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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一章 议和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会打仗的蒙古人,叫做“也先”。
  也先是瓦刺大汗,脱欢太师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懂兵法,虽不是黄金家族的人,但成吉思汗的后裔却没一个打得赢他。可惜这位用兵奇葩还是输了,在他纵横漠北十年后,他不幸残败于中原,被迫狼狈退走,他的对手既非岳飞,也非杨业,他的对手姓“北”,叫做“北京”
  “呒。。。呜。。。”、“呜。。。呒。。。”唢呐吹得震天响,远远传来喊话声:“前方没有路!前方没有吃!前方只有。。。。。。”
  “死!”喊声一毕,又是几万只唢呐高鸣:“呒。。。呜,呒。。。呜。。。。。。”
  前面是座大城,高高的,宽宽的,城门口布置了十万兵马,人人手持大刀,看来善于肉搏。城两翼另有援护军马,分做骑兵、炮兵、步兵,共计一百二十万,加上那厚达数丈的城墙,任凭也想破了脑攻破袋,也没法子攻破这座城。
  不想可知,也先可汗逃走了,可惜面前这个人不能逃。他姓“陆”,双名“孤瞻”,现下他坐在帅帐,听得一个嘹亮的嗓音道:“陆先生,您可知咱们这北京城,为何又叫‘八臂哪吒城’?”
  这话满是威吓之意,陆孤瞻当然不会应声,那嗓音便自问自答了:相传京城地底九幽之下,潜伏了一条怒龙,东入梦海、西起天山,时时为恶,故北京初建时,便依姚广孝之意,将之建为八臂二足之形,盼借哪吒之形,驾御地底之怒龙,以传万世于不移。”
  陆孤瞻抬起眼来,道:“潜伏地底之怒龙?那是什么?”那嗓音道:“或可称之为‘潜龙’。”
  听得此言,帅帐里传出低呼声,只见两名番女按腰刀,,目不转睛,都在注视帐内的一人,看他白面玉净,身穿白鹇朝袍,当是朝廷兵部派来的使者。陆孤瞻笑道:“尊使大人,我怒苍左军师,人亦称‘潜龙’,尊使语多射影,莫非是讥讽之意?”
  那使者道:“小可不敢。只是京城居于龙脉之上,乃天下王气所在,昔年也先包围京城,眼见那京师城墙之高,不能以丈量,城墙之厚,不能以尺计,王气冲天,直上云霄,故而悻悻退去。想那也先可汗以举国之力、精锐之师,尚且不能攻破京城,您如何能办到?”
  陆孤瞻道:“尊使,我有我的凭仗。”那使者哦了一声:“什么凭仗?”
  陆孤瞻道:“来人,掀开营帐。”哗地一声,两名番女掀起布幔,只见帐外几名脏孩子张大了嘴,顿时呼爹喊娘,拨腿便跑,却原来都蹲在门边偷听了。两名番女骂道:“又贪玩!不怕挨陆爷爷打么?”孩童边逃边笑,大声道:“才不会呢,陆爷爷人最好了!”
  放眼望去,帐外全是人,漫山遍野,无止无尽,陆孤瞻凝视远方,轻轻地道:“天下将乱,仁义充塞,故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食人也’。率兽以食人、人相食,是故。。。。。。”那使者接口道:“孔子惧,做春秋。”
  陆孤瞻哦了一声:“大人也读过圣贤书?”那使者欠身道:“卑职与陆爷一般,都是孔孟门生,故云:‘人皆可以为尧舜’。”陆孤瞻捡起脚边的大铜鞭,微微一笑:“这位大人,北京有一样东西,比城墙还厚,您可知那是什么?”嗖地一声,铜鞭扫下,将木几砸得稀烂,厉声道:“你们这些当官的脸皮!”
  陆爷怒了,那使者立时低下头去,不敢作声。陆孤瞻道:“回去告诉马人杰,想要和谈,别再派虾兵蟹将上阵,拿点诚意出来。”使者咳嗽道:“陆爷是。。。。。。要马大人亲来?”
  陆孤瞻道:“刀斧下的鱼肉,陆某见之何用?我要见的人只有一个。。。。。。”顿了顿,轻声道:“皇上。”那使者嘿地一声:“陆爷这是强人所难了。皇上金玉之躯,岂能为尔等出城犯险?”
  陆孤瞻微笑道:“不见便算了,你可知我军储粮,最多能撑上几日?”眼看那使者答不出,便道:“三日。你回去告诉马人杰,三日之内,请皇上降尊纾贵,出城于百姓们一叙。否则不必等你们开战,陆某便要发动总攻。”袍袖一拂,道:“送客。”
  两名番女大声道:“还不滚!”朝那人背后一推,大声吆喝,那使者却不肯走,道:“陆爷,请别拒人于千里之外,下管来此之前,马大人曾托我携来一样事物,盼陆爷务必笑纳。”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盒,打了开来,须臾之间,帐内满是清凉之气,却原来是一盒膏药。
  陆孤瞻哦了一声:“这是送我的?”那使者道:“正是。今早城门大战,两军相交,马大人说陆爷不幸负伤,便命卑职带来此药,当作见面之礼。”
  都说笑里藏刀,又说兵不厌诈,今早陆孤瞻与伍定远正面交锋,让人打得遍体鳞伤,如今站不能站,坐不能坐,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现下那使者送了药来,看似是豪迈大方、为敌疗伤,实则是劝陆孤瞻三思而后行,以免自误。两名番女怒道:“谁要你假惺惺了?滚!”刷地一声,拔刀出鞘,却听陆孤瞻道:“明儿、阿青,不许无礼,把东西收下了。”
  两名番女忙道:“陆爷,这药里一定有毒。。。。。。”陆孤瞻:“马人杰是朝廷忠臣,岂能如此下作?把药收下。”那使者单膝跪地,拱手道:“陆爷英明!朝廷怒苍是和是战,还仗陆公从中斡旋。我家大人惟恐陆爷有失,岂有丝毫加害之意?”
  这话说到了要紧处,陆孤瞻是君子儒将,仁厚大度,倘若无端死了,朝廷便得面对怒王,个中利害得失,不言可喻。心念于此,两名番女便也不多说了,只接下药盒,呈了上去。
  陆孤瞻把玩手上的瓷盒,道:“使君,我这两个丫头都是西域人,一个叫‘阿青罕’,一个叫‘明儿罕’,脾气刚烈,适才言语若有得罪,还请莫怪。”
  那使者道:“两位女将扬威京师,万军之前,射落我军帅旗,脾气若不如箭法一般犀利,反倒让小人失望了。”陆孤瞻哈哈一笑,两名番女则是仰首高哼,颇感得意。
  先前两边都说得僵了,此刻气氛缓和了许多,那使者总算也留了下来。陆孤瞻微笑道:“尊使,我看咱们也别作什么虚文了,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此番前来,究竟是极峰授意呢?还是马兵部的意思?”那使者道:“这是马大人的意思。眼前伍大都督正在请旨,我家大人便先遣卑职过来,听听贵山的退兵条件。”
  陆孤瞻微笑道:“这么说来,马大人是‘擅自’遣使密谈了?”那使者忙道:“陆爷此言差矣。现今圣意未裁,朝廷分作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这和战之间,尚有可为,下官此番代表马大人前来,正是为双方和局尽一份心,请陆爷务成全。”
  陆孤瞻听他说了偌大一篇,却是不置可否,只低头嗅了嗅膏药,道:“难得、难得,这是百草仙的化淤膏?”那使者咳嗽道:“陆爷渊博。马兵部脊骨有病,唐王爷听说了,便请百草仙寻来这帖灵药,他自己舍不得用,便请卑职转赠陆爷。”
  陆孤瞻微笑道:“是了,我差点忘了,马人杰受过刑仗,背脊有伤,是吧?”那使者默然半晌,却也点了点头。陆孤瞻含笑道:“尊使,照你看来,咱们这个皇上。。。。。。是尧舜?还是纣王?”
  那使者凛然道:“我朝天子,睿智超卓,圣意所及,岂是臣下所能妄议?”
  这话弯来拐去,两名番女自然听不懂,陆孤瞻却是儒将,岂不知弦外之音?顿时哈哈笑道:“好口才!好口才!就冲着你这颗聪明脑袋,咱们便给你个面子吧,马人杰希望陆某怎么做?”
  那使者道:“贵方现今的处境,不能攻,不能守,进不得,退不得。为今之计,便是低头。只要怒苍愿意退兵,马大人将调集百万斛食粮以供沿需用。”陆孤瞻道:“那吃完粮食之后呢?再来怎么办?”那使者欠身道:“那是贵山的事了,有劳陆爷多费心。”
  陆孤瞻微笑道:“说得好,这就叫眼不见为净,是吗?”那使者摇头道:“陆爷,马大人是有心人,请你别为难他。若是主和派失守,主战派居于上风,您也知道后果如何。”
  陆孤瞻笑了几声,喝了口热茶,又道:“尊使,听说朝廷要立太子了,是吗?”那使者咳嗽一声,道:“是。”陆孤瞻道:“照我看来,立储还是缓一缓为上。”
  那使者摇头道:“陆爷此言差矣!当今天子统御天下,一言九鼎,如今八王世子立储在即,事关天下人心向背,岂容谁来反覆?”陆孤瞻微笑道:“尊使,没有八王了,你忘了吗?”
  那使者心下一凛,这才想起今早一场大战,徽王爷已然战死。陆孤瞻淡淡又道:“老弟,咱们今早稍稍较量一场,还是我输了?贵我双方若要兵戎相见,你道陆某还真是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
  东方是京师,西边是饿鬼,这儿有城墙,那儿有人海,究竟谁淹得了谁、谁压得住谁,怕是谁也不敢冒然一试。眼看那使者哑口无言了,陆孤瞻又道:“我这儿只有一句话,劳你传回去,就说我等臣民不远千里而来,所求不过是见皇上一面,只有今圣愿意出城探视,一切都好谈。”
  那使者深深吸了口气,凛然道:“陆爷,当年也先可汗以举国之兵来攻,尚且败于城下,凭你的乌合之众也想闯进京城?”
  陆孤瞻笑道:“陆某不是也先可汗,帐外这些百姓,也不是鞑子瓦刺,也先干不成的大事,咱们未必不能。倒是我心里有些好奇,这秦始皇也干不出来的脏事。。。。。。”指着帐外的百姓,厉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边已是谈无可谈,明儿罕大声道:“还不滚!”那使者叹了口气,道:“去你妈的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两名番女惊得呆了:“什么?还敢骂人哪?”正要动手打人,陆孤瞻却拦住了,道:“且慢。”
  两名番女退了开来,听得陆孤瞻轻轻地道:“你还知道什么,全亮出来吧。”
  那使者点了点头,取出两张纸条,双手奉上,道:“明暗明、长短长、白金红。请陆爷过目。”明儿罕抢过了,大惊道:“这。。。。。。这是咱们怒苍的烽火令!你。。。。。。你是从哪偷来的?”
  那使者道:“实不相瞒,这两道烽火令怪异无比,兵部上下虽已破出内文,却还是看不懂玄机,下官只能奉命来向陆爷求教了。”明儿罕冷笑道:“做梦,军机密闻,谁会告诉你?”
  那使者道:“去你妈狗杂碎,少说两句不嫌吵。”明二罕气得跳起来:“又骂人?”正要过去打人,却听陆孤瞻叹了口气:“算你们有本事,这第二道烽火令呢?兵部也解出来了?
  两名番女呆住了,这才听出玄机,原来这句粗口并非骂人,而是那堂堂的怒苍烽火令。
  那使者咳嗽道:“回陆爷的话,这第一道令已然怪诞难堪,可第二道令更加不雅了,我得先请两位姑娘回避则个,以免让人责骂。”那明儿罕怒道:“回避什么?你只管说?”阿青罕也道:“是啊,什么粗口没听过?快说!”
  那使者道:“勤王军出,少主……”
  棚里静了下来,听得“少主”二字,人人呼吸加促,只听那使者低声道:“少主嫖妓去了,还没回来。”全场愕然间,猛听回回语连珠炮似地响起,两名番女破口大骂:“什么嫖!这哪里是烽火令!你胡诌骗人!”
  那使者苦笑道:“陆爷您自己看看吧?卑职晓得这定要挨骂的。我看还是请怒王他老人家亲自出来解释,不知可好。”陆孤瞻道:“怒王不会见你的。”
  那使者笑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少主嫖妓去了,还没回来啊!”此言一出,帐内众人莫不咳嗽一声,全都没声音了。
  不论这道烽火令如何荒唐,都已证明了一件事,怒王不在阵中,不管他去干了什么,总之他老人家就是不在家。陆孤瞻轻轻叹息,道:“尊使,亮你的底牌吧。”
  那使者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下官也不客气了。马大人曾说,在朝廷眼里看来,贵山锋锐如同一柄刀,双英三雄四招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绝无破绽,可要有人撂担子不干了。。。。。。”笑了笑,便从怀里取出一块布,却是朝廷的日月旗,道:“我家大人已开出退兵条件,贵方若是应允所请,便请竖旗在此,马大人自会谴使拜见。”
  眼见陆孤瞻默默无语,居然拿起日月旗,两名番女惊怒交迸,大声道:“陆爷!您……千万别听他的……秦将军一会儿就回来了!这人是朝廷派来骗咱们的……”
  正焦急间,陆孤瞻却已将布旗扔入火炉,道:“回去告诉马人杰,不必劝降,也别再派使者来,除非皇上出城相会,陆某绝不再见任何人。”两名番女松了口气,那使者却是嘿地一声,道:“陆爷!千万人的性命在您肩上,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啊。为了这次和谈,我家大人甚至压住这两道烽火令,以免主战派得势。此间用心,望你深思……”
  还待劝说,却听帐外脚步焦急,一名兵卒奔了进来,急急禀报:“启禀陆爷!这使者带来的护卫不知怎地,居然和咱们的人打起来,您快出来看看吧。”
  众人一惊,各自起身出帐,却见千名灾民手持棍棒,团团围攻一批官兵,却都是这使者带来的护卫军马,已被打得头破血流。陆孤瞻淡淡道:“明儿、阿青,要他们住手。”两名番女奔上前去,急急喝阻:“住手!都住手了!”
  众灾民愤然不已,竟都不听指挥,那使者自行奔出帐外,一路来到灾民前,两手张开,大喊道:“打得好!打得好!快快打死这些官兵吧!死活豁出去了,反正朝廷里的奸臣早想找个理由杀你们!快打吧!把咱们这些使者都打死!那奸臣们就赢啦!”
  这话甚是有力,众灾民听入耳里,立时有人咦了一声,放下了棍棒,不少勇悍之徒还待要打,也让一旁同伴拉住了。陆孤瞻微微一笑,道:“大家都退开。”
  眼看陆爷来了,众灾民闻声退却,空出一大片地方,转眼场里官兵,却是狼狈不堪,都让人狠打了一顿。那使者忙道:“大家还好么?”众官兵含泪低头,待见四下敌众虎视耽耽,却也不敢作声。陆孤瞻道:“明儿、阿青,护送这些人出去,别让人为难他们。”
  两名番女大声道:“还不快走?”这批官兵并非正统军,亦非勤王军,全是兵部直辖的堂官,哪里禁得起这般惊吓?一时脚步蹒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使者却不急着走,只叹了口气:“陆爷,您终究是不肯卖马大人这个面子了?”陆孤瞻道:“这叫人各有志,勉强不来。”那使者默然半晌,拱了拱手,正要随众离开,却听陆孤瞻道:“尊使,且慢一步。”那使者面露喜色:“陆爷回心转意了?”
  陆孤瞻微微一笑:“适才听尊使入帐时自报姓氏,可是姓杨?”那使者拱手道:“卑职正是姓杨,不知陆爷有何指教?”陆孤瞻道:“指教不敢当。只是看尊使这等胆色口才,必是朝廷等一等人物,但不知兵部这帮文员里,哪位有此能耐?”
  那使者拱手道:“兵部最不入流的郎中,杨绍奇。”陆孤瞻啊了一声,道:“原来是杨二爷!龙兄虎弟,果非虚传。”两名番女茫然道:“杨二爷?他……他是……”陆孤瞻道:“这位杨二爷,便是中极殿杨肃观的亲兄弟,杨绍奇。”
  两名番女吃了一惊,先前这人唇红齿白,形态潇洒,早已觉得很惹眼,岂料这人还真是杨肃观的亲兄弟?那阿青罕反覆打量着他,低声道:“你……你就是正统朝第一美男子?”
  杨绍奇拱手道:“岂敢、岂敢,放家兄在前,在下焉有争先之理?”阿青罕噗嗤一声,正要笑出,明儿罕却推开了妹妹,大声道:“别让者人骗了,看他这模样,想必也是个镇国铁卫吧?”杨绍奇微微一愣:“什么卫,锦衣卫?”
  明儿罕冷笑一声:“明知故问,你兄长便是大掌柜,我看你就是二当家吧!”揪住衣襟,正准备逼问,陆孤瞻却已携住杨绍奇的手,道:“贤侄,还是让陆某送你一程吧。”
  眼看陆孤瞻亲自护送,饿鬼纷纷让了开路,再无人过来为难,众官兵缩手在前,如俘虏般低头疾走,两名番女则似放羊牧马一般,只背负弓箭,远远跟在一旁监视。那杨二爷倒是坦然自若,只陪在陆孤瞻身旁,神色镇定如常。
  陆孤瞻打量着杨绍奇,微笑道:“令兄很舍得啊,居然答应让你出城为使,难道不怕咱们为难你?”杨绍奇叹道:“这叫赶鸭子上架啊,舍侄中午时走丢了,我本想上街找他,没想兵部主簿来府,突然把我强押刑场,险些被那个‘明儿罕’煮成了熟鸭。”那阿青罕跟在身旁,听得此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明儿罕暴怒道:“你笑什么?”
  陆孤瞻微笑道:“贤侄,我这两个丫头没见过世面,今日屡番得罪,还望包涵。”
  杨绍奇笑道:“好说、好说,看在是美儿儿的份上,我便不计较了,但不知这两位是谁的夫人?”陆孤瞻道:“我有个手下,姓解名滔,箭法还算上得了台面,几年前入了教,便娶了这对姐妹为妻。”杨绍奇长叹一声:“好福气啊!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火眼狻猊’吧?”
  陆孤瞻点头微笑道:“十多年前,还是景泰朝的时候吧,他曾与令兄在神鬼亭外较量一场,对令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杨绍奇笑道:“这事我也听家兄提过,都说解将军神采飞扬,杨二也是久仰大名了,但不知他现下可在营中?却能让小弟拜见英姿?”
  陆孤瞻哈哈一笑,自知他在刺探怒苍的阵容虚实,便只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再言语了。
  两人拣着没要紧的事说着,慢慢已行到阵地之外,正统军早已在远处等候,一见杨绍奇到来,便放声大喊:“杨大人!快出来!快啊!”一众护卫宛如丧家之犬,一见友军,更是加快脚步,向前疾奔。明儿罕提弓搭箭,怒道:“急什么?都给我安静些!”
  正统军大怒不已,提弓搭箭,听得“嗡”地大响,射来了一箭,却是钉到陆孤瞻脚边,怒吼道:“兀你那雌儿!别太嚣张了!”明儿罕怒道:“什么东西!欺负人欺负到头上了?”取出一排箭羽,拉满了弓,但听“当”、“当”连声,火花四溅,前排兵卒的铁盾竟都挨了一箭。
  两边剑拔弩张,各自戟指叫阵,只怕议和未成,却要启战了。陆孤瞻不愿节外生枝,淡淡便道:“贤侄,今日良晤,十分尽兴,你请自便吧。”交代了场面话,正要离去,却听杨绍奇轻声道:“陆爷,临别在即,咱可否交换点消息?”
  陆孤瞻笑道:“怎么?方才淡的还不够?”杨绍奇压低了嗓子,道:“陆爷,方才那些话,是说给皇上听的,您若信得过小可,我有几句真心话相告。”
  陆孤瞻摇头道:“贤侄,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我看这些心机诡诈,还是免了吧。”正要离开,却听杨绍奇道:“陆爷,您可曾想过,文杨武秦也许要私下议和了。”
  陆孤瞻双眉一轩,听下脚步:“你……你说什么?”杨绍奇目望前方,面带微笑,道:“陆爷,现下家兄弟手上有一样东西,是秦仲海要的,只等死对头来讨。秦仲海手上也有一张大牌,只等卖个好价钱,眼下他们两家各有所求,各取所需,这和战之间。。。。。。您不可不防。”
  文杨武秦一旦私下议和,这千万饿鬼哪里是活路?只怕要被人卖得一干二净了。陆孤瞻沉眉敛目,不言不语,杨绍奇咳嗽道:“陆爷,给点消息。没坏处的。”
  陆孤瞻沉默半晌,忽道:“流水倏忽陈年往事,春物依稀有旧情。”
  杨绍奇大喜道:“言二娘……还是回来找秦仲海了?”
  陆孤瞻仰望天际,虽未点头,却也没有摇头,算是露了点口风。杨绍奇大大松了口气,正要再说,护卫兵马却再也按耐不住,发一声喊,便以逃向阵外。明儿罕怒道:“跑什么跑?连你们的头儿也不要了?都站着!”刷地一声,射出一箭,正统军喊道:“贼子动手了!大家上,快快抢回杨大人!”
  “杀啊!”眼看正统军闯入了阵地,杨绍奇自知不能再拖,便向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听好了,这话我只能说一遍。三日之内,朝廷中枢将有大变。请陆爷请传话给青衣秀士,要他约束各部,别再使什么阴谋诡计,否则国贼未灭,你我反要两败俱伤。”
  陆孤瞻心下一凛,道:“你说什么?”杨绍奇拱手笑道:“陆爷请留步,咱们战场再见吧。”行出阵地,喊道:“大家向后退开!我平安出来了!”
  “杨大人!快快!快!”大批军马上前接应,一时沙尘大起,只见正统军提起盾牌,结阵后退,一路保着杨绍奇,便向北京方位退却。
  眼看杨绍奇走远了,那阿青罕便又走了上来,低声道:“陆爷,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阴阳怪气的。”陆孤瞻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管他。”摇了摇头,沉声道:“陶清!”
  听得一声诺,人群里走出了一人,短颈矮身,好似一只乌龟,听得陆孤瞻道:“止观那儿……事情办得如何?”
  陶清道:“请陆爷放心,军师说过了,只要止观能把信交出去,数日之内,京城便会自行陷落。”
  听得此言,两名番女都是低呼一声,陆孤瞻沉吟道:“军师……真那么哟把握?”陶清道:“军师说了,这是他份内之事,请陆爷不必多问。总之数日之内,我方便有内援。”陆孤瞻道:“很好,你持我手谕,即刻进城去见军师,把方才杨绍奇来访之事告诉他。”
  陶清接令而去,明儿罕低声问道:“陆爷,您说……咱们这场大战……真能打赢么?”
  陆孤瞻轻轻地道:“此战没有退路。咱们不打则而,若要打,便只能胜,不能败。”说着转过身来,望向那漫山遍野的饿鬼,忽道:“只是……秦将军那儿……”
  两名番女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听得陆孤瞻长叹一声,摇头道:“盼我是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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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下第一大气力
  正午、飞雪、暗巷……天色黯如黄昏。
  乌沉沉的飞雪中,暗巷里立了三人,左右二人倚墙抱胸,一年老,一年少,正中那人腰间悬剑,剑鞘纯金贵气,握柄饰以一只小小玉虎,看此剑如此尊贵,不消说,这并非是凶器,而是一柄“王器”,佩剑之人必是一位贵族。
  正午以来,这三人始终在暗巷徘徊,不过四下也无人留意他们,一来天候酷寒,下了整夜雪,再者时局不对,今早官军入城,打着“北威”、“北宁”旗号,凛凛肃杀,谁还敢出门溜达?
  雪花涔涔而落,灰空空的街心传来脚步声,总算又有人来了。凝目远望,来人手提斗笠,身穿一袭长泡,脚步轻缓,显是身怀武艺。那贵族尚未言动,左首随扈已贴身而来,另名随扈也解开外袍,亮出贴身匿藏的一柄剑。
  “经箓剑印”,此剑形制狭长,剑鞘镶以金丝,篆书四字,却是道家一派沿用的天师剑,右首随扈深深吐纳,两掌微推,赫是内家绝顶功夫:“太极推手”。
  这两随扈一佩剑、一空手,一个踏到那“王爷”身前两尺,一个紧挨护卫。一片戒备间,那布衣男子也已来到近处,三人打了照面,那年轻随扈顿时放下长剑,大喜道:“殷师哥!”
  “元亨师兄、元朗师弟。”布衣男子稽首为礼,却也道出两大随扈的名姓,看这佩剑的叫做“元朗”,另一名年岁稍长,却是叫“元亨”,两边做了招呼,布衣男子又朝贵族深深一揖:“王爷,小人来迟了。”说着将手中事物奉上,却都是些常见之物,见是一件蓑衣、一顶斗笠。
  看这贵族来头非小,竟是一位王爷。他接过蓑衣斗笠,急忙穿上了,低声又问:“殷兄弟,有人跟踪你么?”那布衣男子尚未回话,元朗却已笑了起来:“王爷放心,我殷师兄身经百战,为人机警无比,谁有本事跟得了他?”还待吹上几句,布衣男子却咳嗽一声,道:“不瞒王爷,草民出城时遇上了几名探子,双方动上了手。”
  元亨愕然道:“怎么?真有人追踪你?是唐王的人、还是……鲁王的狗?”布衣男子道:“认不出来。他们身穿夜行装,把五官都遮掩了。”两名随扈笑道:“大白天的穿夜行装?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啦?”正要哈哈大笑,那王爷却是脸色大变,忙道:“等等,你……你说那些人身穿夜行装?”布衣男子道:“是,全身黑衣,头套黑罩。”
  砰地一声,王爷面色惊恐,脚步急退,撞上了背后的泥墙,众人微微一惊:“王爷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王爷左手支额,喘道:“只是……只是有些有晕……”说话间左右张望,似有谁在暗中监视。元亨、元朗对望一眼,心下微感纳闷,布衣男子却已吩咐道:“元亨师兄、元朗师弟,劳您俩一会儿守住大街两头,若有可疑人物靠近,立时发声示警。”
  两名随扈答应了,眼看布衣男子处置有方,那王爷却还是深感不安,低声道:“殷兄弟,本王……。本王一会儿若有什么差池,还请您转告元易道长一声,请他念在两家的情份上……”听得王爷言语奇异,两名随扈吃了一惊:“王爷,您好好地说这干啥?”
  那王爷无意多言,只解落腰中长剑,交给元朗,低声嘱咐:“此剑是丰王府历代家传信物,本王若有万一,由你转交载懹。”宝剑亮出,这位王爷的身份也明朗了,原来他便是“徽唐徐丰鲁”中的丰王爷,至于那三位随扈,自都是武当派的高手名家,专来随行保驾。
  眼看王爷袍袖一拂,正要转身,布衣男子忙道:“王爷留步,让草民陪你一齐过街,好么?”元亨也道:“是啊!奸人多诈,咱们陪王爷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那王爷摇头道:“不了。点子见我带了帮手,断然是不肯现身了。反正你兄弟叁儿便在这儿,一会儿若有什么事,本王自有暗号给你们。”不再多言,只管横越大街而去。
  此地位在通惠河畔,对街便是船厂,三人守在原地,都四一脸担忧,布衣男子低声道:“元朗,我来得晚,没把事情弄明白。这王爷不是好端端在天喜楼宴客么?为何突然赶来这儿?”
  元朗低声道:“有人送来了一张字条。”布衣男子皱眉道:“字条?写什么?”元朗道:“不晓得,只知是一个叫“万山风”的人约他。王爷一见之下,坐立难安,掌门三番两次问他,他也不肯说,只急劳劳出门,片刻也不敢耽误……”布衣男子沉吟道:“万山风?你没看错?”
  元朗道:“错不了。王爷翻看字条时,一不留神便躺我瞧见了,那字条最末有个署名,就叫‘俊杰万山风’,我猜便是这姓‘万’的约王爷过来船厂。”
  眼看布衣男子徘徊踱步,似在思索什么,元亨低声道:“师弟,你看这姓万的到底是什么来历?该不会是伍都督的手下吧?”元朗皱眉道:“那也难说,可这伍定远向来做事光明磊落,若有事与王爷商量,决计不会约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元亨喃喃地道:“那……那究竟是谁差人找王爷?还能让王爷这般慎重?总不成是皇上么?”元朗咦了一声:“搞不好还真是……”正猜测间,却听布衣男子道:“都别说了。我猜有人握住了王爷的把柄。”
  这“把柄”二字一出,两名随扈不觉啊了一声,慌道:“怎么?王爷……王爷让人勒索了?”布衣男子淡淡地道:“若非如此,他为何不带咱们过去?”
  元朗低声道:“师兄这话有道理,都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王爷若非有事见不得人,干啥怕咱们知道?”还待多加几句,却让元亨拉了一把,骂道:“胡说什么?王爷行得正、做得端,平日对丫鬟婢女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哪有什么亏心事怕人知道?”
  布衣男子淡淡道:“元亨师兄有所不知。现下八王世子竟逐东宫,王爷哪怕一念之差、一言之失,也能让人一状告到御前。不可不慎。”元亨呆了半晌:“这么厉害?那……那王爷到底招惹了什么人?”元朗苦笑道:“谁知道?我看麻烦不在床上,便在坟里。”
  凡人所犯亏心事,一半躺在床上,一般埋在坟里,总之非奸即杀,这才不足为外人道。正议论间,布衣男子却笑着摇头:“别瞎猜了。我干这随扈勾当也有十多年了,似丰王这般把细的,十个也找不到一个。从有什么小癖好,必也做得隐密慎微,岂会让人察觉?”
  元朗喃喃地道:“可师兄不是说……有人抓到王爷的把柄?”布衣男子道:“没错。王爷志在天下,所留把柄绝不在床上,对方能把王爷逼到这个田地,手中所握凭据,必能上震国家。”
  听得此言,两名随扈心下更惊人,凝望对街,只见王爷痀偻着身子,慢慢行向一处船厂,宛如过河卒子一般。元朗心里犯怕,低声道:“师兄,要是王爷真做了亏心事,咱们该怎么办?”
  布衣男子道:“香也吃了、辣也喝了,你说该怎么办?”元朗颤声道:“什么?要……要杀人了么?”布衣男子轻声道:“不然呢?你还会什么?”
  听得此言,元亨、元朗不禁对望一眼,脸色均甚难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侠客一旦投身朝廷,便已注定了此生下场。他们无论为谁效力、使命多高,仍旧只是一柄杀人之刀,因为他们别无所有,只有那柄“刀”。
  想起卓凌昭的下场,布衣男子遥望天际,不觉怔怔出神,忽听元亨道:“大家噤声,王爷已经过街了。”眼见王爷已横越街心,随时都要抵达对街河岸。三人顿也分散开来,一朝东、一朝西,一个居中不动,以犄角之势暗做保护。
  元宵初过,路上不见什么行人,丰王爷徘徊河畔,左顾右盼,只在寻找会面之人。
  北京这座船厂,便在城东通惠河畔,专为帝王家造些轻舟小艇。只是此际天候严寒,船厂自是大门紧锁,不见半个人。转看四周,也只一间砖厂,一间镜子铺还在开门做生意,几只家犬瑟缩门边取暖,瞧不出有何机关古怪。
  眼看点子始终不来,丰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只能取出字条,藏在掌里细看。
  这张字条来历古怪,其上只有十二字:“蓑衣斗笠,船厂相会,不见不散”,当时自己在天喜楼宴客,家丁送了进来,说是一名和尚转交而来,丰王爷原本不以为意,哪知细看字条的署名处,却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舍下满堂宾客,直奔通惠河船厂而来。
  “俊杰万山风”,丰王正是为这五字而来。这“万山风”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这五字恰与五位当朝人物字号相连。俊是“牟俊逸”,杰是“马人杰”,万是“万吉祥”,至于那个“风”字,则是藏匿江夏的“柳云风”。
  牟俊逸,内阁辅臣;马人杰,兵部尚书;柳云风,前西征大都督公子。这五人看似天南地北,并无关连,可字条却将他们兜拢在一块儿,这说明五人间有些不可告人之处,尤其更让人心烦者,这“俊杰万山风”仅是下半阙,其上另有五字,也与五位当朝人物名号相连,其中第四字读做“朱”,朱红罗紫的朱,近朱者赤的朱、“丰王”朱邧的朱。
  在天下郡王中,唐王算是商人,徽王纯是武人,川王本乃闲人,鲁王原是蠢人,惟独丰王不同,他不打仗、不赚钱、不玩乐、不嫖妓,照他父王的说法,这孩儿压根是个“圣人”。
  丰王与唐王同年,两人虽说大小相识,性子却截然相反,唐王是聚宝金盘,丰王是散财童子,花钱之快,好似与钱财结上了仇,往往几千两、几千的两送人,父母尊长都拦不住,不过这不是因为他豪爽,而是他从来不相信钱。
  钱能做什么?在丰王爷看来,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第一样就是性命。
  唐王爷说:“世上一切都有个价钱”,那丰王要反问一句:“你呢?你的性命值得多少钱?”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有何稀罕?你有钱,别人也有钱,你买得到的,我也买得到,因而丰王爷这辈子从来不攒钱,他喜欢练武,可练了十多年,他发觉练武也没用。双拳纵可敌四手,却能抵得多百手、千手、万万手么?于是丰王爷心灰意懒,从此开始游山玩水,什么也不打算做了,一年他到关外,站在长城前,骤然间却也懂了一件事,这天底下最大的气力是什么?
  这股气力不能以钱度量,也不能以拳脚抗衡,那便是折煞天下英雄的“权”。
  权是什么?权不似银两,不似拳头,他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又无所不在,大富翁遇上了几万官兵,却又能颐指气使、倨傲冷视,因为他的钱多了一个倚障,那便是“权”。
  两个人在一起,就有了“权”。一个人一条心、两个人两条心,这叫一盘散沙。可当两个人一条心的时候,“权”就诞生了,从此双拳难敌四手,四拳不敌八手。到得三个人、百个人、甚至千万人一条心的时刻,就能盖出长城、造出天坛,开创万世不移的大根基。然而这一切的起步,都得让另一个人听命于“我”。
  要使另一个人乖乖听话,这是千古难题,丰王爷为此思索多年,总算也找到一个答案。
  唐王爷说:“天下人都有个价钱”,丰王爷说:“天下人都有个弱点”,只消被抓到这个弱点,哪怕这人智慧再高、本事再大,也只能俯首听命、甘为下人。至于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那就说不完了。人生在世,谁没有情人、谁没有仇人?要是两者俱无,他也还有亲人,定怕爹娘被杀、女儿被污、更怕妻子不贞、儿子反叛,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须用心机、须用手段、须得寻方做法、拨云见月,一次一次敲到要害、刺中弱点,方能使一个人抛弃贰心,俯首遵命。
  心念于此,丰王爷忍不住回首向后,打量自己带来的三大高手。
  此行三名随扈均非等闲之辈,年纪最老的是元亨,乃是当年武当掌教元清的亲兄弟,内力深湛,素以推手见长;另一人道号元朗,年纪轻轻,却已是剑术名家,真武观里排名第三。
  元亨六十多岁,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所以弱点就在女人。元朗自视极高、剑法更高,所以弱点就在剑上,他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那人姓啥名谁、埋在何处,丰王爷恰巧也知道,说来尸首还是他派人帮忙埋的。
  不过这三人里最可靠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布衣汉子:“殷闻达”,此人论起功夫,推手不及元亨,剑法也不如元朗,但他最受丰王爷器重,因为元亨的一见钟情、元朗的错手杀人,全是殷闻达暗中设计的。
  恐吓、要胁、挟制、构陷、层层恐怖包围,使人焦躁不安。施恩、赏赐、提拔、知遇,处处温暖降临,使人心向往。从极苦到极乐,只消轻轻点个头。点过了头,他就萌生侥幸之心、屈从之意,乃至揣摩另一人的心意、舍弃人身、甘化为奴,成了一头鹰、一条犬,永生如禽兽般苟且于人世,不得自由而不自知。
  这便是“权”,使天下万众的聪明才智皆为我所用,使三人成虎、使众口铄金,使双拳难敌四手,使长城屹立、使宫殿造成……使天下屏息以对、拭目以待。这一切浩瀚事业,全都得从小的第一步功夫做起,那便是使另一人“点头”。
  点头就是自愿,自愿方显珍贵。也因丰王爷自己是权门中人,所以他比谁都明白点头的下场,他宁可一死,也不投入“客栈”,成了修罗王的马前卒。于是他暗中结盟,图谋反制,堪堪逼近东宫大位的一刻,谁晓得他又遇上了麻烦,有人识破了他的阴谋。
  “俊杰万山风”,倘使这纸公诸于世,修罗王会知道谁在暗中包围他,一旦盟友有人失风被捕,丰王爷立时要被拖下水,遭遇阿修罗麾下的魔兵鬼卒。可他若是示弱了,哪怕只是向敌人轻轻点头,他也踏上了奴才的第一步,此后他将一步步深陷下去,好人杀尽、坏事做绝,如禽兽般苟且于人世,永世不能超生。
  丰王爷咬牙切齿,目光转为残暴。此时此刻,须得奋力一搏。他绝不容自己沉沦至此。
  是什么人掌握了自己的秘密?又是什么人在背后主使?想当然尔,对方绝非“徽唐徐鲁”,他们没这个能耐。对方也不是客栈中人,他们若得悉了内情,早在天喜楼里便刺杀了自己,岂能容他活到此时?依此看来,敌人不在外,而在内,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内奸并不可怕,想这人能朝别人背后捅刀子,别人当然也能背后捅他一刀。要紧的是能不能查出此人的来历,只消有了点眉目,哪怕他逃得再远,丰王爷都能反将一军,他要让此人的父母妻儿受尽凌辱、吃尽苦头,看这内奸怕是不怕、招是不招?
  此时此刻,内奸已然约出了自己,那是自找死路了。丰王爷冷冷一笑,心里也有了主张,他暗暗打量自己带来的随扈,只见殷闻达坐在街边,似在那儿赏雪,元亨、元朗也守住了大街两头,以此三人联手,点子若敢现身,便插翅也难逃。
  丰王爷放下心来,便慢慢踱回了河畔,装得一脸祥慈。正发呆间,镜子行里忽然走出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将一面银镜搬到门外,自取干布擦拭。
  丰王爷撇眼打量这名伙计,看他二十岁布道,头上一抹皂巾,污秽少洗,脚下却穿了双新靴子,望来恁不相搭。他留上了神,便吟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此言带了禅机,说得是六祖慧能“见性谒”的上半阙,下半阙则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正等着那伙计来答,却见他微微一愣:“您……您老说得啥?”
  丰王爷微笑道:“小兄弟,我想买镜子,你这儿有的卖么?”那伙计喃喃地道:“咱们掌柜出门去了,您若要买东西,晚些再来。”说着便又擦起了镜子,不时打量丰王爷,好似遇上了怪人。
  丰王爷心道:“看来不是这人。”他心情有些浮躁,便假意伸了个懒腰,正要左右张望间,忽听背后一人笑道:“客倌要买镜子么?”
  丰王心下震动,看这人便算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得有个咚地一声,岂能这般无声无息地现身?骇然之下,左掌提至胸前,转身向后,右拳倏地击出,但听轰地破空大响,雪花飞散,好似投石入池,半空溅出了一个涟漪。
  拳力渐消,涟漪渐散,丰王爷心头怦怦直跳,只见先前那小伙计不见了,眼前只剩一面穿衣大银镜,照出了一名蓑笠翁,不是自己,却又是谁?
  丰王爷张嘴茫然,赶忙走到银镜后方察看,却还是不见人影。转头去看对街,殷闻达等人全站起来了,元亨、元朗则是面露诧异之色,二人交头接耳,想都无料到自己这般武功身手。
  方才那拳虽说击了个空,却透出了霸道内劲。丰王爷不免也泄了武功家底,原来他才是当今皇族第一高手。只是过去“财不露白”,不到要紧关头,绝不在人前展现武功,以免多树强敌。
  眼看武当众高手已要联袂过街,丰王爷却连使眼色,示意他们莫要过来,以免打草惊蛇。
  点子迟迟不现身,先前却有人说话,想是要打草惊蛇,也好瞧瞧自己带了多少帮手。丰王爷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宁定下来,他放下双掌,来到那面镜子旁,只见银镜薄薄一层,一如平常,不见什么机关,他绕行了一圈,看不出点子躲在哪儿,正想过去砖厂里瞧瞧,却听背后再次响起了笑声:“客倌啊,不过买面镜子,怎就动手动脚啦?”
  丰王爷心头怦地一跳,知道点子总算又现身了,这回不敢冒失,只静静背对来人,道:“朋友,是你约我来的么?”
  “是。”那嗓音就在耳边,相距不远,丰王爷悄悄回目望后,却还是不见人影,背后除了那面大镜子,以及镜中的蓑笠翁,再无一物。丰王越看越是犯疑,索性转身过来,正张望间,忽见镜子里的自己鼻梁高了些,下巴瘦了些,容貌竟似变了?
  他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突见镜中蓑笠翁微微一笑,道:“王爷,幸会啊。”
  镜中有人?丰王爷寒毛直竖,正要放声狂叫,镜中人却笑道:“别怕,咱不会害你的。”
  丰王爷全身发抖,怎么也没料到点子居然藏在镜中?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出来,碰了碰镜子,镜子里的怪客也提起手来,向前碰了碰,举动合拍,宛如镜中照影一般。丰王爷头皮发麻,嘶哑地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镜中人微笑道:“放心,咱不是‘义勇人’。”
  听得对方揭露自己的身份,丰王爷顿时脸色惊恐,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镜中人道:“请王爷转过身去,面向河水。没我吩咐,不许朝镜子望来。听到了么?”
  丰王爷心里发慌,他本想抓住此人,严刑拷打,孰料点子竟躲在镜中,却要自己怎么逮人?他吞了口唾沫,一边依言转身,一边低声来问:“你……你是客栈的人?”
  镜中人道:“我若是杨肃观的人,早就出手杀了你,又何必约你出来闲扯?”这话甚是有力,登使丰王爷安心了几分,便又轻咳一声,道:“那你……却又是何方神圣?”
  镜中人道:“这王爷不必多问。我只要王爷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丰王心下冷笑,一旦让对方要胁得逞,哪还是一件事、两件事,只怕自己永生永世都得受制于人。他哼了一声,道:“我如何相信你?”
  镜中人淡淡地道:“俊杰万山风。”这五字道出,真如五雷轰顶一般,直打得丰王作声不得。镜中人笑道:“王爷,这五个字上头还有一句话,您要不要听听?”丰王爷全身颤抖,微微喘气间,左手拇指慢慢收紧,正要与食指相扣,镜中人却笑道:“王爷,别犯浑了,您手下弟兄知道您是‘义勇人’么?”
  丰王爷微微一惊,只能松开了手,咳嗽道:“这……这不用你管。”镜中人笑道:“王爷别见外啊,您和客栈为敌,总得和手下人说一声吧?到时人家白白替你送了性命,却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那多冤啊?”
  “镇国铁卫”势力庞大,丰王爷的手下一旦发觉自己的处境,只怕逃的逃、降的降,再也无人愿意效力。此言在取笑,丰王低头听着,猛然心头火起,只撇过头狠瞪银镜,森然道:“脏东西……你可知咱的弟兄与本王是何等交情?”
  镜中人笑道:“元亨欠你一双腿,元朗欠你一条命,对吧?”丰王爷心下微惊,没料到这人无所不知,竟连元亨、元朗的隐私也探听了。他嘿嘿一笑,道:“算你本事,你既知本王的作风,也该知道我不会受人胁迫,你说是么?”
  镜中人微笑道:“没错。王爷这辈子只知胁迫他人,岂有受制于人的时候?”丰王爷哼了一声,森然道:“你明白就好。”
  双方隔着一面镜子,丰王爷垂首敛目,心中却是杀机顿起,他默默打量银镜,只见此物厚仅数寸,形制平常,真不知来人如何能躲在其中?正想如何破解机关,镜中人却笑了:“王爷别忙了,您看不出破绽的,倒是您想不想帮在下这个忙,快请说句话吧。
  丰王爷森然道:“朋友,信不信我立时便能杀了你?”镜中人有些烦了,叹道:“王爷,我躲在镜里,你却站在镜外,您有几分把握抓住我?”丰王爷目露凶光,冷笑道:“狗贼,你最好练了穿墙魔术,不然……”霎时握紧拳锋,竟不待下属过来,便要亲自击毁西洋镜了。
  若要谈判,必先无赖,眼看丰王爷拿出了流氓本事,镜中人忍不住笑了:“王爷,我的弟兄还在等我回去,一个时辰见不到人,您晓得大掌柜会收到什么。”
  丰王爷心下震动,知道他要抖出消息了,嘴中却道:“想送快送,本王死前总要拖你陪葬,却也不枉。”镜中人叹道:“王爷,别说笑了,在下手里握有您的把柄,这般蛮缠乱打,却是想吓唬谁呢?”丰王爷冷笑道:“谁说我两手空空?照我看来,我手里至少抓你身边的四人。”镜中人脸色微变:“哪……哪四个人?“
  丰王冷笑道:“你的父、你的母、你的妻、你的儿。”镜中人一时静默,听得丰王森然又道:“狗贼,真心劝你一句,想与本王为敌者,此生真的要小心啊。他上从父母、下至妻子,人人都得留神背后,不然夜叉从后扑出,将你的妻子拖入无边炼狱,你也知道她会受什么苦……”
  杨肃观若是修罗,丰王爷便是夜叉,这恫吓当真无比森威。镜中人听着听着,却是淡淡一笑:“怕要让王爷失望了,在下父母双亡,无妻无子,早已是孤魂野鬼一个,王爷却想拿什么挟制我?”
  丰王爷冷笑道:“笑话,人生在世,谁能了无牵挂?你便算是孤家寡人,岂难道你的同伙也举目无亲?告诉你,本王只要抓到一个,照样能拖出一串,将你们一网打尽。”
  镜中人叹道:“王爷此言差矣,我的兄弟连客栈也招惹他们不起,您动得了他们?”丰王爷冷笑道:“怎么?你是正统军的人?还是皇上的钦差?”镜中人道:“吾比正统军更勇、比紫禁城更高。”丰王爷呸道:“报上名来,有种便让我瞧瞧你是什么东西。”
  镜中人道:“也罢,王爷既要看,这便转过头来吧。”说着摘下了斗笠,露出了本样貌。
  丰王爷凝目来看,只见镜中人光头秃顶,形容枯瘦,不由微起错愕:“你……你是……”镜中人将斗笠罩回,微笑道:“小僧俗家姓沐,于白龙寺修行。”丰王爷自来只知少林、红螺,哪听说过什么“白龙寺”?正忖量间,突然心下一凛:“等等,你……你是怒、怒……”
  “怒苍山止观和尚。”镜中人含笑欠身,接口道:“拜见王爷千岁、千千岁。”
  丰王心下震动,难怪此人于朝廷机密无所不知、甚且对“义勇人”的秘辛了若指掌,原来他便是怒苍军机大头目:“止观和尚”!
  怒苍昔年有“潜龙”、“凤羽”,第三号军师便是这位“止观”,传闻他曾创建“密十一”,深入朝廷内外,为秦霸先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岂料这人居然找上门来?丰王惊惶之下,正要簇唇做哨,却听止观道:“王爷别做傻事,你背后有埋伏。”
  丰王便大骇停手,自知怒苍刺客如云,项天寿的飞石、解滔的暗箭,无一不是例无虚发,惶急之下便要伏身趴倒,却听止观道:“王爷别误会,我此行未带帮手。”丰王爷一夕数惊,已是无所适从,喃喃便道:“可……可你又说有埋伏……”
  止观道:“埋伏在此并非我山弟兄,而是客栈的人。”
  听得“客栈”二字,丰王好似被雷击了,看自己与怒苍首脑在此相会,一旦为人所觉,便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急急撇眼回望,却见殷闻达坐在对街,元亨、元朗也各在街道两端警戒,街上非但不见行人,连猫狗也瞧不见一只,哪来的密探埋伏?
  眼看自己上当了,丰王爷自是大大松了口气,拭去了冷汗,干笑道:“笑话了,我弟兄在此把守,便苍蝇也飞不进一只,哪来的客栈探子?”说着撇眼过来,狞笑道:“倒是我傍晚入宫面圣,正缺一份大礼,难得你自己送上门来……”
  下午正统皇帝召见八世子,自己若能生擒止观和尚,一路押到皇帝前,岂不是大大的露面?他满心亢奋,正想如何活捉此人,却听止观道:“王爷,别大意了,您背后真有埋伏,到时有什么闪失差池,可别怨小僧不曾提醒在先了。”
  丰王爷到底是弄权之人,天生便有疑心病,一听话中有话,心下又是一凛,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止观道:“元亨好色、元朗好斗,王爷您就是这么相信他俩?”丰王爷冷笑道:“想挑拨离间么?告诉你吧,就因为他俩一个好色、一个好斗,本王才信得过他们啊。”正要招来下属,止观却又阻拦了:“王爷别太自信了,您可曾想过,您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一听“弱点”二字,丰王爷的傲病便发作了,霎时仰天鼻哼,冷冷地道:“孤王自己。”
  止观笑了起来:“王爷别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小僧便请教王爷,您手下的那几个秘密,除了您自己之外,还有谁知道?”丰王爷一派轻松,正要傲然以对,忽然间双眼圆睁,道:“等等……你……你是说……”止观道:“殷闻达,是吧?”丰王爷瞠目结舌,竟是作声不得,止观轻轻地道:“王爷,您若是‘大掌柜’,要部署策反您身边的人,您会从何处着手?”
  丰王爷这会不由得冷汗直冒,颤声道:“这……这绝无可能……老殷是……是……”
  止观道淡淡地道:“是义勇人推荐给你的,是么?”丰王爷低头喘气,并不回话,又听止观道:“王爷,你认得韦子壮多久了?”丰王爷微微发抖,眼神转为恼怒,咬牙道:“你……你大老远过来找我,便是为了离间咱弟兄?”
  止观道:“那倒不是,小僧此行与王爷一会,是为了请王爷办件大事。”
  听得此言,丰王爷忍不住嘿嘿冷笑,看现今怒苍临城,朝廷大军也已云集西郊,大战一触即发,止观却在这当口找上自己,却是想干上些什么?森然便道:“贼子听了,本王虽不服杨肃观,可本王好歹也姓朱,你……你要本王替你开城门,做内应,那是强人所难了……”
  正严拒间,却听止观笑道:“王爷多心了。北京人心思变,人人都是我山的内应。不劳你来做这个小人。”丰王爷哼了一声:“那……那你要本王为你做什么?”
  止观道:“王爷,瞧瞧您脚边。”丰王低头一看,只见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信封,他俯身拾起,皱眉道:“这是……”止观道:“我要借王爷的人脉,替小僧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丰王深深吸了口气:“什么人?”止观道:“皇上。”
  “什么?”丰王爷双眉竖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要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止观道:“没错。请王爷记好了,此信一不可经太监之手,二不能署大臣之名,只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皇上的案前。正因此事非同小可,我才不得不找上了王爷。”
  丰王爷心念微动,道:“这……这信里的东西,与西郊之事有关?”
  止观道:“王爷,小僧再劝您两件事,其一,别打听信里写了什么,更别私下拆阅本信,否则必将惹上杀身之祸。”丰王爷哦了一声,道:“这倒稀奇了,是你怒苍要杀人?还是镇国铁卫要杀人?”止观道:“是皇上。”
  丰王身子微微一震,心里反而更加好奇,不知这信里写了什么?他沉吟半晌,暗自盘算了一番,道:“看来本王是别无选择了。也好,这信就交给我吧,本王自设法送到皇上眼前。”
  止观道:“如此多谢了。事成之后,小僧拍胸担保,王爷的秘密绝不会泄出一字半句。咱们就此两不相欠。”说着说,镜面突然起了大雾,丰王心下一凛,知道他便要离去,忙道:“大师,请留步。”镜面雾气消褪,止观淡淡地道:“怎么,王爷还有事?”丰王咳嗽道:“大师,本王替你出生入死,可也不能白干活。敢问这件事若是办成了,本王有什么好处?”
  止观笑道:“王爷,您这是反客为主了。您的性命还在我手上,怎好与我讨价?”丰王爷拿起信封,放在手里招了招,笑道:“情势逆转啦。”止观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丰王笑道:“我若是把这封信交给杨肃观,想来咱俩便算有天大的冤仇,那也可以解开啦。”
  看这丰王机关算尽,什么便宜都想占,居然还占到怒苍山的头上了?止观忍不住笑着摇头:“王爷这般权谋功力,老衲真是叹为观止了。好吧,事成之后,我怒苍弟兄可以替你刺杀几个政敌,当作谢礼。”丰王爷怦然心动,忙压低了嗓子:“你此话当真?”
  止观拂然道:“老衲又不是朝廷中人,何时言行反覆了?”丰王爷微微一笑,自知帝王路上又少了几个敌人,他眼珠儿一转,忽又想到了一事,忙道:“等等,这政敌杀不杀,一时还不急……倒是秦仲海那儿……究竟有何打算,大师可否给点指引啊?”
  止观淡然道:“怎么,王爷怕京城守不住了?这便想逃命去啦?”丰王冷笑道:“大师啊大师,这北京几百万兵马,鹿死谁手,还未分晓,本王却要逃什么?”
  止观道:“那王爷又何必多此一问?反正有伍定远替您守城,王爷只管争你的权、夺您的利,等伍大头倒了,再来发愁不迟吧。”镜面雾气大起,止观正要离去,丰王爷却叹道:“大师,您还不懂本王的处境啊。”止观哦了一声:“什么意思?”
  丰王爷叹道:“怒苍要是杀进了北京,皇上遭殃、百姓遭殃,大家都是个死字,总算也图个干净。可是要是伍大都督打垮了怒苍,你想我丰王的下场如何?”止观道:“生不如死。”
  丰王爷叹道:“没错。怒苍若是垮了,到时皇上做他的万岁爷,大掌柜打他的大算盘,大家各就各位,可我却惨了,想我本是本朝八大郡王、名列“徽唐徐丰鲁”之一,本已减了三十年阳寿,如今又加入了‘义勇人’,成了反杨十大臣,您看这立储案一定,我还有几天好活?”
  止观道:“黄泉路上车马稀,王爷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丰王爷冷笑道:“大师小觑我啊!本王若要了奈何桥边,我担保前方万头攒动,这天底下多少人还得排在我前头,怕连你止观也跑不掉啦!”
  止观笑道:“是了,这就叫‘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王爷说是吧?”
  听得讥讽,丰王爷却是脸不红、气不喘,淡然道:“大师,咱们也别玩笑了,说正经的,现今怒苍已经围了城,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直接攻城么?”止观微笑道:“也罢,冲着咱俩有缘,我便跟王爷交句心里话,咱们怒苍下一步怎么办,我心里也没底。”
  丰王悚然道:“怎么?连……连你也不知情?”止观道:“信不信由你了,现今我山弟兄屏息以待,全在等怒王下一步的决定。究竟咱们是要攻要守、要和要谈,谁都说不准了。”
  丰王手掌一紧,不自觉地握住那封信,想到了这信是送给皇上的,尚且不能经太监宫女之手,霎时脑中电光雷闪,现出“秘密招安”四字,一时心惊肉跳,忙道:“大……大师,本王这儿有条计策,你想听么?”
  止观笑道:“和王爷做买卖,那是稳赚不赔了。您说吧,小僧这儿洗耳恭听。”
  丰王爷低声道:“我……我希望你们别退兵,直到……直到……”
  止观微笑道:“直到令郎当上皇帝,对么?”丰王爷心头怦怦直跳,正想答应,却又怕着了形迹,吞了口唾沫,迟疑半晌:“大师,本王向来说话算话,与咱们皇上是大不相同的,你们……你们若能拥立我儿子,本王……本王一定……”正想着如何白纸黑字、割地赔款,签它个八百八十八条,忽听止观长叹一声:“王爷啊王爷,看您多大公无私,怎都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丰王爷双眼一瞪:“什么意思?”
  止观道:“都到这节骨眼了,您……何必让位给世子?”
  “对啊!”丰王爷一声惊叫,看局势动荡至此,自己再不称孤道寡,谁能让怒苍群雄安心?谁又能让文武百官称幸?等自己身登九五,怒苍退军、兵灾消弭、百姓安居乐业,自己再来个翻脸不识人,先杀杨肃观、后灭秦仲海,等镇国铁卫与怒苍同归于尽后,岂不是天下太平?
  他又激动,又兴奋,正要与止观发誓赌咒,订出盟约,忽然肩上拍来一只手掌,道:“王爷,您怎么了?”丰王愣住了,急忙回头去看,却见殷闻达、元亨等人竟都到齐了。霎时手一颤,信封便落了下来,颤声道:“你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殷闻达忙道:“方才我听王爷大喊一声,惟恐有失,这便前来察看。”
  丰王爷心下惴惴,惟恐止观的行踪让人发觉,正想说几句话遮掩,却听元朗道:“地下有封信。”元亨道:“我来瞧瞧。”丰王爷大吃一惊,喝道:“慢!”
  正欲上前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嘶地一声,信封已让元亨撕开,掉出一张字条,上书“天下第一大笑话”。
  众人愣了半晌,各自望着地下字条,茫然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丰王爷也傻住了,他本以为信里必然洋洋洒洒,写了整篇密和,谁知就只这么张字条,写了这么个“天下第一大笑话”?却是要议什么和、招什么安?
  丰王沉吟半晌,就怕止观另有什么阴谋,却是冲着自己来的。眼见字条背后似还写得有字,便想拾起察看,可想起止观先前的警告,心里却有些发毛,眼看殷闻达还在一旁,便道:“殷兄弟,你也一起来瞧瞧着字条,替我出点主意。”元亨忙道:“王爷,我也可以看么?”
  丰王爷向来是水鬼的性子,遇上坏事,总要多拉几人下水,忙道:“来、都过来。”殷闻达答应了,元亨、元朗也围拢过来,三人挤在王爷身旁,翻转了字条,瞧瞧背后写得什么。
  纸条翻转,四人定睛一看,突然间,人人都傻住了。元亨第一个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种闲话也敢说?”元郎笑道:“假的呗,你没看纸条正面不是挑名了写……‘天下第一大笑话’,还能是真的么?”
  两人哈哈笑着,还待再说,却见丰王爷突举起脚来,将路边镜子一脚踹倒,凄厉大叫:“王八蛋!居然拿这鬼东西过来!你想要害死本王么?”说到激动处,竟将字条放入嘴里,嚼也不嚼,便一口吞下去。
  霎时之间,众人心下一寒,已知这字条上写的不是笑话,而是一句招死的闲话。
  止观并未骗人,他已做过了警告,这纸条上写的不是笑话,此时此刻,在场的都已惹上了大麻烦,此事一旦传入正统皇帝耳中,看过这字条的四个人,上从丰王、下至元朗,全都会被灭口。
  想到自己的处境,元亨已是欲哭无泪:“王爷,这……这只是玩笑话啊……皇上……皇上不会和咱们认真吧?”丰王爷喘息道:“会……他一定会当真的……我知道他的脾气……”
  正面面相觑间,忽听元亨嘶哑地道:“不怕、不怕,大家……大家就当无见过这字条吧,只要咱们也不说,谁会知道?”元朗忙道:“没错、没错!咱们赶紧立个誓,谁敢把这话往外传,谁就天打雷劈,死得惨不堪言……”元亨大声道:“我立誓!我立誓!”
  正争先恐后间,猛听扑通一声,一人转身跳入通惠河,游水走了,正是那最得力的殷闻达。元朗大惊道:“殷师兄!你干什么!快回来呀!”转头去喊:“王爷!快喊他啊!”
  殷闻达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止观所言全数是真,他真的是“镇国铁卫”。
  丰王爷呆若木鸡,一跤坐倒,什么声音都没了。元亨颤声道:“王爷,现下怎么办?”良久良久,听得丰王爷叹道:“元亨,备车,本王要去杨守正府。”元朗大惊道“王爷,您……您要去见杨肃观?”
  “别闹了……”丰王爷深深叹了口气:“现今世上能救我的,只剩下杨绍奇。”

energycpc 2008-2-15 21:57

第三章 天下第一大笑话
  天底下的人,很少没有秘密。便算是清心寡欲的和尚,木鱼里往往也藏了几分玄机。也因此,傅元影一直是国丈最倚重的人。道理很明白,因为他能守口如瓶。哪怕再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旦传入他的耳中,就不会再泄出一字半句。
  “守密”之难,非是发几个毒誓就能了事,从埋藏秘密那一日,傅元影不知经过了多少考验,人情刺探、权势胁迫、美色利诱,他全熬过去了,这才平平安安过了二十四年。
  可惜真能称作秘密的东西,便不会随时光而流逝,反会如一坛好酒,越陈越烈。随着正统皇帝登基,琼家地位日高,傅元影心里的秘密也越来越重,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子……”今日一如往常,傅元影忙完了华山本门的事情,便又来向国丈请安。听他轻轻敲门,低声问道:“您起来了吗?”
  房里并无声息,也不知国丈是否起身了,傅元影无可奈何,只能转望门边的丫鬟,听她们低声埋怨:“老爷子方才发好大脾气,见人便骂,咱们谁都不敢进去……”
  傅元影点了点头:“都下去吧,今儿我来服侍更衣。”侍女如得皇恩大赦,急急告退。傅元影也不多说了,把手按上门板,将房门一推,霎时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屋内昏暗阴森,满是******之气,望来直如死人的阴宅。
  老人家总是如此,在明亮的地方,再宽敞的所在,一旦让他们住下,总有法子闹得死气沉沉。不过这也不能怪琼武川,八十多岁的人,手脚不便,体弱多病,夜里睡不稳,白天不开心,活着便似受罪,好似不能让全天下跟着难过,他们便称不了心。
  傅元影服侍国丈多年,自也明白老人家的脾气,是以这十多年来,他每日为琼武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老国丈开窗透透气,多晒太阳,心情也能开朗些。他行入房中,正要推开窗扉,却听屋里传来老迈喘息:“别开……这样挺好……”
  老人家又作怪了,傅元影摇头道:“老爷子,快要晌午了,您该起床啦。”
  “雨枫,来……来……”国丈微微喘息:“我……我快不成了,快来,我……我有要紧话和你说……”傅元影见惯这些伎俩了,便道:“老爷子起来更衣吧,有话一会儿再说。”
  “雨枫……来、过来……”老人家很是固执,催促几声,忽又猛烈呛咳,自在床上呻吟,傅元影无可奈何,只得行将过来,替老人家倒来一杯热茶,让他润润喉咙。
  “我老了……不中用了……”床上坐了一名老者,双额凹陷,目光灰败,正是皇后娘娘的老父,“英国公”琼武川。他喝了口茶,低喘道:“雨枫、来……来……”
  哗地一声,傅元影趁机掀开廉幕,推窗透气,霎时间天光地明,屋里又多了勃勃生机,他提起水壶,倒满满一盆热水,道:“老爷子洗脸吧。川王爷一早就来了,等了您个把时辰。”
  屋外光芒刺眼,琼武川举手遮目,喘道:“怎么……阿郢那小子不耐烦了?”傅元影道:“这倒没有。”
  “那你急什么……”琼武川咳嗽喘息:“是不是伍定远派人来了?”傅元影心下一凛:“您知道了?”国丈喘道:“今早……今早唢呐吹得老响……”掏了掏耳朵,露出嘴里剩下的几颗黄牙,裂嘴一笑:“你真当我耳背啦?”
  饿鬼围城,琼武川早已知道了。傅元影也不多说什么,便取来了毛巾,自替老爷子洗脸。
  在娟儿那样的小姑娘看来,琼武川只是个糟老头,不可理喻,其实傅元影心里明白,国丈最善扮猪吃老虎,他精明似鬼,城府过人,满面糊涂都是装出来的。若非如此,当年他早与“江刘柳”三派一同殒灭,何来的本钱与“威伍文杨”同朝为臣?
  琼武川任凭傅元影擦脸,一边低声来问:“伍定远派来了多少车来?”傅元影道:“一共来了三十辆车,都是运粮的。另有五百兵卒,全在府外守侯着,说是要护送老爷子过去红螺寺。”
  国丈道:“车子都全是空的,对吧?”傅元影欠了欠身,道:“老爷子英明。”琼武川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心人……有伍定远对我还是恭敬的……”
  现今战火将至,天下最平安的地方,自是京北红螺寺,正统皇帝的行驾所在。只是琼府是帝王姻亲,洞见观瞻,倘学别的臣子抱头鼠窜,不说丢了琼家自己的脸,怕连皇上也要颜面无光。正因如此,伍定远才打着运粮的旗号,暗中将国丈送至红螺寺,也好让皇后娘娘一家相会。
  伍定远是个周到的人,他自己并未将佳人送出城外,却暗中替国丈打点好了一切。这说明他懂得朝廷规矩,哪些事情该说一套、哪些事情该做一套,他心知肚子明。
  琼武川洗过了脸,精神略振,便道:“芳儿呢?还在杨家么?”傅元影深深吸了口气,嘴中却应了一声:“是”国丈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她?”傅元影躬身道:“此事雨枫不敢作主,还要请老爷子吩咐。”
  “等我吩咐?”国丈嘿嘿笑道:“那你又为何把颖超交给了玉瑛?这事怎又不必我吩咐啦?”傅元影双肩微动,没敢作声。琼武川接过了茶杯,嗽了嗽口,吐到脸盆里,道:“万福楼这么高,没摔死他吧?”傅元影叹道:“老爷子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琼武川道:“雨枫,别介意,我这只是试一试你……”说着从枕下取出了物事,塞到傅元影手里,道:“看看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糟老头了?”傅元影低头一看,只见手里多了块铁牌,篆刻雄鹰,双翼全展,大书“镇国铁卫”四字。
  “雨枫……你知道的事情,我全都知道……”琼武川伸了个懒腰,哈欠道:“至于你不知道的事呢……嘿嘿……”说着说,便又朝床沿拍了拍,道:“坐下,我有大事要交代你。”
  国丈连番催促,傅元影只得搬来一张凳子,一如往常坐在床边,任凭国丈握住他的手。
  琼武川年轻很高大,身长至少九尺,年老之后,个头虽变矮了,那双手却还是一样大,他握紧了傅元影的手,忽道:“雨枫……你这趟下去贵州,可曾打听到不凡的下落了?”
  傅元影别开了脸,低声道:“老爷子忘了么?您当年答应过娘娘什么了?”
  “玉瑛?”琼武川睁开了眼,一脸茫然:“我……我答应她什么了?”
  人老了,最大的好处便是这个,眼看国丈又装成了老糊涂,傅元影也不想多说了,琼武川笑道:“雨枫啊,别老是生闷气……其实颖超这件事,你处置得很对。”傅元影低声道:“老爷子是说……我把他交给了娘娘?”琼武川呵呵笑道:“是啊,颖超这孩子心太高
  了……他不是宁不凡……却想当宁不凡,你得想法子杀杀他的锐气,不然他不能死心塌地守着芳儿。”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颖超是一个剑客。”国丈笑道:“你呢?你不也是个剑客?”傅元影默然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琼武川察言观色,呵呵笑道:“雨枫啊,你就不怕颖超会落到你这个下梢吗?”
  傅元影摇了摇头,道:“老爷子多心了。我华山门下,一人一把剑。颖超的剑与我、与他师父的都不同,他迟早会找到自己的路子。”琼武川笑道:“什么路?死路?”
  琼武川有很多面貌,在江充面前,他像个瞎子,跌跌撞撞,让人懒得计较。在景泰皇帝眼前,他又像个傻子,天天打摆子,到了华山门人眼中,他却又似是神算子,样样事都算无遗策,总之千变万化、莫衷一是,根本就是一个戏子。
  琼武川张开了嘴,如小孩般让人喂了一汤匙,道“雨枫啊,你也别总是挂记着不凡、挂记着颖超,今儿咱俩来说说你的事吧。”傅元影皱眉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国丈笑道:“你晓得你像谁吗?”
  傅元影无心回话,提起汤勺,正要再喂,却听琼武川道:“你像杨肃观。”
  傅元影微微一愣,手上汤匙微微一晃,险些溅了出来。琼武川握住他的手,微微摩挲,道:“雨枫啊,你可知我为何把你比成杨肃观?”傅元影摇了摇头,示意不知,琼武川呵呵笑道:“你可晓得朝廷若少了伍定远,会怎么地?”傅元影道:“兵凶战危,势若危卵。”
  琼武川狡黠一笑:“那咱们现下有了伍定远,就不兵凶战危,势若危卵了吗?”
  国丈所言不错,伍定远早已受了朝廷重用,可前线如火,京师被围,仍旧是天下大乱,说来伍定远便似一帖臭郎中的老药,延得了命,却断不了根。傅元影推测话意,沉吟道:“那照老爷子的意思,咱们这朝廷若是少了杨大人……”
  “即刻便要……”琼武川握住那块铁牌,咬牙道:“覆亡。”话到嘴边,突又猛烈呛咳,汤药都呕了出来,傅元影忙沿国丈的背心抚了抚,咳嗽立缓,便取出布巾,替他擦拭嘴角。
  琼武川淡淡几句话,却也点出了傅元影的身价。华山有了宁不凡、能够威震天下,有了吕应裳,可以添光增彩,可没了傅元影,华山却有立即倾倒之虞。
  “懂了吧,雨枫。”琼武川喘过了气,便又嘶哑道:“你……才是华山真正的大掌柜啊。”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过奖了,雨枫没这个本事。”琼武川笑道:“别介意啊,雨枫,你可知琼某活到了八十岁,靠的是什么吗?”傅元影道:“老爷子靠的是神机妙算。”琼武川戟指笑骂:“违心之论。要说神机妙算,我哪算得过刘敬?”傅元影道:“老爷子靠的是什么?”
  琼武川嘿嘿笑道:“我善观人身上的‘气’。”傅元影蹙眉道:“气?您指内力,还是……”
  琼武川傲然道:“气!就是霸气、英气、秀气、才气,还有吾善养的浩然正气。”傅元影点了点头,瞧向床边那块“镇国铁卫之令”,颔首道:“这个正气,老爷子养的真是太充足了。”
  “他妈的!”琼武川把手一挥,弄翻了茶碗,骂道:“都到了今天,你还是反对我投入客栈吗?”傅元影欠身道:“雨枫不敢,老爷子向来神机妙算,做事自有道理,何劳旁人过问?”
  琼武川恼道:“是,咱们都是龟孙子,最没出息……可雨枫啊,你到底有没想过,似我这般胆小之人……那年复辟大战,却为何把身家性命都赌在杨肃观身上?”
  眼看国丈打翻了汤碗,弄得满身都是药,又脏有粘,傅元影只得一边替他擦拭,一边道:“老爷子很看重杨大人的干才,对吗?”琼武川斜目冷笑:“笑话。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小兵部郎中,与我素无深交,我哪知他有何干才?”
  傅元影微微一凛,也知国丈这话说到了要紧处了,当年刘敬举事之时,手握东厂,连结内外,来势汹汹,琼武川却躲得不见踪影。到了杨肃观复辟时,不仅被开革为民,尚且无兵无权,声势全不能与刘敬相比。却不知琼武川何以拒绝了刘敬,却选择了杨肃观联手?
  琼武川喘了口气,慢慢挣扎起身:“很奇怪吧……刘敬和我是多年交情,可他举事之时,我却吓得噤若寒蝉,好似成了一只缩头乌龟,就怕担上干系……”傅元影找了一件干净内衫,随口道:“老爷子,风险是娘娘担着。要是出了事,砍的是她的头,伤不到您一根寒毛。”
  琼武川大怒道:“你说什么?”把内衫抢了过来,抛到了地下,暴吼道:“混蛋东西!昨晚芳儿骂我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傅元影道:“老爷子,您方才不还说我像杨大人?怎么这会又是混蛋了?”
  “混蛋……”琼武川眼中现出一丝恼怒,一拳便往傅元影身上打去。砰地一声,“雨枫先生”肩头略沉,便卸下了气力,随即捡起了地下的内衫,替国仗换上。
  国丈像个孩子,打过了人,气了消解了几分,又道:“雨枫,说正格的,你和杨大人熟么?”傅元影道:“当朝五辅,天绝传人,我是久仰大名了。”
  琼武川道:“你第一回见到他时,想到了什么?”傅元影道:“面带城府,语无真心。”琼武川轻蔑一笑:“那你只看到了皮相。”傅元影哦了一声:“那老爷子看到了什么?”琼武川道:“我见到了他身上的‘气’。”傅元影笑了笑:“老爷子是惊叹于杨大人身上的‘秀气’是吗?”
  “放你妈的屁!”琼武川脱下了衣服,说话更粗了,大声道:“秀气?什么秀气?我女色尚不爱,还爱什么男色?”傅元影微笑道:“那倒是。老爷子清心寡欲,天下罕见。”
  “讥讽我是吧?”琼武川火大了,正要再次出拳打人,却听傅元影道:“老爷子,手举高。”拉住了国丈的手,带他穿过了袖子,琼武川咒骂几声,任他替自己穿衣,嘴中却吼道:“听好了!琼某生于永乐年间,经五朝四帝,看尽天下风流人物,却没一个人能像杨肃观那样……”顿了顿,话声转为低沉:“生具南面之气。”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南面之气,亦即王者之气也,傅元影微起错愕,随即摇了摇头,释然一笑:“老爷子,雨枫倒不知您还善于看相。”
  琼武川摇头道:“雨枫,你不是官场中人,自不信谶纬的道理。可咱们这些朝廷里打滚的,最信者三,一是命、一是运、一是气!几十年下来,潮起潮落,教你不信也难。”
  傅元影不置可否,含笑又道:“那照老爷子看来,杨大人的面相有何特异之处?”琼武川深深叹了口气,道:“记得是景泰三十三年吧……那年杨肃观打了个败仗,到了天奉门前,那时我刚好路过,猛一见到他,突然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滑了一大跤……”
  傅元影皱眉道:“滑了一跤?怎会如此?”琼武川喘息道:“这我也说不上来,我只记得那天他背对着奉天门,凝望北京,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便在心里直喊,对!这就是南面之相……我见过的……”
  傅元影越听越是不解,皱眉道:“老爷子的意思是……那时的杨大人看起来很面熟么?”
  琼武川低声道:“这我说不清楚……反正那一幕就是似曾相识,好象在哪儿见过……自那之后,我便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能飞腾人间……”
  这话玄之又玄,傅元影自然听不懂,他推测半晌,忽道:“是了,这是因为他长得像他父亲杨远,所以站在奉天门前,猛一下便让您误认了,是吗?”琼武川摇头道:“不是。杨远身上没有他那种气。”傅元影道:“您的意思是,他父子长得不像?”
  琼武川道:“说不像,那也不算,这杨家父子都是白面斯文,也算有几分神似。可不知为何,他老子就没那个气,不似他这大儿子杨肃观,让我越看越觉得胆战心惊……”
  傅元影越听越糊涂,便道:“老爷子,我这样问吧,您初见杨大人时,他那时多大岁数?”琼武穿道:“那年他刚从少林寺还俗,年方十八。“傅元影道:“那时您便觉得他有‘王气’么?”
  琼武川摇头叹道:“那时……那时还不觉得。”傅元影微微一笑:“这么说来,这王者气还是与时俱进的?”琼武川听得讽刺,却也不反驳,只低声喃喃:“看来……真是如此。”
  老人家总是老眼昏花,凝神疑鬼,傅元影忍不住笑着摇头了:“那刘总管、柳昂天呢?他俩见了杨肃观,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吗?”琼武川摇头道:“没听说过。”傅元影道:“那江充呢?听说这江太师是真正懂得面相的,他也没看出杨肃观非比寻常?”
  景泰三雄之中,向以江充城府最深、刘敬智慧最高,柳昂天识人最光,想这“江刘柳”三大权臣都瞧不出的事情,琼武川却能慧眼独具,不能不让傅元影半信半疑。眼看傅元影没说话了,琼武川低声:“雨枫,你当我发疯了,是吗?”
  傅元影摇头道:“不,老爷子没疯,疯的是我。”琼武川恼道:“什么意思?”傅元影淡淡地道:“老爷子是赢家。赢家是不会疯的。”
  确实如此,十年前复辟大决战,江刘柳都死了,琼武川却活了下来,这是因为他站对了边,靠对了人,从此跃居为朝廷第一世家,无可动摇。不过傅元影却不知道,原来当年国丈选择了杨肃观,竟是因为此人的面相。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人生许多事,往往莫名其妙,这叫天命。傅元影也不想追问了,伸手拉住国丈的裤带,将他的睡裤拉了下来。琼武川道:“雨枫,你别当我是老糊涂,告诉你,我琼武川为人做事,向来是有远见的,好比说……好比说……”傅元影接口道:“出手打跑自己的孙女?”
  “他妈的**!”琼武川用力一拳头捶在床上,吼道:“存心气我是吧?混蛋……你说!说!我为啥要打芳儿?”国丈气得结巴,傅元影却是面不改色:“老爷子是怕那姓卢的,是么?”
  琼武川喘道:“看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总算还不糊涂啊……”伸手搭住傅元影的肩头,提腿进了裤脚,咬牙道:“你……你晓得那姓卢的像谁?”先前国丈才说的杨肃观身有王者之气,现下又替那姓卢的看起相了,傅元影替他绑好了裤带,便又取来外衣,道:“老爷子,手举高。”
  国丈微微喘气,慢慢穿上了袖子,道:“那姓卢的,让我……让我想到了我儿子……”
  傅元影闻言一怔,停手下来,只见国丈抚面低喘:“雨枫、你说……为何琼翎样样都强过我,却会比我早死?”傅元影无言而对,正要带着国丈穿衣,却听一声哽咽:“因为他这个人……比谁都有良心……”话到嘴边,突然激动起来:“所以他……注定要第一个倒下!”
  砰地一声,国丈把脚一踢,猛听轰然巨响,木桌飞了起来,撞破窗扉,直直堕到了楼下。屋外响起一片惊喊:“怎么了?”傅元影大声道:“没事!这儿有我!”
  琼武川虽然年老多病,可发起威来,气力仍是骇人,看他鬓发凌乱,抄起了桌上钢鞭,使劲一扫,乓琅一声,先将衣柜扫得塌了,随即反手一抽,又将花瓶尽数砸破,傅元影也不劝阻,只退到了墙边,静静看着老人家发泄。
  良久良久,国丈放落了钢鞭,双肩不住抽动,竟似哭出了声。傅元影替他穿上外衣,低声道:“老爷子别这样了。当年翎少爷他……是自愿喝下那杯酒的。”骤然之间,老国丈仰起头来,热泪却从眼角滑落,咽哽道:“雨枫,你……你也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的父亲么?”
  傅元影低声道:“老爷子,这话该问您的一双儿女,不能问我。”叹了口气,便从衣架上提起朝袍,径自披到琼武川的肩上。
  这件官袍色呈艳红,双肩绣以狮虎,正中補子则是一只五彩火凤,看琼武川官袍加身,不知怎地,原本气息急促,却变得呼吸刚猛,原本鬓发凌乱,却成了豪迈落拓,他不再是什么糟老头,而是本朝右柱国、复辟大战第一大特功,“奉天翎运推诚武臣”,琼武川。
  忙了半个时辰,国丈总算穿戴完毕,傅元影擦了擦汗,道:“老爷子,可以走了么?”琼武川用左右叉腰,右手提着刚鞭,静静地道:“你坐下。”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天下最大的灵丹妙药,就是这一帖。琼武川穿上了官袍,说话也威严许多,眼看傅元影乖乖就范,便道:“我这儿有件大事,攸关我琼家满门生死,得立时与你商量。”傅元影心下一凛:“老爷子说的是怒苍。。。。。。”
  国丈制住了说话:“错了。什么怒苍之祸、八王之乱,都要不了你我的性命,真正能见生死的事,是这一件。”说话之间,便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字条,塞到“雨枫先生”手里。傅元影微微一奇,正要开掌来看,琼武川却道:“先别忙。”
  国丈目光深沉,傅元影却是心下迷惑,看现今朝廷两件大案,一是立储案,也就是国丈嘴里的“八王之乱”,再一个便是“怒苍之祸”,西郊阜城门外的那把火,前者保卫群臣、后者包围京城,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可国丈却似心有旁骛?
  屋里静悄悄的,只见国丈握住傅元影的手,嗓音转为柔和,低声道:“雨枫,你今年多大岁数了?”傅元影欠身道:“过完元宵,雨枫就五十了。”琼武川伸出手来,轻抚他的面额,低声道:“这么说来,那个秘密。。。。。。你也守了二十四年了?”不知不觉,傅元影身上发抖来了,寒声道:“老爷子,你。。。你这话是。。。。。。”国丈低声道:“那杯毒酒又来了。”
  砰地一声,傅元影竟尔滑倒在地,张嘴骇然,琼武川轻声道:“打开纸团。”傅元影大口喘息,勉强撑起了身子,只见掌心里有张字纸,已让国丈揉成了一团,他慢慢将之展开,却见到一行字,见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傅元影颤声道:“这。。。。。。这是。。。。。。”琼武川道:“猜吧,天下第一大笑话是什么?”
  傅元影脸色铁青,慢慢将字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迹,见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不姓朱”
  “啊呀!”徒见这心里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饶那傅元影练了一辈子的内功,还是忍不住手抱头,狂叫出来,正要将纸条撕得稀烂,却听国丈道:“定下神来,什么都别动。”
  傅元影低头喘息,咬牙切齿,有听国丈附耳道:“把字条收好,咱们还得靠它指引,揪出幕后主使。”听得提醒,傅元影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这字条是个线索,他将字条贴肉藏好,深深吸了口气,语音颤抖:“老爷子,这。。。。。。这字条是打哪来的?”
  琼武川替他斟了杯热茶,道:“喝下去,先定定神再说。”傅元影坐了下来,慢慢喝了几口热茶,让心情定下,听得国丈低声道:“我一早起床,见到案上压了这张字条,拿起一看,才知出大事。”
  傅元影咬牙切齿:“有内奸,我。。。。。。我即刻召人来问。”正要转身离房,却又让琼武川拉住了:“不要节外生枝。这不是府里人送进来的。”傅元影嘶哑道:“何。。。。。。何以见得?”
  琼武川静静地道:“只要我琼家的人,哪怕是一条狗、一只鸡,都会受这字条牵连。谁会傻到拿自己全家的性命开玩笑?”
  姜还是老的辣,这张字条若是泄露出去,那便是罪夷九族的大罪。琼府上下两百余口人,无一人能脱身。国丈不愧经历过两次复辟政变,生死关头,拿捏精准。反倒是傅元影方寸大乱,喘了口气,低声又问:“那。。。。。。那照老爷子看,这字条是什么人送进来的?”
  琼武川道:“我推算过,此事只有两个可能。其一,便是立储案。”傅元影心下一醒,忙道:“徽唐徐丰鲁?”琼武川道:“正是。现今立储在即,这些藩王兔崽子早在抓我琼家把柄,掘地三尺,无所不用其极,这便让他们查出了蛛丝马迹。那也未可知。”
  傅元影听着,忽道:“不会”这回轮到琼武川“哦”了一声:“何以见得?”傅元影道:“老爷子,世上的秘密只消经过我的手,便不会再外泄。”傅元影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断端无转弯余地了,料来“徽唐徐丰鲁”便把琼家的祖坟都掘开了,也挖不出这字条上的秘密,此间事情,必是他人所为。
  “喀。。。。。。嗨。。。。。。”琼武川推开窗扉,朝外吐了一口浓痰。傅元影又道:“老爷子方才说了两个可能,另一个是什么?”琼武川提起茶碗,漱了漱口,道:“义勇人。”
  “义。。。。。。义勇人?”傅元影面色微变,琼武川皱眉道:“怎么?你也听过他们?”傅元影低声道:“我。。。。。。我曾听过若林提起过几次,说朝廷里有一帮人专和杨大人作对,好似叫‘反杨十大臣’,也不知是真是假。”琼武川嘿嘿一笑:“好你个吕若林,明察秋毫啊。。。。。。”
  傅元影不愿拉师兄下水,便转过了话头,道:“老爷子,您和这‘义勇人’有仇么?”琼武川道:“我是杨肃观的盟友,这义勇人却是杨大人的死敌,你说咱们俩家有仇没仇?”
  傅元影低声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何以这般憎恨杨大人?”琼武川道:“这些人有的是朝中大臣,有的是江湖术士,全都吃过杨肃观的亏,于是便以柳昂天的名头为号,结盟立誓。”傅元影纳闷道:“柳昂天?这人不是过世了?为何要以他为号召?”琼武川道:“相传柳昂天。。。。。。死于杨肃观之手。。。。。。”傅元影心下一凛,立时默然低头,不再多问了。
  守密之难,难如登天,想傅元影的肚子早被秘密装得满了,如何还装得下新东西?听得秘密又来了,忙掉过话头,低声道:“老爷子,倘使这字条真是义勇人搞的鬼。。。。。。那他们是要。。。。。。”
  琼武川附耳道:“他们是要我背叛‘镇国铁卫’,下手扳倒杨大人。”
  傅元影心头大震:“那。。。。。。那要是老爷子不从呢?”琼武川道:“这字条便放到万岁爷的案上,你想咱们琼家会如何?”这话如同雷霆闪电,直打得“雨枫先生”作声不得。良久良久,听他低声道:“老爷子,你想过向杨大人求缓吗?”
  琼武川道:“这事若让杨大人知道,我琼家立时便倒。”傅元影闻言一愣:“老爷子,你。。。。。。你不也是镇国铁卫的。。。。。。”琼武川嘿嘿一笑:“雨枫,你还是没弄懂啊,你可知义勇人的靠山是什么人?”傅元影沉吟道:“是。。。。。。宰辅何大人?还是。。。。。。伍大都督?”
  琼武川摇头道:“错了,是皇上。”傅元影霍地起身,颤声道:“皇上?”琼武川淡淡地道:“你可知皇上怎么称呼杨肃观?”他笑了笑,自知傅元影猜不出,便道:“杨党。”
  眼看傅元影呼吸加促,琼武川便叹了口气,道:“当年复辟政变之后,皇上立时察觉朝廷藏了所谓的‘杨党’,遍布朝野。你且想想皇上好容易才拿回了大权,却又听说朝廷里另有党派集结,他会怎么想?”傅元影低声道:“日夜忧惧。”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
  史记韩信传有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卧榻之旁,岂容有人鼾睡?依此观之,杨肃观其实形势危殆,绝非外人想像得那般大权在握。
  傅元影啊了一声,却也听懂了。正所谓飞鸟不尽、良弓不藏,只要秦仲海未倒,皇上便不会和杨肃观撕破脸。傅元影点了点头,低声道:“难怪老爷子会说‘义勇人’的靠山便是皇上。原来藏着这一层道理。
  琼武川道:“没错,皇上不能没有杨肃观,却又信不过杨肃观,为了压制杨党的势力,皇上对反杨大臣总是恩宠有佳,若非如此,那年马人杰把皇上骂得一文不值,如何能留下一条命?”
  “马人杰?”傅元影皱眉道:“他。。。。。。他也是反杨十大臣?”国丈道:“客栈里有句话,叫做“俊杰万山风”。你猜猜,这个‘杰’字指的是谁?”傅元影低声道:“便是马人杰?”
  国丈道:“就是他。反杨十大臣,善穆义勇人,这‘俊杰万山风’里的‘风’字,正是柳昂天的儿子柳云风,‘万’字则是现在都察院的大头儿万吉祥。上头那个‘俊’字,则是内阁辅臣牟俊逸,你别看马人杰官大,论资排辈,还只能排到第七。”
  听的朝廷重臣云集,专以反杨为己任,傅元影自也暗暗心惊,忙道:“除了这五人,另外还有谁?”国丈道:“头牌五位,至今尚未现身。客栈虽说到处刺探,至今还是没有个定论。”傅元影低声道:“这些人从不露面,彼此怎么联系。”
  国丈道:“这就不清楚了。每回朝堂上要与杨党争执,多由牟俊逸、马人杰他们发动,不过除开‘反杨’这们功课,这些大臣平日多半自行其是,就拿这饿鬼东渡的事来说,牟俊逸主战、马人杰主和,两人便各执一词,公开对着干了。”
  傅元影对朝政不甚关心,心里只挂记着字条,又道:“那照老爷子看来,义勇人的大首领究竟是什么人?”国丈叹了口气,道:“此人神出鬼没,仿佛有百变之身。我几次差人跟踪马人杰,他却都能及时脱身,至今仍是一无所获。”
  傅元影微微一凛:“老爷子派人跟踪过马大人?我怎么不知情?”国丈淡淡地道:“你们华山玉清是名门正派,有些事不好出面。我便没通知你。”
  傅元影咳嗽一声。自知国丈私下还养了一批探子。白日里的事情,多由华山门下代劳,夜里的事情,则交由这批密探来干。虽说武功比不上华山的大剑客们,下手却狠辣可许多。
  傅元影默默听着,忽道:“老爷子,皇上知道您也是‘杨党’吗?“琼武川嘿嘿一笑:“你说呢?皇上知不知道?”傅元影心下一凛,忙道:“皇上。。。。。。皇上已经知道了?”
  琼武川裂嘴一笑:“知道?岂止是知道?那年杨肃观挨了一枪,从永定河爬了出来,你晓得他第一个找的是谁?就是我琼武川!你可知那时他浑身浴血、命在旦夕,却拉着我去见了谁?见的就是皇上!那时琼某赌上了身家性命,与杨肃观歃血为盟,又是谁拉着咱俩的手,感激涕零、自称永世不忘今日之恩?告诉你,那个人便是咱们今日的。。。。。。”提起钢鞭一砸,厉声道:“皇上!”
  杨党、杨党,昨日之旧爱,转眼成今日之大患,傅元影默然半晌,低声道:“老爷子这场当富贵,来得着实不易。”国丈仰起头来,怔怔叹了口气:“来得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屋里静了下来,傅元影与琼武川对望一眼,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没作声。
  良久良久,听得傅元影道:“老爷子,皇上想过要拨掉你么?”琼武川道:“那还不至于。我手里有张保命符,只消这张符还灵验,我就不会有事。”傅元影道:“您说得是娘娘?”
  琼武川道:“没错,就是玉瑛。杨肃观是有远见的人,当年他拉拢我,其实为的就是这条裙带。只消玉瑛还在,他与皇上之间便有个缓颊,可掉句话来说,要是这条裙带污了脏了。。。。。。”声音渐渐低缓,叹道:“你想他会怎么做?”傅元影道:“他会壮士断腕。”
  琼武川木然道:“你说的对了。依我推算,杨肃观一旦得知消息,非但不会替我等遮掩,反而率先揭发此事,否则他若受我琼家所累,怕也要跟着一齐倒了。”
  前有狼、后有虎,这儿是九五至尊,正统皇帝,正统皇帝,那儿却是复辟奸雄,“镇国铁卫”的大掌柜,无论向哪方开战,都是死路一条。如今腹背受敌,国丈却连客栈的密探也不能用了,说来“紫云轩”上下别无依靠,只能看华山高手的作为。
  华山门人不少,堪用的大材却不多,先看苏颖超浑浑噩噩,再看琼方少女骄狂,耍耍威风可以,谋划大事则远远不行,推来推去只剩下大师兄吕应裳可以援手。只是这“若林先生”总是聪明得过了头,一旦察觉大事不妙,只怕脚底抹油,又跑得不见踪影了。
  傅元影叹了口气,缓缓提起自己的佩剑,道:“老爷子希望我怎么做?”
  琼武川道:“倘这字条是八王所为,咱们便有着力之处。毕竟‘徽唐徐丰鲁’所求只在东宫,不会把咱们往死路上送,可若是义勇人所为,事情就更难善了。”
  傅元影垂首无语,国丈也是抚面沉思,良久良久,听得老人家低声道:“芳儿还在杨家,对吗?”傅元影道:“是。”琼武川道:“那好。你这两日先别急着接她回来,先把她留在杨府,若真出事了,也好扯杨肃观下水。至于义勇人那边。。。。。。”喘气半晌,道:“你替我去找马人杰,探探他的口风。”
  傅元影忙道:“老爷子,马大人是兵部尚书,咱们若是用强。。。。。。”琼武川道:“没人要你用强。马人杰是义勇人,却也是个明白人,当今怒苍兵临城下,大祸在前,他绝不会坐视咱们琼家在此刻垮台。”傅元影忙道:“万一。。。。。。万一马大人不愿帮这个忙,那咱们。。。。。。”
  琼武川道:“那也没什么,真到了绝路上,琼某便打开西郊阜城门,恭迎怒王进京。”
  轰地一声,傅元影脑中一片空白,耳中更是嗡嗡作响,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饿鬼围城,人心惶惶,看国丈虽是皇帝亲家,却也生出了反心,何况其他?眼见傅元影脸色铁青,琼武川便又道:“雨枫,兵凶战危,没有人是忠臣,也没有人是奸臣,大家都只求满门保全、全身而退。他们若逼急了我,姓琼的只有反。”
  对面是杨肃观,背后是义勇人,头上还有个正统皇帝,三方包夹,国丈的出路无他,恐怕真是在阜城门了,傅元影怔怔望着窗外,又听国丈道:“好了,事不宜迟,你赶紧吩咐家人收拾收拾,说咱们今夜要在红螺寺里挂单,绝不能让皇上起了疑心。”
  傅元影低声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国丈道:“且慢,我还有件事问你。”傅元影躬身道:“老爷子请吩咐。”国丈撑起了身子,慢慢来到了傅元影身边,搭住了他的肩头,压低嗓子,嘶哑地道:“雨枫,那个孩子。。。。。。”傅元影极深极深的吸了口气,听得琼武川附耳道:“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傅元影低头沉默,并未言语。国丈皱眉道:“都二十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
  傅元影道:“老爷子,我答应过翎少爷了。这事不能说。”琼武川摇头叹气:“你想得太多了,虎毒不噬子,我还能害自己的外孙么?我只想问问你,那孩子平安么?”
  傅元影道:“老爷子放心,这二十多年来,雨枫一直照看着他。”琼武川双眉一轩,道:“一直?”傅元影看似目光望地,实则双眼圆睁,眉更吊了起来,国丈察言观色,立即猛咳嗽,喘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你照看着。。。。。。那我也放心了。。。。。。”
  傅元影躬身行礼,便又走下楼去,木板嘎滋嘎滋地响了起来,渐渐远去。国丈把耳朵贴在墙上,倾听良久,确信傅元影走远了,方才道:“招度罗。”
  喊声一出,屋梁上忽然垂下一条绳索,降临了一道黑影,行到国丈面前,躬身道:“三当家。”琼武川道:“方才我和傅雨枫的对话,你都听到了?”那黑影道:“听到了。”琼武川道:“很好,我现下有个差事给你,知道是什么吗?”
  黑影道:“三当家要找那个孩子。”琼武川木然道:“你说对了。那孩子理应躲在华山门下,算来已有二十四岁,姓啥名谁不知道、样貌如何也不清楚,但有件事错不了。。。。。。”
  黑影道:“资质,是吗?”琼武川道:“没错。苏颖超成不了大器,华山绝学却不能失传。我要你顺着‘三达剑谱’去找,看看傅元影把‘三达剑’交给了谁,懂得这个意思吗?”
  那黑影道:“小人懂得。等找到那孩子以后,国丈是要。。。。。。”琼武川深深吸了口气:“这我自有处置。”那黑影默然半晌,并不做声,琼武川恼道:“怎么?信不过我?”
  黑影道:“小人不敢。”他拉住了绳索,正要回到楼上。忽又顿了顿,道:“三当家,您方才说要迎怒苍入京,该是玩笑话吧?”琼武川道:“那是说给下面人听的。你要不放心,不妨把这话转给大掌柜。”那黑影道:“小人不敢。”
  琼武川道:“去吧,记得告诉大掌柜,琼某人的麻烦,琼某自个儿收拾,绝不让他操心。”
  黑影拱手致意,身子慢慢飘起来,顺延绳索,回到了梁上。琼武川立时爬起身来,动作迅捷之至,一时贴耳在墙,确信黑影离去了,方才骂道:“一群混蛋!”
  木阶嘎嘎作响,琼武川推开了窗扉,朝窗外吐了口痰,便也拾级而下,离开了精舍。
  几十年来,国丈住的地方都没变,一直在紫云轩的“碧涛楼”,此地一来邻近竹林,绿影碧涛,最能陶冶性情,二来地势高,不但可瞧见琼家的家庭议事厅,还能望见少阁主的卧房,紫云轩的过去、未来、乃至当下,无不在掌握之中。
  天色严寒,慢慢又飘起了雪,也不知过了多久,园林里奔来了一人,喊道:“傅师叔!傅师叔!您在这儿吗?”来人年纪颇轻,腰上带剑,正是华山弟子施得兴,来到了精舍下,不由愕然道:“师叔,您。。。。。。您怎么坐在这儿?”
  园林里盘膝正坐一人,正是傅元影,看他满头霜雪寒花,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
  碧涛楼可见过去、可见未来、却见不到脚下。傅元影未曾躲藏,他只是静静坐着,国丈与招度罗来来去去,都无发觉他,因为他是宁不凡的师弟,华山那套藏气功夫,他也练了四十年。
  傅元影盘膝而坐,将长剑平放腿上,不发一语,施得兴低声道:“师叔,您。。。。。。您还好么?”
  傅元影抚挲剑身,默然良久,方才道:“找我有事?”施得兴见他神气古怪,心里有些害怕,低声道:“外头。。。。。。外头来了个太监,说晚间八世子要比武了,要咱们赶紧挑个大伴习出来?他好把名单送进宫里。”傅元影皱眉道:“什么大伴习?这是什么名堂?”
  施得兴低声道:“这。。。。。。这弟子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陪世子练武的伴当,那太监说。。。。。。说这人选挺要紧的。赵五师祖找不到吕师伯便要弟子来精舍找您,说要商量这人选。”
  傅元影缓缓站起来,忽道:“陈得福呢?见到他了么?”施得兴叹道:“那小子不知又发什么疯,一早便哭哭啼啼,躲在后厨不出来,说自己闯下大祸。。。。。。”
  傅元影点了点头,握住了剑柄,“嗡”地一声大响,剑身已经出鞘,那弟子吓了一跳:“师叔,您。。。。。。怎么了?”
  他道:“只是看这柄剑藏了这么多年。。。。。。”说着从怀里取出干布,在剑上擦了擦,淡淡地道:“也该是擦亮他的时候了。”

energycpc 2008-2-15 21:59

第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如寄,命运两济,有时早上还卖着面,下午便改行驾车了,只是近来运气奇差,好容易在北京拉了第一桩生意,载上两名漂亮女客,却又遇上官兵打架,车儿竟让人驾了走,再不过来守株待兔,等着「杨夫人」现身还车,却该如何呢?
  别人睡觉梦的是大鱼大肉,这卢云却是恶梦连连,正梦到落榜逃亡、掉入水瀑、尚且遭遇饿鬼围京之时,忽听远处传来喊声:「秦仲海来啦!秦仲海来啦!」一听喊叫,卢云吓醒了过来,饶他武功有成,身子还是一晃,重心顿失,便朝深谷坠去。
  「吓」地一声,卢云发出掌中黏劲,稳住了身子,正要攀回树上,方才那喊声却消失了。
  迷迷糊糊间,卢云也不知自己是噩梦了,还是耳鸣了,他揉了揉眼,心道:「真是,居然睡着了……」仰望天际,却见天色朦胧昏暗,细雪纷飞,瞧不太出时辰,便从树上抓了把白雪,抹了抹脸,振作了精神。
  卢云累了,昨晚他奔波劳累,彻夜未宿,一早又见到了千万饿鬼围城,其后更在城门口遭遇官军盘查,大打出手,再不抓紧时光小憩片刻,却是该什么时候阖眼?正哈欠间,突听树下隆隆巨响,随即传来吼叫之声:「让开!前头让开!」
  卢云吃了一惊,转头去望,但见树下飞沙走石,大批军马飞驰而来,正中一面旌旗,上书「勤王」,左右各一面长幡,左是「骠骑营」、右是「德王蓟」。正中一名混天都督,正是今早指挥城门大战的德王爷。
  「勤王军.骠骑营」开抵红螺山,看铁杂踏而过,至少百骑在此,诸人顾不得佛门清静,一路驰上山道,已然闯入了山门。如此十万火急,必是为面见当今天子而来。
  清晨黎明,西郊爆发了大战,卢云亲眼目击,无以计数的灾民涌向京师,遂在阜城门外与朝廷兵马推挤,这一仗折掉了勤王军大元帅,号为「徽王」的大都督朱祁。幸得伍定远坐镇城门,方才制住了场面。
  眼见百骑火急上山,卢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便又想到当今第一大反贼,「怒王」秦仲海。
  城外全是灾民、城内都是百姓,这边是「镇国铁卫」,那边是「怒苍山」,另还有个添乱的「义勇人」,世道如此,却该怎么办?卢云仰起头来,凝视上天,心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为何您总是不下雨呢?您是要考验咱们什么吗?」
  天绝死前遗言:「金水桥畔龙吐珠、少林佛国大旱年」。自离水瀑以来,所见所闻,这个正统朝真已是天荒地旱,草木反背。看红螺寺今日冠盖云集,不又是为来年祈雨而来?然则此刻都已过了元宵,却还冷得吓死人,到了立春,没有雨水,只有霜雪,百姓却该怎么播种插秧?
  想到了义勇人,卢云不由又叹了口气,看三日之内,自己便得去见那位「琦小姐」,自己究竟做不做这个「荆轲」,下不下这个苦海,都得拿个主意出来。
  杀了杨肃观,上天就能下雨么?那位「琦小姐」自称为天下卜了三卦,难不成最后一卦便是杀一人以慰上天、血溅项颈以祭鬼神?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烦意乱间,再也无心歇息了,左右瞧了瞧,眼看四下无人,当即纵身下树,踏入了「红螺寺」。
  看这红螺寺虽大,山门却只有一个,本想自己只消守株待兔,便能见到顾倩兮,谁知人算不及天算,自己居然在树上睡着了,说不定倩兮早已入寺,那也未可知,也是别无办法查证,也只能混进寺里看看,碰碰运气。
  说也奇怪,这本该警卫森严的山道上,这会儿却是空荡荡的,一班守卒竟不知跑去了哪儿。卢云反正身无长物,一无文碟、二无关防,眼看无人盘问,自也乐得清闲。正哈欠间,忽听路边传来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了一匹青葱马,孤零零站在道边。
  卢云心下一奇,走近了几步,只见这青葱马毛色玉净,四蹄若雪,当是匹好马。想必是哪个大官的座骑,可不知为何,此刻却是拴也没拴,便扔在了路边,主人也已不知去向。
  卢云略感纳闷,走到马旁察看,只见马鞍旁斜挂一只饱鼓鼓的大麻袋,上书「王宝大印篆」,想来里头必定装有金银。
  卢云猛吃一惊,看大笔财物在前,怎会有人弃之不顾?莫非有何意外不成?也是他古道热肠,忙四处去喊:「有人在这儿吗?」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心下更感担忧:「莫非有人坠马了?」
  马背疾驰,最是费心劳神,稍有颠拨不慎,往往便摔下马去,轻则断腿骨折,重则一命呜呼,卢云越想越是不对,忙转身四看,只见山道旁生满长草,覆盖了白雪,长得怕有一人高,若有什么人摔下山谷,怕是十天半月也无人察觉。心念于此,赶忙袍袖一拂,扫开了草上积雪,正想拨草察看,忽然全身凉飕飕的,竟是没来由的一凛。
  不知不觉间,卢云向后退开了一步,直觉草丛里藏了一头猛兽。
  草丛里有虎?有狮?还是趴着一只巨熊?卢云微感踌躇,看这红螺寺人烟稠密,应不会有野兽出没,可四下深林幽暗,若有熊虎窝藏,怕也难说。
  想着想,卢云便再次去拨长草,哪知手才伸出,突然异感更为炽烈,好似草里藏的不是狮虎,而是妖魔一类。
  卢云深深吸了口气,想他武功已高,便真遇上大猫,也不至来怕,可若是怪力乱神,那就不能不小心了,他向后退开,眼见地下有些碎石,便随手捡了起来,藏于掌中。
  俗话说「打草惊蛇」,草里既有怪物,便得打上一打,惊它一惊,不愁逼它不出。心念于此,卢云便是「咻」地一声,扔出一颗石头,但听「咚」地一响,石子坠入草丛,无声无息,自也不见猛兽怪物窜出。卢云微一沈吟,便又再扔一颗,另加了两成力。
  当地一响,火光四溅,石头反弹出来,好似打中了什么硬物,隐隐还有「哎哟」一声。卢云大感诧异,不知草里到底藏了什么?当下呼吸吐纳,运起了剑芒内力,屈指扣石,正要全力激射而出,草丛里哗哗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
  卢云微微一凛,赶忙向后退开。可脚下才退,草丛立时安静下来,野兽似又冬眠了。
  卢云更惊奇了,暗道:「这……这到底是……」眼见地下有根树枝,便提了起来,正想过去抽上几鞭,却听山道上车轮大响,又有人来了。
  卢云本在等候顾倩兮,一听声响,便感紧张,转头张望,只见山门方位驶来一辆大车,两匹白马拖行,好似真是顾倩兮。霎时脚步急急,奔到一株大树后,先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车来势极快,颠拨晃荡,忽见驾座上一头虎汉,却是个江湖人物,哪里是顾倩兮?
  卢云自知认错了人,正要摇头离开,却听车蓬里传来老妇的斥骂声:「这么大年纪,车都驾不稳个?可是练功练坏脑袋个?」这老妇是山东口音,恰与卢云同乡,便如听娘说话也似,分外亲切,忍不住便驻足下来,又听另一名老妇骂道:「练功坏不了脑袋,喝酒却难说个,通明!和二娘说!你昨夜又上酒家干啥个?」闻得「通明」二字,卢云不由微微一笑,果见驾座上那人粗眉大眼,浑身绷带,满面是伤,正是宋通明。
  昨夜万福楼一场大战,这「小神刀」打了个头阵,让黑衣人砍得头破血流,孰料一晚过去,却还是一脸晦气?听得娘亲数落,便只搔了搔脑袋,叹道:「娘……」
  「娘什么个?」话声未毕,车里吼声大作:「哪一个娘说清楚个?眼里只大娘一个,便没二娘三娘四五娘个?枉费拉拔你这么大个,大姊,这畜生真是你亲生个?」
  宋通明辩解道:「我……」才说了个「我」字,老妇们又吼了起来:「我什么个?你心里就只有『我』个!『我』个!『我』一个!就没旁人个?自私自利!心眼最小个!」
  卢云没去过「老神刀」府里拜访,自也不知他有几个老婆,总之车蓬里好似坐满了老妇,骂声不绝,宋通明难以招架,只能改口道:「你……」
  「你?」老妇们暴怒起来:「『你』个!『你』个!你什么个,连娘也不叫个?每日就是你个你个,没大没小、目无尊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口袋里还没钱个!你还是人个?」
  这群老妇好似也练过什么阵法,明明四五人说话叫骂,却如一人发声,分进合击,一时间好似三娘教子,数落不尽。宋通明无法争辩,便从驾座旁提起水壶,正要咕嘟嘟来喝,众娘亲便又吼道:「渴什个么?咱们说了这多话个,都没哈水个,你渴啥个?你爹都八十岁的人个,你还这么孤家寡人个,都不替他想个……该死………养你这么禽兽个……」
  车蓬里伸出手来,十只手轮番拉车,不忘偷袭耳光,宋通明忍无可忍,猛地大吼一声:干!滚一边个!」拿出暴汉面貌,操干两声,弃车而逃。
  「神刀劲!」身影闪动,五名老妇飞出,抓住了宋通明,扯住四肢,又揪住了发髻,自在那儿奋力拉扯。宋通明力气也大,顿时怒吼回击,喊道:「神刀劲!」震开老妇,向前一滚,匆匆奔逃。众老妇驾车直追,呐喊道:「且慢个!」
  女人便是如此,少女时娇憨可爱,出嫁后喜怒难测,到了老来,却成了这千篇一律的模样。卢云听她们叨念一阵后,心里竟是暗暗害怕,不知不觉间,对顾倩兮的思念居然减了几分。
  正哑然失笑间,忽又想起那匹青葱马,便又回头过去察看。
  路旁空空荡荡的,那马儿竟然不见了?卢云愣住了,赶忙回到草丛里察看,反复看了几遍,却又不见人影,也不知是马儿的主人回来了?还是怎地?
  世道衰微,怪事益发多了,卢云茫然呆立,摇了摇头,便又朝寺里进发。
  雪势加大,望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卢云向前行走,约莫过了百来尺,见到了长长一道阶梯,宽敞正大,想来直通殿前广场,正要信步而上,却又见阶梯两旁各有一条山路,看地下还有车轮痕迹,想来宋通明母子便是从这儿进去的。
  人生就是如此,每逢遇上岔路,一个走偏,往往就是几十年岁月虚掷。卢云望着眼前歧路,不免有些迟疑,想着想,便又付之一笑,忖道:「都罢了,人生都到了这个田地,还有什么好忌讳的?」袍袖一拂,便沿阶行了上去,不多时,便已来到殿前广场。
  其实这红螺寺也不是第一回来了,卢云昨晚还曾来此地卖面,只是昨儿恰逢十五元宵,寺中自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奈何一日夜过去,元宵落影、饿鬼围城,离京道路全给封住了,寺里自是冷冷清清,除了几名僧人低头扫地,余无外人。
  卢云毕竟没有官职在身,不便太过招摇,便先藏到了一株树下,左右张望,心道:「怪了,这宾客都上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一个人影?」瞧瞧四下无人,便又闪身出来,自在寺里乱走。
  此行卢云本就无所谓而来,只想找到顾倩兮的踪迹,至于找到人后要干什么、是否要当面相认,还是要永远这般偷偷跟着她,其实他压根儿没想过。
  自返京以来,卢云始终不愿露脸,明明顾倩兮就在眼前,他也忍住不现身。其实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打年轻时他就是如此。那时他才二十七八岁,寄人篱下,成了伍定远的马弓手,明知顾倩兮便在尚书府,却压抑了心里的相思,硬是不去见她,有时情思难耐,便躲到她家对门喝酒,就盼上天垂怜,能让自己远远瞧到她的身影,于愿足矣。
  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的处境却依然不变,卢云仰头轻叹,但见漫天雪花飞舞,彷佛便是自己的人生,永远都是这般凄凄苦苦、进退两难。
  雪下得益发大了,什么都瞧不清楚,正寻觅方位间,忽见雪雾里有盏灯,瞧来晕暗暗的,卢云侧耳倾听,已知前方站了五人,正要避开,对方却也察觉了自己,喊道:「尊驾!且慢!」
  风狂雪大,卢云眯起了眼,只见五盏灯笼包围而来,前方行上一名校尉,左手举伞,右手提一只孔明灯,大声道:「尊驾高姓大名,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卢云原本满心提防,听他问得客气,反倒愣住了,那校尉给风雪逼得睁不开眼,便又喊道:「朝廷有旨,立储八王的宾客都得到前殿等候,尊驾是哪位王爷的客人?快吩咐一声吧!」
  卢云明白自己来错了地方,却也不好「徽唐徐丰鲁」的乱说,只得道:「鄙人……鄙人姓卢,山东人士。」那校尉喊道:「山东人士!那是鲁王的客人了!跟我来!」举伞遮住了卢云,一手提灯引路,骂道:「这贼老天,下雨不下,下起雪来比撒尿还多!他奶奶的!」
  这场风雪来势好急,阵阵狂风呼啸而来,吹得灯笼忽明忽灭,那人险些给刮倒了,几次都靠卢云搀扶,便又笑道:「爷台武功高强啊!鲁王请你做帮手,旗开得胜啊!」
  卢云不知他在胡说些什么,只得诺诺称是,又听那校尉喊道:「就是这儿了!你入殿后直走,广场上左手第二个棚子便是。」
  面前是一座朱红大门,宽正巨广,两旁开了侧门。只是风雪太大,一时也顾不得细看,只能急急奔入殿中,卢云解下大毡,舒了口气,先将身上白雪抖落了,抬头一看,眼前却是一座深殿,左右各立神像,魁伟巨大,却是释门的「四大天王」。
  此地幽深静谧,与殿外的狂风暴雪大异其趣,卢云抬头瞻仰,只见诸神携弓带剑,俯身下望,或狰狞、或庄严、或肃杀,让人不自觉害怕。
  这天王殿又称「山门殿」,依佛门规矩,供奉了「持国天」、「广目天」、「多闻天」、「增长天」等四天王。卢云行到「东方持国天」之前,忽想:「这天王白面魁梧,倒与陆爷有三分神似。」
  正瞧望间,忽见殿旁还立了一座金甲神像,俊美白皙,一样是身高十尺,手中却挺了一柄郾月刀。卢云微微一愣,又想:「这神像做得真漂亮,比真人还俊些。」走了上去,正要察看,却听那神像「哼」了一声,朝自己斜觑了一眼,随即行出殿外。
  卢云骇然张嘴,饶他向来不信鬼神,当此一刻,也不禁戟指发抖,正震撼间,背后又是脚步低响,卢云回头急看,却是一名小沙弥,手托一只玉盘,没好气地道:「施主,领经吧。」
  卢云心有余悸,忙指向殿外,颤声道:「小师傅……方才那…那神像会动!」那小沙弥笑道:「施主少见多怪啦,方才那位是当今金吾卫统领,游天定游大人,专替皇上看门的。」
  卢云呆了半晌:「看……看门的?」小沙弥不耐烦了,把手中的玉盘托了起来,大声道:「施主!快领经了!我还有事要忙哪!」卢云低头一看,只见那玉盘盛了一本经书,一串念珠,顿时面露茫然:「这……这是什么?」
  小沙弥傲然道:「皇上有旨,各方来客皆须拜领佛具、同与法会。你到底领是不领?」
  卢云啊了一声,忙谦恭接过,道:「谢上赐。」小沙弥俨然道:「施主念经须心诚,若是敷衍了事,我佛会知道的。」
  子曰:「不知生、焉知死」,为政之忌,最忌不问苍生问鬼神,只是看小沙弥一脸正经,卢云怎能不入境随俗?便摸了摸他的小光头,温言道:「小师傅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定会好好念的。」小沙弥咦了一声,脸上一红,骂道:「你干啥摸我脑袋!」正要上前理论,卢云跑得却快,早已逃之夭夭了。
  行出殿门,眼前赫是一片大广场,便在主殿与天王殿之间,开阔异常,两旁搭满棚架,左四右四,合计八棚,棚前各有王纛飘扬,左侧是「徽」、「鲁」、「川」、「寿春」等四王,右侧是「唐」、「丰」、「徐」、「康」等四王。卢云心道:「是了……这就是立储大会的场子吧。」
  自入京以来,「立储」二字壅塞于道,卢云不知听人提了多少回,算来这八王当中,他已于杨府见了淑宁的丈夫「徐王」,又于昨夜万福楼遭遇了争风吃醋的「鲁王」,加上今早城门大战见到的勤王大都督「徽王」,八王已见其三,只不知剩下的却是些什么人?
  卢云转望广场前方,却见了一株大松树,生满藤蔓,正是红螺三景的「紫藤寄松」,树下一座高台,分作三阶,最下一阶置了五张宽椅,铺上了珍贵虎皮,其上则是三张凳子,转看最上一层,却见到了一座寘榻。
  这寘榻共分两席,一席稍低,靠背绣凤,一席稍高,绣以九龙黄巾,前置一盏香炉,做山河之形,不消说,此处必是正统皇帝的至尊御座。
  卢云离开朝廷已久,如今再次见到天子寘榻,朝廷里却已人事全非,江充死了、刘敬死了,连皇帝也换人做了,想到顾嗣源之死,不由轻轻一叹,正唏嘘间,忽听背后一人道:「郑大人,这金台便是皇上的宝座吧?」另一人笑道:「这不是废话么?这般庄重地方,不是给皇上坐,天下还有谁坐得?」那人笑道:「这倒是,那台下三张凳子呢?又是给谁坐的?」
  先前那「郑大人」笑了起来:「好你个『伏牛圣手』西门嵩,这朝廷里的事情,你不该比我清楚?还犯得着问我?」卢云回眸来看,只见廊庑间立着两人,一个身穿官袍,却是个文员,另一人手摇折扇,虽在大寒冬日,兀自在那儿搧啊搧的,想来便是什么「西门嵩」了。
  这「西门嵩」三字听来有些耳熟,只一时却想不起是在何处听过,正思忖间,那两人却已见到了卢云,便一齐咳嗽了,各自走开几步,听那「西门嵩」道:「郑大人,快说吧,皇上今日怎么安排诸臣席次?」
  那郑大人低声道:「中间那张呢,是给琼国丈的,左首那张呢,是何大人的。至于右首那张呢……嘿嘿……却是正统军大都督、『威武侯』伍定远的赐座。」卢云内力深厚,对方虽压低了嗓子,却还是听得明明白白,自知内阁首辅、外戚勋臣、封疆大吏,全都到齐了。那西门嵩低声又道:「这倒玄了,那杨大人呢?他坐哪儿?」
  那郑大人伸手入怀,取出一张折纸,察看半晌,沈吟道:「他坐到了下首,排到了寿春王的棚子后。」卢云望向广场,只见那寿春王的棚架位在东首,排到了最末,与行驾金台相隔最远,正诧异间,西门嵩便也问了:「怪了,这杨大人不是很受皇上器重么?怎地发配边疆啦?」
  那郑大人低声道:「这我也觉得奇怪,往年他都坐何大人身旁……」正议论间,却听一个冷峻的嗓音道:「这事有何可议之处?杨大人虽贵为五辅,可年岁还轻,他不坐下首,谁坐下首?」
  二人回首过来,纷纷拱手道:「闻大人!」卢云凝目去看,只见廊庑里行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手握一只「玉如意」,头顶官帽,似官非官、似民非民,官帽正中绣以篆文,曰:「小天下」。西门嵩忙道:「不知闻大人到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闻大人」冷哼一声,不与理睬,西门嵩陪笑道:「闻大人年高德劭,望重朝廷。但不知哪位王爷这般大面子,居然能请出您老啊?」听此此言,一行人全都哼了一声,面色不豫,想来这话犯了什么忌讳。那郑大人忙道:「西门兄啊,咱们闻大人此番奉了圣旨,特来为世子们评判胜负,哪能和王爷们私交?」西门嵩大惊道:「哎呀,看看我,乡野村夫,一开口就惹祸……」
  卢云听着听,心中便想:「是了,这些都是玉皇观的人,专替帝王封禅的。」
  泰山有座玉皇观,门前第一匾,便是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另又挂了诗词,却是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群山小」,此观年代悠远,也曾威震武林,风光于一时,据说专替朝廷办着封禅大典,只是景泰朝少有这些繁文缛节,声势便不如以往,没想到了正统朝,却又再次受了重用。
  既有比武,就有胜负,有了胜负,便得要个公正判官。看那「闻大人」一脸正气,西门嵩自也不敢多话了,陪笑几声,眼看金台下还有几张虎皮大位,又道:「郑大人,底下那五张虎椅呢?却是给谁坐的?」那郑大人忙道:「我看看啊……这椅子是……」
  正要察看纸折,闻大人却道:「这位晚生听了,这些是藩国的席位,有朝鲜国、安南国、三齐佛国、蒙古国……还一位是帖…帖……」西门嵩忙道:「可是帖木儿汗国的喀拉嗤亲王?」闻大人哦了一声:「你挺渊博的啊?」西门嵩陪笑道:「不敢、不敢,班门弄斧而已。」
  听得此言,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心道:「看来银川公主今日也会现身了。」正想间,又听那闻大人道:「郑大人,你去通知相关人等,即刻到大雄宝殿议事。一会儿文试之后,便换咱们登场了。」那郑大人连连称是,便向西门嵩使了个眼色,随行离去。
  卢云守在廊下,只见广场里冠盖云集,上起天子天后,下至五大藩国、八王世子,乃至朝廷内外重臣,一会儿都要一一现身登场,说不定连下一任皇帝也要就此议定,说来自己也算躬逢其盛了。
  正瞧望间,忽听广场里传来口令声,兵卒簇拥之中,一员大将走上了金台,将香炉点燃了,看那人魁伟英挺,面如冠玉,身长至少九尺以上,正是方才见过的「游天定」。卢云心下暗暗叹息:「亏得朝廷找得出这等人材,若非这般俊挺,谁担当得起天朝国威?」
  一个朝代的兴衰起落,单从大门便知其一二。昔年陆孤瞻号称「万中选一」,温文尔雅,身材偏又高壮魁伟,便被选为怒苍门神,到了景泰朝,倒也有个巩正仪执掌金吾,如今改朝换代了,这宫门又交给「游天定」看管,单以这份体面而论,还在陆孤瞻、巩正仪之上,绝不在他俩之下,便算卢云自己与之相比,怕也要自惭形秽了。
  都说正统朝不得天命人心,既有怒苍之乱、又有干旱之灾,可也少了奸臣为祸,否则那江充若还在台上,岂会有三山五岳的好汉前来投诚?又哪里容得这般英雄人物报效朝廷?
  正喟然间,又听背后传来惊呼:「乖乖隆的东,台上那家伙是谁啊?托塔天王下凡啊?」
  卢云回头去看,却又是那个西门嵩,身旁却不再是那位「郑大人」,而是几名宾客,众人朝金台张望,见得那个「游天定」的仪表,莫不啧啧称奇,倒是那西门嵩不再打听消息,这会儿反成了个包打听,听他低声笑道:「什么托塔天王?这小子道号『游歪嘴』、又称『满地游』,等会儿一瞧,你们便识破他的庐山真面目啦!」
  卢云微微一愣,不知「游歪嘴」三字是何意思?还想多听几句,猛见游天定站起身来,厉声道:「抓住那家伙!」号令一下,广场里便奔出一排兵卒,喊道:「站住!」
  西门嵩等人祸从口出,大吃一惊,急忙躲了开来,可怜卢云却是呆立当场,眼看大批兵卒飞奔而至,还不知该打该躲,却听砰地一声,卢云身边倒了一人,已让兵卒们扑倒了,那游天定赶上前来,大喊道:「又是你!余愚山!」
  卢云惊出一身冷汗,转头来看,却见地下一人身穿官袍,胸前五品白鹇补子,却是一名文员,只不住挣扎,大吼道:「放开我!放开我!本官要见皇上!」游天定怒道:「余愚山!你要本官说几次?内阁已经吩咐下来,不许你入寺!快回去!」那官员大声道:「凭什么不准?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还容得你们这几个奸臣欺上瞒下?滚开!本官今日非见到皇上不可!」
  游天定怒道:「姓余的!什么叫你们这几个奸臣?你给说明白!朝廷里谁是奸臣?姓杨姓伍、姓赵姓孙,你赶紧说个名字出来!本官立时替你奏上!」
  「姓游!」那文员光火了,死命去推游天定,奈何这人好高大的身材,一时宛如愚公移山,怎也推不开,正激动间,忽听一名兵卒急急来报:「将军,徐王爷来了。」
  「快快快!快把这家伙拖走!」游天定急急下令,便又奔回了御台旁,来个双手抱胸,其余众人也各就各位,听得一名兵卒喊道:「徐王爷-------驾到!」
  当当锣声响起,殿门口行出了一名随扈,朗声道:「金吾卫统领何在?」砰地一响,山门下站出一员四品神将,巍峨崇高,俊美气派,淡然道:「游天定在此,恭迎徐王大驾。」
  话声一出,四下尽是铁甲叮当,众兵卒恭敬相迎,齐声道:「参见王爷王妃!」殿门响起笙竹管乐,奏起了「北正宫」,卢云凝目去看,只见殿门口走出一名胖大男子,正是「徐王」朱合,身边尾随一名妇人,却是午间见过的「淑宁」。
  徐王伉俪现身,广场里突然奔出了几十人,大喊道:「王爷!可想煞小人啦!」、「王爷!祝您马到成功啊!」满场喧哗,人人都在向徐王致意,那王爷心情甚佳,举手致意,笑道:「好!大家都好!孤王向诸位拜晚年啦。」
  徐王脚步轻快,仰天豪笑,气势非常,那淑宁却仍阴沉着一张脸,卢云凝目打量,只见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白粉,遮住嘴角淤血,不由大摇其头:「阿秀这孩子,下手恁也不知轻重了。」
  头还没摇完,又是一名随扈走了上来,手中抱了名男童,正是世子「载儆」,看这孩子额扎绷带,隐现血迹,不消说,又是阿秀的杰作了。
  俗话说:「大姑大似婆、小姑赛阎罗」,这杨肃观也有大批表姊妹,个个凶恶无比,孰料阿秀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当时杨府家宴,一看淑宁母子羞辱顾倩兮,便已狂性大发,不单揍了淑宁,还提起了凳子,朝载儆脑门去砸,天幸卢云躲在屋外,一见情状不对,立时射出铜钱,将板凳击裂了,否则若真砸实了,这载儆年幼体弱,岂不一命呜呼?
  看这载儆昏睡不醒,想来伤势不轻,淑宁脚边却还跟着个小的,当是次子载信,母子俩一路走入广场,那载信猛一见到游天定,不由吃了一惊,忙道:「母妃,这人是谁啊?个子好大。」
  一旁随扈忙道:「这人便是游统领,正统朝第一美男子。」听得「美男子」三字,淑宁微感好奇,转头来望,陡见了游天定,不觉一声惊叫,急急逃到丈夫背后去了。
  面前一人歪嘴斜眼,痀偻弯腰,说不出的丑恶古怪,偏还口涎横流,直朝自己傻笑,彷佛龟公拦路一般。淑宁惊怕厌恶,没料到堂堂的朝廷第一美男子,居然生得如同鬼怪?卢云也是为之一愣:「这……这是怎么了?扭到嘴了?」
  那淑宁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脚下急急,逃入了自家棚架,眼看脸上白粉都掉了,拿出了小铜镜,正要补妆,忽见镜中明明白白站了个英俊男子,身材长大,比丈夫高了一个半头,威严俊美、兼而有之,不是方才那「游天定」,却又是谁?
  淑宁错愕不已,回头张望,徐王则是心下大怒,不知老婆又看上谁了,霎时奋力转头,却又见了一名歪嘴男子,自在那儿陪笑。徐王心下一宽,便道:「游天定。」
  「小的在!」游天定歪嘴欢笑,兴奋不已。徐王暗赞在心,自知此人忠直耿介,来日必可重用,捋须便笑:「万事自有天定,有你游天定在,本王就不愁啦。」
  卢云看得目瞪口呆,却也猜到这「歪嘴游」的嘴因何而歪了。
  「仕宦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金吾卫是朝廷的老字号了,相传大汉光武帝少年时见了金吾仪仗,心生向往,便曾说了这两句话出来,足见这只兵马地位如何。无奈人世间沧海桑田,自从前都统巩正仪被丽妃紧紧抱住之后,金吾卫上下吓得魂飞天外,每逢宫中美女靠近,跳水的跳水、撞墙的撞墙,就怕成了美女心中的男子汉,不免被株连九族。
  正因禁宫危机四伏,「金吾卫」慢慢没了身价,天下好汉莫不视为畏途,于是便成全了此人,他姓「游」,道号「歪嘴」,只因嘴歪眼斜,便荣登「金吾卫」的统领宝座,执掌至今。
  「游歪嘴」人如其名,嘴歪眼也斜,每逢宫中嫔妃路过,他便在那儿扭嘴淫笑,人见人厌,只是宫中美女虽然聪慧,却没人知道这是假的,其实「游歪嘴」嘴一点不歪、眼根本不斜,此人打小英俊貌美,丹凤眼、云剑眉、立在奉天门正前,又白面、又玉净,彷佛托塔天王下凡,异国王公见了都大声夸,否则正统皇帝怎会派他看守宫门,为国家之体面?
  可惜游天定再俊再挺,也只能让男人看,女人们没一个见过。每逢宫中美女靠近,游统领立时把嘴一歪,两眼一斜,脚下更是东滚西爬,比窝囊废还败上几分,美女们骇然走避之余,便又加赠他一个外号,称做「满地游」。
  满地游也好、玉面游也罢,其实全是假的,只有徐王中年发福才是真的,看他挺了个大肚子,满月脸,迭下巴,颇似大肚饿鬼,与游天定站在一起,好似个提夜壶的。可怜游天定再不东倒西歪、满地乱游,却该如何是好?
  眼看游天定歪嘴斜眼,好似成了个天残,徐王哈哈大笑,正要夸奖几句,却听广场里传来一声佛号:「我佛慈悲……」回头看去,却见大雄宝殿处走下了一群和尚,为首僧人手持念珠,正自低头念佛,那徐王啊了一声,大喜道:「法印大师亲来相迎?如何克当啊!」
  卢云心道:「看来是红螺寺的住持来了。」凝目来看,只见这「法印大师」约莫五十出头,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双颊略显瘦削,竟也是个极英俊的人物。
  卢云微微一奇,看这正统朝不知怎地,专用这些标致人物,比起当年的景泰朝,体面上了不止百倍。正瞧望间,这法印和尚却已行到棚架旁,猛见卢云站在前廊中,好似吓了一跳,赶忙低头合十,转朝徐王走去。卢云心下又是一奇,暗道:「这人认得我么?」
  卢云向来过目不忘,只消一面之雅,哪怕是十年前见过的苏颖超、还俗蓄发的灵智和尚,都能让他觉得眼熟,可这看「法印和尚」确是面生,却为何又避开了自己?正思忖间,徐王已然迎上前去,正要寒暄几句,那「法印」却也绕开了徐王,双手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印率敝寺上下,恭迎圣僧玉趾!」
  听得「圣僧」二字,徐王不免愣了,淑宁却扯住他的衣袖,附耳道:「还站着?你儿子的师父来了。」徐王啊了一声,这才转向了殿门,卢云心里纳闷,不知又是何方高人来了?正想间,却听法印说谒道:「三界之上无名法,六道之间无常法。灵定佛国本愿山。」
  灵定二字一出,卢云也是心下一醒,但听「当」地一声,金锣敲响,天王殿里走出了两排武僧,列队两行,四下梵唱大起:「归命尽十方,最胜业遍知,色无碍自在,救世大悲者。及彼身体相,法性真如海……」
  佛音梵唱,正是「大乘起信论」,一片庄严肃穆之中,山门殿里行出了一名高僧,宝光袈裟、白须飘飘,正是当今少林方丈、灵定大师来了。
  少林方丈光驾红螺,但见徐王陪同身侧,提伞遮雪,金吾卫统领亦步亦趋、当前引路,红螺寺僧更是恭敬礼拜,彷佛办起了莲池大法会。卢云心道:「看这灵定大师好大的排场,只怕当年的天绝神僧也有所不及了。」
  正统朝号称「大佛国」,那杨肃观又是当朝重臣,灵定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卢云一旁远观,忽见灵定脸上似也扑了白粉,与淑宁一样,全都在遮掩瘀伤。
  卢云心下大奇,看淑宁挨了阿秀的揍,不免粉面带伤,可灵定这般武功,却是挨了谁人的打?转念一想,顿时心下恍然:「是了,昨晚万福楼的那个赤足巨人,便是他了。」
  昨晚万福楼一场恶战,镇国铁卫全军压境,志在夺回「业火魔刀」,其中一位赤足巨人形如妖魔,打得哲尔丹手无招架之力,看来正是灵定方丈。
  正好笑间,灵定忽然眼角一斜,好似见到了自己。卢云吃了一惊,正要退到廊下,广场里突然又窜出一人,大喊道:「卑职余升!拜见王爷、方丈、住持大师!」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来看,却见地下跪了一人,胸前五品白鹇补子,正是方才那姓余的文员。灵定愣了:「这位施主是……」那文员道:「下官姓余,原任陕西右参政,年初奉调进京,升户部陕西道五品主簿。」灵定与徐王对望一眼,二人心下茫然,还不知该如何接口,却听淑宁道:「这位余大人,莫非便是江西的愚山先生?」
  余愚山心下大喜,忙道:「却让王妃见笑了,卑职正是余愚山。」
  眼看妻子人面广阔、无所不知,徐王便不乐意了,忙挡到妇道人家面前,沈声道:「原来是愚山先生,本王也是久仰了。却不知先生有何大事?」
  余愚山叩首道:「卑职斗胆,要为西北生灵请命!」
  灵定心下一惊,法印也低头猛咳,转看淑宁,早去了棚架里照镜子,来个眼不见为净。徐王却不知好歹,颔首道:「余大人一心为民,孤王也是好生佩服的,你有什么本子,只管拿来……」还待要说,灵定却携住他的手,道:「王爷,老衲想为您引荐几位高人。这位法印大师,方今净土世界第一高僧,他身旁几位是法因、法宏、法慈……」
  眼看灵定岔开了话儿,余愚山却不死心,大声道:「方丈、王爷!请听卑臣一言!方今西北大灾,干旱丛生!虽说天地不仁,然纵观朝廷上下府州各道,宁无汗颜之处?今西北饿殍遍地、众生如坠地狱道、饿鬼道,京城却是歌舞升平、酒池肉林。此皆因天下富益富、西北贫越贫……」
  说着说,便从怀里取出一份奏疏,喊道:「这本奏章,乃臣冒死所就,奈何给事中不肯收,要我送去内阁,去了内阁,又要我送去都察院,去了都察院,又要我送回给事中……王爷、大师,上天纵无好生之德,可你们呢?你们岂又忍心见西北百姓……」
  正演说间,两脚腾空离地,已被游天定等人架了走,声音渐渐远去,终至消失无形了。
  徐王呆了半晌,喃喃地道:「大师,您……您方才说什么?」灵定忙道:「我说这位便是法印住持,他身旁是法因、法宏、法慈几位大师……皆是得道高僧、普渡众生……」
  徐王醒了过来,忙道:「久仰、久仰,本王这儿有些香火钱,不成敬意……」说着掏出元宝,正想做为香火钱,法印却转过了身,自向淑宁道:「阿弥陀佛,许久不见女居士了。月前千人抄经祈福,劳您出了大力,功德无量。」徐王微感惊讶,忙问妻子:「你……你认得他们?」
  淑宁不去理睬丈夫,径自合十道:「抄经祈福,一为皇上延寿、二为国家祈雨,都是天下头一等大事,妾身虽为女子,亦不敢落人之后,几位大师何须言谢?」众僧一齐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王妃慈悲为怀,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看徐王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拿了一只破元宝,便想赚买人心,未免把红螺寺瞧得小了,这会儿便给冷落一旁,反倒是王妃娘娘,上下都已打点过了,人缘自是好上了天。卢云冷眼旁观,心中便想:「看这徐王才大志疏,儿子要想入主东宫,定得瞧母亲的作为了。」
  这淑宁是杨肃观的表妹,便等于有了「镇国铁卫」做靠山,仗着表哥的势力,官场上自是拉帮结党、无往不利,如今灵定收了她的儿子当徒弟,瞧得必也是杨肃观的面子,与徐王无涉。
  风雪甚大,众人说了几句话,都觉得冷了,那载儆却始终昏睡不醒,法弘皱眉道:「世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一听此言,淑宁立时泪洒当场,哽咽道:「他……他跌伤了……」
  众僧纷纷急问:「好端端的,怎会跌伤了?」淑宁啜泣颤抖,料有什么难言之隐,法慈忙道:「这可不巧了,万岁爷今晚召见八世子,怕是要文比武较,现今世子跌伤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徐王忿忿不平,大声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比什么武?较什么量?几位大师!我儿子若有什么万一,你们定得主持公道!要杨肃观给我儿子赔命!」
  听得此事与杨肃观有关,众人莫不面面相觑,颇感错愕。徐王愤慨无已,正要说出经过,却让淑宁拉住了衣袖,低声道:「你少说几句,打伤载儆的是那野种,不是我肃观表哥……」
  徐王气往上冲,大声道:「儿子都伤成那样了,你还替那姓杨的说话?你还配为人母么?」
  这话说得太重,灵定忙道:「阿弥陀佛,此事与我杨师弟一家无涉,全是老衲之过,一会儿我那灵音师弟到来,凭他几十年的针灸功夫,定能妙手回春。」
  这话算是为杨肃观解围了,在场无不频频称是,徐王却不买帐,大声道:「怎么?左手打人、右手治伤,这会儿便没杨肃观的事了?大师!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众人心下暗暗好笑,都觉徐王胡涂之至,想他的靠山便是杨肃观,吃杨家、喝杨家、如今还不忘骂杨家,若真骂倒了杨肃观,日后儿子却能靠谁?卢云看在眼里,也是暗自摇头,他叹了几声,便从廊下离开。
  走不数步,忽见花台上有个纸袋,伸手拾起,却见纸袋里搁了一份奏折,霎时心下一醒,已知便是先前那户部主簿「余愚山」的上疏,想来让兵卒没收了,便胡乱扔到这儿来。卢云沈吟半晌,心道:「也罢,给事中不收他的本子,内阁也不肯代转,便让卢某人替他呈上吧。」
  卢云毕竟是儒生,向以天下为己任,何况如今并无官职,内阁管不住他,给事中也拦之不住,凭着一身武功,过去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此时都变得易如反掌了。
  宦海前程,再次出发了,卢云将纸袋揣入怀里,一时之间,身上微微发热,好似成了当年那个热血书生,十年来的种种折磨苦难,当此一刻,竟都算不上什么了
  卢云脚步有些激动,只想看看皇帝身在何处,也好把奏章递进去。一路沿长廊而去,转过殿侧,来到一处下坡,信步而下,却又见了一大片空地,放眼望去,四下满是官轿座骑,却是车马停当之处,空地对面另有座建筑,上书「云会茶堂」。
  卢云心下大喜,自知来对了地方。看各方来客驾车上山,便得到此处停歇,若要寻找顾倩兮的芳踪,此处正是地方。
  顾倩兮现身,皇帝老儿也得靠一边去,卢云脚下急急,行入了空地,便要寻找顾倩兮的座车,当下一顶一顶轿子看去,正忙间,忽听啡啡之声,转头一看,却见空地边上拴了一匹青葱马,不就是方才山门口见到的那一只?
  想到草丛里的怪事,卢云微感警惕,便又走近两步,只见那「万宝大银装」的麻袋不见了,想来已让人取了走。伸手摸了摸马鞍,犹有余温,不消说,主人便在左近。
  卢云心下一凛,当即游目四顾,只想看看这马儿的主人是何来历,为何处处透着古怪?突又摇头一笑,自忖道:「卢云啊卢云,你管的闲事还不够多?这点小事情也不放过?」当下不再多想什么,只在车马间绕行一圈,眼看顾倩兮确还没到,便又转朝茶堂而去。
  这「云会茶堂」是寺庙招待十方香客的处所,本该是佛门清静之地,可来到门口一看,却见四下满是摊子,有卖香烛的、卖佛经的、卖纸钱素果的,发的全是香客的财。卢云不觉有些好笑,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走入茶堂,却见一人迎面而来,道:「爷台,吃点什么?」
  卢云合掌欠身,恭敬道:「大师傅供的是斋饭、还是……」那人道:「施主误会了。小人是茶博士,不是出家人,只因点心做得好,朝廷便让我
  那茶博士道:「咱们这儿茶点好吃,龙井、香片、碧螺春,包罗万象,桃酥、甜糕、马蹄爽,应有尽有。您要些什么?」卢云听这茶博士做起了对联,却也笑了起来:「沏壶茶多少钱?」
  正所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有了昨夜万福楼的经历,卢云自也学了乖,正等着听那皇帝茶、天女价,却听茶博士道:「一文钱。喝茶还多送一盘紫藤姜饼,不要钱的。」
  卢云张大了嘴,忙道:「来……来一壶吧。」也是怕人家反悔,急急来掏铜板,那茶博士又道:「您别忙,小店吃完了才会钞。」说话间便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送到面前。
  国之将亡,京城物价直如打劫,没料到出城后,却似返回了景泰朝。卢云微微一笑,喝了口热茶,便又斜靠椅背,目望店外飞雪,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直以来,都以为杨顾二人是天作之合,孰料今日潜伏杨府一看,顾倩兮不单有个古怪小叔杨绍奇,还有大批缺德亲戚。一场午宴,竟让阿秀与宾客们大打出手。想到顾倩兮的泪水,卢云微起叹息,又想:「这杨肃观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真想把阿秀逐出家门了?」
  阿秀是个血性的孩子,杨肃观却是冷酷的人,当时阿秀与载儆打架,他甫一进厅,两造便先打五十板,最后更将阿秀赶了走。观其言行,哪像管教十岁孩子?倒似衙门问案一般。
  按那「琦小姐」所言,杨肃观正是害死柳昂天的元凶,阿秀却是大都督之子,两人间藏了血海深仇,可说也奇怪,杨肃观要真怕阿秀报仇,为何又要将他抚养长大?莫非他自知对不起柳昂天,却想藉此赎罪?
  不知道,杨肃观始终把心思藏得极深,便如当年的复辟政变,没到最后关头,他绝不露一点口风。卢云叹了口气,正摇头间,忽又想起了一事:「对了!怎么倩兮说她要来见阿秀的生母?难道……难道……」心念一动,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七夫人还在人世?」
  当时杨府大乱,阿秀、顾倩兮相继离家,卢云一身不能二用,便请帅金藤起身去追阿秀,自己则假扮马车夫,将她引上了车,一路不动声色、暗中保护,路上却又听她向琼芳提及,说要来红螺寺见阿秀的生母,不免使卢云大感惊疑。
  阿秀的生母不是别人,正是柳昂天的小妾七夫人,那年永定河畔一场追杀,本以为她死了,可听顾倩兮这么一提,她却似好端端的活在世上,尚且还住在这红螺寺里?
  不对,七夫人若还在世,韦子壮必然知情,可昨夜与他碰了面,自己亲口相询,却没听说还有谁活下来,莫非是顾倩兮说错了,还是韦子壮瞒住了自己?
  这些事不想则已,一旦追究起来,当真疑云满布。卢云坐立难安,偏偏顾倩兮还未现身,自也无人可问,正闷坐间,茶博士送来了点心,却是一碟姜饼。
  昨夜至今,尚未饮食,卢云自也饿了,当下把烦恼全抛了,只管取起饼儿,轻咬一口。
  这姜饼铺了些紫藤花,本就香气扑鼻,加之烤得酥脆,一口咬下,赢得满嘴清甜,别具滋味。卢云吃得欢喜,想起这东西只花了一文钱,更是心情奇好,吃了一口、又是一口,不忘眺看窗外雪景,等候心上人驾车现身。
  返京以来,以此刻最是清闲,该来的都来了,该嫁的也嫁了,想造反的全造了反、想复辟的全复了辟,天下大局已定,自己的天命也已浮现。人生至此,那也不必再费神多想什么,总之有一天、度一天,偷得浮生半日闲。来日是死是活,吃饱再说。
  窗外雪花骤降,大地一片银白,卢云瞧着瞧,一时忽有诗兴,便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今儿雪下得大,便让卢云想起了东晋谢安赏雪的典故。只是此刻百无聊籁,四下尽是凶汉武夫,自也不会有人凑兴来答,他寥望窗外,轻声自语:「撒盐空中差可拟。」正要低头喝茶,却听背后脚步盈盈,传来轻柔嗓音:「未若柳絮因风起。」
  卢云吃了一惊,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转头去望,却见店外行入了一名温婉美女,身旁另有两名婢女相陪,那女子见卢云望向自己,便又含笑欠身,转身行上了楼梯。
  这几句话出于「世说新语」,当时谢安一家赏雪,只因雪飞漫天,谢安兴起遂问:「白雪纷纷何所似」,下句是谢安侄儿所对:「撒盐空中差可拟」,粗俗破败,毫无雅兴,侄女即席而改之:「未若柳絮因风起」。
  卢云呆呆望着那美女,只见一名茶博士领着她,行入了二楼包厢,想来是有身分的女人,却不知是何来历?正呆看间,却听邻桌有人低声谈论:「这女人就是『玉宁』吧?」
  听得「玉宁」二字,卢云心念微动,只觉在哪儿听过,回头去看,说话之人目光痴痴,仍在瞧着那美女的背影。再看他桌上搁了柄剑,形制狭长,当是峨嵋之物,另一人却是个刀客,笑道:「瞧你这多情种子,怎么,真想当驸马爷啦?」
  那剑客嘿嘿一笑:「怎么,我这身功夫名动西南,又没娶妻,难道还不够资格么?」听得「驸马爷」三字,卢云不由暗暗惊奇,想道:「这女孩儿是……是正统皇帝的女儿?」
  天下皆知,正统皇帝未有子嗣,倘使这女子真是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不知有几千名随扈跟着,哪容她来此间喝茶?正纳闷间,又听那剑客低声道:「说正格的,这……这玉宁公主到底成亲了没?」那刀客道:「这得问西门先生,他可是包打听。」
  听得西门二字,卢云不由咳嗽一声,转头一看,果然见到一个摇折扇的胖子,正是那舌头最长的西门嵩,不由暗暗苦笑:「这就叫人生何处不相逢吧?」
  听得众人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公主」,嚷个没完,那西门嵩低声便骂:「少在这儿痴心妄想,什么公主不公主?单就公主两个字,你们便叫不得。」众人忙道:「为何如此?这……这玉宁不就是公主吗?怎么叫不得?」西门嵩道:「玉宁是谁的女儿?」
  那剑客茫然道:「这公主不就是……不就是皇上的女儿……」西门嵩冷冷地道:「哪个皇上?」众人啊了一声,全都闭上了嘴,西门嵩低声责骂:「懂了吧?景泰皇帝都贬成了郕王,她还是公主吗?至多不过是个『郡主』罢了。」
  听得此言,卢云双眼大睁,暗道:「是了!玉宁!玉宁!她就是景泰皇爷的小女儿!」
  卢云想起来了,当年护驾西行,银川公主曾亲口告诉自己,她之所以出嫁番邦,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么妹「玉宁公主」,她不忍妹子小小年纪、便要跋涉万里、远离故土,这才不惜以身相代,嫁入了西域汗国。
  世事难料,那年银川嫁入异邦,举国痛惜,谁晓得后来朝廷动荡、新皇复辟,景泰受贬为亲王,如此一来,原本的公主、亲王、驸马、太子,人人连降三级,却只有银川一人远嫁西域,不受波及。可怜这「玉宁」逃得过这关、逃不了那关,如今恰似「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街上喝茶都能撞见了。
  那几名江湖人物听了说法,总算也晓得厉害了。这公主郡主,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远,想玉宁若是公主,景泰岂不是天下正统?那三十几年来的谋夺篡位,不也成了顺理成章?是以这一声错喊,便等于是江充余党,心怀旧朝,恐怕是万劫不复了。
  那剑客叹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公主……」眼看众人瞪着自己,赶忙改口:「郡主、玉宁郡主……至今都还是小姑独处,是吗?」西门嵩道:「她想嫁,怕也没人敢娶哪。正统元年,皇上起意下诏,命郕王妃殉节,震动朝野……」
  众人啊了一声,齐声道:「疑公案!」话声才出,便又左顾右盼,神色微见忌惮。
  「疑公」者,「遗宫」也。卢云乍听之下,便也双肩微动,想到了顾嗣源。
  所谓「遗宫案」,便是要驱散景泰死后留下的群妃,那时裴邺语焉不详,岂料正统皇帝竟是要逼前朝的皇后自杀,让她为郕王殉葬?想堂堂的皇后尚且不能自保,何况其它?无怪上从群妃,下至公主,人人惊惧恐怖,朝不保夕,直至最后关头,靠着顾嗣源撞死狱中,震动了朝廷根基,这才保住了这批孤儿弱女。
  眼前这个玉宁小公主,正是顾嗣源以命换命,以自身之死赎回来的。
  卢云热泪盈眶,仰起头来,朝二楼望去,说来也巧,那玉宁公主坐在二楼包厢,窗扉却未阖起,一双妙目似有意、似无意,几次都朝卢云这桌望来。卢云「咦」了一声,微感错愕:「她……她这是在瞧我么?」仰首凝观,待要细看,那美女却又别过了头,避开自己的目光。
  卢云与景泰一家甚是投缘,不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大女儿银川,稍一相会,便得青睐,没想这小女儿与他一照面,亦生亲近之感。凝目看去,只见这「玉宁公主」容貌端丽,与姊姊银川既有神似、亦各有千秋,几名客人虽知她是正统皇帝的眼中钉,但国色天香在前,还是不免多看了几眼。
  想起顾嗣源,卢云心头一热,便想上楼向小公主说会儿话,可自己与她素昧平生,却该如何自荐?说自个儿是景泰年间的状元爷,答过她父皇的对联?还是说是她救命恩人顾嗣源的得意门生?
  怎么说,都不好。卢云虽是闲云野鹤,却因天性拘束,烦恼也多,看那窗扉迟迟不关,似还在等候自己,却又不敢冒昧过去。良久良久,总算咬了咬牙:「说不得,银川殿下已经归国了,我怎能不去打听打听?这可是国家大事啊。」
  为了顾伯伯、为了天下百姓,万不能再拘束了。卢云昂然站起,稍稍整理了仪容,正想朝楼上行去,忽听嘻嘻一笑,柜台下似有声响。卢云微微一愣,不知谁在发笑,正要察看,突听脚步轻响,似有女子行入店来,卢云大惊失色,忙提起大毡,望头上一放,急急坐了回去。
  正担忧间,门口长袍影动,却是一名男子步入茶堂,卢云大大松了口气,暗道:「原来是武林好手,可真吓死人了。」来者并非三寸金莲,而是一名轻功高手,无怪落地如此轻微。卢云凝目细看,却见此人衣装破烂,虽在大寒冬日,却露出了大半个胸膛,此外满面黑泥、通体肮脏,好似是个乞丐。
  世上高人所在多有,亦有乔装乞丐的,当年自己人在扬州,便曾因此巧遇陆孤瞻。只是这乞丐神气有些颓丧,一路来到了店里,左顾右盼,慢慢行到卢云桌边,似要出言乞讨。
  红螺寺乃是慈悲之地,卢云为人亦甚好心,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文钱,正要送将过去,却听西门嵩咦了一声:「这不是霍天龙么?你也来红螺寺啦?」
  听这乞丐还有姓名,却是叫「霍天龙」,卢云不由愣了,那霍姓乞丐慢慢转过头来,叹道:「又是你啊,西门嵩。」看这乞丐好似颇有来头,方才开口,几名客人纷纷起身:「尊驾……尊驾就是霍天龙?」那乞丐叹息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蛇枪』霍天龙便是。」
  那剑客忙道:「在下严豹,峨嵋弟子,久仰霍先生蛇枪神威了。」又指着那刀客,引荐道:「这位姓邓,便是通西大镖局的总镖头,朋友都管他叫『邓千岁』……」那刀客忙道:「什么千岁不千岁?红螺寺里敢说这话?霍大侠肯称我一声邓老板,便算给足面子啦。」
  众人相互见礼,那霍姓乞丐却不热络,只管坐了下来,斟上了热茶,正要来喝,却听西门嵩低声附耳:「霍公子,此番追捕钦犯,情况如何?」
  那霍姓乞丐斜他一眼,道:「幸亏有你啊,花大钱向您买来的消息,差点送了我的性命。」西门嵩干笑两声,尚未言语,那姓严的剑客忽道:「霍公子,您的蛇枪呢?」那邓千岁也道:「是啊,百步穿杨蛇火枪,多大名气,怎不让咱们见识见识?」
  那「霍天龙」衣衫破烂,两手空空,别说什么火枪了,连乞儿拐杖也不见一根,那严豹与邓千岁却不识相,只管接连追问,霍天龙笑道:「想看我的火枪啊?」砰地一声,朝桌上狠狠一拍,厉声道:「走!店外说话去,让你们看个够!」
  严豹一脸茫然,邓千岁也咦了一声,都不知他为何生气?正要问个明白,店外却又传来喊声:「霍公子,您走慢些啊!」门外喧哗一片,涌进了一群男子,带头之人是个胖子,人人破衣烂裤、披头散发,想来都是乞丐无疑。
  眼看乞丐越发多了,卢云心道:「这八成是乞儿帮,却来红螺寺乞讨了。」
  相传辽金元三代南侵之时,北方汉人多流离失所,家贫瘠苦,便有「乞儿帮」、「莲花会」之设,只是太祖开国后,百姓丰衣足食,慢慢便见不到乞丐聚集,这些帮会自也销声匿迹,没想百年之后,天干地旱,却又重出江湖了。
  众乞丐登堂入室,西门嵩却也没赶人,忙道:「这不是张胖子么?来来来,这儿坐吧。」众乞也不客气,径自坐下,那「张胖子」不忘从卢云这桌取走了板凳,问也没问上一声。
  卢云见这胖子养尊处优,吃得十分福态,日子想必宽裕,不过此刻却是披头散发、满身污泥,八成是刻意做出来的,果然那严豹也纳闷了:「你们搞什么?个个都装成了乞丐?敢情是时兴这个吧?」张胖子骂道:「时你个大头,告诉你,咱们遇鬼啦!」
  邓千岁笑道:「什么鬼?这可是佛门重地啊,哪来的鬼?」张胖子苦叹几声,正要吐出实情,却听霍天龙道:「闭上鸟嘴。光天化日下,别提那人的名字,犯禁。」严豹咦了一声:「犯禁的名字,难道是秦……」秦字一出,四座皆惊,卢云也留上了神,张胖子急忙掩上那人的嘴,骂道:「没听霍大侠说了?别提那厮的姓名,不怕他从你背后窜出来?」
  「笑话!」严豹年少轻狂,不知好歹,拍胸脯道:「他要真敢现身出来,那是最好不过,咱这柄剑也不是摆着好……」看字一出,肩头却让人拍了拍,严豹「吓」地一声,正要望张胖子怀里窜去,却听这胖子惊道:「百草翁!你也来啦!」
  听得「百草翁」三字,四下香客纷纷转头,连卢云也凝神来看了,只见面前站了个小老儿,矮小邋遢,嘻嘻哈哈,不甚庄重,不过脸面却呈青绿之色,宛如庙里的神农大帝。卢云微微一惊,暗道:「这……世上还真有这个百草翁?」
  父老相传,神农大帝有个嫡系子孙,便是这「百草翁」,此人真名无人知晓,只知他生来便有神农本事,不仅精于解毒,还善于采药,什么千年灵芝、成形人参,只消他出马,没有找不出来的,遂让人尊称为「百草翁」。只是景泰时仙踪渺茫,谁也没见过,没想却在这儿现身了。
  八王竞逐东宫,连百草翁这等隐士都让人请出来了,怕是无人能置身事外了。一时之间,只见堂上客人交头贴耳,连玉宁郡主也探头出窗,足见此人名气之响。这小老儿却是嘻嘻哈哈,不甚庄重,来到西门嵩那桌,忽道:「唉,这不是张胖子吗?你那毛病治好了吧?」
  张胖子讶道:「什么毛病?」百草翁道:「大庭广众的,我不好明说。」
  众人脸上含笑,连卢云都听懂了。玉宁郡主却把窗扉一关,料来剩下没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张胖子破口大骂:「治好啦!要是没治好,你娘怎会喊哑了嗓子?」百草翁怒道:「好啊,二十年前你来长白山求药,又哭又跪的,现下劈头第一句就是这个?老子先操你娘!」
  二人污言秽语地骂将起来,一路向上攀爬、祸延祖先,卢云早已料到如此,自也不感惊讶,只管低头饮茶,那严豹听得烦了,忍不住插话道:「仙翁,您平日不是隐居关外么?怎也赶来红螺寺了?」百草翁嘿嘿一笑,下巴昂了起来:「你们说呢?我是为啥出山啊?」
  西门嵩笑道:「八王竞逐东宫,仙翁这般本事,哪还闲得住?」百草翁抚掌大笑,却也不避嫌了,各桌客人则是眉来眼去,想已留意在心。张胖子心里怀恨,便冷笑道:「怎么,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淌八世子的混水?不怕让人一刀捅了?」
  百草翁讥讽道:「我一不放冷枪、二不拐卖孩子,夜半敲门心不惊,有什么好怕的?」
  霍天龙好端端坐在一旁,无端让人得罪了,森然道:「你说什么?」西门嵩忙来圆场:「大家喝茶、喝茶。」又道:「仙翁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您和哪位王爷结交啦?」
  百草翁甚是得意,呵呵笑道:「人家皇族龙胎,我一个凡夫俗子,谈得上什么交情?倒是唐王爷出手阔绰,专程把我请出山来,这可让老朽过意不去啦。」
  邓千岁笑道:「怎么?唐王爷也找你买药?」百草翁叹道:「这回立储案哪,唐王爷可真用足了心,特意托我找了株老山参,说要贡给皇上。为了这株参啊,老夫上天下地,走遍了高丽女真、关内关外……」正说嘴间,忽听霍天龙道:「百草翁,你近年还在家里自制人参么?」
  百草翁让人放了冷枪,自是脸色大变,忙道:「这……这是贡给皇上的东西,我……我哪来的狗胆造假?不信我一会儿拿给你瞧,那株参真是非同小可,头耳四肢俱全,我一路携回京来,还怕被人劫夺哪。」那张胖子道:「劫夺不至于,倒是泡水化烂了,不无可能。」
  「哈哈哈哈哈!」众人狂笑不止,百草翁则是恼羞成怒:「胡说!胡说!绝无此事!」
  众人笑了一阵,百草翁已是愤然离去,正所谓「见面不如闻名」,先前的传说都化为泡影了。张胖子笑道:「西门老儿,你给兄弟们出点主意吧,现今八王八世子,咱们若想谋个一官半职,您瞧该走哪条路?」西门嵩笑道:「怎么,就你这块材料,还想当关内侯不成?」
  张胖子道:「那是霍公子的志气,我这人胃口小,只想捞点钱,弄个小官当当……」西门嵩尚未言语,邻桌一名客人已然起身道:「良禽择木而栖,兄台欲投明主,不如求见唐王吧。」
  张胖子讶道:「你是……」那客人道:「在下是唐王的食客,先生若欲求官,只管随我来。唐王爷出手阔绰,乃是当代孟尝,绝不会亏待你的。」
  张胖子有些心动了,正要过去结交,又听另一人道:「什么当代孟尝?唐王所仗不过是财,所用尽是奴仆,焉能成就大业?岂不知丰王爷豪杰义气,折节下交,那才真叫做海纳百川。」张胖子讶道:「你……你又是……」那人道:「在下汉口沈至善,是丰王爷的幕宾。」
  张胖子沈吟道:「老兄是汉口人……不知和汉口三侠如何称呼?」那人拱手道:「有辱兄台清听,三位不才劣徒,当得起什么侠字?」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纷纷喊道:「原来『三镇把总』沈老爷在此!来!咱们敬你一杯!」
  看这姓沈的好似是一帮之主,名气之响,竟不在百草翁之下,那唐王的手下料知不敌,便悄没声的溜走了。张胖子见发财机会来了,正要上前拜见,却让严豹拉住了:「别听他们的,张大哥要求官做,何必舍近求远?只管问小弟便是了。」
  张胖子讶道:「你这小子有啥本领?敢说这话?」严豹道:「张大哥有所不知,家师执掌峨眉,与徽王爷是至交,张大哥欲寻差事,何不随我去见家师?」张胖子愣道:「怎么?严掌门投靠了徽王爷?我怎没听说?」严豹叹道:「家师吩咐了,这东宫庙堂之事,最忌张扬,要咱们平日不可多说,免得让人误会是招摇撞骗之徒。」
  这话指桑骂槐,却要沈至善如何忍得?听他深深吸了口气,沈声道:「这位少侠,年纪轻不打紧,可要是说话张狂,目中无人,那可要不得啦。」严豹淡然道:「要谈年纪辈分,你还能老过咱们峨眉山的白眉老祖不成?劝你一句,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
  沈至善沈下脸去,道:「小子,说话口气不小啊。」话声未毕,四下已站起了五六人,想来都是他的帮众。严豹低头喝茶,淡然道:「你有多少人,尽管叫出来。我山白眉老祖就在左近,他老人家若是来了,你也知道后果如何。」
  这「白眉老祖」不知是何方神圣,那沈至善明明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冒犯,猛听砰地一响,一名道士拍桌起身,厉声道:「放肆!白眉老祖又如何?我武当山『纯阳传人』业已出世,岂惧你峨嵋一老朽?叫他过来磕上三个响头,可饶不死!」
  严豹大怒道:「你又是什么人?」那道士厉声道:「武当元善,恭领阁下高招!」两人一言不和,各自拍桌怒骂,怕是要动手了,张胖子拉来了西门嵩,附耳道:「西门老儿,你老兄看好哪个王爷?吩咐一声吧。」西门嵩笑道:「我看好正统皇帝。」
  众人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懂了。那邓千岁咳嗽几声,眼看霍天龙始终不吭气,便道:「霍公子,凭你的名气武功,投谁靠谁,都是一句话,你想玩这一局么?」霍天龙摇头道:「什么八世子、七公主,我是一点也不上心。要我为几两银子折腰,姓霍的也不来劲。」
  邓千岁皱眉道:「那你来红螺寺干啥?」霍天龙道:「我是来避祸的。」众人愣道:「避祸?避什么祸?」霍天龙没多说,只朝西门嵩瞧了一眼,便自低头喝茶。卢云一旁听着,心下却想:「这姓霍的是个晓事的,把局势看得极透彻。」
  今早亲眼所见,徽王已然战死西郊,这个正统王朝还有多少气数,犹在未定之天,现下还奢谈什么东宫太子、西宫娘娘?自是一场春秋大梦了。
  正叹息间,忽听筝筝声响,似有人弹起了琵琶。这声响来得好快,转眼便近了数十丈,声调偏又高绝,转看堂上诸人,却是一无所觉,卢云微微一凛,暗道:「又有高人来了。」行到窗边,只见对过房顶掠过一人,身穿黑衣,手捧一只铁琵琶,霎时心下一宽,暗道:「是帅金藤。」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这帅金藤本是个「镇国铁卫」,座次「二十三」,孰料一见卢云拿着那面「修罗之令」,便一口咬定他是「大掌柜」,从此开始为他跑腿干活,真是推也推不掉了。
  这帅金藤奉命去找阿秀,这当口必有消息回报。正等他过来会合,哪知琵琶声却渐渐远去,这人居然跑过头了?卢云有心出声召唤,便将手指置于唇边,留下毫厘窄缝,徐徐吐出,顿时之间,便生出悠悠龙吟。
  此法与「传音入密」相通,声沈而能及远,也因声音太沈,人耳难闻,唯猫犬可知,想以「二十三」的内力,必能闻声前来。
  吹了半晌,果然琵琶声幽幽回转,帅金藤回应了,卢云心下大喜,便又吹了几声,示意他快快过来。帅金藤也拨了拨琵琶,示意明白。
  两边交相呼应,颇见兴高采烈,堂上诸人却还在高声说话,并无所觉,猛听啪地一响,二楼处传来耳光声,听得一人大吼道:「哪来的臭蚊子?专吵你老子睡觉?」
  听得店里另有高人,卢云自是微微一愣,那帅金藤不知自己吵了人,兀自琵琶连珠,铿铿锵锵,那客人耐不住吵,顿时凄厉一声大叫:「神刀劲!」轰地一声,那人拍了墙壁一掌,整间楼房竟是摇摇欲坠,随即门外闯进了大批老妇,直冲二楼,暴吼道:「宋通明!躲哪个?」
  那严豹本还在与人争吵,却让这几名老妇推开了,茶博士赶忙上前阻拦:「朝廷有命,楼上是朝官的歇停处,官不至三品,爵未至公侯,不得上去……」众老妇怒道:「咱们正是猴个!」推开了人,一发冲上楼去了。
  卢云呆了半晌,才知宋通明便在楼上,但听砰地一声,厢房让人撞开了,随即屋内轰轰作响,左一声「神刀劲」、右一声「神刀劲」,夹杂操爹干娘的喊声,可怜玉宁郡主身在隔邻,不胜其扰,只能打开包厢,遣出了婢女,喊道:「店家!店家!咱们要到外间坐。」
  厢门一开,满店宾客都是为之一惊,纷纷站起身来了。
  玉宁郡主出来了。只见她降尊纡贵,一步一步行下楼来,竟似要与凡夫俗子共处一室。卢云呆呆看着,忽然背后让人拍了拍,回头急看,却是帅金藤来了。看这人脑袋不对劲,一见卢云,不顾众目睽睽,便已当众拜伏,呐喊道:「属下二十三,参见大……」
  卢云掩住他的嘴,附耳道:「别作声,此地外人多。」正说话间,郡主娘娘竟朝自己这桌走来,卢云心头忐忑,低头垂手,只见婢女朝自己一指,道:「小二哥,可否让我们坐这桌?」卢云拉住了帅金藤,正要退让走避,那婢女却道:「你俩别动。我们要的是上首这桌。」
  那桌客人正是张胖子、霍天龙等人,诸人本还心头直跳,待听得人家打发的是自己,心下自感不快,茶博士行上前去,陪笑道:「大爷们,挪挪位吧。」
  当时男女有别,尊卑之间更是不可不分,以郡主娘娘的身分,常人自是万万不可与之同席,众人不情不愿,那峨嵋剑客更是大失所望,西门嵩道:「大家快起来吧,能为郡主娘娘让座,那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福份,还有什么不满?」
  张胖子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身来,来到郡主娘娘身旁不远,似有意,似无意,便朝她的身子撞了过去,不忘淫笑两声。那婢女惊怒交迸,厉声道:「大胆!」双手一拍,门外行来了两名带刀侍卫,道:「宗人府护卫在此,等候差遣。」那婢女怒道:「有人惊扰玉驾!你们说该怎么办?」两名带刀侍卫环顾堂中,怒目而视:「是谁这般该死?」
  「是他!」全店宾客把手一指,定向了张胖子,直吓得他抱头鼠窜,西门嵩惊道:「误会、误会,我这朋友是个瞎的,走路容易撞人。」张胖子颇为识相,立时双手前伸,哭喊道:「我的拐杖呢?」慌忙逃出堂外,霍天龙等人也跟着溜了,堂上便空了张桌子出来。
  方今虽是正统朝,可玉宁毕竟是帝王胄裔,谁想趁机亵渎,都是自讨苦吃。宗人府护卫甚是满意,便向茶博士道:「好好伺候着,若有一丁点差池,当心拿你的小命赔。」
  茶博士忙道:「是、是。」正要收拾桌椅,几名婢女却道:「你让开。」接过了抹布,将桌子擦得纤尘不染,便又点起香炉,仔细再熏一遍,这才在椅上铺了绸缎,扶侍郡主娘娘入座。
  一时之间,轻烟袅袅,满室异香,那玉宁气韵娴雅,一双美目望着窗外雪景,掠了掠秀发,眼光微微转来,猛一见到了卢云,便又急急转过头去。
  众侍女忠心护主,守护桌旁三方,谁也不许来看郡主娘娘,却只有卢云这桌看了个饱,那帅金藤心头扑通扑通地跳着,细声道:「奉上喻……有美女……」正想过去拜见,却让卢云一把扯住了,低声道:「找到阿秀了么?」阿秀二字一出,柜台下又有异响,好似老鼠打架了。帅金藤呆了半晌:「找……找到了,他在灯笼胡同等我。」
  卢云迷惑道:「灯笼胡同?那是什么地方?」帅金藤道:「便是旧朝的胭脂巷。玩女人的地方。」眼看众婢女脸色一颤,卢云自也尴尬了,忙压低了嗓子:「你……你怎么留他在那种地方?我不是要你紧跟着他么?」帅金藤道:「小少爷脾气坏,说除非我买到了一本书,不然不随我走。」
  卢云皱眉道:「买书?是学堂用的……还是……」帅金藤道:「不是那种垫床脚的,少爷要的是本好书,叫做『金海陵纵欲身亡.续』。」
  柜台下的老鼠很怪,一听好书来了,立时激烈奔跑,吵得不可开交,卢云也傻住了,茫然道:「那……那是什么?」帅金藤道:「那是正统朝第一名著,大儒冯梦龙所作。小人也买了一套。话说大金朝有一昏君海陵王,淫乐后宫,日夜玩弄后妃公主……」正要细细解说玩弄详情,玉宁却起身了,一旁婢女大声道:「伙计、伙计,咱们要换张桌子。」
  那茶博士满面苦笑,却又不便多说什么,只能指挥客人,自在那儿辛苦挪移。卢云咳了一声,又道:「你……你买到书了么?」帅金藤道:「没有。我跑了二十八家书铺,人人见我就笑,要我自己去写一本。小人实在没法子了,只好到处找您,瞧瞧该怎么办?」
  人心不古,每况愈下,如今连小童也嗜读奇书了,卢云摇头叹气:「你啊你,就由得他这么胡来?怎不用点强?」帅金藤叹道:「没法子啊,小少爷吩咐了,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便自杀了。」卢云愕然道:「什么自杀?」帅金藤叹道:「少爷不呼吸了,打算窒息而死。」
  卢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这帅金藤武功虽高,却是食古不化,不知变通,无怪江充这帮权臣总是性情暴躁,逢人便打,原来是让这帮下属气出来的,苦笑几声,道:「也罢,他现下带着钱么?」帅金藤道:「有啊,他向属下强索了一只金元宝,咱半年的俸禄都没了。」
  外出流浪,第一要紧便是钱,听得阿秀带得有钱,卢云心下稍安,自知这孩子玩乐之后,八成会回去找二姨娘,此节倒也不必多虑,正放心间,又听帅金藤道:「大掌柜,小少爷拿走我的元宝,您会还我吧?」卢云咳嗽道:「这…这个自然……」
  帅金藤安心了:「那就好,咱虽然为国为民,俸禄还是要领的。」卢云摇头苦笑:「好了,咱们先出去,再做商议。」朝桌上扔了一文钱,结过了帐,便与帅金藤一齐起身,忽听柜台下吱吱渣渣,似有什么人低声笑了。
  笑声极微,隐带说话,似又让手掌掩住了,以帅金藤的功力,竟也不知不觉。
  此时帅金藤已在门外,眼见卢云驻足不动,便又探头来问:「怎么了?」卢云制住了说话,道:「你别进来。」
  卢云已不是第一回听到声响,两次三番,已动疑心,来到柜台边,把手置于案上,突觉掌中一热,心里也是怦地一跳,好似柜台下躲了一头大老虎。
  卢云向后退开一步,提掌护胸,沈声道:「朋友,出来相会如何?」帅金藤也是个高手,一见情状有异,立时提起铁琵琶,全神戒备。
  堂上客人议论纷纷,那玉宁郡主也朝卢云瞧来,眼中满是好奇。卢云却丝毫不敢分心,一手护胸,一手按住柜台,正要将之推倒,突听当琅一声,桌上碗筷落了下来,卢云袍袖一拂,将碗筷卷了回去,却于此时,柜台上的红布飞了起来,便朝卢云当头罩下。
  眼看视线被挡住了,卢云虽惊不乱,立时向前劈出一掌,突然一股火焰般的气息反烧了回来,卢云嘿地一声,运起「剑寒」功力,正要发劲抗衡,却听砰地一响,门边传来重响,竟有人夺门而出了。
  对方声东击西,已然金蝉脱壳,卢云不及扯下红布,便朝门外扑出,喊道:「帅金藤!快拦住他!」话还在口,却听道上马蹄隆隆,只听帅金藤喊道:「大掌柜!快让开啊!」
  卢云咦了一声,急忙扯下红布,却见面前飞近一道火光,来势快绝,帅金藤大叫一声,飞扑而来,将卢云一把推开,但听哎呀一声,这「二十三」竟让火光撞了个正着。
  卢云心下大惊,急目来看,眼前却是一匹高头巨马,丹朱血红,四足骏长,赫然便是一匹「赤兔马」!
  赤兔马一现身,帅金藤便已仰躺在地,死活不知。卢云满心焦急,正要转身察看同伴,却听马儿一声嘶鸣,翻下一名姑娘,惊道:「老伯,你……你还活着么?」
  卢云咦了一声,暗道:「这不是娟儿么?」来人果是娟儿,看她镇日价纵马狂驰,果然便闯祸了,她急急去摇帅金藤,慌道:「老伯、老伯,你醒醒啊。」
  帅金藤座次虽只「二十三」,霉运却是天下第一,这会儿舍身救主,自己便倒地昏迷了。娟儿又惊又急,也是怕撞死人了,赶忙取下发簪,在他身上急找穴道,正要胡乱救治,忽听喵地一声,一只猫儿跳了过来,娟儿大骇大惊:「快走开!」
  红螺寺里有小猫,看这猫儿甚是顽皮,瞧了瞧地下的帅金藤,便拿着爪子拍了拍它,霎时之间,地下死尸双眼睁开,居然不必俯身屈膝,便已直立起来。
  「救命啊!」娟儿大哭道:「老伯!不要害我!不要!」僵尸复活了,兀自阴侧侧地望着自己,森然道:「奉上喻。」啪地一声,双膝并拢,向上一跳,朗声道:「我不是老伯!」
  「救命啊!僵尸啊!死人复活啦!」娟儿转身便逃,大哭大叫,不巧又撞着了一人,抬头一看,却是一名马车夫。娟儿松了口气,知道遇上了活人,正要躲到那人背后,却见那马车夫含笑颔首,好似认得自己。娟儿咦了一声,便也凝目回望。
  寻常马车夫衣衫污秽,边走边吐痰,这人却是衣装整齐,白净斯文。正打量间,二人目光相对,只见这人不单衣衫齐整,样貌也颇整齐,鼻梁挺直,生了一双薄薄的嘴唇,长方脸蛋,岂不就是那姓「卢」名「云」的……
  「鬼啊!」娟儿尖叫起来,急急跳上赤兔马,哭道:「到处都是鬼,快跑啊!」乱抓乱搔,又踢又打,那赤兔马也真辛劳,挨了几记狠的,便又死命狂奔,掉头而去了。
  赤兔马消失无踪,那马车夫自是瞋目结舌,愣道:「这……这又是怎么了?」
  来人自是卢云了,他茫茫然不知所以,忙问帅金藤:「你……你还行么?」帅金藤呆呆地道:「我……我不是老伯。」卢云也呆了,忙道:「我知道你不是老伯。来,让我扶你坐下。」正要伸手搀扶,帅金藤已是大怒拂袖:「我不是老伯!」
  这帅金藤脑袋本不灵光,现下让赤兔马撞击了,自然更不堪用。卢云心里却甚感激,自知他为了自己,不惜舍身相救,当下耐着性子,将他扶回了茶铺,道:「来,先坐下歇歇。」
  帅金藤嗯了一声,坐下发呆,眼看几名客人经过,突又跳了起来,大吼道:「你才是老伯!」堂里客人闻言一惊,卢云忙安抚道:「乖喔,我才是老伯、我才是老伯。」
  四下嘻嘻哈哈,只见玉宁掩嘴轻笑,其余客人更是捧腹喷饭,想来都把自己当成了傻瓜。卢云微微一窘,拍了拍帅金藤的肩头,道:「你先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