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 2008-3-25 10:22
《野兽》送沉嫣生日礼物
《野兽》
初阳从远山间刚探出头,山坡的景物便清晰起来,氤氲在草木间的淡淡雾气也开始渐渐散去。几只小兽在灌木丛中穿梭,舔吮着草叶上残存的露珠,不时将两爪抱起,四处瞭望。林中不知名的小鸟叫唤不停,全没一点儿节律,却叽叽喳喳乐此不疲。那日头也终于抬起头,将天地间映成一片金黄,如洪荒时遗落下的佛光,慈悲祥和地普照着世间众生。
一辆四轮太阳能汽车静静地停靠在山腰间的碎石上,被阳光一映,附在车上的雾气便凝成水珠,顺着光滑的表面滚落下来。那四轮车处在这与世无争的景象中,却也似沾了灵气,隐然显露出来超脱之感。
一滴水珠裹着林木的葱绿,从敞开的车棚边沿打在了车中女子的额间秀发上。那女子本望着山间景物兀自陶醉,被这冰凉的感觉激得一惊,忙将额上的水渍抹去。幽幽说道:“要是世间总是这样多好,我就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再也不需劳心了。”
“我们何尝不是也这样想的,”旁边一个雄浑的男子声音叹道,“只是大多数人都在享用这没有争斗、没有冲突的无侠世界时,便注定我们没资格那么安逸了。”扭头向那金发碧眼的女子看去,“小雪,今天的一切来之不易,是多少辈人舍弃了私欲才创造出来的。今天的世界不再有贪婪,不再有犯罪,不再存在尔虞我诈,甚至我们已经彻底让人类在思想上也不再产生丑陋的念头。这个从行为到意识都纯净的世界秩序,绝不能容忍丝毫的被破坏,绝不允许……”微微地摇了摇头,语调中已透出恨意。
那女子人如其名肌肤似雪,听闻这男子最后一句时,不由向车后坐着的两人望去,低声说道:“他自然都明白……”
车后的座椅上,一个粗壮的黑种人和一个猥琐的黄种人并排坐着。那黑种汉子看外貌已人近中年,但身体挺拔,依然结实得如钢铁铸成的一般,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刚毅之气。这汉子双唇紧闭,对二人的对话一直神情漠然,似早已坚定了念头容不得改变,对刚才的那番慷慨之词,汉子有些麻木的面孔上,没起丝毫反应。而他身边的黄种年轻人则面色蜡黄,全无血色,双目浑浊,瞳孔涣散,眼眶中如蓄着一潭死水,了无生气。这年轻人身子似没了骨头,缩在靠椅的角落里。瞧模样与死尸无二,却涎水顺着无力的双唇间淌了下来,直垂到胸口,湿成一片。他左侧的太阳穴上,一根粗银针插入头颅中,没了针身,仅留一小截针尾露在外面,却已锈迹斑斑,泛着碧绿颜色。
“放弃计划吧,白露?”那男子望着黑种汉子,似在哀求,又似最后通牒。
那叫白露的黑种汉子索性将两眼也闭上,陷入深思的模样。
小雪忙道:“春分,不要逼迫他了,让白露再仔细想想吧。”
白露坚毅的黑脸上猛地一抽动,似在平静的世界中荡起一丝波澜。那万亿年间的历史也随之一股脑地涌现了出来。
上古时代,人与人之间争强斗狠,为了义气之争而四处杀人放火,还自欺欺人地自诩为侠客,此时期史称“有侠时代”。自从接连的几场远古浩劫之后,人类开始渐渐明白了侠是这世间的祸害,是一切灾害的真正根源,有侠的时代永远无法成为太平盛世。于是又经过了多少代人的不懈努力才彻底改造了人类的思想,创造出这个无求无争无欲的“无侠时代”。至此,心灵的自律成为了人类尚在胚胎中便形成的意识,遗传式地世代沉淀入骨髓中,本能一般地约束着自我的行为和思想。
上古时代,人类疯狂地掠夺着资源,为了私欲不惜将世界逐步推向消亡,也终于在日后尝到了这自私带来的恶果。在眼下这个生存环境仅能勉强维系的“无侠时代”里,远古所谓的“高科技”都成为违禁之物,为世间的道德所不容。一切具有毁灭力量的武器几乎被全部销毁,只有在考古活动中,某些地层深处才会偶尔发掘出上古遗落下的利器。这些出土文物也很快便会被严格控制起来,除了工作需要,人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在这个“无侠时代”中,远古的所谓科技都被认为是一种与自然背道而驰的愚蠢行径,而遭受抛弃。甚至一些具破坏力的“科学”被认定为反人类的“巫术”,胆敢实施的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治。在这个“无侠世界”里,科学与技术都在按着一条顺应自然的轨迹发展,一切逆“天”而行的举动都被一一否决。
高度自律的“无侠时代”没有上古的“部落”概念,没有最高的权利机构,没有高高在上的统治阶层。但却有着几个自发性的监督组织,这批人几乎牺牲了一切个人权利来监督与维持这个世界的安宁秩序。但这个没有私欲存在空间的太平盛世并不意味着会对罪恶有所纵容,为了这个世界的秩序能够保持,监督机构对于不道德行为的惩治是极其严厉的,甚至远甚于“有侠时代”,一个自私的念头便有可能让自己丧命。
春分、白露、小雪便是这世界为数不多的监督组织——“二十四节气”中的成员,当年,二十四位前辈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名字,而甘愿令史籍无法记载下他们。“二十四节气”的说法源于上古时代一个叫做中国的超级部落中流传的历法。在“无侠时代”中,因为世界气候等因素的变迁,这些上古的历法早已失去了实际的意义,二十四个节气也沦为历史残留下的一种记忆,那二十四位前辈便用这二十四个节气来作为自己的代码,甘心化为一个维护世界的符号,完全舍弃了个人利益来保护这个世界的安宁。没人知道他们曾经是谁,都完成过哪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没人知道他们怎样来完成成员新老的延承。失去能力或故去的人被如何替代?新的接班人如何培养、如何选拔?世人无法对这个组织知道的更加详细,甚至一些挽救世界的事迹也凭借人类揣测而归为“二十四节气”的名下。在历史的长河中,“二十四节气”承受住了考验,担当起了责任,因而威名越来越盛,成为无侠世界中为数不多的古老组织。
白露缓缓睁开双眼,那上古末世时的劫难景象却依然浮现在眼前。连锁发应式的世界大仇杀,战火纷飞,血流成河……在那个人人自称侠客,却只守着自己部落利益,而不顾他人死活的远古中,杀戮在维护正义的名目下一幕幕上演。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大地还是那块大地,只是人类却在承受着不同的遭遇。人类不断靠着自身努力演绎着“人定胜天”的奇迹,终于在那一刻让天地为之改变。那天空平白地阴云密布,大雨接着滂沱而下,闪电一个又一个炸在地面上。地壳也慢慢裂成长缝,像一张不断撕掉开的嘴,越咧越大,岩浆喷射而出,混在洪水中。天上的暴雨依旧下,地下岩浆依旧喷涌,却将人类煮在热锅里翻腾……
白露的脸阴沉着,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他向那个猥琐的黄种年轻人望了一眼,干裂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竟将宽厚下唇上的裂口又扯了开来,却还是忍住,没做任何解释。他向空中摆了摆手,示意春分无须再徒劳地劝说下去了,便起身下车,径向山下行去。
“白露,别怪我!”春分突然喝道。话音未落,已将一把形状奇特的手枪举起,瞄准了白露的脑袋。这奇形手枪是远古遗留下的杀伤性武器,威力惊人,是这个世界的违禁物品,具有高度的危险性。“二十四节气”组织中虽然拥有几件这样的杀伤武器,但却严格控制着使用,若非迫不得己,绝不允许将它拿出来执行任务。
春分杀心已起,枪掏出的瞬间便扣动了扳机,即便对方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于胆敢挑战这世界秩序的人,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二十四节气”不是个心慈手软的组织,能在这无侠世界中屹立不倒,便必然恪守这世界维系的准则,容不得个人情感。对待任何破坏世界的行为,哪怕仅是一种苗头也会不容情地扼杀,绝不任其滋长。即便白露这样的相濡以沫战友,当他威胁到这个世界的秩序时,组织的处理手段也同样果断。春分苦口婆心规劝白露已告失败,此时再出手便只一个目的——致对方于死地。
那膛中的子弹旋转着喷向枪口,嘭地巨响,火光迸现。
奇形手枪却在空中炸成了一堆碎片,又卷起巨大气浪,向春分冲去。春分只觉手臂一麻,便整个人飞到空中,接着又重重跌在车棚上,一时被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也捣做了浆糊。那辆四轮车也随之一颤,险些掀翻过去。小雪紧抓着车门沿儿,总算稳住了身子,却惊得面无颜色。那猥琐的黄种年轻人则完全没了把持,身子一歪,便一头扎进小雪的怀中,不动了。
白露黝黑的拳头齐眉端着,本来就黑得油亮的拳面又印出一个焦黑的圆印章,那印章飘出微淡轻烟,散在空中一丝焦味。就在春分出枪的那瞬间,白露倏忽间转身出拳,猱身而进,将那呼啸的子弹抵在了枪膛中,春分手中的枪立时四散炸开。那瞬间卷起的气浪被白露的拳风压制着,一边倒地扑向春分,将他掀翻出去,跌在车上。
春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上的力气似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手臂连支持身体都已不能,不由又跌回车中。他惊愕地望着白露,像望着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洪荒猛兽。只见白露身体迅速地膨胀开,将衣领也撑破,露出颈部虬结的肌肉,浑身散发着一股原始的野蛮气息。白露铁拳的威力他早便听说了,因而出手时便丝毫不留余地。当白露的拳头迎风击来时,他也全没在意,再有威力的拳头也是血肉之躯,难道还想和子弹抗衡?却未想被一声爆炸掀飞出去。
白露似已被激怒,抓起春分的衣领,便将他从车中提了起来。
“不要啊,白露!”小雪惊叫道,“别,别杀……不然你兄弟就没人照顾了。他身边离不开人……”她颤抖着声音指了指怀中的瘫软的黄种年轻人,“组织的规矩你比我们都清楚,换作你是我们,也会这么做的,别无选择。你……你放过我们吧……”噙泪的眼神望着白露铁塔般的身体。
小雪对白露的了解似远胜于春分,白露如被切中了要害,盛怒的身体立时泄了气一样干瘪下来,不由颓然地放开手,任春分又跌回车中。他望着小雪怀中那个对外界已失去感知能力的年轻人,目光忽变得柔和起来,小雪甚至从中还读出了恳求的意味。忙道:“你放心的去执行任务吧,我们会照顾好莫非的,他的病还等着你带回来的药呢。也许,也许他明天就可以站起来了。我,我会照看好他的……”
小雪战栗地念叨着,直至意识到白露已经走远……
春分的手臂依然麻木,他艰难地抬起胳膊,对着车前的半片玻璃,笨拙地用手指梳理了下乱发,便蜷起身体爬进座位。却不慎碰到了伤口,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小雪慌忙将那叫莫非的黄种年轻人推开,起身搀扶春分,又取出纱线与药物给他包扎。
春分咬着牙关,没有再叫痛,断续地说道:“我也只是听说……啊,你好像碰到了我的骨头了……听说白露在最近几年功力……好像是的,伤口就在这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强大了许多,却没想到会强大到了这恐怖的地步。”
小雪向身旁的黄种年轻人斜了一眼:“自从他三年前误伤了莫非后,整个人便心性大变,让人完全不认识了。冷酷了,无情了,下手也更凶狠了。我也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时起,我们组织便失去了一个最有希望的接任者和一个最被寄厚望的领袖者。莫非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白露则成了一个下手毒辣的恶魔,一切都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春分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年的事一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也许如传闻中所说的,白露只是误伤到了莫非。也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伤口又是一痛,春分忍不住叫道:“你轻点!”
小雪回过神来,开始仔细地包扎春分的伤口。
“另一种可能便是,白露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不得不打伤莫非,这也使得白露对此愧疚不已,这才想尽办法要将莫非救活,已至于心性大变,甚至到了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地步。”春分缓缓说道,“他是从死神手里抢下了莫非,但却不想莫非会成现在这不死不活的样子,全凭着那些珍贵药物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也活不过来。”
小雪轻叹,用手摸了摸莫非太阳穴上那个深入脑髓的银针,问道:“这是什么?像个发条,不会是转一转,他就有了力气,死不掉了?”
“别动那银针!”春分低声喝止,“莫非能够坚持到如今不死,全凭那根银针让全身血脉不至于崩断。那是白露拼了命从‘十二生肖’组织中抢出的一个老中医施出的手法,可以让莫非不生不死,存着这么一口气,直到找到能救活他的药物。你瞧这银针早锈成了这模样,这说明他已时日不多了。哪一天这银针锈成乌有时,那莫非的生限也就算到了。”
“什么是中医?”小雪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也是源自远古部落中的一种医术,据说当年还曾被斥为巫术。不过今天看来,却暗合了顺应自然规律的救人法则,所以这一秘术,还是被流传了下来,只是精通此术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你懂得可真多。”小雪不无崇拜地赞道。
这话似乎挑起了春分的本能欲望,他向小雪望去,目含深情,手已不由自主地搭在了小雪修长的腿上。见她并反对,便顺着向上摸去。
小雪咯地一笑,却并未躲闪。便见春分已向她靠近,慢慢压在了她的身上,不由抬手勾住春分的脖子,轻声地嗔怪道:“你怎么这么放肆?”
见小雪并没拒抗,本已自信全无的春分,似一下从她如雪的肌肤上寻回了信心,对她这种别样的安慰方式也不由心生感激。他一面沉醉地爱抚着小雪柔嫩的身体,一面又应答着小雪那漫无目的的闲聊。春分愈发地兴奋,心底的激情几欲喷发而出。
小雪却有些心不在焉,一面欣赏着远山的风景,一面和春分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想啊,莫非怕是恢复不成正常人了,不然以白露的能耐也不会拖到今天的。”
“谁知道呢,”春分的注意力却全不在此,“他说这次能找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兴许能救活莫非。不过,呵,他也许不会想到,那个他想要的东西,最终却要了他的命……“
小雪身体不自主地一颤:“他会死?”
“嗯。‘十二生肖’按理说是我们一直要监督与防范的组织,但这一次,我们两大组织却达成了一个共识,白露不除,世界不宁。本来我们想自己清理门户便算了,没想到,还是要假他人之手。”
小雪呵呵笑道:“怎么这么肯定他会死呢?他死里逃生可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还不是都以为绝无可能生还啊。”
“这家伙生命力确实很强,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似乎自从他误伤莫非后,他就再不把自己的命当作自己的了,好几次他本已经必死无疑,却总是奇迹地脱离了险境,带着给莫非治病的药物回来。不过……”春分语气一顿,身体一下处在了兴奋点上,“这次可完全不一样,两大组织,也或许更多的组织都想他死,他便再无生还可能。他想要的那东西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对抗的。”
小雪咯咯娇笑,却语无伦次地脱口道:“白露那家伙可真壮……”
春分一怔,激情立时消退,精神也随之萎靡下去。
日头早已从山脊背后抬起了脸,枝上的小鸟也渐渐收敛起了叫声,山坡的小兽却依旧在草间穿梭着觅食,和清晨时的行为一种模样。灌木丛中的一只饿狼正贪婪地盯着不远的猎物,弓着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去。
小雪失神地望着山下:“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注定的吗?真的改变不了吗?”
春分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世界的秩序谁也改变不了,谁想挑战这秩序谁就会消失,就算野兽也不例外……”
嗷——
嘶心裂肺地一声吼叫,如压制在心底千万年的情绪,瞬间喷涌而出。
四轮车在那嘶吼的颤音中嗡嗡振动,残留在车窗上的玻璃碎片也一块块垂下。春分浑身一抖,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身体的某个部分极速地萎缩,整个人立时瘫软在小雪的身上。那灌木中的饿狼惊得一跳,夹紧尾巴转身便跑,枝上的鸟、坡上的兽也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雪忙推开春分向那嘶吼声音的出处望去——
一个丑陋的背影张牙舞爪地向山下跑去,在一块巨石转角处隐去了身影。
四轮车的后座上,莫非已然不见,唯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银针刺在坐垫上,兀自颤动。
四下里再无喧嚣,仅听闻到远山间嘶吼回荡的尾音。
一
雨丝轻柔地划过脸颊,又从白色的花瓣上滴下,落在白露的棺木上。小雪放好花,便起身回到送葬的人流里,额间的刘海紧贴在额头上,不时有雨珠顺着头发滚落。百合花瓣飘散一路,一直铺到白露下葬的地方。
小雪见身旁的谷雨早哭成了泪人儿似的,不由挖苦道:“哭哭啼啼的哪里像个男人?”
谷雨用袖口抹了下眼睛,却泪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小雪厌恶地说道:“哭得让人心烦,你见白露什么时候……”忽将话语收住,自己也不由怔了,喃喃道:“白露已经死了啊。”眼泪夺眶而出,忙双手遮面,哽咽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白露的葬礼在他死后的第三天如期举行,“二十四节气”中的主要人员几乎都在葬礼上现身。某些消息灵通的组织还专门差人送上了无字墓碑,呈上对这位故去的伟大战士的一份敬意。在部分组织中,甚至出现了自发性的悼念活动。
每个维护世界秩序的人,在死后都很难被史籍所记载,作为一种惯例,他的坟墓前将树起一块无字碑文,这是每个选择担任这种使命的人的归宿,在他们生前便已经注定了。只不过,白露的坟前这样的无字碑有九块,分别来自于九个不同的组织。
几大组织联手结束了白露的性命,但在他死后,又对这位曾经为世界安宁做出巨大的贡献的战士,发自心底地产生敬意。白露不得不除,白露又不得不敬。
苍茫的天空中,细雨蒙蒙地下,笼罩着葬礼上的一地白花。
在那悲痛的气氛中,猛听得几声冷笑,“哼,哼哼……”
春分一惊,忙向那笑声的方向寻去,却见小雪痴癫地冷眼望着众人。“大家都干嘛不愿意承认呢,其实是我们联手杀了白露,在场的人人有份。”
“小雪,你疯了!”春分惊叫道。
小雪却似癫得更厉害了:“白露这个人,生错了时代,如果在几劫以前,他也许是位英雄,是那个时代中受人景仰的侠客。可惜他错生在了今天……这个千万年来建立的秩序固若金汤,容不得反抗,更容不下侠义,可怜他至死都没明白这道理。”
春分慌忙上前握住她的肩头,低沉着声音喝止道:“快住嘴,别说了!”却发觉小雪的身体抖得非常厉害,紧抓在她肩上的手不由便松了。
小雪无力地瘫倒在白露的碑前,继续说道:“这世界太平静了,太平静了,我倒有些希望生出点不平凡的事端出来,可我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她轻柔地抚摸着白露的无字墓碑,声音低不可闻,“白露,我忘不了他……”
谷雨哇地哭出声来,双手遮面向基地中心跑去,丢下一地呆在场中说不出话的人。
半晌,春分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谷雨今天有点反常,我去看看他,不要出什么事情。瞧他这心理素质,真不该被选到‘二十四节气’里,还不如莫非呢。”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打住,便也向谷雨刚才的方向奔去。
小雪哭够了,闹够了,衣服也早湿透了。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去。
长长的走廊,昏暗阴冷,步履的沉重回音响在半空。小雪忙扶住墙,止住眼前左右摇晃的路和头顶闪烁的光。喘息了一阵,又摸索着向前走去,却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这才发觉撞在了一个弓身弯腰人的身上。小雪强打起精神,扳起那人肩头,发觉是刚才掩面哭着跑开的谷雨。只见他一脸痛苦表情,身子颤抖不停,地上一滩呕吐之物,弥漫在空气中一股酸腐气味。
小雪惊问:“谷雨,你怎么了?”
谷雨轻推下她,向走廊深处一指:“快!芒种他……芒种……呕——”忍不住又呕吐起来。
什么事让“二十四节气”的成员起了这么强烈的反应?再说,这是基地的中心啊,又能发生什么严重的事端呢?小雪不由哼了一声,奔进芒种的办公室里,却立时惊呆于眼前的场景,定了定神,又仔细分辨,却引来胃部一阵强烈的痉挛,啊一声呕吐出来,搜肠刮肚的感觉不断加剧,直把黄白的胆汗也吐出来,再无可吐,却还在干呕着。
小雪一手扶地,一手紧抓着门沿儿,双膝跪地,强忍着压制胃部的抽动,又喘息了一会儿,方才有勇气再抬起头来。半日的哭泣,早让她的心理脆弱得没了抵抗力。
芒种的办公室内一片狼藉,纸质的文件散落在地面,办公桌与椅子也已翻倒。芒种的脑袋正枕在办公桌的抽屉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眼白中布满血丝,似欲爆裂。而身子却分做两截地堆在墙角。胸膛连带着两手瘫软地趴在地上,两腿却翻折过来,屁股正坐在肩膀上。摆放得像夸张的行为艺术,却掩盖不住整个场面的血惺恐怖。
先前赶到的春分则蹲在芒种的尸体旁,皱着眉头一遍遍地检查,对小雪刚才的强烈反应心生厌烦,看也不看。
“是被撕碎的。”春分站起身子喃喃说道。
小雪闻言也强撑起精神,挣扎着爬了起来。
“是被人生生地撕成两段的。”春分转过脸,望着小雪说,“我检查过了,作案这人不仅力大无穷、凶恶无比,而且对基地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从屋顶的采光通道进来,又从那里离开,可以看出对地形相当了然。”向上指了指屋顶的窟窿,又慢慢踱起脚步,继续说道:“整个基地都处在智能的监控中,如果有人偷偷潜入,不可能作案离去后,我们却毫无察觉。但采光通道却是我们的盲点,起码在这通道中有没有监控系统我现在都不清楚,这人的手法相当高明,就算我亲自出手,也不会比他实施的更妥当。凶手是一个比我们还了解自己的人……”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意味。
“采光通道中也有监控系统,如果有人侵入不可能没有警报。”不知何时,谷雨已经站在门口。脸色依然憔悴,似大伤了元气。
小雪一怔,问道:“你是说有内鬼?”
春分与谷雨愕然,都禁不住一颤。春分喝道:“别胡说,背叛的事只有在远古时才可能发生,今天这个时代根本不会出现。”
小雪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把下面的话说下去。
谷雨忙接过话题:“我刚才把走廊及房屋四周都巡检了一遍,除了芒种外,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印出现。”陷入深思模样,“这确实有点奇怪,找不到一点头绪,希望监控系统可以留下什么影像。”他笨拙地晃了晃头,似要从混乱的脑袋中摇出一点思绪。
“芒种死时没有反抗的迹象,就像只放在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从他死时的表情看,他是看到什么恐怖又不可信的东西。按理说,‘二十四节气’的人绝不会有这么反常的表现,不应该对危险毫无察觉,被侵害时更不可能坐以待毙,是什么事可以让‘二十四节气’的人这么惊恐呢?”春分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我仔细检查了尸体,胳膊与脖子都有淤血的痕迹,且淤血成手的形状,说明他确实是被人抓住后用力撕开的。可是……人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气力呢?”春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小雪随口接道:“如果是白露,也许能……”
春分猛一抖动:“你胡说什么?他已经……”
“不用争了,监控录像已经找到,分析结果也已经出来了。”对面的墙壁传来一字一板声音,音调毫无起伏,显得非常生硬。那是一台控制基地的“智能体”,担负着整个基地的安全。不同于远古时的电脑,“智能体”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许多时候都可以独立思考与判断,但这一次,却在他的严密监控下出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漏洞。
对面墙壁前的一块空地上,突然现出一个大屏幕的立体影像——
一个黑呼呼的影子在通道中爬行,狭窄地段,只见那身躯一扭便钻了过去,随之传来了砖石破碎的声音。
小雪向旁边挪了挪,试图看到那黑影侧面。只是那影子移动太快,什么也没看清。
“智能体”又把这段影像反复播放了几遍,几个动作处还定格让三人可以走到影像的后面观看。但那个影子始终是黑呼呼的一团,仍然看不出什么端倪。而在芒种办公室中所拍下的景象,“智能体”却以牵扯个人隐私,不肯播放。
私人空间内的事件不论如何都不会公开,这是世间一条默认的公理。“智能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只要设定一个规矩,那便不论何种情况都不会违背。故而三人对“智能体”的拒绝也有些无可奈何。
小雪有些不耐,道:“不用啰嗦了,那你把分析结果告诉我们。”
“智能体”用机械的声音答道:“四肢爬行,善攀爬跳跃,灵活,力量大,无尾,对人类有攻击冲动。结论,属大型未知灵长类动物。之前我就是这么判断,因此没有发出有人入侵的警报。而只是采用一般驱赶动物的方法,明亮光线、恐吓声音、瞬间电击,但显然这些惯用手段对它不起作用。”
三人哑然。这样的一个危险凶手,“智能体”居然当做误闯入的猫啊狗之类的动物来处理,想来愈发不可思议。
“那明明是个人,怎么会是动物?”春分怒道。
“你应该相信‘智能体’的话,我从来没出过错。”智能体用平缓又刻板的声音答道。
小雪望着墙角的残骸,冷笑:“没出错?只是这次除外。”
“智能体”立时沉默,不再搭话。
“完全依靠机器解决不了问题,远古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春分望着小雪和谷雨说道,“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现在把我们手边能掌握的线索整理一下。”谷雨说道,“那个凶手来去自如,可能是对我们基地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反应敏锐,且应变能力很强,应该接受过特殊训练。力大无穷,身手了得,显然身负异能……”
“我想到一人,”小雪的眼中现出异样,“莫非!他是组织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对基地相当了解,行事的手段也足够高明,不会比我们入选‘二十四节气’中的人差。并且他与白露关系那么密切,如果白露有那么大力气,说不定莫非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奇异内功……”
“怎么可能?”春分脸色难看,嗓音也有些变调,“他全身血脉已断,如果能够苟延在世上已经算个奇迹,又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
小雪没有应答,恍惚间,眼前又浮现起那个张牙舞爪向前奔跑的背影……
二
芒种的葬礼远没有白露的风光,不仅对外悄无声响,对内也没有知会组织中更多的成员。寥寥数人的追悼会就像在开一个小型会议,事实上,芒种离奇死去的消息也确实被列为组织的高级机密,案件未侦破前,芒种的死讯不会对外公布。
阴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压抑得的让人喘不过气,压抑得连心情都无法投入的悲伤。
那个模糊的身影一遍遍地在春分的脑海里回放,不觉竟生出畏惧之感,不敢再想下去,遂低声问小雪:“谷雨呢?不要让他乱走,只有大家在一起时才安全。”
“找个没人的地方落泪去了吧,人多的时候不方便。”小雪挖苦道。
春分一怔,疑惑道:“小雪你最近怎么了?说话怎么这么刻薄,你的身上突然出现了这许多远古陋习?”
小雪悠悠叹气:“发生这么多事,我无动于衷才真是奇怪呢,自从白露……”
“危险随时可能出现,”春分忙打断道,“让谷雨还是小心些……”似在想着什么,“你知道谷雨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吗?”脸上渐渐泛起烦躁之情,“那个计划和他……还有芒种都脱不了干系。你明白吗,我是说白露的死……”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春分终于忍受不住,拉起小雪,“快走,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雪道:“我这几天都回想着那个从丛林中消失的身影,那个场景……呵,你当时只顾着你的欲望了……你不知道那一幕有多诡异,多可怕……”发颤的语调中透着一丝哭腔。
春分只顾拉着她飞奔,口中说道:“如果真是那个起死回生的莫非,那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处境都很危险,这家伙是组织精心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对于组织的惯用手法再清楚不过了,我们对于他根本无秘密可言,防他根本就是防不胜防。而且他现在已没有了人的理智,像个野兽一样,行事不择手段,再不能用人的精神状态衡量他了。”春分被自己的话吓得一惊,重复道:“野兽……”
xinxishi1 2008-3-27 17:48
生日快乐,,,,,,
竹雨潇潇 2008-3-28 20:29
汗。。几天米来这里逛了。
沉嫣姐姐生日快乐~
PS:貌似这声祝福已经晚到了
夫子 2008-3-29 08:32
生日是很久前的了,礼物也是一月前就发过了,这里只是转发,汗,我得注明一下。所以沉嫣估计这回没看到,因为这文她以前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