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扶疏 2008-4-1 15:11
忘年记——
那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久到说故事的人都忘记了年岁,只模糊记得那一片繁华,属于那些人的繁华。说故事的人名饮恨,她说要酿一坛酒,要让喝过那坛酒的人忘却世间的恨,于是她叫自己做饮恨,取天圆地方的方字做姓。她只认为自己活在地上,天空那种翱翔的姿态是远远不可想的,于是,方饮恨,这样由来。
她说起故事时,眼睛眯成缝,似乎要望穿一个结局。那是等待还是相许,已经不重要了。她的故事不算做故事,她只说了那段繁华传说中的一些人,一些她能记得的人,一些生活在一个叫做华中城地方的人。那些人的印象与这个说故事的人,都已经淡然了。惟独那个地方的传说,会被谁记住,会被谁流传。古道上依稀传来歌谣:华中城,四方方,不醉卖酒不卖汤……
说起华中城,不得不提到不醉居,名满天下。方饮恨喜欢摆个小摊坐在不醉居前面,支个泛黄的小旗子,上面写着:卜卦。只不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都似乎不会注意她这个小摊子。如果是这样,就没以后的故事了,可偏偏不是这样,那一天,还是来了个人。
于是故事,从那人身上讲起。
你为什么不回来?
太突兀的一句,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方饮恨只笑笑:卜卦?求什么?
求你是否回去。
回哪?
属于你的地方?
我属于哪?
来人不说话了,只蘸了她摊上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随后走了。方饮恨看后,不动声色,继续等待她的下一位客人。
这一等就是一年。那个红衣女子打马经过,只匆匆望了眼,便勒马回头。
姑娘,我们是否见过?
方饮恨不曾抬头,也许。我遗忘了很多人,或许你是其中一个。
那女子深深看了一眼,调转马头,飞驰而去,声音从远处传来:姑娘,小店名为不醉居。
不醉居?不醉居?为什么从没人对她说:姑娘,此城曰华中。
那些都不重要了,在说故事的人心中,所有的到最后都会被归于斑驳,凋败。多少年后,方饮恨终于在不醉居酿出了一坛酒——饮恨。她没喝,唯一尝过那酒的人,远涉大漠,在大漠的沙尘中扯了锦旗,刺破自己的手指,写下不醉居三字,结庐而居。而她会酿的,也只有那名叫饮恨的酒。到后来,这种酒只剩下三坛,辗转后,却存封在华中城内的不醉居中,由人日夜看管,价值连城。
那日,方饮恨终于踏进了不醉居的大门,这一次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很多年后,那个喝过她酿的酒的女子远离,方饮恨终于回顾了这些年来的点滴,在居内,说起了那些故事。
呵,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很贫瘠的地方呢。不知道那时候的老板,怎么会相中这块地。
方饮恨是醉了,于是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都迷离起来。撑着欲坠的身子,倚靠在窗边,手抚窗棂,背对着她身后的女子。云上么?你如今住的地方叫什么?
女子款款而起,徐徐道,绮思馆。
绮思馆么。方饮恨颓然坠地:她,以前住在公主驿。如今……却是荒芜了……
云上的目光往窗外延伸,透过稀疏的树林,她依稀看见了公主驿。
[b][公主驿][/b]
不醉前掌柜十七公主所居处。
留在不醉居档案库内的公主驿仅这十二字,云上负责档案库,每当看见这几字时,她总痴痴得出神,去想这样一个女子,到底有多神秘。她合上卷宗,掩上门,走向一条她陌生的小路,这条路的尽头,便是荒芜的公主驿。
不管是华中城还是不醉居,每一位来这里久居的人,都会有卷宗留下,记录他们的一切,而最让人向往的,便是他们的居住地的名字。在他们离开后,他们的一切都被保留,收录卷宗。华中城内所有的卷宗都收录在不醉居三道机关后,由酿酒师云上管理。
云上立在公主驿门前,路旁斜着的石上刻着三个大字公主驿,由朱红胭脂色描上,不过岁月的累积,颜色都暗淡了,可见很久没人来过了。
云上推门而入,房间里灰尘密布,只有桌上那一把古琴,擦拭得干净。一定是有人常来这里弄琴。云上想。房间并不大,外间似乎可以一目了然,一张案几,案几上已经没有东西,想来这位掌柜离开的时候,有人将东西全部收走了吧。云上瞥了眼案几上的琴,转身走进里间。里间也很简单,一张床外再无其他,云上在床上坐了会,才起身离开。
难道,她真的这样平庸吗?如果是,为什么饮恨在说起她的时候,总是那么沉痛?
云上关了公主驿的门,往另一条路走去,她要去问问,十二个字后面究竟还有些什么。
方饮恨只对她说了一句,她是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公主公主,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云上呆在不醉居的年岁里,终于弄懂了一些。那是一段禁忌的爱。
两个女子之间,飞蛾扑火一般,终于要埋葬一个人。难怪方饮恨说起那位公主时,总是沉痛过。
我为她酿一坛饮恨,她却给我一场生。方饮恨曾这样说。
云上最后在公主驿的档案上加了些话:老板方饮恨之爱,两人情不容世俗,公主远离不醉,荒漠结庐,自酿饮恨酒。老板沉痛之际,于公主驿内抚琴自伤。
[b][绮思馆][/b]
她加入不醉,真的很偶然。她只应允一个女子:不醉有任何事,吩咐无妨。
云上有时会想,如果那一次没有遇见,那么她的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回忆。不会知道公主的离去,不会知道老板的禁忌,不会认识这一些人,不会回应无歌,不会……不会……
不会很多……
她匆匆翻阅卷宗,在绮思馆三字上流连。那是老板烟雨亲自为她添加的卷宗,她的后面都是空白,她的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着历来的掌柜与老板,还有华中城的历来城主。能在这上面留下名字的,都是一些传奇吧。除了她……云上这样想着。
酿酒师云上居所。由前任老板柳无歌相邀而来。
老板烟雨的小楷,在夜明珠的照射下生辉。档案库是不允许用烛火照明的,怕有人大意间会毁了整座档案库,那些泛黄的卷宗经不起火烧,瞬间可以化为灰烬,于是照明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夜明珠。
看完后,她忽然想看看方饮恨的卷宗,在前页上,她找到了,只是卷宗都被涂抹,一片墨黑。
我是同情那位公主的。但我开始对她好奇,后来感动她在你与名利间毅然选择了你,我开始同情她。如果我有过思慕,那也不假。只是这么多年,你如何忘不了。
在一次酒醉后,云上对一个人说出了那些话,然后轻轻问了句:你能为我酿坛饮忧吗?
那个人抬首望天,这辈子,我只饮恨,如何饮忧。我……酿不出来。
云上那一次放任自己哭泣在她的肩上,那一次后,她深居绮思馆,很少出户。
再后来,她弃了原先的居所,把绮思馆搬到公主驿附近的一所空屋内,终日遥望那早已荒废却永远记在某人心上的公主驿。这样比邻而居,也好。
夜晚,公主驿中传出琴音,哀而不伤。她似乎听见有人低喃:为你酿一坛酒,名饮忧。
[b][无歌榭][/b]
她牵着瘦马离开的时候,正是云上进入的时候。云上只匆匆见了一眼,便给这个女子许下了一句吩咐无妨。当云上把卷宗翻到她那页时,只有掌柜十七的几句批语,那时候十七摆脱了公主的身份,恋却世俗。
络绎,居无歌榭,房前正对柳林,遂唤柳无歌。居内做事严谨,性情微淡。离去前将居内事物俱安妥当,老板一职,出色。
几句简单的言语,还是让人感觉到无歌的不寻常。云上想在卷宗上再添几句话,都无从下手。她想添一句:旧识于不醉居。但终于垂下手来,放下笔,合上卷宗,出门去了。
无歌榭空着,和公主驿一样。与这一起空着的还有一间,那是不醉居的创始人。这些都是后话了。
云上来无歌榭时,脑海中总想起那夜与这女子的一笑而过,只是想不到,无歌榭比起公主驿,要清雅得多,似乎经常有人来打扫。门前的杨柳正是浓密的时候,云上只在门外看了番,就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看见方饮恨在亭子上休息,便朝她步去。
络绎来的时候,下着大雪。方饮恨只这一句就让她止步,立在那里聆听。
她是一个刚烈的女子,脾性很强,可我很喜欢。那样的夜里就来了,浑身风尘。她说要一碗酒,一口喝干,然后和我们一起挤坐在篝火前暖着身子。她不说一句话,直坐到天明。后来她留下来了。和酒客们同饮,大笑,不醉不欢,但是我们都知道,这里留不住她,她的心很远很远,远到我们无法触及,她是喜爱自由的人呐。
方饮恨说罢,转眼望向云上,你对不醉的卷宗都细细看过了?
云上回答是。
那么,不妨告诉你,她来自朝廷,为了躲一场被政治摆布的婚姻,逃了出来,从此隐姓埋名,但却居无定所。看吧,她总会以路人的姿态,回来看看的。她或许潇洒,也不够潇洒。
无歌,无歌,夜到明日晓天籁,怎把天籁抵无歌。云上最后加了这句在无歌榭后,一滴泪悄然滑落。
不醉的掌柜,果然各有故事。
[b][雨来阁][/b]
烟雨笑着将手中的笔放下,合上案几上放置的帐目,起身对着来人笑道:什么风,你偏拣偏僻的地方走。
来人将伞立在门前,笑语:这场雨真大,不负你这雨来阁。
煮上一壶菊花酒,与来人对坐,面前摆着一盘散棋。一样的规矩,破了这棋局,东西让你带走。来人锁紧眉,眼中却仍带笑意。
雨来阁是大老板烟雨所住的地方,在居内最偏僻的角落,一般少有人来打扰。这里也是不醉居唯一一个单独的小院落,与别处不同。烟雨大多在幕后策划,由二老板方饮恨执行,只是她的名号,很响,但见过的人,极少。
云上来的时候,她为云上写下了档案库内的第一句话,但是她的档案,却只留页,没有字。方饮恨说,烟雨的卷宗,没人能写来,只她自己。偏她自己又极不愿去为自己写卷宗,于是一直留到现在,仍然是空白。
老板,这一局,可对?来人笑语。烟雨愣然。待看清后,她只不做声,把酒倒与来人喝,来人喝了口,便惊然看着她。
是的,这酒就是你一直寻的。你拿走吧。
来人将壶一并提走,连道声谢都不顾,撑起伞,沿原路返回。烟雨看着他的影子,摇头:纵使你绝顶聪明,也嬴不了命运这一盘棋。这酒,不过是虚设。
烟雨又回到案几旁,提笔写下一句话:菊花酒,毒。烟雨送上。
那竟是一卷,被不醉居除名之人的密卷,而下一个名字,赫然是华中城主尹扶疏。
方饮恨借着烛光看完那密卷后,闭着眼久久不说话。烟雨望着窗外:雨下得真大。
是啊,过不了多久,应该会晴吧。
你希望晴吗?
是。
可惜,我这是雨来阁。
何不换个名字?
用晴么?烟雨摆手,罢了,与你说起这些,你总要反对,如今,还是先叫着雨来吧,雨来阁。对了,明日,叫云上陪我去趟档案库,我要替自己写卷宗。
哦?
云上努力回忆烟雨写卷宗时的情形,一笔一笔,写得如此仔细,只是埋着的头,让人看不见她的神采。那天她写完后,就离开了,在云上记忆里,烟雨再没去过档案库,而她的档案上第一句话用朱色小楷写着:
烟雨,善毒。
[b][莲池][/b]
我叫席红衣。
她初来不醉,笑着大声嚷着,红衣,就这样被大家记住。方饮恨瞧她一眼,便觉喜爱。可她坚持叫她莲,也偏执得把她住的住处,刻上莲池二字。对这一切,红衣都只是笑,笑起来很好看。
红衣迷上一位诗人,有着满腹才华,却甘于潦倒酒肆,他微张着眼,唇边轻轻吐出,我叫翠鸟。
那个疯狂的夏,她恋上他的一切,不管结局。
云上看这一切时,只在卷宗上写着:恐情误。
如果我是阵雨后残败的荷,还有谁为我驻足。
可惜,莲不是荷,纵使夜雨打过,也仍然亭亭玉立。那时候,她被方饮恨提为掌柜,掌管不醉名谱,云上于是在她的卷宗上又添上:掌柜,愿合格。
冷静下来后,她做的确实出色。云上想修改卷宗,却被方饮恨阻止。再看看吧。
那恋后,她把自己的偏执抛开,淡淡的接容一切,还有那个不知改名或是维持原名的诗人,大家只唤他翠鸟,而她有独特的称呼。
莲池,终日都不冷清,被挂在池边的一副副画卷,一首首诗句,依然让她倾心。
不醉居,真是个好地方。
你不会离开的。
何以见得?
因为这里的一群人。
是的,红衣想,她还不到离开的时候。她听说了那大漠中的不醉居,她想去看,可诗人总不属于大漠,只属于多情的江南,她怎么离去?还有这居内肝胆相照的朋友,知己。
云上,教我酿酒吧。
怎么想学这个?
因为,我要学习饮恨,为一个人酿酒,也只给一个人喝。
云上苍白了脸,望向她。你酿成了,能叫那酒饮忧吗?
饮忧?好名字,若我一天我成功了,便依你。
红衣始终没酿成,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对云上愧疚,她取的酒名,终没有用上的一天。云上,我真是个没用的人。不似饮恨,敢爱敢恨。
云上尝了她的酒,有一丝泛甜的味道,并不忧伤。这个酒,虽不饮忧,但却喜气,与你相符。不如,叫饮喜吧。
饮喜?红衣歪着脑袋,甜甜一笑。就叫饮喜。
却不知,云上已把她的卷宗修改:已酿饮喜。若再酿酒,名饮忧。
烟雨望着远黛青山,背对着红衣。他已经走了,你再酿一坛酒吧。
[b][纤绣坊][/b]
她有一双巧手,被世人称颂。烟雨初见她时,她正在漓江边的一间小铺里卖刺绣,每件刺绣都那么漂亮,针线讲究。烟雨在暗处看了这女子好久,终于上前。
姑娘的刺绣绝对可以名扬天下,怎可局限在这小小的漓江边呢。
女子从柜台后抬起头,表情错愕,呆看着眼前这一位穿着讲究却出言大话的人。烟雨笑了笑,姑娘跟我走吧,我可让姑娘的刺绣名扬天下。
哦?以什么身份跟你走呢?
师父如何?我愿拜姑娘名下学刺绣。
如此,还叫我姑娘?
师父。
于是,烟雨在那年秋天,带回来一个女子,女子头发高高盘起,像极了从画中走出的仕女,只是比仕女多了份灵气与美感。方饮恨瞧了好久,轻笑。那一日,城主尹扶疏也在,看了女子许久,从口中低喃,姑姑。女子僵硬了身体,直望向城主。陌,你是陌。
烟雨想不到,这个女子,她的师父,也从未简单过。
云上喜欢叫她蚕宝宝,女子温婉而笑。
尹扶疏叫她姑姑。
烟雨叫她师父。
多年后,当她再成为华中城另一位城主时,所有人都不曾惊讶,似乎这,是注定的。
姑姑,你想在不醉居,呆多久?
这个倒没想过,我想,烟雨在,我就会在。一直。
烟雨向你学刺绣,都已有小成了。
她很聪颖。
若我也想学,姑姑教不教?
怎么会不教呢。
云上,把小残的档案归纳去华中城一块,城主已在华中城内拨了间屋子给她住,叫纤绣坊。她,倒也是跨越华中城与不醉居的第一人呐。
云上看着烟雨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到底什么来历。
夜明珠幽光隐隐,云上埋头奋笔,对于曾经用绣针执行暗杀的女子,决然不提,档案上只寥寥几句:残,责在不醉绣坊,名闲花,扬天下。后入华中城,至华中城主。
云上停笔合上卷宗,卷宗上赫然写着:华中城密卷。
[b][望七亭][/b]
一身白衣,悠悠走来,如谷中幽兰,不沾人间烟火。饮一口酒,道一句话,却是在品酒。一会时间,桌上的几个酒杯都被她浅尝一口,给出最贴切的评语。
这些酒,还是入不了姐姐的口。红衣拨弄珠帘,幽幽叹息。
莫非真要去大漠取得饮恨酒,才能让眼前这女子赞一句么。烟雨在一旁皱眉。
半世,你说这酒叫半世?白衣女子斜眼,迎上云上的眸。
是,半世,还请姑娘评一评。
白衣女子找不出评价半世酒的言语,默然低头。本想你们会去大漠取来饮恨,也了我这想法,尝一尝饮恨是什么滋味。如今这半世,已经让我放弃尝饮恨了。
云上微微一笑,姑娘,若不然在居内住下吧。
白衣女子摇头,等我知道如何去评半世,我就离开。我听说,不醉居内一人一房,那么我的房,叫望七亭可以么?
当然,我这就命人去做牌匾。
丫头,你还是在不醉住下了。柳无歌拢拢额前的垂发,面纱遮住容颜,竟没人认出。方饮恨觉得眼熟,却只是以为过客,没去在意。
嗯,我为半世留下。
你品酒品了这么久,居然被小小的半世难住。
什么意思?
你夙愿是尝饮恨,饮落世间恨。你知道的,饮恨被十七喝后,十七去了大漠,难道你就没怀疑过,十七当年没喝完那酒,那酒在不醉居还有残存呢?这酒叫半世,若是饮恨酒还剩一半呢?
白衣女子微愣,望向柳无歌。你是说,我喝的酒,本就是饮恨?
柳无歌只一笑,不答,起身离开不醉酒肆。风大了,我要走了,丫头,替我问候不醉众友。
柳无歌从酒肆前的梧桐树边牵起她的马,扬尘而去。
半世就是饮恨么?白衣女子送走柳无歌,问向云上。云上不做声,许久红衣上前。姐姐,老板有请。
云上给你的酒,是饮恨。不过不是十七剩下的,而是远从大漠运来的。只有三坛,如今为了姑娘,开了一坛。烟雨淡然。方饮恨在一边默默记录些什么。
林听,即日起升为不醉掌柜,职品酒。居望七亭。
方饮恨捧起那册子,细细读着,白衣女子微惊讶,后收拾了神色,恭敬无比。林听,带着她的望七亭在不醉居中,成为传奇。
——客官,小店名为不醉居。
[b][落秋斋][/b]
正对着望七亭的房子,叫落秋斋。那年桃花飞尽,落秋斋有了主人。主人没有更换牌匾,仍是延续着这个名字。落秋斋的主人很孱弱,似乎被风一吹就要倒,于是大家知道,她身上带病。
她没有换牌匾,却在门前挂了一小串铃铛,风一吹,铃铛声音清脆。铃铛上刻了她的名字,柳七。
柳七来的那一年,居内池塘边的柳绵落了一地,很是美丽。烟雨每次想起来,都会感慨出这一句。然后接着说,她身子不好,整日看起来都没生气,害我担心了好一阵子,只怕药石无望。柳丝凋败后是秋天,她从我的雨来阁搬了出来,去了落秋斋独住,说也奇怪,她的病,也在日日好转,脸上依稀有些红润,只不过,也从那时起,她的眉开始微颦。
烟雨顺手折了条柳枝,笑道,瞧,又是春了。师父,我们去落秋斋走走吧。坐在池塘边低头刺绣的女子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绣针,随着烟雨而去。
怕是,没有来年的春了。简槐恩低语,手中的药碗被无情打翻,她盯着来人。
什么叫没有来年的春?烟雨怒斥。简槐恩眼中带泪,老板,我医术浅薄。
烟雨不说话了,若简槐恩说自己医术浅薄,那么,谁还能救呢?小残只呆呆望着落秋斋门上的风铃,听房内阵阵轻咳。真的,药石无用吗?
柳七斜倚窗沿,看着进门的三人,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喜色。
我真的好喜欢住在落秋斋,这么多年,我以为渐渐好转,可总想不到……
我放你走,你去寻你要的吧。烟雨终于说出那句话,柳七一时无言,只掩面哭泣。
她来的时候,是柳绵一地,她走的时候,也是柳绵一地。她是被禁锢得久了,于她的病,丝毫没有起色。烟雨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苍穹中,小残在她身边,只点头,我想,她还会回来的,落秋斋门上的风铃,她没带走。
那似乎是一句预言,她真的回来了,她回来的时候,云上已经来到不醉居。云上将她的卷宗取出,交给烟雨,烟雨勾了一笔,柳七职掌柜那句被墨色隐去,烟雨轻笑,不能再给她太多责任了,不然,她还会病的。她原本……原本是那么娇贵的千金小姐,若没有偌大的勇气,怎么能只身来到江湖呢?
那么她的病?
她不过是心病,心结解了,病从何来。
[b][明月楼][/b]
不醉居一派喜庆,连城主尹扶疏都被邀来同饮,可见是一大事。尹扶疏坐在堂上,嘴角也是噙着笑,饶有兴味。身旁的丫鬟们倒是小声议论着:也不知这个人什么来头,竟然这么大的排场。
不止排场大,她还住在雨来阁边的明月楼。云上来到丫鬟身后,低语,丫鬟们吓的失色,云上只淡淡瞧一眼。再多话者,割舌。
尹扶疏听见后望了眼云上,意味深长,云上注意到那目光,只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华中城与不醉居,一向交好,地位相当。云上对尹扶疏,并不需要客气。
尹扶疏转向小残,姑姑,替我做件衣裳,送与北冥吧,银子去华中城帐房支取。
三年了,你知道吗?
你已经是城主,并非掌柜。
那又如何?
给我做套衣裳吧,做你认为能配我现在身份的衣裳。
好。
尹扶疏接她回来,烟雨拨了明月楼来安置,可见居内对她,仍然是感怀的。北冥如是想。只是这里,少了她熟悉的一个人:十七。
她问了许多人,大家莫不摇头叹气,关于流言,她也听到一点点,于是她不再追问。
北冥是上宾,居内无人不尊重,只是在一扇铁门前,她被拒绝了。
姑娘,这是档案库,除城主及老板掌柜,都不能入。云上将档案库的门锁上,语言和善却不容侵犯。
如果我定要进去呢?
那么姑娘会被里面的三道机关困死。
北冥细细打量起这女子,终于莞尔一笑。罢,我去酒窖取酒喝。
明月楼内一片漆黑,北冥手捧酒坛,醉生梦死。藏在暗处的人影轻轻一叹,借着月光,走出不醉居,走向华中城。当初寻你回来,是对还是错。若你终日如此,我只有求烟雨给你毒么,让你真就这样一醉方休。
次日,北冥换下了那件衣裳,穿了件朴素的素衣,在不醉酒肆内,笑容爽朗。
尹扶疏看着烟雨派人送来的信笺,终于微微一笑。北冥,你还是在意的,那么就好。
盈盈一场泪,换谁十年醉。北冥永远不知道,云上把她的卷宗,仍然归在不醉密卷里,司老板一职。
[b][林深][/b]
不醉居后山草木淋漓,终日雾气缭绕。竹林深处传出淡淡茶香,红衣抱着一坛酒,穿过烟雾,远见竹林深处的竹屋,屋前立着一块碑石,石上刻着林深二字,用墨绿色勾上,那便是不醉新掌柜翠鸟的居所。红衣来到屋前,只闻得屋内传出的茶香。
央央。她只一唤,从屋里走出位男子。青衣青袍,俊雅风流。
莲,你来了。男子一笑,我煮了茶酒,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我来为你送行。
肯把白发著红衣。莲,对不住。
红衣只低吟,肯把白发著红衣,白发著红衣,呵。
翠鸟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忧郁的伤。他文笔风流,偏爱写流言,那些词句,早已在不醉居内流传,谁家姑娘今日在绣绢上提一句扑错城门,另一家姑娘绝对会争着换绣绢提另一句。他初来时,喝一壶菊花酒,就停杯。
柳七望向他的座位,若有深意。
翠鸟。可以这样称呼你么。柳七指着他袖上的一对翠色鸟儿。
自然可以。他回敬一杯。
你会成为诗人的。柳七一口饮落,目光坚定。他只一笑,不动声色。内心却在为这句话思量。
进不醉吧。柳无歌送上一句话,他应了,结束漂泊。然后,遇见莲,那个在他心中要以白发著红衣的女子。
云上寻了间静所,竹林深处,刻上林深二字,给翠鸟住。云上笑了,你可是不醉居第一位男掌柜呢,这一笔,我会加入档案里的。
我想,我终是受不住责任,鸟是要飞的。翠鸟说这句话时,不醉居一片安静,他请辞了。如果有天我会路过大漠,那么我会去看看那传说中的公主以及她在大漠中的不醉居,还有属于她的酒,饮恨。
红衣点头,好在你还想着漂泊,那么,你去吧。林深的屋子,总是你的。
翠鸟离去,云上取出档案,记下年月,写下请辞。
烟雨望着那抹青影渐渐模糊,对着她身后的红衣道,他已经走了,你再酿一坛酒吧。
酿一坛酒,我行么?
红衣酿了,云上知道,在他走后,她定能酿出饮忧。
[b][无生殿][/b]
那是一双充满杀戮的手,还有他背上的剑,铮铮作响。他踏进华中城的时候,尹扶疏就被他身上的血债震惊。云上在不醉居的档案库内握笔的手微颤,她不知要怎么记录他的到来。也许这对华中城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他的剑,阴魂不散,只能长埋地下。云上如是说着,尹扶疏却不语。
那把无生,陪了他许多岁月,他那样的浴血修罗,怎么肯让人将剑埋入地下?
未必不可能。城主,如果他也是这城的城主,他还需要那把剑来制造杀戮么?云上拿出卷宗,指着华中城密卷几字,抿唇。城主,若他的名字在这,而不是在访客那卷里,华中城,定然不会血流成河。
尹扶疏沉思许久,长长吐口气,但愿。
那日在华中城内的一场谈话,不,谈判,让云上记忆犹新。
凭什么认为我会入主华中城。你们,都要死在无生剑下。那样张狂的口气,不可一世的对着从未被人冒犯过的城主。
凭你心中仅存的善念。若拼死一搏,胜得未必是你。
那么,你们就一搏吧。无生剑从他背后抽出,直指城主。尹扶疏终一叹,告诉我,你来此灭城,为了什么?
为了永生。
可你的剑,叫无生。
那又如何,你们都死了,我就是永生。
云上站在两人后,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出声。你那是偏执,你得不到永生,你的灵魂永远不会安宁。
他震住了,回头看了云上许久,剑被他拽得紧紧的。良久,他的剑滑落在地,一声脆响,永埋地下。
他选择换种方式永生,换种灵魂可以安宁的方式。于是,他在华中城内,与不醉居遥遥相望,发誓守护和平。他埋了剑,却将居所改成无生殿,做一场怀念。
云上,卷宗里,他是怎么被描述的?尹扶疏闲敲棋子,问的淡然。
你到如今还能波澜不惊,佩服。云上落定一棋,抬首望去,只见黑色身影穿梭在华中城内,来去似风。
呵,也没怎么写,只是说着事实。云上从袖中拿出卷宗,瞧,我都带来给你看了。
尹扶疏接过,翻开,只见上面几句:埋无生剑,重生,改名无依,于华中城,城主。
[b][探花楼][/b]
我来自朝廷,却属于江湖。我想要喝醉,却时时清醒。
那个男子说出这些话时,眼神中总有莫可奈何的萧索意味。在居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醉居用那些故事来酿酒,一个故事酿一坛,可云上听完这个男子的故事后,酿的酒与心中所想总是差了太多。
那间屋子给我吧,探花楼,当我纪念前生。男子指着被重重树阴遮住的屋子,向云上索求,云上点头。
她居然就是那个探花?呵。烟雨望着窗外的雪,捧紧手中的暖炉,她可真不简单,一个人杀出大军包围,我原以为,那只能是个男子能做到的。
有些事,想当然吧。这个光景,朝廷始终要没落的。
云上,将档案拿来,我要看看她在来不醉居前的卷宗。烟雨眯起眼,心中疑惑,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左落,男,时年探花,一举夺魁。
在这些字后面,烟雨突然想起了柳无歌,那个同样来自朝廷的女子。她们,倒是有些像呢,烟雨想。
卷宗后面记录着不为人知的那段过去。左落女扮男妆,参加科考,人人都只为她是要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女子同样能建功立业,驰骋沙场,可是大家错了,她冒着欺君之罪,进入朝廷,参讨政事,却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如果那女子一定要作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那么,她愿意为她永世装成一名男子。娶她。而这必须要功名,要权利,于是她用男子的身份徘徊在朝廷上下。
那是童年时的手帕之约,友谊之誓,相互许下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她却记了一辈子。
只是当她拥有那一切可以与那女子匹配时,才知那女子已经逃去天涯海角,再无消息。也就在那时,她的身份被揭穿,探花府被重重包围,她单手提剑,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杀出一条血路,从此销声匿迹。
左落喜欢在腰间系上酒壶,随时可以去饮。云上再来看她时,望着她俊逸的男装,笑了。
女装的你,一定很美。
左落惊望着云上,你知道?
柳无歌曾在这里做过老板,你是循着她来的吧。
左落垂首,好一会才说,那都是过去了,恍若隔世,那是我的前生,这才是我的今世。如今,只为自己活。
云上微微一笑,老板还在等我。才踏出门,又回过头,既然你说那是前生,那么今世,你应该是个女子,依然可以寻觅你的幸福。
待云上走远,左落才轻轻一叹。你说的对,我还是会有幸福的……
[b][乱葬岗][/b]
这里埋葬着不醉居历来老板掌柜还有华中城主的坟墓,本应荒凉杂乱,可放眼望去,除了氤氲散不开的浓雾,这里倒是一派安详,并不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反而有些亲切。
尹扶疏站在自己的坟墓前,若有所思。
城主可还是不满意这样的石碑?一名白衣男子踏着月色缓缓而来,脸庞清秀年轻。
若不是历任城主都需在上任后把自己的石碑立好,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呢。尹扶疏不满得皱眉,帝辰,撤了我的碑,等我死后再立。
这……帝辰有些惊讶,最后也不说什么,反正这个城主的想法太怪,也不大遵循古训,就按她的想法吧。
尹扶疏一路走过去,帝辰在后面跟着,只听她道,这些碑都撤了,把活人的碑都撤了,死了后再立。在我还是城主的一天,都照我的规矩。
帝辰点头,好。
你为什么偏喜守在这乱葬岗呢?以你的才能,定能在华中城或不醉居闯出一片天下。
城主厚爱了,我厌倦了世间的勾心斗角,其实与死人做伴,与石碑为友,是最安宁的。
尹扶疏不语,只往前走着,这个人,分明还是个孩子,却有着满身的沧桑与疲惫,长此下去,如何是好。帝辰目送尹扶疏离去,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察觉夜凉,才转身离开。
他的一切都是空白么,不醉居如此大的消息网也有网罗不来的消息呵。尹扶疏略带嘲讽的口气在莲池响起,红衣不顾她的不悦,回敬她,不醉居又不是神,自然有搜集不到的消息。
红衣见她不作声,替她添了杯茶,其实,倒也不是全都空白,他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
什么事?
他也是个公子哥呢,只是那年随父经商,沿经金陵,被人截去了全部的钱财,父亲为保他惨死,他一路乞讨回去,却没想到家里做主的已经不是姓帝的,而是外姓人。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的一位心腹在背后捣鬼,为了谋夺他家的家产。也是那时候起,他像是看透了世事似的,变的如此。之所以不写进卷宗,是我的主意,难道要写进去?
不用写了,他的卷宗只写来到这里之后的事吧。尹扶疏暗自心惊,小小年纪,在经此变故后,难怪会对这个世间心会意冷。不过却还有求生的意志,难得。
如不嫌弃,做我弟弟吧。
帝辰望着眼前的城主,似乎不再是高高的姿态,而是如亲人般的感觉。他有些迷茫起来,他还需要相信这个世间有所谓的推心置腹吗?尹扶疏望向天穹,你来华中城,来不醉居,是为了掩埋过去,还是重新开始。很多人,都是为了重新开始的。这里,是每个来此的人,心里最温暖的家。
最温暖的家么……帝辰喃喃自语,困惑的望向尹扶疏,城主……姐……
[b][葬剑崖][/b]
这是不醉居中唯一可以让人不用言语便能感觉温暖的地方,说起葬剑崖,大家不约而同会想起那一对夫妻,男的击剑,女的起舞,在屋前的桃花树下随着纷纷飘落的花瓣勾勒出一副美丽的画面,方饮恨每次经过葬剑崖时,瞧见那一幕,都会微微停驻,欣赏这美妙的画面,然后会心一笑。云上在一旁,也轻轻点头,喜道,他们真的很幸福。
幸福么?他们初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女子,都快没命呢。方饮恨不再停留,身后继续是桃花飞,两人舞的美景。云上趋步跟上。
我听槐恩说过,夕语是受了重伤,殇情背着她来求医的。只是不醉居的规矩,不给外人治愈,被十七一口回绝了,那男人倒也痴情,在门口跪求了四日,烟雨看不过去,才放进来的,于是有了份契约,他要一辈子留在居内居住。
不错,可是他们,始终都不是居内人啊。十七本想破此一例,在夕语伤好后,让他们离去,可仇人在华中城外一直没有散去,这一去,绝无活命的道理。
后来呢?十七妥协了么,让他们以非居内人的身份留在不醉居?
那日,是要走的,可是城主出现了,说他们是华中城的人,以前的恩怨就此勾销,于是,他们以华中人的身份住在不醉居,那份契约,是城主拟的。十七也无法。他们也守承诺,两人一同住在葬剑崖,再没离开过。
云上听得出神,原来如此。方饮恨向雨来阁方向走去,烟雨让我去趟,你也一起吧。
你问他们的事?烟雨微愣,然后笑笑,也是,你要记录卷宗的。
两人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大家见了也是要给三分薄面的。只是一次意外,夕语误中圈套,身中巨毒,若无药解毒,必定会死。小情打听到不醉居,于是带着夕语来,以后的事,与你从饮恨那听来的无恙。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些有价值的消息,还是这些……云上有些不满。烟雨淡然,其实,把这些记录进去就够了,以前的事,若你在江湖卷宗里翻到了,也就明了了,何必非要弄这么仔细呢?
在档案库翻了许久,仍然没有翻到,云上有些无奈,也许烟雨说的对,她何必对每个人的来历都那么执着呢,想到这里,她不觉失笑,也许是在档案里沉沦太久了。拿起华中城的档案,她提笔写下葬剑崖三字,在其后面对两人的批语只八字,击剑起舞,笑望此生。
[b][五湖居][/b]
她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却已成为窈窕女子,举止娴雅得体。尹扶疏瞧着这孩子,心中分外喜欢。
她在这卖酒,真是可惜了。烟雨轻叹,以后能匹配她的,定要有出世之才,否则,扶疏也不会答应的。
小残望向脸上甜甜笑起来的女子,不知谁有这么好的运气,陌肯定是要亲自嫁她的。
听说要联姻,不过如此一来,委屈她了。师父,你去劝劝扶疏吧。
女子听见这话,转过头来,可脸上仍然带笑,老板,不用了,城主要我嫁我就嫁。
小残起身把她拉到身边来,忍不住伸手触摸女子细致的脸庞。小闲,她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会为你考虑的,不会让你嫁给不好的人家,你会幸福的。
小闲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完全的信任。
小闲,在这无湖居,你住了多久?
师叔,我不记得了,自从随着师父来到这里,从小到大,我的印象就是华中城和不醉居了。
你年纪不小了,有喜欢的人家没?
小闲红了脸,摇头。
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如果探子今夜还没回来,你嫁去是必然的。
师叔,为了华中城,小闲不怕。
尹扶疏带笑望着这女子,她比她想象中要坚强。也对,她的师父,那个孤胆剑客,拥有的就是毫无畏惧的胆色,他的徒弟会差到哪去呢。思及此,尹扶疏幽幽一叹,小闲,你师父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那一夜,探子没有回来,次日,女子穿上嫁衣,准备上骄。云上望着一切,只觉悲凉,这一去,是生是死谁都无法保证,而且也无法过问,这是与那边的协定。云上偷瞧了眼尹扶疏,看见她眼中带泪,却毅然忍住。云上想,会有再见的一天吧。
没有来送行的只有那个孤胆剑客,女子的师父。他在五湖居内喝酒,早已酩酊大醉,脸上泪痕遍布。
一去三月,没有音信,尹扶疏准备差帝辰去取回尸身,埋在乱葬岗。只是没想到,云上走了进来,眼中带笑。老板让我请你去不醉居,有人回来了。
尹扶疏在不醉居中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都不真实,直到女子出声,师叔,我是小闲。
那一刻,当着众人的面,这个城主落下泪来,紧紧拥抱着眼前的女子。
那边已经群龙无首,只需你一声令下,立刻便能毁灭。小闲这步棋,你下对了。云上在档案库内,看着尹扶疏。
她不是棋子,却至关重要。云上,记她一功,竟有在合卺酒里下毒的勇气,而且还是慢性毒药。
那毒,是烟雨给的吧,烟雨也该记上一功呢。
尹扶疏笑笑,我去五湖居看看小闲,你在这里记功吧。
[b][天轩阁][/b]
怎么会把他留下?方饮恨质问十七,十七云淡风清,因为我觉得他带着一个小女孩,很可怜。
方饮恨讥诮,你竟有心软的时候么。
十七不答,眼神复杂,如果我说,他那不顾一切的胆色让我震惊了,你信么。
不顾一切……方饮恨不再说话了,心想如果我们也能不顾一切,那该多好。对于十七执意将那人留下来的事,也默默接受了。
孤剑?方饮恨抬眼看过去,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正端着碗酒喝,大口大口,夹杂着弄出声音,方饮恨皱眉,藏在袖中的剑抖然而出,直指向喝酒的男人,男人头也没抬,只拿酒坛迎上去,方饮恨被震开,不可置信。蓦然笑了出声,孤胆剑客,果然好胆色,难怪十七说你可以不顾一切,取人性命与被人取性命,对你来说,都没两样吧。
男人看着碎了一地的酒坛碎片,叹了口气,老板的剑若真想取我性命,区区一挡,又有什么用。
罢了,我请你喝酒。遂命人端来两坛菊花酿,先干为敬。
老板请我喝酒,哪有拒绝的道理,请。
喝到有些醉意的时候,孤剑将酒坛一放,老板,我就服了你,喝起酒来丝毫不逊色男子。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喝。
老板请我喝酒,无非是想套出我的话吧。其实,我来这里很简单,我想将那孩子养大。当然,凭我一人之力,若在江湖上闯,过着餐风露宿的日子,这孩子怎么办……
人人都说我有胆色,我一个人倒无所谓,死也就死了,可收了徒弟,就不一样了。本来也没打算收,她小小年纪被人遗弃,可怜的紧,偏跟在我后面,吓不跑,骂不哭,久了,便觉得那女孩子与我一般,有股傻劲。我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徒弟,她说愿意,回答的真干脆呵,然后就跪在我面前磕头。我想,我这一辈子,怕是孤单一人了,有个徒弟,以后有个好歹,也算有个善后的人呐。
可是,收了她,一个女孩子不好闯江湖,于是,我就带她到了这里。我不打算白吃白住,我见着居内有养猪,我来替你们杀猪吧,负责厨房内的一些事倒也行。
方饮恨有些醉了,脚步虚浮,好,多个苦力。
尹扶疏瞧见那邋遢的男子,手中的刀挥得利索,不禁有些好奇。想上前去,却被一小女孩拽住,师父说了,他杀猪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尹扶疏瞧着那小女孩,再看看那杀猪的男子,问道,你师父叫什么?
稚嫩的童音骄傲的说,孤影寒!
[b][未烬台][/b]
简槐恩以前不叫简槐恩,以前大家都称呼她岚,后来她将名字改成简槐恩,在居内曾掀起了轩然大波,只不过在时间流逝下,大家都渐渐淡忘了。
她有一手好医术,在江湖享有盛名,最后被不醉居笼络门下,只为华中城及居内人士瞧病,渐渐也有了归隐的意思。烟雨每次都叹,好在她性子喜静,否则从当初的盛名到如今的冷清,只怕换作别人都不会习惯。
简槐恩初入不醉居时,便已知晓这一辈子都只能在此度过,不过她并没多想,只觉得有事时替人看病,无事时喝酒打发即好,可真正进来了,才知道有些事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善,但她听说,在他们没来之前,都是有过血债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而用他们故事酿的酒,只能他们自己尝。
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简单,只她之外……
简槐恩知道云上负责酿酒,便寻着她,姑娘能替我酿一坛酒么?
用你的故事么?
我没有故事,不,我没有他们那样的故事,我很平凡,只有医术。
云上想了想,如此,我也可以替你酿一坛,酒名你要叫什么?
酒名……简槐恩思索了许久,叫曾如何……
曾?
面对卷宗,云上也感到无措,这样的平凡,她还是第一次接触。不过绝世的医术,就应该要好好书写一番。
未烬台,简槐恩,医术闻世,但凡所治,未有不愈。
只有这些吗,她真的就只这些吗?
将这句话呈给烟雨看时,烟雨默然,良久才叹,若真能未有不愈,那么柳七的病,也能好的。当初她替柳七瞧时,却说撑不到来年的春,可是你看,柳七不是已经好了么。
你说柳七是心病……
最好的大夫是能医心病的,槐恩,还做不到未有不愈。
云上不再说话,烟雨笑道,也不必删去,我猜,过不了几年,她会做到的。
简槐恩无意间在假山后听到这番话,神色肃穆,最好的大夫是能医心病的,这句话狠狠得震醒了她,也为了这句话,在许多年后,简槐恩果真成了第一女医,但凡所治,未有不愈。
[b][莫离筑][/b]
谁让你来刺杀我的?尹扶疏抿唇,手中握剑,看着眼前不善的黑衣女子。
黑衣冷笑,你是敌人太多,竟不知是谁么。我不是替别人来杀你的,而是替我自己。寒光一闪,逼得尹扶疏睁不开眼。
杀了我吧,虽败犹荣。女子冷峭的嘴角充满无畏,眼神中充满倔强。
如此,我收你做徒如何?
女子不敢置信,眼中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
秣陵殇。
你太锋利了,我虽收你做徒,却不敢把你留在身边。你去不醉居,让云上给你找个地方住吧,若能嬴我,再来见我。
云上看着她,你住那吧,想取个什么名字,我吩咐人去做匾。
秣陵殇顺着云上的眼光,看见被杨柳遮住一个小屋,典雅安静。你明明知道我是来杀城主的,我以为你会让我住柴房。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扶疏的徒弟。要杀她么?为了什么呢?
莫离筑。
你还没回答我。
因为……秣陵殇顿了顿,因为她该死。
该死?你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没错,她该死。
云上看着她的恨意,不再说什么,带她去屋子后便离开了。扶疏,你怎么会收她为徒,这么危险的人。
把她的档案归在我门下。
为什么要留下她?
因为我很欣赏她,若能驯服,为我所用,算是如虎添翼了。
可是驯服她……
看吧,人总有弱点的。
是的,人都有弱点,而秣陵殇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太重云上对她的感情。尹扶疏借了云上这一步棋,替自己卖命。而秣陵殇虽在替她卖命,也恭敬称声师父,但要杀她的决心,也未曾动摇。只要她有足够本领杀尹扶疏,她绝不会有任何迟疑。
云上知道这一点,于是她将秣陵殇的卷宗空出来,将来由尹扶疏亲自填写。
[b][宛凝庄][/b]
叶无意,她说,我在不醉居叫楼宛凝。云上笑了,我叫云上,也是只给不醉居的称呼。
听说这里有酒叫饮恨?
以前有,现在没了,要喝那酒,应该往大漠去。方饮恨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声音偏冷。
大漠么,我从那里来。可惜,传说中大漠上的不醉居,我寻了半年也没寻到,才来江南碰碰运气。
你从大漠来,居然没见到……方饮恨蓦然转身,黯然离去。
她怎么了?叶无意问。云上呆呆望着方饮恨的背影,凄凉一笑,她想起从前一位故人,她从来不敢再去瞧一眼的人。
叶无意像是知晓,那么,没有饮恨,这里还有什么酒呢?
半世要不要?
半世……听起来不错,多少银子?
无价,所以不卖,我请你喝。
这半世酒,喝起来的感觉有点像饮恨。
你喝过饮恨?白衣女子经过叶无意身边,失声问道。叶无意摇头,哪有那么好的命,我只是感觉。
林听叹了口气,呵。
你住在这里吧,愿意留下来的人不多啊。云上坦言。
叶无意望着门前的牌匾,这是为我做的么?
不错,你只给不醉的名字,我就替你做了这个匾,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替你换掉。
不,我很喜欢。
叶无意,自大漠,无缘大漠酒居。饮半世,尝其味,知乃饮恨,却无人确认。居宛凝庄,管酒窖。
云上想这样能尝其味的女子,应该去管理酒窖,分类酒名。
叶无意从酒窖出来,正是月明,经过公主驿,隔着一片花海,她听见有琴音从里面传出,走近一看,虚掩的门内,方饮恨在拨弄琴弦,泪流满面。叶无意想,如果那位姑娘不让我说出见过她,我又何必骗她。我喝过饮恨,半世就是饮恨,只是这位老板为那位女子酿的酒,为什么要被带去大漠呢。
叹口气,这些红尘,说来也真奇怪。叶无意扶着排排树木,从婆娑的阴影中踩过去,嘴角含笑,不醉居,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b][听箫苑][/b]
一阵阵箫声从听箫苑透出,划破苍穹。烟雨在雨来阁中试毒,被箫声吸引,合上金炉,步出院外。
哎,在夜晚听箫也不错,只是这里面这么哀怨,倒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了。烟雨披了件披风,往听箫苑走去。还没推门而入,里面的箫声突地停止,有女子幽幽低语,此中离恨无人解,还记那年芳菲谢。
还记那年芳菲谢,你一路寻来,得到的还是这样的话吗?烟雨推门而入。
那一年的笑,比这一生都多。
你还没过完这一生,就这样说,不是太仓促了么。
其实,这一生早该结束的,到如今,也是个空壳。
烟雨不说话了,只在那坐了会,便起身,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你还要在酒馆里演奏呢。
她还好么?尹扶疏在雨来阁等了许久,见烟雨回来,便开口询问。
你送她的话倒也绝情,呵。
她在不醉居,比在华中城,要自在。
可她不是这么想的,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做的?
尹扶疏沉默,向外走去的背影显得太过寂寥,烟雨竟看得有些出神。
这个青璇的档案,怎么全被人划去了?云上不解的问着烟雨,烟雨尝一口酒,被尹扶疏删的吧,呵,不认妹妹也罢了,还将资料删去,这个城主当久了,她也有恃无恐了。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
青璇是她妹妹,只是小时候尹扶疏被人领走,以后两人再没见过。青璇寻姐姐,寻到这里,尹扶疏不认,只给她两句话。
哪两句话?
此中离恨无人解,还记那年芳菲谢。
青璇用丝绢擦拭着竹箫,现在都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她似乎能理解姐姐的冷漠。那两句话,明明还是记得过去的,这样就好。那么在居内住下,也是能常见到姐姐的,这样也好。
提笔在竹箫上写上还记那年芳菲谢,青璇只一笑,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b][君侧][/b]
尹扶疏给自己在华中城的住所刻上君侧二字,伴君之侧。
她在华中城呆了许久,在不醉居看了许久,那些方饮恨说的故事,她似乎都知道,于是她听故事的时候总是噙着笑。方饮恨在说起她的故事时,望着她,你的故事我却不知道什么,真是个遗憾。
你不知道么,可是你将你所讲的故事串起来,就是我的故事了。至于我自己本身么,就是君侧,陪着每一个来这里的路人,饮一杯酒,说几句话,再看他们留下或离去。
方饮恨听完后笑了,云上望着天,是啊,陪每一个路人,看他们留下或离去。
方饮恨取出酒,笑,唤他们过来,一同醉一场吧。
月上清霜漫四野,共醉一场世间约。
[u][b]——完[/b][/u]
[color=DarkGreen][font=楷体_GB2312]这篇文或许有写漏掉的朋友们,但是我喜欢挖坑不喜欢填,写到这里,也算一个结局。
仅以此文送给一路陪我从华中,从不醉走来的朋友们。[/font][/color]
[[i] 本帖最后由 尹扶疏 于 2008-4-17 11:51 编辑 [/i]]
剑锈酒残 2008-4-1 16:46
既然你没说不让我回.那我就占一个,免得你都不留个第一页给我的...
尹扶疏 2008-4-2 14:32
:Q 混蛋啊,又编辑我的帖子,你名字后放两个名字会死啊……
尹扶疏 2008-4-2 18:17
回复 19# 的帖子
姑姑,我爱死你了。我签很丑么= =
踢儿子,娘在9阳替你征婚。
十七公主 2008-4-7 16:47
我总算可以看了
我竟然把我的超级马甲弄上来了
啊
我的百合人生啊。。倒地扶墙
易水湄 2008-4-8 18:17
:lol 我今天干了一件特伟大的事
把络绎的情人查出来了 挖卡卡 婆婆
尹扶疏 2008-4-8 18:22
回复 15# 的帖子
啊,婆娘,原来是你查的?:hug: 爱死你。
哈哈哈哈。
易水湄 2008-4-8 18:44
:hug: 她忽悠我 不告诉我是谁
我就只能自己查了 5555男人 报销 500两
尹扶疏 2008-4-8 18:45
:hug: 没问题,这就打你帐号去.加一百两,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