕已然觉出自己出言大大不敬,却更是无法止住话头:“同是一村之人,他们在外头生死危殆,我们却在此处作缩头乌龟!”罗元威冷笑道:“媳妇儿真是大情大义。”
罗母狠狠“呸”一声,朝罗守成道:“管教好你的娘子,教她休要犯癫!”罗守成应声起立,看着林燕凛凛之色,微微一叹,道:“燕儿,且不要理会他人了……我们自个能好好活着便是。”林燕脸上尽显哀恸之色,哀声道:“罗守成,不曾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我原本还敬你是个血性男儿……回想起来,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居然安安份份,嫁与你这个懦夫!”林燕生父原是个道学先生,生平忠义持节,其女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深明大是大非,身节道理。
罗守成一贯平静的神色泛起波澜,嘴角微微抽搐,叹道:“罗家家训如此,自祖上而下,都要儿孙恪守,不得与外人争气,要紧守家业。”林燕摇首道:“无国何来家。倭寇犯我中华,作为大明子民,要做的……只是藏匿起来么?”
罗守成闻言,整张俊脸舒张起来,瞧着林燕一脸正色,大笑不止。
程海与众孩童相约的老地方正是村东北的岳王庙,此乃他们幼时常聚的游玩之地。此刻程海终于走到,只见这庙虽是破落不堪,却未见倭寇敌影,再打开大门,发现一众孩童正在其中执着木棍相互戏耍,终究放下心来,当下笑道:“真是抱歉,我来得迟了。”
阿牛道:“不论怎的,你总是来了,快快教我们剑法。”身边孩童齐声道是。程海正色道:“这事改天不迟,目下倭鬼子入村,快随我到村里避难。”阿牛叫道:“好爱耍赖的大哥,尽拿些鬼话糊弄别人。”众孩童遭阿牛这一煽动,也纷纷叫喊,都是说程海今日不把众人教成高手就休想离去。
文谦喝道:“大家安静!我瞧海哥儿不是作耍,我们要学功夫也不是急着一时。你们且想着,若这是真的,我们就要搭上一条小命;若是假时,海哥儿迟些教我们剑法,也没有坏处。”程海不禁暗赞这孩儿聪明,却又听到文谦道:“我方才在外头瞧着罗家港的渔船都向南边而去,莫非是倭鬼子夺了船去了?”程海闻言一怔,微一思索,叫道:“不是!他们故意在东北杀人,又放人回信……他们要声东击西!他们要从东南打来!”
众孩童听得摸不着脑袋,阿牛道:“管他呢!我爹爹必然会把他们统统打发去了!”程海素知村长宋三武艺过人,昔时全赖他勇武抵敌,才保下许多村民性命,当下微微放心,道:“既是这般,我送你们回去,外头终究不安全。”正要走出岳王庙,外头忽然响起沸扬人声,其中夹着嘭嘭梆梆的铁器交击之声,声势甚是浩大。
程海大吃一惊,慌忙出门一看,但见百来名村民各自执着粗陋兵器,有些甚至携带锄头,随着一个形状极其威武的男子往这边而来。那男子不过四十上下,生得雄壮庞然,脸挂虬须,比常人高出三四个头。程海定睛一看,已知道那男子正是村长宋三,只见他手执大斧,领众而来,自生一股霸王之气。
宋三见着程海,又见自己孩儿在他手里,沉声叫道:“程海兄弟在那头作甚?遮莫要作下坏事?”程海微微一怔,随后明白到自己方才大闹罗门,此时带着这些村童,难免遭人误解,以为自己挟住这些孩童,要行不轨。程海苦笑向众孩童道:“你们先速速回到爹娘身周。”众孩童听了,纷纷跑到那群村民之中,各自投入父亲怀抱。
宋三颔首道:“程家兄弟,虽说你不顾同乡之情,屡次大闹罗家,然而今日看来,仍是颇有良心,村子仍旧欢迎你回来。”程海闻言,不胜凄苦,心想:“即便回去又如何?又如何?”说道:“此事以后再说不迟,倭鬼子眼下就要打来,宋家叔叔快快领了大伙往东南而去,抵御偷袭。”
宋三皱眉道:“程家兄弟,你可看见倭鬼子往东南去了?”程海愕然道:“只是,只是猜测。”宋三道:“罗家家人冒死回村,却是与俺们说鬼子打东北而来,教俺好生为难。”程海道:“这正是声东击西之计。”言罢瞧见众村人脸上都有怀疑之色,心下不禁气苦,最怕便是村人将自己当作鬼子党羽,那时真是欲辩难言。
村人中有人发话:“程家兄弟,这是生死关头,请你说真话。”程海心起微怒,忍气道:“我说的全是真话!”又有村人问道:“你亲眼瞧见了么?”程海挥手道:“却不是,是……”从人群里欲要找到那些孩童,却已不见,转念一想,便明白孩子们当然都回到村里才是。
众人见他说话支吾,心里都自有了计较,想这人行事总是带着几分邪气,怕是与倭人勾结,要送了村子,此时大敌当前,无法仔细料理,但退敌之后必有计较。宋三冷叹一声,领着众人往东北罗家港而去。
程海明白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虚妄,当下哀叫道:“宋叔叔,若是抵时在村外见了我的尸首,念着家父面子,免要我魂魄在外头漂泊,顺手替我收尸罢!”
市集。
“二狗子,此时你还要这般水磨么!”卖豆腐的汉子朝卖菜的小伙狠叫道。然而小伙仍是一派悠闲,将自己的生计慢慢收拾:“大叔好急躁。”那汉子怒道:“此时不比平时,倭鬼子正在外边,你真是不想要命么?”小伙道:“宋村长神武剽悍,几时试过教一个倭寇入来过?虽说鬼子与我等相距不遥,却是安全无比。”汉子虽是含怒,却对这番话毫无辩驳,自去收拾。
小伙见那汉子无言,颇是得意,转头说道:“你……”却哑口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八嘎!八嘎!”
只见那卖豆腐的汉子身上多出几个透明窟窿,却未死绝,倒在地上抽搐。不知几时多了一群倭人在街道之中,叽叽喳喳吼着倭语,尽都异常兴奋,脸色奇异古怪。
那汉子是小伙的亲叔父,他见叔父倏忽毙命,想着昨日还是一同饮酒说笑,今日竟生死相离,当下扯开嗓子大声哭叫起来。倭人听了小伙叫声,尽都吓一大跳,纷纷大怒,扬着手中兵器向小伙打来。小伙大叫一声,浓眉骤聚,把眼泪抹干,迅即从地上挑起一把扁担,往为首的鬼子挥去。
那些倭人几时想过在这等小村中也能遇见武功高手,登时忙乱了手脚,为首那个更被小伙扁担扫中,整个身子向后飞去,旋转几个圆周才跌倒地上。其同伴往他鼻间一探气息,才知已然气绝,皆是又惊又怒,跳着叫道:“八嘎!八嘎!”
小伙满眼悲愤,双唇咬得渗出血来,兀自挥舞着扁担,把那些倭人惊得骇然。原来那小伙是河北名家黄家棍法传人,虽是家道没落,但一身祖传绝艺未曾丢下,一手三十六路棍法在扁担上施展得同样威武豪气,虎虎生风,把那些倭人逼得一时不敢前进。
然而挥舞时刻一久,加之小伙心痛悲愤,渐渐露出许多破绽,又过须臾,气力已然衰竭,兀自挥着扁担,追打倭人。可笑那些倭人平素最喜作威作福,此刻却就如鸡群见狼,只有逃跑的份儿。
小伙双眼通红,渐渐失去理性,不觉地上杂物所碍,只顾追打眼前倭人,不料脚下一滑,只是一瞬,便金山大倒,一副壮实身躯轰然跌下。正要翻身起来,却被那个正被他追击得苦的倭人拔出腰间倭刀,狠狠往他眼睛刺去。
小伙见攻势一来,便有躲意,却伤心过度,加之方才用尽气力,只觉昏昏沉沉,再清醒时,一把倭刀已正正刺入自己右眼眼眶。小伙万分剧痛,哀嚎一声,左手抓住倭刀,右手挥出扁担,正中倭人脑门,登时把他脑袋打成肉泥,还欲要站起,却已无力,当下哀声笑道:“可怜河北黄家棍法威震中华,今日断绝于黄二南身上!”言迄垂头气绝。
中众倭人惊疑不定,但觉黄二南攻势忽止,个个止住步伐,面面相觑,叽叽喳喳一阵交头接耳过后,才有一个矮小倭人越众而出。那倭人对着黄二南呜哇鬼叫一阵,确定黄二南再无生理,便放胆往他鼻尖一探,随后哈哈大笑,向同伴又是一阵倭语的大叫。众倭人轰然叫了一声,都要往前拔刀,直指黄二南尸首。
那探情的倭人见此,生怕同伴争功,便率先拔刀,要砍下黄二南的首级。那倭人抓住黄二南的衣领,怪叫不绝,挥出手上倭刀。其余倭人一见,大有可惜之意。只见血箭激迸——那倭人一声不吭,但首级有如受力的蹴鞠远飞,恰恰跌落在众倭人之前,骨碌骨碌地在地上转动几周,方才静息。
众倭人尽皆骇然,但见一个青衣男子自街尾走来,走到黄二南尸首边上,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响头,才喃喃说道:“黄家满门豪杰,昔时威名远扬,不期家主黄天佑开罪朝野,被株连九族,原来后人脱生于此。小子眼拙,多年来不曾认识,今日既然得知,如何能教你尸首受倭寇之辱?”言罢自背后现出一把长剑,精光眩目。
此人正是程海,适才自村东北急速赶来,欲要收下轻功,正见黄二南身死,众倭人都有侮尸之意,当下使出武当传下的暗器手法,飞出石头,反击倭刀,救下黄二南尸身。程海看着黄二南尸首,一时惊悲愤概,怒极反笑,说道:“黄家兄弟,你英魂休远,且看我如何替你报仇。”言罢身影如同鬼魅,一霎消失在众倭人视线之中。
众倭人大骇无比,心想今日到来中土,居然遇见这等怪事,胆小者已然弃刀大哭,向东而去。其余倭人瞧见那几个逃兵,又惊又怒,却见那几个倭人跑着跑着,前方青影一掠,头颅倏忽不见,余下的倭人回神过来,又是看见几个头颅在地上打滚。
此刻众倭人大多脸无血色,但兀自倔强,不肯低头,鬼叫不已,混乱起来,四处散开。
其实这只是武当功夫中最粗浅的轻功,程海如此使来,不过借了身上衣色与周遭景物所合,以极快身法跃入树上,才作出似是消失的景观。程海悲愤已极,在屋顶兜了一圈,暗想对待这些禽兽也不必留手,当下杀性大盛,又跃身而出,手中之剑同时凌厉地刺出。
程海本已计准方位,本拟一击毙去几个倭寇,谁知招式去势未老,一股寒意倏忽侵入心肺,程海“啊呀”一声,一把倭刀竟然正正砍中自己右臂。原来一个倭人心眼机灵,早知程海去向,故意躲到程海匿身的屋顶之下,待得程海现身,便立马出刀,一击即中。
那倭刀锐利难得,宛如猛虎出山,在程海小臂之上开咬。程海剧痛难当,听得怪响一阵,已知自己骨头遭倭刀所截,又恨又怒,虽明白自己败于心气焦急,大违武当之道,但此刻怎能平息下来?当下挥出左掌,把那倭人的天灵盖打得粉碎。
那倭人应声而毙,但刀势仍存,将程海右臂撕成皮肉分离。程海痛得泪水横飞,好容易把那倭刀拔下,见自己右臂截断之处皮肉只有一半相连,欲要牵动右手指头,已觉不能,大号一声,左手挥剑把余下的右臂砍掉。继而青着脸色,撕开青袍,绕住断臂之处,止住那泉涌般的血水。
众倭人见此,无不震慑,他们生平多见切腹的武士,也杀过不少生人,早不惧那血肉横飞的景观,但程海此举仍是教他们惊叹不绝。只因人人切腹之后即死,倒不必亲见自己肝肠外露的光景,而程海自断残臂,亲见自身血肉分离而不现惧色,比之三国时夏侯将军啖目,虽有不及,却也足以震慑那群番邦倭人。
程海精力就要枯竭,眼睑渐渐合拢,只是单手紧紧握着长剑,呼吸粗重。
不多时,街道上鸡飞犬跳,村外响起嘹亮吼声,似有大批人马纷沓而来。果然,只是须臾,又一批倭人涌入村里,当中走出一名身段长大的武士,身披红甲,背驮大旗,上头书着几个大大倭字,不知意义。
那武士神色阴骘,轻轻掂着唇上八字胡须,向早先而到的倭人叽里咕噜讲了一阵。那几个倭人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上前,都就地捡起自己佩刀,捅入自己左腹,继而打横一拉,俱都肚穿肠烂,魂赴天外。
程海看得奇怪,不知原来那几个倭人原是那红甲武士手下,红甲武士一团虽是海盗,却纪律极严,但凡出战不胜者,均要论诛,因此那些倭人见得首领,被首领一番训责,也不辩驳,就地自尽,倒能博得身后之名。
那红甲武士见手下自裁,面露哀恸之色,居然以华语向程海问道:“他们无法打赢你,所以就要死。你的,与我打。输了,也是死的。”语气殊无音调,沙哑难闻。程海听见倭人晓得华语,不禁一惊,却淡然道:“我乃堂堂汉人,天朝之民,不与你等番邦同论。你的手下死是死,与我无关。”红甲武士道:“这不由你。”语音未落,已抽出倭刀,平地划出一个圆月也似的红影,正正笼罩了程海所在之地。
众倭人见首领露此一手,尽皆喝彩起来,暗料这程海必成刀下亡魂。不期红影逝去,程海已然不在,那地方上空仅飘着几片流苏,宛如几只飞蝶,煞是诡异。红甲武士忽而狞笑,往上空虚划一刀,那红影应声而出。众倭人纷纷抬头一看,只见那红影倏忽扩张,顿成漫天红箭,不由大惊,但微微留神,便见那红箭尽都是血液。登时一个青影无端出现,重重地坠在红甲武士之前。
那青影正是程海,只见他锁骨以下至腹部处赫然多出一道刀伤,伤可见骨,血似水般汩汩而出,正是为红甲武士所创。原来方才程海眼见红影袭来,心想此番即便避过,也要耗尽精力,之后也是要死;若果放胆一博,趁机给那武士致命一击,倒有活路。于是挨住断臂之痛,躲过红影,借红影为掩护,使出武当轻功跃向上空,要直取红甲武士首级。不料那武士反应神捷,清楚看见程海招数,顺势反击,把程海斩成重伤。
武士不待程海反应,一把倭刀送在他颈边,冷然道:“成王败寇。你死。该服了。”程海恨道:“死在倭寇手上,不可能服!要杀便杀,何须多言!”言罢大咳不止,唾液血水纷杂而出,继而在空中交融,狠狠地跌成无数血痕。武士哼道:“我记下了。这便是你的遗言?”说罢右臂一紧,就要挥刀而下。
“锵!”
红甲武士不能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佩刀,居然被一根黄澄澄的熟铜棍抵着刀侧,虽相触不过丝毫之地,却仿佛灌铜铸成一般,要动不能。此乃依粘劲,灌注铜棍之中,铜棍便成磁铁一般,即便从侧亦能阻止倭刀攻势。沿着那熟铜棍望去,一个面目清俊的男子牙关格格作响,双手青筋如树根盘虬,执住那铜棍,眉眼间隐隐现出泪光。
“程海!你的手呢?”那男子声调已带哭腔,却自生一阵威怒,“他们将你打得好惨!”
来者正是罗守成,他再不发话,驱发罗门内功注入铜棍,一把震开倭刀。武士虽有防备,却也毫无应对之能,只觉双手如中雷击,酸麻不已。罗守成更不歇息,将铜棍送入武士胸膛。红甲武士瞧着铜棍戳来,本欲避开,却不防铜棍速度之疾,未及动身便被重重击中心胸。原来此招正是罗门绝艺“攻心一枪”,罗家祖传长兵数路,枪棍皆宜,因此一般的招数却能由不同兵器使出。武士哀吼一声,败下阵来跌坐地上,大口呼吸。
罗守成扶起地上的程海,语带哭腔:“程海!你还好么?”程海此时神智已乱,见着罗守成,已然不想起夺爱之恨,只想着幼时情谊,顿觉温暖,笑道:“怕是不成啦……却只恨不能手刃那些倭寇!”罗守成鼻间一酸,摇头道:“我不会让你死。”说着脱去身上袍子,裹住程海伤口,小心翼翼把程海抱起,“我带你回去!”
程海咳嗽不止,嘴角爬着血线,苦笑道:“不要费了心思,我这般回去也是废人一个。”罗守成铁青着脸道:“不管如何,我总是要救你……我,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程海闭眼哀叹不已:“燕儿的事情,我不怪你了……”顿觉鼻尖剧痛,猛然张眼一看,只见一截刀尖从罗守成胸口冲出,又划过自己鼻梁,顿时心神大震,叫道:“守成!”
罗守成脸色苍白,但不现一丝痛意,转头望去,那红甲武士执着倭刀,正要拔出。原来那武士虽是败阵,却不认输,看着罗守成顾着照料程海,突施偷袭,一刀正中罗守成后心,透胸而出。罗守成紧咬牙关,也不转身,向后猛然踢出,正中红甲武士心门。那武士胸口本已受伤极重,再中罗守成这神威一腿,嘴里大吐血泉,跪倒地上,终于气绝。
余下倭寇见首领身亡,都吓得魂飞天外,纷纷散了,往岸边而去。
罗守成胸口依然穿着倭刀,胸前渐渐开出一朵血花,不住渗出血水,把程海的脸染得鲜红。程海骇然已极,却无力动弹,只颤声问道:“守成,你还好么?”罗守成摇首道:“我不会让你死,我要带你回去……许多事情,我要告诉你……”迈开脚步,颤巍巍地往村里走去。
“自你走后,我日日念着你。回首幼时玩乐,真盼能永远如一……咳,你爹的死,说与罗家毫无干系,却也未必。他毕竟在罗家发病,却无人及时援救,便造成你终身长恨……本来我与爹说了,咳,若是,咳,若是你有甚要求,都一一应了,爹,咳,他也不有异议……却是你,定要与我爹拼命……我也晓得你与你爹相依为命,殊不容易,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咳……后来你走得潇洒,却不想这是怎般苦了燕儿……日夜挂念,也不曾收到你半封书信,咳咳,前些日子又逢着她爹过身……可怜林先生一生致力教授村中孩儿学识,却清贫如斯,他妻儿在他死后也,咳,也无法为他购一副棺木,咳咳。燕儿她迫于无奈,便到来我家借钱,咳。人人见我家财丰厚,其实真正我能使上的,不过零碎,咳……(此时罗守成已满口鲜血,程海哀声让罗守成顾着伤口,不急着说话,罗守成却摇首不应。)我便求爹爹,求他一松手头,借个几十两与林家,便是瞧着平日乡里之情,也不为过。咳……我爹却硬是不答允,说燕儿若是嫁入罗家,却也不妨取个一百两作文定……这些年来我一直把燕儿当嫂子看待,闻得爹这般说了,生平首次与爹作对,咳咳,爹便硬了心肠,说道林家不是本家亲友,自然,咳,不能……是后来燕儿走投无路,哭着答允了我爹……咳,我,我,我后来便同燕儿说,你入嫁便入嫁,挂个夫妻之名,咳,咳,待程海归来,便,咳……完璧归赵……却不防新婚当夜……咳咳咳!我娘,咳,她知道我的心思,咳,在饭菜中加了**物……咳!次日醒来……咳咳,咳咳,程海……我本是要,咳!程海……我对不住你……咳……”
说到此处,罗守成吐出漫天鲜血,打得程海脸上发痛,却兀自走着,续道:“如今米已成炊……程海……我对不住你!”程海痛哭道:“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快放下我!”罗守成脸上忽现微笑,柔声道:“你不怪我,我便是死了也值得。”程海奇怪罗守成说话突然中气十足,正自思想,却觉身子急坠,罗守成跪倒地上,垂头不语。原来此时两人已到村子之中。
程海但觉天昏地暗,整个世界仿佛都冷却下来,拼尽力气用左手摸了摸罗守成鼻间,已无气息,又摸摸心胸,也无跳动。程海浑身颤抖,把嘴唇咬破,回望身后,走来的路上满地血水,心里剧痛无比,眼眶迸出无穷泪水。
“守成!”程海大哭,哀叫声回响在村里,张着嘴巴,无法闭合,“守成!”
声音哀恸悠远,直达蔚蓝苍天。
阳春旭日高挂苍穹,海风呼啸而来,渐渐爬上山坡,扰得百草千树,折腰垂头。从这个小山坡上望下,俯瞰能见村子全貌。许多村民齐集于此,人人素衣白装,脸色悲戚。村民们面朝之地,树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墓碑,其中埋葬,尽都此次倭寇荡村之时所丧村人,或父母之子女,或兄弟之姐妹,一人逝去,便惹众人伤心。
村长宋三铁青脸色,遥遥望着东边,钢牙互错,满腔悲愤无从发泄。他捏紧拳头,对虚空挥了几番,把身旁的儿子阿牛吓得不知所措。文谦把发愣的阿牛拉到一边,又迎来孔武,三人向地上的墓碑似模似样地拜了几拜。文谦叹道:“刘二,张滨,似锦,小良,贺钢……你们在下边也是要快快活活,如我们往昔一般……虽是阴阳相隔,我们也会常常念着你们……”说罢小小双眼滚满泪珠。旁边两个小孩也是大哭不已。
宋三见状,更是气闷,走到一旁,向独臂负剑的程海叫道:“程海!悔不用你言!俺……”程海摇首道:“如今说来毫无增益……宋叔叔,但盼以后再无此类事情。可恨倭寇扰民这许多年,朝廷却毫无建树,便苦了我等百姓!”宋三凄然道:“朝廷如何,俺不曾一想……俺只痛心,不能保护身边亲友,教他们受这灭顶之灾。”程海幽幽叹了一口气,再不答话,凝视身前墓碑。
“爱子罗氏守成之墓,父元威立。”
坟头放着一张双面绣,用石子压着,鲜艳夺目。坟前林燕呆呆跪着,身后罗元威夫妻,佝偻而立,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二十岁。程海亦跪下,狠狠磕几个响头,起身之后向着罗元威夫妇道:“守成兄弟因是救我而殒……我总是欠着他一命。日后两位便是我父母,赡养终老,都落在我身上。”罗母盯着程海,目光之中尽是怨毒:“却要你此时来假好心么?守成是你害死的,休要假惺惺作态!”罗元威扶住妻子,向程海道:“程家兄弟,我夫妇日后生计不需你烦心。守成之死,与你毫无干系……是我多年懵懂,却害了守成这孩儿。若是早些明白某些事理,也不是今日局面。你仍是年轻,正当闯荡之时,勿要因我两人固步此地。”他自儿子死后,心性大变,再不似以前吝啬自私,散财援人,当是慰藉儿子地下英魂,想他若是在世见得,必然欢喜。
程海忍着眼泪,欲要说话,却是不能,看着罗元威夫妇走远,跪在地上向两人背影又磕了几个头。
此时村民们陆续而散,走往山下。毕竟死者长已,生人仍是要继续生活,村民们便带着满心悲痛又投入一日生活之中,随着时间推移,教伤痛逐渐褪色。最后离去的是宋三,他问了程海此后打算,说道若是留下,便为他觅一处屋子,也托村里媒人,为他说一门亲事。程海笑道:“宋家叔叔休要操心,此刻我前程未明,待得我作了打算,再与叔叔商量。”宋三闻言,笑着拍了拍程海肩膀,也信步走下山坡。
春风煦暖,天地间一片新绿,生机盎然。林燕从地上站起,神色淡然瞧着罗守成的墓碑,难猜其心思若何。程海柔肠百转,任海风将发丝弄得凌乱,却不发一话。林燕轻举玉足,行到山坡边缘,望着下方村子,轻声道:“守成在这儿长眠真是最好不过,时常看着村里作息,他想必不会寂寞……在这里还能见得我家门外的桃树呀……”
闻得此言,程海蓦地忆起往时三人在桃树下嬉戏玩乐情节,双眼一酸,几欲落泪。他走到林燕身侧,望着那村里的一切,又望到那株老桃树,其上若有似无地缀着若干鲜红,令他心中一片温暖。
良久,程海才开腔:“燕儿,我们走吧。我想带你看看外边的世界——你出生以来一直没有到过外边,很多趣致的事物你都不曾见过……外边好精彩。虽说我去了右手,却仍有功夫在身,在外头总不会教你受半分委屈。”林燕眼神迷乱,轻轻地摇了摇头。程海气馁道:“你莫不是怕遭村里的人闲话?”林燕微笑摇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道:“我怀了守成的骨肉……我要留下替他生了这孩儿,续他罗家香火。还有家翁家母,我也要好好侍奉他们二老,教他们晚年安康。”
程海听了这一番说话,心头百般滋味交杂,既是有些少妒忌之意,又是庆幸守成终究能留下这一点骨肉,不致绝了香火,沉吟良久,才悠悠道:“如此甚好……只是我,我离了武当好些时日,又不留书信交待,山上师尊必然惦记……我这便回去武当领罪,若是师尊不以为怪,便能重列门墙,继续学艺。”见林燕不答,心冷如雪,转身便往山下走去。此时程海真想问问,到底林燕此刻心中到底爱着谁人,却又觉便是知了也无意义。
“海哥哥!”林燕在程海身后叫道,“别忘了写信回来。若是有着机会,便,便回来一趟——”
程海闻言落泪,转身望去,所见分明就是当年在桃树下语笑嫣然的林家小姐。在程海眼里,仿佛再见当年形容一般。
“桃花依然……”程海喃喃道,“我会回来的——当桃花再开。”声音低如梦呓,只有自己能得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