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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ma 2008-3-6 15:24

九州.野话冰牙客栈

  



       今夜话冰牙客栈


    日暮时分,这个孤立在悬崖上的冰牙客栈迎来了一个形容猥琐的客人。作为一个行脚者来说,他还算幸运的。这个门前挂着两个交错牙齿的客栈垄断了这一带所有的同行,如果旅人不能在天黑以前找到这里,他的夜路会充满不详的变数。


    小二走上来为他安排食宿。


    “有房间吗?”


    “有!”


    “你们这边的生意一直都很冷清呀。”


    “不是,我们的客栈从来不会让旅人空手而归的。不管来多少人,新来的人总能找到单独的房间。如果是情侣,我们也有用不完的爱的小巢。”


    客人用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正厅,他不太认同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过夜的话,我就高兴了。我要住2楼。”


    “几楼都有用不完的房间。”


    “这个客栈顶多有2层,难道我进门之前看花了眼。”


    小二尴尬的笑了笑,但他的眼睛却诡异地闪了一下。


    “好了。给我拿盘花生米,再拿一些可以就一壶青阳魂下酒的菜,多来点素菜。”


    “素菜?”小二的脸上滚过了一丝鄙夷的神色,“难道你是真正的羽人。”


    看着这个夸父,客人一开始就没有太多地留意他。在他见多识广的眼里,他跟从前打过交道的普通店小二一样没有什么稀奇之处。看来客栈里又来了一个不凡的人。


    虎头打升吆喝厨子,“一壶青阳魂,随便来点下酒菜,别少了花生米。”这喊声如惊雷滚过厅堂,被仔细擦过的房顶大概只是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掉下一点灰尘,但眼尖的客人还是在角落里看到一只不知从哪出现的蜘蛛在吐丝的吊床上轻轻摆动。


    很快,酒和菜就被端上来了。


    羽族的客人捋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不太习惯地把酒倒进了酒杯。想必这个人是一个被伺候惯了的没落贵族。


    虎头说,“我们店里的规矩,如果你有让人惊奇的故事,你可以边吃边说。”


    客人抬起手腕,酒水相击的潺潺之声噶然而止,此时,一杯酒正好被倒满了,“故事。我有一肚子的故事,说也或不完。先让我尝尝这酒。”


    这个羽人低着头再杯口抿了一下,跟一般的羽人一样,他咂着舌头,发出清冽的慨叹。


    等他再抬起头,他的脸已经泛起红晕,“我有说不完的故事,我的故事都酝酿再酒里,每一滴酒。”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在羽人的眼中像幽灵一样滑行下楼。她是冰牙客栈的老板,一个重要的听众。


    冰牙客栈,是一个用热腾腾的食物换取故事见闻的地方,在这个厌火的悬崖上,今夜来访的这个羽人会带来什么地方的奇怪经历?


    “我从万象林来。”


    “万象林?”说这话的不是客栈老板,虎头兀自在向壁炉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搏动了一下,照见了一个搓着手进门的人,想必他早先来到了客栈,因为他没带行囊,而且浑身轻便无比。


    门被迅速关上,争相闯入的冷风大概在酒杯里掀起了微微的涟漪,一张草垫却突然耸立起半人高,迎风大声滴咳嗽起来。那是一个全身猥琐在草垫子下边的老头。他被惊醒了。


    “又来了一个讲故事的叔叔。”楼梯上当当作响的脚步声送来了一个孩童,他飞快地坐在根羽人并排的座位上,支着下颌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羽人。


    一下子多了三个听故事的人。但羽人似乎并不满足于厅堂里仅有的几双耳朵,厨房里寂静无声。他好像等待着什么,定定地看着厅堂一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井,这口井很奇怪地打在厅堂里,大概是为了取水方便,从距离上看,它离厨房最近,然后依次是柜台,大门、楼梯。井底的水响亮地发出了声响,很快,像是有人在从井底往上爬,水滴大片淋漓低落,一个鲛人露出了头。


    这个从万象林里活着出来的人开始了他的故事,“时间在我的头脑里已经没有了概念。出入万象林的回忆简直就像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那里插着一把剑。”老板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跟他对视着点了点头。很少有人能带出万象林的秘密,但它的传说却亦真亦幻地为猎奇的人所熟知。包括万象林中的一把奇怪的剑。


    “正是困魂之剑。”羽人说。


    童声打断了羽人的话,“什么是困魂之剑呀?”沉默的冰牙老板终于说话了,“嘘~它比狰还可怕,如果你不乖的话,困魂之剑就会吸走你的灵魂。”


    羽人的眼里出现了难得一现的慈爱之光,尽管如此,他还是吓到了那个小女孩,她反倒向冰牙的身边挪了挪。


    “聪明的孩子呀。困魂之剑顾名思义,就是吸人灵魂的剑。”


    “没错。”藏在半截楼梯后边的老翁从两个阶梯之间的夹缝里用沙哑的嗓音说,“困魂之剑,它是一把会打赌的剑。如果你走出了它设下的谜局,它从此就是你的宝剑了。如果你没有,那它就要吸走你的灵魂。”


    一开始搓着手进来的蛮人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喜欢骑马天涯的人原本对羽人不屑,也不喜欢剑,但他听到了一个似乎是冒险故事的开头,也被吸引了一下,“是传说中那个带转盘的剑?”


    “没错。”羽人冷冷地说。


    “转盘像是被一块圆饼被切成了九个锐角,九个锐角首尾相接,角度从一到九递减,是吗?”


    “没错。”


    “那就是困魂之剑了。”


    “这位大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像雕像一样扒在井沿一动不动的鲛人开口说话了,“莫非你见识过?”


    “那倒没有。”蛮人不以为然的态度让羽人面前的空气像是突然消失。留出了飞快的真空。大概羽人不喜欢被蛮人冲淡胜利后的成就感。


    蛮人说,“我们部落有很多人不相信一个人的灵魂被吸走的说法,尤其是被一把剑。”


    有一个紧握的拳头发出了响亮的声音,蛮人仿佛没听见,头也不转地对着鲛人说,“但去万象林冒险的人都是有去无回,于是我们忌惮万象林,尤其是忌惮困魂之剑。自从一个懂巫术的夸父走过我们的部落,困魂之剑就在我们的意象里清晰了起来,它的传说,不仅是它吸人灵魂的说法,而且它连带吞口一并被深深插下的轮盘,悄悄地在我们中间流传开来。”


    “轮盘是干什么的?”鲛人瞪着充满好奇的眼睛问。


    “不知道,这得问问这位新客人了。”蛮人和众听客一块转向了羽人。此刻,羽人的嘴刚离开第二口酒,酒杯竟然空了。


    蛮人赶忙上去给他倒酒。


    “轮盘上的九个锐角决定你的命运,困魂之剑只能一寸一寸地离开刺破圆盘圆心的吞口,它拔出几寸,取决于你转轮盘后轮盘停下来的数目字。宝剑会严格按照转出的数目字离开吞口,一寸一寸地离开,宝剑的每一寸都刻着不同的命运,当它停下来时,最后露出那一寸上的命运就是你即将经历的劫难。”


    “剑身长35寸,剑身每拔出一寸,未知的劫难久向你迈近了一步,同时,你也向染指困魂之剑的目的多迈出了一步,尽管这个胜利是那么遥远,但它始终沉默地用这个心理暗示诱惑着你。


    开始的时候,剑锷紧紧地扣着吞口,深深地藏着它的寒光。我闭着眼睛接连做了深呼吸,就转动了轮盘。“


    客栈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火光摇曳客栈里悄无声息。



  二


  “轮盘的力量无从拿捏,它能识别它的对手,除了我的手,任何外力都不能让它动。轮盘转动了,不停地转,像风车一样。九个锐角飞快地掠过剑锷恒定不变的细小投影。时间在整齐划一地荡着波纹。


    “七,是七的锐角接住了剑锷的投影,当白刃的寒光‘嚓’的一声弹出它的第一寸,一阵冷洌的寒气袭了过来,我的冒险开始了。


    火光似乎感觉到了遥远的冲击,微微搏动了一下,在羽人的脸上掠过阴影的纹理,骤然,照见了羽人突然露出的极富挑战的冷笑。


    “第七步你碰见了什么?”小女孩忍不住问,同时紧紧第抱着鹿舞姐姐的腿,侧着头看着羽人。鹿舞轻轻地安慰着小女孩。


    “很不幸,我刚一上来就差点尸骨无存了。”羽人不太会未别人着想,继续沉浸在他的故事中。


    “难道是一座活火山向你倒扣下来了?”鹿舞白了羽人一眼。


    这次羽人却很大度地自嘲,“不是火山,但如果我就此完蛋了,比火山的溶解更彻底。”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相信突然出现的黑暗,于是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几次,但我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渐渐地,身手不见五指的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不是光,它一点都不亮,只是比黑暗稍微浅一点的颜色,从那个焦点开始,黑暗被一点一点地稀释。


    那是一个矮小的人形,一边活动一边变得越来越清晰,先被勾勒出来的是他的动作,最醒目的是那一双无比巧妙的双手,接着是他的身体,五官中最先出现的是他的眼睛,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永远看着手里的活。“


    鹿舞转了一下眼睛,立即说,“河洛!”


    “没错,我开始理解了宝剑的第七寸刻出的内容。黑暗出现以前,那指甲盖般大小的刻画竟然是那么醒目,那上边刻着一个人、一个河洛,两个人以一个立柱为界,分别在立柱的两面各自努力地雕刻,都是大汗淋漓。毫无疑问,我选了一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工艺大师的种族做了我的对手,我们要比试的是我最拙劣的工艺。


    “不容失败。”蛮人吹着胡子说。


    “不容失败。”


    “河洛大概也能看见我,就像他割裂出黑暗,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堆水晶石像尖锐的锋芒一样摆在他前边,同样,我也面对另一堆毫无规则的水晶石,束手无策。我们各有一套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我想学着河洛的样子熟练地工作。但我一点也看不清河洛的手法,那只有八个手指的双手挥洒得严密无缝,水晶无比细碎的闪光洋洋洒洒地笼罩着他。


    而我眼前的水晶不断地发着刺眼的光,像无数张牙舞爪的箭簇,河洛的水晶已经收起了毛糙的锋芒,在飞雪一样的碎光中沉淀出沉郁的色泽。更加柔和的光从中分离出来,在河洛的手中,像冉冉升起的明月,只是在飘飞的水晶碎片的掩映下,沾染了些古怪的色彩。


    我不会做别的,于是我也决定做一个水晶球。我从工具中抓起了一个大概是凿子的东西,工具可以被简单分为凿子、锤子、锥子、小斧子、砂纸、颜料、旋转托盘……一旁的箱子大概是小风箱,从地缝后边依稀露出火光。我用凿子和锤子敲下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水晶块的组织,因为它看上去可塑性很强。然后我找到了旋转托盘,在把水晶块平稳放置以前,我用小斧子简单地把它打了打,让它有一个大致的规则外形。


    “好残酷呀,你被迫成了一个艺术家。”鹿舞说,“虽然我很喜欢艺术家,但不希望他们用这种方式决斗。”


    “简直是班门弄斧。”羽人不快地说,“这是一场不流血的决斗,但失败意味着死亡。河洛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看着我,而是专注于像旋风一样在两臂以内飞来飞去的水晶块、各色工具、汗水和双手上。真的像一个小旋风,它在河洛高超的掌控下像桀骜、但又驯服的小兽。闪闪的碎光和淋漓的汗水让河洛的灵感挥发得淋漓尽致。


    “此时,我笨拙地转动着旋转托盘。”羽人在桌子下边轻轻地踩着地板,太潮的地板沉吟了两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一踩下旋转托盘上的踏板,托盘就带着水晶球飞快地转了起来,锉刀飞快地刮着水晶球粗糙的表面,即便是在高速旋转中,水晶球坑坑洼洼的表面也难以连成一片,微微地发出起伏,同时,在锉刀的锐角上飞溅起碎沫的闪光。


    “这个速度还是不行。”蛮人说,“很奇怪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厄运终于来了,胜利的天平已经倾向了那个河洛,他一直都没有看我,这让我开始着急。我的心不在我的工作上,而是有些惶恐地估计着我的死法。


    就像厄运都会带来它的恶兆,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异常。隐隐地,一阵若隐若现的鼓点响了起来,那个鼓点仿佛是来自我的心脏。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亢地带着我的心跳。


    在一侧的黑暗中,出现了波动,像黑色的深海中轻轻搏动的水泡。那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慢慢地凝聚出它的身形。它出现的位置是那么公正,河洛离它有多远,我就离它有多近。正像所有凝聚的魅一样,那个陌生的魅出现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的手在黑暗中挥舞了一下,尖利的手指就划破了黑暗,剥离出了一个微微摇曳的木桩似的形体,魅又挥舞了两下,那个形体就露出了雏形……“


    羽人停止说话了,因为鹿舞也在空气中抓着什么,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羽人。旁边的蛮人看着这个闹剧,笑了笑。楼梯后边的老翁咳了一声。虎头轻轻地削着一个木桩。只有那个鲛人瞪着两个眼睛认真地等着听下去。


    “像这样?”鹿舞接连刷了两下羽人前边的空气。


    羽人摇了摇头,“那个魅削出了一个酷似我的木桩,简单极了的头、身体、四肢的比例就是我们羽人的,而绝不是那个河洛的。”她削你干什么?“


    没有一个人说话,包括羽人。众人多少体会到了事情的恐怖。老翁的嘴“咂”地一声离开了酒葫芦,“她是要凝聚成人,所以她用你的身体做模板,她要替代你生存的资格。”



     “没错,因为我快输给了河洛,如果我领先的话,她会挑选那个河洛的。


    “接下来发生了疯狂的事情,那个魅显示出了灵活无比的手法,跟她比起来,刚才你比画的那两下子不过是猫爬树。”


    “大概是木桩比水晶球更容易雕琢吧。”虎头刮着手里的木桩。


    “不管怎么说,我想她狠狠地抓住了我的神态,如果她不能惟妙惟肖地刻画我的话,我就不会飞快地在空气中消融的。心中的鼓点让我狠烦躁,我想我已经非常狂燥了,但我没有放弃手里的活。


    “魅在木桩上刻画到哪里,我就失去了被刻画的部分,我想我的轮廓已经不复存在,黑暗中我找不到影子,所以我无法验证。但我的双手还清晰地在水晶球上飞速工作。


    就在那时,只要能看到我的一点影子,那都是对我的极大欣慰。


    我没有双腿,但我仍然漂浮着,大概是上身也失去了可以下坠的重量,我突然觉得我跟幽灵无异了。此刻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我的斗志了。只要我的信念还在,它就能引导我在黑暗里继续寻找出路。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们始终没有关闭,看着一双永不停歇的手。我终于发现了河洛的眼光,他开始惊异地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我抽出了短剑,同时我的心跳开始摆脱鼓点的干扰,我开始召唤印池,我的精神力还在。在遥远的黑暗上方,印池出现了,水晶球动了动,悬浮在空中。水晶球沐浴着印池深蓝色的光,发出了幽深的光。天上的印池越来越亮,从它的焦点开始,蓝色的光挥洒而下,在整个天宇编织它的经线,一个夜蓝色的广袤天幕形成了,印池就是这个穹顶的原点。眼前的水晶球,像是又一个嵌套印池星,映照着无比广阔的夹层中间的一切。此时,辛勤工作的河洛、躲在木桩后边的魅、我看见的双手上边的短剑、短剑上映出的一双眼睛、以及这双眼睛所能看见的一切,这一刻出现的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水晶球上留下了它的映像。


    此后不管我怎么转动这个它,这个沉淀过一次映像的水晶球,再也映不出任何人运动的影子了。“


    说完,羽人拿出了这个胜利的得意之作。


    众人传来传去,最后到了虎头的手中,虎头迎着壁炉的火光端详了一阵,把它交还给了羽人,“即使用郁非的眼睛看着它,这个顽固的水晶球也是巍然不动呀。”


    “偏偏它又那么绮丽,却顽固得像顽石一样。”鹿舞叹了一声,她不甘心水晶球拒绝了她的脸。


    “真是个奇怪的困魂之剑呀。”


    “然后你又来到了停剑的地方,困魂之剑等着你迈出新的步伐?”


    “对。”


    “等等,当新的劫难找上你,你在劫难中是以什么方式存在?”


    “我不太确定,也许我的精神力被投射在了困魂之剑中,当我进入宝剑中的劫难,我大概就开始了精神的漂流。如果闯过了一关,我就回到了我的躯壳,因为轮盘还等着我的手去转它。”


    “所以你还能召唤星辰的力量?”


    “应该是的。”


    “天呀,它没收你的灵魂!”蛮人说,“还好你是羽人,能经受精神力方面的考验。”虎头也点了点头。


    “不过它还是给我物化的身体,跟平常一样,我不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得心应手之处。同样,它物化很多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劫难,它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力,但这个意志力,并不单纯是以精神力体现的,更多时候,它索求你的纯力量。”


    “纯力量!”蛮人开始摩拳擦掌。


    “蛮力大概也是必需的。转动的轮盘这次停在了”三“上。弹出七寸剑刃的宝剑又”嚓、嚓、嚓“地跳出三下。这次是角斗。”


    “角斗!”蛮人叫了起来,虎头也停下了削木棍的动作,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看着小女孩天真的眼神,鹿舞领着她上楼了,“已经很晚了,姐姐带你去睡觉。”女孩拉着鹿舞的手在一级一级低爬上了楼梯。大概是灰尘从楼梯后边飘进了老翁的鼻孔,老头连打着喷嚏。


    “我突然来到了一个角斗场,跟第七步不同的是,包围我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群杀得你死我活的人。”


    “哪个角斗场?是北陆的白骨场还是宛州的衡玉场?”


    “都不是,是我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但它也是一个角斗场。在土地上,挣扎的人像浮尸般在明晃晃的寒光中起伏,刀光剑影的白色浪尖上,暗色的血肉交错翻飞,浪尖离我越来越近,像一个崩塌的冰山,数不清的兵刃纠缠成了一个寒光闪闪的冰山,刀光深处,人影来来去去,影影绰绰。无数被肢解的人从中弹了出来,倒在外边躺了一地的流血尸体上。刀剑声在一起汇集成像雪崩一样的轰响,不断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刀剑的雪球?”


    “是的,有人用了法术,他让一群短兵相接的可怜虫变成了滚动的刀剑雪球。当时太亮,我没有立刻注意到这是法术,但我能感到明显的精神力扰动。”


    “应该是裂章系的法术,如果秘道师的能力勉强的话,他会危险的。”老翁说。


    “说到底,角斗毕竟是力量的对决。”虎头说。


    “那东西不停地向我这边滚来,这边的人只是怔怔地站着。我想找一个能躲开‘雪球’的地方,后边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个石柱,它们联在一起,大概能把”雪球“拦在外边,但没有人向后边退缩。


    斗士们都紧密地站在一起,像铜墙铁壁。于是我一跃而起,在那些头盔上轻轻地跑了过去。只跑出几步,我就发觉眼前的头盔在反射异常刺眼的光,同时,我听道无数钢铁翅膀在空气中凌乱扇动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宁州被追杀的一刻。“


    羽人说到这里,尴尬地笑了笑。



    “这又是一个新的故事呀。”鹿舞已经让那个小女孩安心睡下了,大概她在做好梦呢。


    “一箩筐的故事。”蛮人的语气略带着几分讥讽。


    “继续说下去。”夸父催了一下,“这次的可不是羽族的杀手吧?”


    “不是别的,就是那‘刀剑雪球’,它盯上了我,像一个杀手,在半空中飞了过来。同时,它让空气倒转,我连跑几步,却发现脚底打滑。后边的人拼命地缩在盾牌下边,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嘎吱“响了几声,一个人在空中被搅成了碎片,一起乱飞的还有血肉。


    多少借着这个弹力,‘刀剑雪球’一跃而起,向下坠中的我疾飞而来。


    我无处借力。


    “请问你是雪鹤吗?”趴在井沿的鲛人问道。


    “还好我能飞。”


    “常年地飞?”


    “可以常年地飞。这个本事救了一命。”


    “还是羽人好呀,可以飞来飞去的,多好。”鹿舞不无羡慕地说。


    “如果飞只是为了什么浪漫,我宁愿不飞。”蛮人不屑地说。


    “你呀,就是不懂情调。”


    “你们都过得比我们鲛人好呀,哪像我,上岸都不能坚持太长的时间,还不够听一个故事的。”众人再看井口,鲛人已经不再了,羽人刚把杯底的酒喝完,极深的井底就响起酣畅淋漓的水声。


    “一会我再上来——”


    “在盔甲上明晃晃的刀剑反光中,一道黑影像箭一样疾飞而过。这个黑影投在了石柱上,收束的翅膀迎风摆动。哎呀,我在吹嘘自己的英姿,看来是酒喝多了。”羽人晃着余下的半壶酒,“当然不是迎风摆动,我是像双剑入鞘一样凛然收束了双翼。”


    “我吐~”蛮人笑道。


    鹿舞笑着又给羽人斟了一杯。夸父也在火旁露出了难得一现的阳光笑容。


    “‘刀剑雪球还是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它的半径搏动了一下,整个球扭了扭,又在空中滚动过来了。我不想带着光荣的双翼退缩,于是我拿出弓箭,高举箭簇朝天,箭杆在感应亘白的同时,在激动中微微颤抖。箭射进了刀剑的焦点。从那点开始,刀剑开始分崩离析,”哗啦哗啦“地掉了下来。在耀眼的太阳中,一个轻描淡写的大鸟甩了甩近乎透明的羽毛,在干净的空气中消失了,有些恋恋不舍地消融在天上。


    第二支箭射中了那个被破了裂章法术的秘道师,他没有想到会有暗箭越过刀剑散逸的旋风上方,直插进天灵盖。法术收尽,躁动的空气一下子就被平静泯灭了。斗士们呆若木鸡,看着秘道师就这样倒在地上。


    然后,他们一起发现了用一只脚倚着石柱的羽人,随着一片重新激荡开来的叫喊,我……我就被当作像石柱一样的中立者,因为他们还一时杀不了我,于是角斗暂歇了一下,又开始了。


    活着的角斗士大概有200多人。他们践踏着100多个死人,躲在盔甲后边奋勇地混战在一起。十余个骑兵远远地游弋着,在一队队若即若离的斗士中间翻找着缺口,终于,第一个骑兵冲进了交战的间隙,跟着又有两骑割裂开了在惊悸中荡漾的人群。“羽人杯中微微泛起荡漾的酒波。


    “只有一骑冲开了对角线,远远的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声,另外两骑没有这么幸运,其中的一骑被一个夸父打了一个趔趄,就再也没能站起。另一个骑士竟然被一个持矛的人高高地挑在空中,痛苦地在空中挣扎着。持矛的人非常小心,他的迟疑没有让两边的人立即屠杀这个骑士。另一群人像楔子一样冲了进来。


    这场混战打得尘土飞扬,一个人即便再懂法术,他也无暇斗法。终于,有一个人在四个身穿盔甲的斗士的掩护下,尝试着发出郁非系的魔法,他的脸都被沉郁的火光映红了,目光如炬地盯着向小山翻腾般杀过来的一个夸父。


    那个夸父挥舞着双斧,砍飞了最后一个上前阻拦的斗士的头,血雾在双斧扬起的旋风中摇曳了一下,他全然不顾秘道师手上巍然不动的火焰跨了过去。


    当时我以为那个秘道师嬴定了,因为我感觉得出他手上的郁非力量,但谁知那夸父硬生生地一甩臂膀,那斧刃却远远地擦过了那秘术师的喉咙,这一招来得非常仓促,却异常迅疾,那秘术师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火焰在怀中燃烧,夸父的臂膀抡出一个半圆,手腕一转,斧刃已向难以想象远处呼啸而去,也难怪那秘道师会突然死亡,也大出我的医疗之外。夸父的上身几乎俯伏在地,大概是多少借着斧刃在喉咙上的一刹那滞留,那夸父才及时收势,没有摔倒,离手的斧刃掉转回来,带着铁链缠到了小臂上。那秘道师在火焰中变得蜡般透明,他背对着我站着,我像看一锅沸水般看着他的后脑,那双眼睛在脑中鼓胀着,他的全身像是被地底涌出的热气包裹了,待热气散尽,那秘道师恋影子都没留下。


    寒光一闪,一个河洛刺中了那夸父的左腿,夸父大叫一声,一脚击在河洛的盾牌上,那河洛直挺挺地跌了出去,夸父抬起的是那条被刺中的腿,他不能掉转身体,此刻另一个河洛正站在那夸父的右腿处。河洛一看没有破绽,犹豫着退下。


    那夸父却引来了很多对手,围着他的有无数河洛。几个人族也过来助拳,一个蛮族的骑兵远远地游弋着,寻找杀机。离他很远的地方,两个夸父跑来跑去的,似乎在追打几匹马,悠长之声断续发出。


    河洛那边又发出骚动,被围困的夸父眼看着河洛们跳来跳去,夸父的脚步是多么笨拙呀,河洛简直是土地的一部分,想到哪儿就到哪儿,那夸父大概是看不见脚底下,只要河洛到了下边,那他是看不见的。


    “天呀,多么可怕。”鹿舞掩口叫道。


    “是呀,夸父的脚步移动慢,却偏偏碰上了一群河洛。”蛮人说,“我看他是凶多吉少了。”


    老翁没有说话,大概是等着羽人继续说下去。壁炉拉长了虎头的影子,直蔓上天花板,微微跳动。


    “那夸父的腿脚简直是被钉在了地上,被无数的利器穿透,我从没见锅这么坚韧的家伙。河洛们抱住了夸父的腿,试着腾出一只手拔剑,那夸父飞起一脚,那河洛就直飞出去,顶在一个冲上来的人族身上。又跳出两个人,他们分别从两肋处夹攻,那夸父拢近双斧,从左到右地一挥,像有旋风卷过,顿时鸡飞狗跳。


    “啪”的一声,那夸父的颈项上就被套上了铁索,铁索一紧,远远另一头的一匹马发出响鼻,与其说是响鼻,不如说是哼叫。铁骑兵让马后退,拉得那夸父不断后仰,那夸父脚下吃力不住,伤痕累累地半跪下来。


    “这决不是服输,他的腿脚上都是伤,想站却站不住。”鲛人说,没有人继续插话,于是羽人继续说。


    “两个人族又卷土重来,挥剑就砍,河洛们跳了上来,吓人地挥舞着牙齿般的刀剑,寒光闪闪,锐利无比,眼看就要把他掏空了。我想抱一下头,宽慰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噩梦,因为这个天色抬奇怪了,铁青色的天空正在龟裂、弥合、游移。光线从天空外边照下来,星辰都在缝隙后边窥探着这疯狂的一切,似乎射出怜悯的目光。此刻我只能看清三个板块里发生的角斗,最骇人听闻的,不过是眼前的这个。第二个板块里,那两个夸父还在追打着那些饶来饶去的骑兵,第三个板块相对远、相对暗,我似乎只看得见交叠的影子,阴森无比,那里不断传出凄冷的叫喊。三个板块被零散放弃,飘来飘去,中间广阔无比的黑暗里,不断又鏖战的人影在泛动。


    我想了想,从背后的箭壶中取下一箭,手一搭弓,被拉开的不仅是弓弦,还有重合在上边的星辰之线,箭带着裂章的愤怒击碎了铁索。铁索哗啦哗啦地碎裂,最后一节握在骑兵的手里,他的虎口迸裂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成了众矢之的?”蛮人问羽人。


    “就像这样?”羽人的问话莫名其妙,让蛮人不解。羽人举着酒杯的手突然一变,直扑蛮人的面门。一杯酒首当其冲,蛮人出手硬接,那杯酒早溶了裂章法术,在蛮人掌中迸裂?众人都大吃一惊,等着羽人发难。


    蛮人哈哈大笑,举掌对峙,他的手早已碎裂,喷了满脸血。羽人的手掌却如碰上了空气墙,一寸也不能欺近。羽人面露惶惑。血液在蛮人脸上不断流下,一张脸像是遭到了侵蚀,浊烂不堪。


    “真让人兴奋!”蛮人的脸孔像是被一阵疾风撕碎,被同化成可见的风,越来越淡,喉咙像迅速泯灭的漏斗,发出像鬼似的声音,“看看暗月法术厉害,还是其他法术厉害!”


    “魅!”羽人只听见鹿舞失声叫道。


    原来他是一个魅,羽人大举进攻的同时,他开始露出本来面目,而且抓住破绽,召唤暗月,一击即中。


    “很不幸。”羽人的话语不无挖苦,“你还得重新去凝聚。”


    “话是没错,但别小孩子气了。”在旁人看来,蛮人已经不在了,就连他的说话,也不是在空气里回荡,而是直击羽人的心,“毫无疑问,你已经成了我的木偶,别露出惶惑的眼神了,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应该告诉你但没说的,你在困魂之剑的旅行并未结束,你还要为了出路继续挣扎下去,永远”


    魅狞笑了一声,也许他不会让羽人留下一丝精神力。


    外边冰牙客栈的门楣上边,交错的海象牙齿一闪,仿佛露出了狰狞的笑。


    (全文完)

露重霜寒 2008-3-7 08:16

很不错的小故事啊,欢迎楼主多多推荐~~~:loveliness:

纳兰狂徒 2008-3-7 09:50

抱住LS的~~~~~~~~~~~~~~~~~~~~~~~~~~:lol :lol :lol :lol :lol :lol

日月寒 2008-3-7 14:05

路过!顶i个!

longfiy 2008-3-8 15:14

写得不错,顶一个

封神*浪天涯 2008-3-13 17:20

写 的是不错,不过里面 的名字都 不好听

宁天霖 2008-3-13 18:35

也不错了,,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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