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刀氏 2008-1-14 23:19
海图志（开始更新）
第一篇 少小离乡
第一章 古镇寒江
巴渝之地，东临湘鄂，南接云贵，西靠川蜀，北连汉中。此地有自西而来滚滚长江，于这古渝雄关，汇滔滔西汉水，奔夔门而去，终成“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雄壮。
巴都古称江州。古时，巴人曾以此地为都，乃立巴国，辖川东、陕南、鄂西、湘西及黔北各地，盛极一时。后强秦灭巴，巴都为郡。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巴山蜀水多以此地为都郡受辖。巴郡以后，此地又陆续名为楚州、渝州、恭州。至宋时，光宗于此先封恭王，后即帝位，自诩"双喜重庆"，升州为府，名为重庆。重庆由此得名，距今已有四百余年矣。
再说那西汉水，乃源于秦岭西南，因在汉江之西，故而称之西汉水，又随其源嘉陵谷名为嘉陵江。嘉陵江又与遂河、渠江于合州交汇，在重庆府入长江。南宋淳二年，重庆知府于合州，三江汇流奇绝险峻之处，始筑城池，因传曾有巨神为解一方百姓饥馑，于此钓嘉陵之鱼，故而名之钓鱼城。后天骄蒙哥，挟西征四十余国滔天威势，分三路铁骑侵宋，更亲率一路军马进犯川蜀，欲先下重庆府，顺江直捣六朝古都，进而兵犯临安，灭赵宋，成就饮马西湖之豪。蒙哥铁骑一路所向披靡，乃于次年二月进犯合州，兵临钓鱼城。时则赵宋救援乏力，钓鱼城如暴风中一叶孤舟，情势危急，但城中主将王坚与副将张珏却倚仗天险，并钓鱼城中铁血男儿，为守合州老幼妇孺，免遭铁骑蹂躏，死守关隘，令蒙哥铁骑难越雷池。后两军交战，蒙哥被城中努炮击伤，没于缙云山下温泉寺，才令旗鼓偃息，但城中军民坚守孤城，近四十年不降强元，其中不知多少英雄儿女血泪辛酸，此不再细叙。
且看这古镇之边，嘉陵之畔，东方已露鱼肚白，江面却更云雾弥漫，不弱重庆雾都之名。隐隐见一渔火朝着岸边靠来，又听‘哗哗’水浪之声，才胧胧见一乌蓬小船之上，一瘦弱老翁手执寸粗竹篙，将船撑向岸边。
这许是嘉陵江边一寻常的渡口，但细细一瞧，也能瞧出些特别之处，便是这渡口边耸立着高大的泥石牌坊，与周围低矮房舍对比鲜明，远远便能瞧见。牌坊上的朱漆雕纹已为雨水侵蚀，辨不明何时风致，倒更显它年代久远；饶是如此，牌坊中间的巨匾上仍清晰可见金纹重漆的四个大字“龙隐飞渡”。此渡便是嘉陵江畔最繁华热闹的渡口“龙隐飞渡”，而这古镇便是有数百年经历的龙隐镇。
龙隐镇始建于宋真宗咸平年间，初时只是一寻常小镇和渡口，并不出名，亦未得‘龙隐’之名，只是叫做“白岩镇”。但据传到了本朝建朝之初，那被嫡亲叔父夺了帝位，又被赶出帝都金陵的惠帝允炆，不知怎的流落到此，在此地宝轮寺出家当和尚，古镇便改名作了“龙隐镇”，寓意真龙隐市。不过这都是民间传言，真假已无人能考，但这古镇却由此名噪巴蜀，又因此镇地处嘉陵要冲，往来的船舶商旅转运货物，便成就了这繁盛古朴的山城小镇。
由这渡口的石阶拾级而上，便见一条由青岩铺就的古道，宽窄适宜，蜿蜒向远方延伸，隐没于云雾笼罩的青山之间，这份景致真有种青龙隐市的韵味。古道两边是低矮民居商埠，间罗些酒肆饭馆和客栈，也显这古镇繁盛。细瞧这青岩铺就的古道，虽以板岩为材，又以三合土砌合石缝，但巨石上仍有许多坑洼，石缝间亦有疏密相间流水蚀痕。
见此景，或可猜想，许是古镇太过繁华热闹，这青岩古道承不了接踵往来商旅步伐，才被踩出了许多的坑洼，又许是重庆府雨水丰沛，在这历经数百年古道也刻上了痕迹。但若询问镇上居民摊贩，他们定会留你于镇上盘桓，亲身瞧个真切！
商旅与此镇交易，货物转运愈发频繁，重庆府却是山城，出这古镇，再难有如镇内一般平坦青岩道路，却尽是泥泞艰险的山路，无怪以太白之豁达，履及古蜀之地，亦做‘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慨。往来古镇的生意人，或在镇上登舟卸货，或从川蜀云贵而来，从水路运货直下江南，但因巴蜀路险难行，便不得不雇用脚力挑夫，如此，便使重庆府众多青壮劳力，得了养家活口的生计。数百年来，一代又一代脚夫便以一根木棒、两条麻绳，挑起了古镇繁华，凭一双双强劲天足，于此坚硬岩道上，踩磨出一个个坑洼。
若遇淡季，苦力脚夫便挑一对木桶，从龙隐渡取水，挑过重庆的坡坡坎坎，挑过重庆的十七道雄壮的古城门，卖给远离两江的住家百姓，也能补做生计。古道上流水蚀痕，便是从挑夫水桶内飞溅来的水花，汇聚形成的涓涓细流，历数百年侵蚀而成。
今日已近年关，正值交易浅淡，龙隐渡上除那乌篷小船，也不见余下船只。若前几日，这个时辰便能见热火朝天挑夫竞相争水的热闹场面，更能听见他们为赚股膀子气力，震天的怒吼。但今天却见不到，只因再过一日即至除夕，即便揭不开锅，这几日他们也要在家中守岁，陪父母妻儿度节。
再见那小船靠岸，船上精瘦老翁将手中竹篙往岸边一插，便定了船身，却不用绳索套上渡口的木桩，也不搭船板上岸，而又钻进船篷去了。细细瞧这小船，便知这老翁应是捕鱼为生，因见船舷还拖着渔网，船边也挂了几个竹篾编的笼子，浸入江水，隐隐能见有鱼在笼中翻腾。
重庆府山高水深，水面又窄，水也不肥，养不活太多鱼，自也难养活太多渔家，是以此地渔民也少。
隔了不久，那老渔翁钻出船篷，手中却揪着一垂髫孩童耳朵，嘴里喝骂道：“龟儿子，一天到黯斗只晓得睡，快给老子出来套船绳。”那孩童被他揪的耳朵生疼，伸手去掰老翁大手，嘴里喊道：“起恁个早干洒子，去送个鱼嘛，晚点斗晚点，晚了那武家大宅子还会长脚杆跑了么？”能听出这一老一小皆系土生土长龙隐镇人，说起话来也是满口的巴蜀乡音。
老翁与他厮打，朝他屁股‘啪’地打了一巴掌，骂道：“龟儿子，明天除夕，武管家交待叮嘱，要早点把鱼送到，一哈儿去黯了，那恶脸管家又要压鱼价。”说罢一手揪了孩童耳朵，一手指向冷清古镇，对孩童说道：“你看下，龙隐镇上都没得人老，还给老子不快点。”又“啪”地一声，重重拍了孩童屁股，将手中绳套交与他，才去解散扎于船边竹笼，连笼并鱼一道放在船边。
孩童从老翁手中挣脱，拾过绳索，摸了摸拧得通红的耳朵，盯着绳索痴了好一会儿，为老翁觉察，干瞪他一眼，才用绳索结了个绳套，甩动绳套套上岸边木桩。尔后，他又搬动高过身子的船板，搭向岸边，忙又将老翁解下的鱼笼提向岸边，将笼中鱼水倾入两只大木桶。他手上不停不歇，嘴里更低声嘀咕：“老骂我龟儿子，哪天我真的成了龟儿子，你也跑不了，我老汉做了龟老汉，你也是个龟爷爷！”说罢嘻嘻笑了数声。应是他人小拗不过老翁，却在这里占些嘴上便宜。
孩童这话声音虽小，仍进了老翁耳中，怪的是老翁听了，却不似方才那般，爆起给他个栗子，只蹲在船边，半晌不动。
孩童收尽船上鱼笼，仍见爷爷不动，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了句：“不是要早去送鱼换粮么，啷个又不动了叻？”
老翁才回过神，将船边最后一个鱼笼解下，却不让孩童接手，只摸他头道：“乖娃娃，今天你斗在船上多睡哈儿，我一个人去把鱼送老，换了米粮再回来！”声音颤抖，似带忧伤。
那孩童见老翁眼睛湿润，问道：“爷爷，你眼睛又进了沙子老哇，啷个我每回说到老汉你眼睛都要进沙？”
老翁听了，揉了揉双眼，又摇头说道：“没进沙，遭江风吹老！”说罢便提着竹笼上岸，将笼中活鱼倒入木桶，又取出木棒绳索，将两只百余斤木桶挑起，沿着石阶往镇中慢慢了去。
孩童见老翁要走，忙上前叮嘱道：“爷爷一路要小心哦，送了鱼换了粮斗早些回来。”
老翁听了，停步一顿，却未回头，只‘嗯’了声，便继续要走，孩童又对他喃道：“爷爷，你要换了粮有多的钱，给我买个糖画得行不？”他怕老翁不应，又接道：“斗要个小兔子，大龙和老虎太贵买不起！”
老翁此时转过身，眼眶攒了泪花，抚了孩童脑袋，却哽咽笑着应道：“乖娃儿、好生呆在船上，万莫乱跑，落水里斗真变龟儿子老，我应你，得了多的钱，一定带个糖画大龙来！”说罢再不回头，转身快步去了！
孩童不知老翁如何要哭，满脑疑窦，蹲在岸边，撑着脑袋思忖，半晌不知缘故，便再不放心上了，转身返船，钻进篷内被窝，睡回笼觉了。
皆云“川蜀天险，横绝峨嵋、不通秦塞，黄鹤不过、猿猱难攀”古人诚不欺人，老翁挑两大桶鱼出了龙隐镇，路便难行。他走走歇歇，绕崎岖山道、泥泞小路走了大半时辰，才走出十多里地，来到一山坡前，正欲上坡，却见狭窄坡道上竟横一巨石，似无法穿越。
老翁不甘心，放下挑子，搁了棒棒，爬上山坡，走近巨石比了比，才见那巨石竟高他一头，巨石一侧紧贴绝壁，不露半点缝隙，另一侧则是陡坡，无处凭足。老翁见了，因忖道：绕是绕不过石头，我倒是翻的过去，但那两个鱼桶都不下百斤，啷个整过去？他心下犯难，不由骂了一句：“哪个龟儿子，吃撑老没地方消，到这点搬石头耍老子！”
老翁话方出口，便听石后‘蟋蟋嗦嗦’，衣料磨动之声，仍有人在巨石之后，如此唬了老翁，心道：遭老，多半是搬石头的龟儿子，他听到起我骂他，还不捶老子一顿。他心中虽有惧怕，却好奇能搬动千斤巨石之人，究竟如何长的，便蹎起双脚、栖上巨石、伸长颈项，探头朝那边望去，不料眼前映入一双灰布棉鞋，尺寸颇大。
老翁抬头望去，却见一蒙面之人。那人头梳双垂髻，身量娇小，显是位妇人。再细一瞧，那妇人身着灰布薄袄，穿了一条灰褐袄裙，却于腰间系了条鲜亮血红绸缎，与衣着晦暗相去甚远。她脸上蒙条黑纱，瞧不出模样，只露了双妙目，直直盯着老翁，老翁心中正疑，不知妇人长太丑，不敢见人，还是夫家妒心重，让她掩面。
老翁虽见蒙面妇人，以她身后还有外人，仍蹎脚向她身后探去。
蒙面妇人站于巨石之上，也盯老翁瞧了一刻，才纵身跳下巨石，轻轻落在老翁身侧，脚下未生半点声响，如此倒唬老翁，竟以为大白天撞鬼。却见她下了巨石，又从背上放下个青黄竹箱，才对老翁厉声喝道：“石头后面再没人了，我便是搬石头耍你的龟儿子，你要把我怎的？”这妇人声音清脆悦耳，语调却颇为吓人。
老翁知她将话全听了去，又责难于己，自有惭色，忙堆起满脸皱纹，笑道：“嘿嘿，妹儿莫怪，老汉我是个粗人，说话直，方才冲撞得罪，莫见怪。”说罢摸了将秃脑袋，‘嘿嘿’憨直笑了几声。
蒙面妇人听他说话，将官话方言参杂一气，心生别扭，又见他一脸憨傻尴尬，又生趣味，便有意为难，拉下着脸来道：“我非要见你这个怪，又将如何？”说罢指了坡下两桶鱼，道：“便把山下那挑子鱼作赔礼么？”
老翁见她讹鱼，如何肯给，想若是翻脸，她既能搬动千斤巨石，打起来铁定吃亏，只得压了心头恶火，仍陪笑道：“妹儿莫嫌老汉我小气，这鱼若是老汉我个人的，送给妹儿些也没得关系的，只是这鱼已经遭府里的武官人家订了过年的，连订钱都给了些，妹儿你要拿去了，那武官人指不定要拉我下狱，告我个拐骗鱼钱的罪！唉，我们穷苦人家，那敢讨官家富贵人的嫌喏！”他罢连连叹气，想博妇人同情，放过他的鱼。
蒙面妇人见他一脸窘相，嘻嘻笑了，声音不大，却响彻山林，惊地飞鸟乱窜，便也不再作弄，才道：“算了，不逗你了。”说完又笑。老翁为她愚弄，虽有不快，却也腆着脸干笑几声。
妇人笑罢，又问道：“往前可是龙隐镇，可有个‘龙隐飞渡’？”
老翁听她问路，忙答道：“对头，往前十多里地，斗是龙隐镇，在江边也有 ‘龙隐飞渡’，妹儿要到渡口去？”
蒙面妇人却不置可否，自袖中抖出一吊青钱，递与他说道：“多烦相告，铜钱归你。”老翁见她与自己铜钱，自不肯收：“用不到，用不到，斗指了哈路，哪有受人钱财的理！”虽是拒绝，一双招子圆睁，直盯妇人手中那吊铜钱。
蒙面妇人见他模样，却不讨嫌，又问了句：“可有渡船？”老翁听她又问，随口便答：“渡船没的老，只有老汉我的渔船。”又问道：“妹儿要过江么？”
妇人不答，只低头沉思，老翁见她不答，又道：“再过几天江面斗封老，江上没地其它渡船老，只有我老汉的船还在水里，妹儿要过江，让我送了鱼再渡你过去，咋个样？”说罢堆了一脸诚挚，逼视蒙面妇人，只盼她将巨石挪开，让自己往官家送鱼。
却见蒙面妇人摇首，低声说道：“过江也躲不过，还是下……！”老翁未及听清，侧过耳朵，因问：“洒子？”想来是人老耳背。蒙面妇人也凑过去，似在他耳边说话。老翁仍听不清，耳中只嗡嗡做响，似有千百只蜜蜂。他正过脸，想说话，却觉虽能张嘴，奈何作不得声。他见那妇人双目紧闭，面上纱巾抖动不停，似在说话，耳中仍嗡嗡做响。
少顷，老翁为嗡嗡响声闹得头昏眼胀，周遭事物跟着打旋，再过片刻，他连眼前事物也模糊了，双足亦越发乏力，扶了巨石都难站稳当，胸腹内又升起一股腥臭怪气，直冲鼻喉，令他作呕。他便再难坚持，便瘫软在地，不醒人事。
蒙面妇人自始自终紧合双目，嘴里喃喃念叨不停，直至遥遥传来几声狗吠，方才睁眼，将瘫倒老翁扶于石边躺好，低声自语道：“老人家，对不住了，让您受罪了，不过自有人救您！”说罢，自袖内排出一金锭，并方才铜钱，放于老人身侧，仍自语道：“江上小船我买了，这锭金子作船钱！”
蒙面说罢，背上竹箱，便转身要走，远处又传来两声犬吠，才恨恨说了句：“真是阴魂不散。”便大步往坡下去了，眨眼间，便没了身影。
[[i] 本帖最后由 文刀氏 于 2008-2-29 22:17 编辑 [/i]]
清道夫 2008-1-18 10:48
太长了,不好意思没看完,
言上 2008-2-5 17:52
顶上，又碰上一个很强的人````你写得这么细去酝酿情绪啊？怪不得说还有十万字呢```很期待啊``````````````````````希望快点更新啊``````````我寒假有得看了``````````:victory:
言上 2008-2-14 18:18
快点更新吧同志~~~~~~~你都写得这么多了，继续呀~~~~~你看我上次发表的是几月几日啊，我还以为你可以写很多~~~真是等死了人啊~~~~:Q
佳儿 2008-2-15 14:06
好文,顶~~~~
归侠 2008-2-16 10:47
呵呵，开篇地理介绍，期待下文！！！！！
文刀氏 2008-2-29 22:17
被人断楼了！
第二章 姊妹缉凶
再说蒙面女子离老翁不久，便听巨石那边传来‘哈哈哈’狼犬喘气之声，听这畜牲动静，乃是往巨石这边来了。不一会儿，巨石上又多条黑犬，那黑犬身型略大于寻常犬类，通体墨黑，不含杂色，毛发厚密，表情平静，威严肃穆，见多识广者瞧了，便知此犬非比寻常，乃乌斯藏名犬----藏獒。
那藏獒跳上巨石，往山坡下俯瞰一番，未觉异样，又往巨石下一瞧，却有一老汉躺倒在地，便跃下巨石，跳到老翁身边，探鼻嗅了嗅，发觉老翁尚有气息，便‘汪汪’叫了数声，见老翁没反应，张嘴便叼，将在畜牲咬了老翁衣角，却听远远的传来一声喝斥：“多启，坐下！”
这畜牲听这一声喝令，‘呃儿’了声，松了老翁衣角，乖乖趴坐于巨石边，前爪交叠于身前，大脑壳搭了爪上，眯着眼睛。想来这藏獒名唤 ‘多启’，方才乃是主人喝令坐下，尤见此犬忠顺，非凡犬可比。
藏獒才趴稳当，巨石之上又多一人。那人身材高挑纤瘦，绾个堕马髻，也是妇人，身上穿了件绿布薄袄并条水绿袄裙，脚上跻了双墨绿棉布鞋。仔细瞧去，绿衣女子衣着式样与那蒙面女子竟一模一样，只颜色有异，面料亦更为考究，针脚绣工也细腻许多，且她腰间未系红缎，只一条绿麻衣带。再瞧她长相，明眸皓齿，柳叶弯眉，鼻梁饱满，唇脂莹亮，身段婀娜，虽称不上国色天香、沉鱼落雁，但比之此地山野乡姑，也不落俗品。
美貌妇人见老翁躺于巨石之下，又见黑犬趴坐一旁，才转身喊道：“姝英，往我这边来，救人！”她喊声不大，却传地悠远。两遍回声未止，她却早跳下巨石，蹲在老翁一侧，伸手探他鼻息，又摸脉门；见鼻息平稳，脉象有力，不似有何病征，因蹙眉头低声道：“难道是她？”
她方陷入沉思，又为一阵步声惊神，抬头一望，乃见巨石之上，又多一人，还是女子，只见她身着朱红薄袄并了条藕色袄裙，一双暗红棉鞋，与绿衣女子扮相，竟也十分相似，但她只将青丝拢了一缕，随意束于脑后，并未绾发，当系云英待字。仔细瞧两人面目，才觉两人长相也是一样，只这红衣女子目中含威，并上浅浅剑眉，瞧去英气逼人，而绿衣女子眉蹙春山，转盼多情，柔媚至极。
红衣女子站在巨石之上，见绿衣女子蹲在一老汉身边，便跳下巨石。此时才见她背了个青黄竹箱，与那蒙面女子所负，竟也一模一样。她跳到绿衣女子身边，放下竹箱，问道：“姐姐，老头怎么晕倒在地，病了么？”敢情两人原是姐妹，无怪乎长相如此相似。
绿衣女子听了，却摇了摇头，答道：“这老人身体无恙，许是遇见她了？”
“她，那咱还不去追，莫让她跑了”红衣女子听了，心急欲走。
姐姐见她心急欲走，不顾老翁，斥道：“追，往哪去追，你知道她去了哪么？再说这老人家既被她害了，你我能不理么，可忘了师门规矩？拿来。”说罢朝她摊手，似讨要东西。
妹妹见姐姐斥责，不敢多言，只默默卸下竹箱，从中取出一青布袋囊和一支赭色蜡烛，递与姐姐，神色颇为委屈。
姐姐见她神情，方知话重伤人，便叹气柔声道：“救醒这老人，也好问问她去了哪？如此你我也知道往哪里追。”
妹妹听了，不再怄气，又拿火折，引燃赭色蜡烛。蜡烛一亮，便有一股药香弥散，老翁亦似有所知觉，低低地哼了一声。
姐妹二人见了，皆面露笑容，姐姐喜道：“这‘百草精’果有神效。”
妹妹忙摊开青布袋囊，便见囊中插满银针，齐齐整整、长短不一，这对姐妹竟通医术，针石不离身侧。妹妹伸手取针，姐姐却接过针囊说道：“还是我来吧，你下针总没个轻重。”说罢，便取了数枚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往老翁头面扎去。尔后，又将老翁扶正，敞开衣服、除去鞋袜，又取过数十枚银针，经烛火烧过，分别于老翁颈项胸腹、四肢足底一一下针，一并用不下百枚，方全部扎完。忙完一气，才见她抹了额头汗珠，与妹妹一并蹲坐老翁身侧，闭目养神，等待老人醒转。
实则老翁自闻那股烛火药香，混沌头脑闪现一丝清明，随绿衣女子一针针扎下，他亦渐复知觉，只是气力不济，故而睁不开双眼，更莫说起身说话。
少顷，老翁微睁双目，低哼一声，姐妹俩人见老人醒转，便凑他面前，却听妹妹优先开口，问道：“老头，你可见过了一个蒙面的灰衣女子？”
老翁见两人，初时有些惧怕，以为又遇歹人，但见眼前绿衣女子样貌柔美，更一脸关切，猜想许为此人所救，才稍定心神，又听红衣女子见问，方欲答话，却无力张嘴，只得眨眨眼皮，又细瞧一绿一红两人，进而一惊。想来他也心奇，两人如何长相如此相似。
老翁眨眼对答，蹲在他近前的绿衣女子心细，瞧见了，而那红衣女子站的远，似又大大咧咧，未见此节，见老人不答，微微愠怒，大声问道：“问你话呢，聋了哑了？”
绿衣女子见妹妹话语伤人，眉头一皱，暗扯她衣角，示意噤声，因见她转过身子，不再吭气，又问老翁道：“老人家，你可是见了一蒙面女子才昏倒在此了？”
此时老翁已恢复些许气力，点头低‘嗯’一声。
绿衣女子面露凝重，又问道：“老人家莫怕，我姐妹二人通些医术，见您昏倒在此，才为您施了针。您身子并无大碍，许还动不了，但至多过大半时辰便无碍了，我姓林，名姝媛，这是我妹子，闺名姝英。”说罢指她妹妹，又接着说道：“那蒙面女子是我师姐云梦泽，她惹了些祸害出逃，师伯让我带她回去，您可知她往哪去了？”
老翁见她问话，先是点头，沉思稍刻，又摇头，思忖方才情形，却仍没气力答话。他费神回想，总觉那段记忆，似蒙了一层云雾，无法记清，不住摇头点头。
林姝英见他忽而点头、忽而摇头，不知在想什么，却不回话，耐不住性子，问道：“老头子，卖什么关子，知道便说，不知便罢，我姐妹可没时间与你墨迹。”她本要再催，却觉衣角被人扯动，知是姐姐，才住了嘴。
老翁此番已能说话，结巴道：“我好像记得…记得她说的，要到…要到萨子南去。”
林姝英听了，扼腕击节，对林姝媛说道：“对了姐，我依稀记得她是云南人，她定是去了云南，那是她老窝，定想着路熟好避开我们，赶紧往朝天门追。”
林姝媛听了，也觉有理，更想去追她师姐，默默点头，又欠身致歉：“老人家，对不住，我们还得去追我师姐，不能照看您了，您确身子无恙了，歇歇便能恢复气力！”说罢又对趴于地上藏獒喝令道：“多启，留下看着老人，要有个闪失就莫再回来！”，乃是她仍不放心，更将爱犬留守照看。
林姝媛说罢，便同姝英收拾蜡烛银针，拉她要走。林姝英背上竹箱，却见老翁身边金锭青钱，方欲再问，又觉衣角被扯，知是姐姐，便只得随她去了。
老翁见两人远去，忽而忆起一事，使尽周身气力，喊道：“我不晓得她是不是去的云南，但她问过我龙隐渡上是不是有渡船。”喊罢又瘫软乏力，只呼呼喘气。
老翁喊话气力虽小，传地不远，但两姐妹练家出身，耳力不俗，仍将话一字不落，听进耳去。妹妹林姝英没留心，姐姐姝媛却一路忖度，到得龙隐镇、朝天门岔口，终心疑难安，便拉妹妹停下，说道：“英妹，我看还是兵分两路，你去龙隐镇瞧瞧，我往朝天门追去。”
林姝英听了，问道：“姐姐就不怕那老头收了云梦泽金银，以苦肉计哄骗你我？”
林姝媛却黛眉微蹙，摇头道：“就你心多，师姐的‘失心咒’可是极痛苦的，寻常人岂肯为点金银生受！”
林姝英吐了吐舌头：“倒也不打紧，我们直接去龙隐镇瞧瞧，若见了她更好，若是没见到，你我在龙隐镇乘船，再往朝天门去寻也不差。”主意听来不错。林姝媛却道：“她若走陆路，不在朝天门渡江，却溯长江而上，再寻地方渡江，你我在江上逆流而上如何追的上她？”
林姝英听了，也觉思虑不周，便应了声：“这倒也是，她倒狡猾的紧。”方欲动身，往龙隐镇去，又被林姝媛一把拉住，递了支红口白漆竹筒与她，说道：“若遇着她，万莫与她交手，只跟着她便好，拉这枚响箭，三百里内我都见的到，她发觉也不碍的，你不惹她，她不会把你如何。”说了复又一言：“记住，千万莫与她交手，不然要吃亏。”
林姝英听她紧紧叮咛，接过响箭，亦连连点头，将竹箱递与她，别道：“那姊姊遇见她也拉响箭叫我，也千万小心，我去了！”说罢便往镇中奔去。林姝媛望着妹妹背影渐而隐失，才往朝天门飞奔而去。
却说那名唤云梦泽的蒙面女子，自离了老翁，便飞奔往龙隐镇而去，她腿上功夫了得，登坡越坎，穿林踏枝，一路不停不歇，转眼便到‘龙隐飞渡’，她经镇中时，虽已近晌午，却未见路人摊贩，皆因次日乃大年三十，而此时龙隐渡上，除却那老翁的小乌篷船，再未见半人半舟。
云梦泽见这渡口冷冷清清，只一艘小船，有个穹顶乌篷，以玄青棉布遮掩篷门，上面散了几块灰白补丁，乃是那老翁所有，知无其余选择，轻身一跃，跳上小船。未见小船丝毫摇晃，方知她身子轻若鸿毛。
云梦泽上船之后，并不着急解开绳索、撑船走人，只卸了背上竹箱，又自箱中取了一只水囊和一块糕点，盘坐于船边，竟悠闲地用起点心来，丝毫不似为人追缉，倒像游山玩水，累了饿了，才找个地方歇息用餐。
云梦泽用过点心，收了水囊，才解开拴在岸上的绳索，拔起岸边的竹篙，往离岸石上轻轻一点，将小船悠悠撑离渡口。才见她将竹篙放在一边，摇起船楫，将小船往江下游驶去。
小船在江面上行地稳当，不见半点摇晃，似云梦泽本就擅于行舟。见她正悠闲摇楫，却听龙隐渡边‘咻’一声传来，浓雾笼罩天际亮起一巨大火焰睡莲，又听远远传来‘啪啪啪’数声。
云梦泽朝岸上望去，乃见一红衣女子，正执一红口白漆竹筒站于岸边，对她怒目而视，不正是往龙隐渡赶来的林姝英么。
云梦泽见她，暗道一句：到底追来了。便丢开手中的舟楫，干咳两声、清清嗓门，对她喊道：“哟，什么风把林师妹吹来了，你姐姐呢，你们姐妹未免太热忱，一路送我至此，真不枉我们三人姐妹一场！”她们本是同门姐妹，却不知为何一追一逃。她说罢便呵呵大笑，不知是感怀抑或挖苦。
林姝英性子急，却有性情稳重的姊妹，平素能从旁提醒，才不至胡来，此刻林姝媛不在身边，又为云梦泽挖苦，哪还忍地住，破口骂道：“云梦泽，休再那里嚼舌，有本事上岸比划。”
云梦泽见她怒起，又挑拨她怒火：“上来又如何，上来你能留我么？”
林姝英听了，才想到非她对手，静下心来冷哼：“你以为你还能逃么，我已放了响箭，姐姐不刻便能赶来。”
云梦泽见她仍不妄动，不死心喊道：“我只当你本事见长呢，竟大言不惭哄我上岸比划，仍要依仗你姐姐，怎么，她不在你便干瞪眼瞧我走么，我就偏不上岸，你能把我怎地？”
林姝英再难压住心头恶火，将林姝媛叮咛尽皆抛诸九霄云外。左臂一甩，便见她袖内射出一道白线，直奔云梦泽面目，云梦泽见白线来势迅猛，不敢硬接，用脚钩起船上竹篙，挡在身前，便缠下了这道白线。
细瞧竹上白线，竟是不过半指粗细，瞧来也没分量，绳头更未捆缚利器或钝器。林姝英一手将此绳甩射十来丈远，这份辫索手段，比之天下其他好手，更要高明许多。
云梦泽亦细瞧竹上白绳，低声哼道：“没长进，用这‘鸳鸯弦’便能留我了？”
林姝英见她随手格开 ‘鸳鸯弦’，心中不服，双手全力拉拽，要将细绳竹篙一并夺过，找回场面。云梦泽立觉绳上大力传来，更不示弱，单手执竹，也往身后拉扯。两人比拼臂力，各自使出全身本事，一时难分高下，连那竹篙亦被勒出裂痕。
但云梦泽终究立身小船，漂于江面，小船无处为凭，为林姝英一点点拉回岸边，云梦泽见了，双眉微合，林姝英却面有得色：“如何，我姐不在，一样将你留住，还不服么？”话没说完，却听‘喀啪’一声竹篙裂帛声响，她亦是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容易稳下身形，才未跌坐在地。林姝英抬头朝小船望去，却见云梦泽双手各执一段竹篙，站在船边朝她狞笑，手中‘鸳鸯弦’却飘落水中。
原来云梦泽趁林姝英得意，双手骤然发力，与‘鸳鸯弦’纠结处将竹篙折断，‘鸳鸯弦’脱开竹篙，失了拴代。林姝英却没收住力道，险些摔倒，而‘鸳鸯弦’也飘落江水之中。云梦泽折断竹竿，早晚不差半分，时机恰到好处。
林姝英此时却不顾及场面，只慌忙收回‘鸳鸯弦’，口中喃喃道：“这下毁了、毁了……”那‘鸳鸯弦’被收回，却非完好一缕，而是散作千万缕细细银丝，不知为何如此。
云梦泽也见‘鸳鸯弦’被毁，幸灾乐祸笑道：“哟，林师妹，这‘鸳鸯弦’倒成‘三千青丝’了，倒祝你青丝永黛！”说罢向她又打躬又作揖，似真要为她庆贺。
林姝英正为毁宝吝惜，听云梦泽此番挖苦，胆边生恶，对她怒喝：“贱人，毁我宝贝还指望逃？”说罢右手臂一甩，又一道白光自袖中射出，朝江中疾去，仍是‘鸳鸯弦’，但此次却不冲云梦泽，却贴着江面朝小船滑去。
云梦泽见她意欲毁船，岂肯让她得手，忙用手中半段竹篙一挡，便听‘咔’一声响，挡了她‘鸳鸯弦’一击。她才放下心来，依旧笑意盈盈，望着林姝英道：“要多坏师妹件宝贝了，可惜可惜。”边说边摇头，将竹篙丢入水中，欲将竹篙、‘鸳鸯弦’一并丢入水中，不料那半段竹子却倒插江面，‘鸳鸯弦’亦仍旧悬空，并不落水。云梦泽一脸错愕，却听林姝英说道：“云师姐也有失算的时候，用根烂竿子便想抵当我一击了。”她与云梦泽交手几回，皆吃亏受气，此番占到便宜，长了脸面，欣喜至极，说罢又奋力扯拽细绳。
原来林姝英方才一击，不仅射穿竹篙，更牢牢钉上小船木板。
云梦泽亦有所察觉，也知她手段长进，口中却寒碜道：“就知道用蛮力，你属牛么，这东西我比你清楚，已饶你一回，仍却不知好歹，方才那根散了，尤能结好，此番需我彻底毁了，你才高兴？”
林姝英听她唬喝，心中一寒，朝云梦泽眺望，却见她已执一引燃火折，朝她挥手。林姝英怒喝道：“你敢！”喊罢，便将手中‘鸳鸯弦’绳头往牌坊柱子一甩，见紧紧缠上，便踩上细绳，朝小船奔去，要阻她毁绳。
云梦泽见她不退反进，不快道：“你瞧我敢是不敢！”说罢，挥手将火折子往‘鸳鸯弦’上一摔。那‘鸳鸯弦’极易着火，才见火星，立时引燃，‘嘭’地一声，断了开来。火苗将细绳吞没，直等‘鸳鸯弦’落水，才熄灭，连半段竹篙亦掉落江中。
林姝英此时身处江面，‘鸳鸯弦’一断，失了凭借，便要落入江中。
文刀氏 2008-2-29 22:18
第三章 舟边退敌
于此万钧一刻，岸上‘嗖’一声，一道白光射向林姝英，竟又是一线‘鸳鸯弦’，那细绳才揽过林姝英柳腰，便迅速回卷。林姝英灵觉更敏，觉出腰间一股回力，一把抓那‘鸳鸯弦’一扯一借力，跃回岸上。
林姝英跃回岸上，落于一绿衣女子身侧。那绿衣女子手执一线‘鸳鸯弦’，肩背青黄竹箱，长相与林姝英一般，正是林姝英的孪生姐姐――林姝媛。
林姝英见她如天降神兵，于落水瞬间援手搭救，喜道：“姐姐，你终于来啦！”声音响彻古镇，盖过滔滔江水，显是说与云梦泽听的。
林姝媛却白她一眼，没好气：“都让你莫与她动手，偏不听，吃亏了吧！”话内不带斥责，只娓娓道来，听者分外受用。
说罢，林姝媛又遥遥喊话，对船上云梦泽说道：“梦泽师姐，你不辞而别，出走两年，师傅只当你寻夫去了，却不想你竟在成都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借诊病祛灾，诈敛钱财。我等只为师傅安康，才替你隐瞒！”
云梦泽听她叙己恶行，却面皮不臊：“啧啧啧，这两年我做的些丰功伟绩倒都让你记了去，却不知你终年在山上照料师傅，哪听了些闲碎言语，来诬我青名。嗯，我倒忘了你夫君乃‘锦官神剑’，在成都倒有势力，想来是他烂嚼舌根，真不是男儿所为！”
“呸，不知臊的贱人，凭你有什么青名，你在成都胡作非为也罢了，偏又趁师伯归天，回山盗取那东西，闹得青城山妖邪当道、疫疾横行，青幽古寂不剩半点”林姝英插言道。
林姝媛听妹妹秽骂云梦泽，也皱眉低声道：“她毕竟是大师姐，纵有不是，也不该羞辱。”
又对云梦泽喊道：“下山时师叔说了，以往种种不再细究，需你交还那祸害，便不为难你，再便是你莫再回山，只当师傅从未收你。”
云梦泽见她代师弃徒，也生感概，叹道：“昔日师傅救我危难，又传我医术，于我恩德似海。他前时痼疾萦身，我未能在榻前侍药，此番仙逝，我亦未能守灵报恩。如今师叔逐我出山，倒也不为过。”又叹了几声：“也罢，你且回山复命，我此生绝不如青城半步，若违誓言，有如此竹。”说罢，朝附于船边那半段竹篙挥了一掌，那竹子立时裂作数片，漂散开来。
林姝英见她挥掌裂竹，知她逞强示威，如何肯服，又喝骂道：“你当我姐妹鲁钝，发个誓便能哄过。快快交出那祸害，休再言语浑骗我等，不若天涯海角，难有你容身之所。”
云梦泽亦愠怒顿足：“你不过旁系师叔弟子，平日总诓骗你姐姐，偷学我流医术武技，却又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两派本事都不成，成了邯郸学步，这也罢了。此番我与师妹说话，乃同宗同谊，你打什么诨，仔细我撕了你那臭嘴！”
林姝英听她斥骂，说的却是实情，不由心中委屈，黛蹙目红，眼眶盈泪，哽咽了不知如何还嘴。林姝媛知妹子外强内柔，受不得委屈，一面抚她背脊慰籍，一面对云梦泽喊道：“师叔说的逐你出山，我也是这意思，只那害人东西于你无益，需交来才了。”却不知她们口中的‘害人’东西是什么，值两方费力争讨。
云梦泽知两人不会善罢甘休，也不愿纠缠，便转身摇楫，欲速离此地。林姝媛见她欲走，又喊了声：“师姐果不交那祸害？”云梦泽不答，却只哼了声。林姝媛听了只叹气摇头：“如此，势要同门相残了！”
林姝英听了要动手，忙抹了眼泪，说道：“本不该与她废话，打了才知。”便来夺林姝媛手中 ‘鸳鸯弦’，欲以此宝横江，拦下云梦泽小船，却为林姝媛阻道：“你不惜宝贝，莫害我的。且你不是她对手，还是我来！”林姝英却道：“只是你的身子……”话未说完，见姐姐摇了摇手，知她心意已定，再难更改，便不做声了。
却见林姝媛放下肩头竹箱，纵身跃入江中，缓缓飘落江面，尤似绿衣仙子，降临凡间，她素手撩雾，足踏波涛，更像浮萍仙子，凌波采莲。
船上云梦泽正背身划船，听的背后风声，转身一瞧，见林姝媛踏浪而来，也自一惊，赞道：“两年不见，师妹竟也成了‘芥芒浮浪’的好身法，不知你‘逍遥游’心法练至何境？”
林姝媛蒙赞见询，自有得意，开口答道：“身法既逾‘浊驭云梯’入‘芥芒浮浪’，‘逍遥游’修为亦当过‘凌梯’境，悟‘逐水’意，承师姐谬赞，与师姐相较却……”
她话未说全，却见云梦泽右足微跺，便听‘咚’一声传来。那声音入她双耳，便化作一道劲力，自双耳往下，冲关过隘，一路乱窜。林姝媛方才开口说话，气息本有不济，又为此音化的劲力所扰，不由双足发软，难持身形，‘嗵’一声落入江水。
林姝英在岸边见云梦泽赞姐姐神通，知她要弄诡，未及警醒，却见姐姐落水，不由着急：“贱人，你弄的什么诡？竟姐姐害落水。”一面说一面除衣去履，要孚水救人。原来云梦泽知林姝媛有喜人赞美嗜癖，故引她说话，后又跺足，却只将声响逼作一束，射入林姝媛耳中，化气扰息，是以岸边林姝英却不知此节。
云梦泽却奚落道：“都是些不成气候的蠢物，没那份修行便敢揽这活，溺死也活该！”说罢将足边半段竹篙踢入江面。那断竹被她一蹴，便‘嗖’地梭至林姝媛落水处，云梦泽竟有救援之意。
说来那林姝媛落水后，彻骨江水便灌入她口鼻咽喉，周身更被冻僵，若在平常，她定能运转内息，疏导寒流，护住身子。但方才那声音化作劲力扰她经脉气息，此刻寒流又随此劲力乱走，更有一道入了头脑，使林姝媛神识暂失，便要沉入江底。此刻云梦泽奚落，林姝媛隐隐听了，脑中清明复现，气息随即流转，将寒流运转收拾，手脚才恢复些暖意，便奋力划水，浮出江面时，见江面漂了一段竹篙，伸手一抓，柳腰一扭，稳稳地站于半段竹篙之上，又对将下水救她的林姝英喊道：“莫下来，你受不住冷的，我自能上岸。”说罢立即除去身上薄袄，跃回岸上。等在岸上林姝英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
云梦泽见林姝媛脱险上岸，也放下心，又猛摇船楫，脱出两人纠缠。
林姝媛上岸后，忙盘腿坐下，运转内息，欲驱寒返暖。但那寒流却如附骨之蛆，总未能散于体外，便只得作罢，颤抖着站起身来，指着小船影子，却冻得双唇麻木，说不出话来！
林姝英却知她欲追云梦泽，忙道：“姐姐还是顾着自己，你也有身孕了，莫坏了孩子！”说罢，恨恨望着云梦泽渐远背影，又道：“想来凭我姐妹也拿不住她，还是等姐夫来收拾她，我也召那冤家来做帮手罢！”
林姝媛听了，也觉只得如此，便叹了叹气，招呼妹妹去寻人家，好更换衣物。
云梦泽一路奋力划桨，船速极快，不大会功夫便要驶离嘉陵江了。
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也有个官家用的渡口，便叫做朝天门，此渡原系民用，后来在洪武年间，有个叫戴鼎的官员扩建重庆城，依九宫八卦之数造了九开八闭一并十七座城门，这朝天门便是其中规模最大亦是开着的一座。乃因此门随滚滚东逝江水，面朝江那头的天子帝都金陵，而重庆府大大小小官员皆于此迎御差，接圣旨，故名此门为“朝天门”。此时的朝天门渡，仍见停泊了几艘阔帆官船，想来重庆府官员一过年节，便要下江去，先至陪都，再往神京述职，此乃外话，且不多叙。
云梦泽划船到朝天门后，却痴痴地盯着城门上 “古渝雄关”四个大字，低声念着：“十几年了，十几年了……”并未见她调转船调舵。
云梦泽如此痴叨多回，才见小船竟要撞到对岸，慌忙转舵，致使小船摇晃颠簸，险将自己摔倒，面上黑纱巾亦被舟楫蹭掉，为江风刮入水中了。此刻却听船篷内‘咚咚’硬物撞击之声，接着又传来‘哇’地一声孩童啼哭。
此番才见云梦泽长相，鸭蛋脸面，新荔凝腮，粉脂施唇，春山黛眉，更觉五官精致，长相姣好，虽觉年岁稍长，样貌却比那林氏姐妹有过无莠，便身着灰衣麻布，也难掩风姿韵味，抑或有碧玉之瑕、美中不足，便在耳边髻间，隐隐能见粉淡伤痕。她精致相貌与娇小身段格外相称，一眼望去，便觉应系江南碧玉，细细瞧了，却又觉她少分恬静，更在眼中多丝妖冶。
云梦泽听这声孩童啼哭，当即丢开船楫，钻入篷内看察究竟，竟见一十岁有余孩童，正裹着厚厚棉被，坐在篷内床板之上，露个圆圆脑袋，一手正抹眼泪，一面哭一面说道：“龟爷爷，又来搞整我，撞得脑壳痛！”
这孩童正是老翁之孙，因留了船上，看船睡觉，却不料人乏天寒，失了警觉，连人并船一并被人带走都没醒，竟随‘偷船人’一起到了朝天门。
孩童见外面钻了个陌生妇人进来，长的却似画里人物般，好奇问道：“你是哪个，咋跑我船上来老，我爷爷呢？”边说边往篷子外面眺望。
云梦泽正诧异如何多个小娃，听他询问爷爷，再一细瞧他长相，眉眼之间与石边偶遇老翁有三分相似，才恍然大悟：这船既是老头的渔船，这孩童口中的爷爷也定是他，我当时怎就未觉察有人！
想来这孩童人小气弱，熟睡时更无声无息，云梦泽才上船时悠闲品点吃糕，后来又与人打斗，竟没察觉，也无所怪，但不知她如何处置这娃娃。
云梦泽见他骂爷爷乌龟，更觉这娃儿可趣，又生了调人兴致，立时板了脸道：“什么你的船，这船已被你爷爷卖与我了，连你也白送给我了！”
孩童听了，急得哇哇大哭，喊道：“你鬼扯，你鬼扯，那不是我爷爷，你认错了、认错了，那不是我爷爷！”
云梦泽一句话惹哭孩童，听他不认不死心，又道：“怎么不是你爷爷，你爷爷不是矮矮瘦瘦，挑了担子鱼要送与官家么？”
孩童听她形容，知是自己爷爷，先前又听她说爷爷把自己卖了送了的，自是不信，又哭又闹道：“你鬼扯，鬼扯，我爷爷才说送了鱼粮买糖画给我，咋会把我卖了，你鬼扯！”这娃娃倒贪嘴，此时仍对糖画念念不忘。
云梦泽更觉有趣：“你若不信，去找你爷爷，看他还要你不要”说罢便掀了布帘，钻出出了船篷，却再绷不住脸，对着江水偷笑。却听拿孩童在船篷内哭了一阵，也跟了出来。
孩童出了船篷，却见小船已不在龙隐渡边，想寻祖父，却自小惧水，便拉了云梦泽衣角说道：“娘娘，把我送回岸上去罢，我要去找爷爷。”脸上堆了莫大委屈。
云梦泽听了，忙又板起脸来，转身对她说道：“你爷爷都不要你了，你回去又有用了？偏不送你回去？”
孩童听她不送己回岸，寻不了爷爷，便蹲在船边呜呜哭了起来，仍抹着眼泪。云梦泽听了，有些心烦：“哭什么哭，也算半大个男人了，就知学女娃儿掉香油。”
孩童听她喝斥，哭声渐止，站到云梦泽面前，又扯她胳膊大声喊道道：“你快送我回去，我要找爷爷，找爷爷！”
云梦泽正逃避林氏姐妹追逐，如何肯依他，硬声道：“不成，我已买了船，我想到那、船便到那，岂任由你说了算，且你爷爷既把你白送给我，今后为奴为仆，皆由我兴致，我不赶你走，你便需一辈子侍候，端茶倒水，更不敢说走便走。”她仍存心戏弄孩童，又说话激他、骗他，却一脸厉色，让人信以为真。
这孩童见她不放自己，哪里甘心，便攥紧拳头，厮打云梦泽，口中更喊道：“你放我走、放我走……”
孩童个子瘦小，气力亦小，云梦泽挨他几拳本也不吃痛，本不欲计较，但这小娃见她蛮不在乎，心中更恨，厮咬开了，更含了唾沫往她身上吐，全用了泼皮无赖的手段。
云梦泽本觉孩童有趣，但见他污自己衣衫，她生性好洁，也惹了怒火，躲开孩童唾沫，狠拍了孩童屁股几巴掌，两人便在小船上相互厮闹起来，搅得船身摇晃不定。
云梦泽于孩童闹了一阵，虽细心谨慎，仍被孩童撕烂棉衣，又被啐了口水，心生烦恶，单手提他衣领，将他悬提起来，使他不再胡闹。
孩童此番受制于人，仍不停挣扎喊叫，半点不屈，却限于手足短小，再打不到云梦泽，更转头去咬她手。云梦泽见他仍吵嚷，提他衣领往船外一伸，道：“再闹就把你丢下水，喂江里王八！”
孩童生来惧水，一听要丢他入江喂王八，才想到素日爷爷曾经叮嘱，说掉水里会变乌龟王八，又寻思起了既然要变王八，这女人怎的说会被王八吃掉，不由胡思乱想开来了。却忘了哭闹。
云梦泽却不知他心思，见他不再吵闹，才将他拉回船内，却不松开衣领。怕一松手他又要耍泼。她便如此单手提溜孩童，另一只手摇动船楫，将小船向涪陵驶去。
小船下顺江而下有了一程，云梦泽见孩童静了下来，亦觉手臂酸软，方将他放下，却见孩童竟迷了眼睛睡了，如此贪睡倒是少有。又听他问爷爷讨要糖画呓语，更令云梦泽听了倍感心酸愧疚，便轻轻抱他回篷，用棉被裹着睡了。
文刀氏 2008-2-29 22:18
第四章 涪万一汤
残阳已夕，薄暮渐下，云梦泽这日经历 ，或调趣老翁，或力退同门，或与顽童打闹，业已精疲力竭。她才丢开舟楫，欲歇息片刻，又觉腹中饥饿，便从竹箱中取了水囊干粮，进食充饥，才想那顽童定也饿了整日，又取了些糕点脯果，带进篷来，却见孩童仍旧沉睡。
云梦泽坐了床边，轻推孩童，见他醒转，才柔声问道：“可是饿了？”说罢塞了块糕点在他手中。那孩童却不领情，将糕点丢了一边，见不解气，又下床踩了几脚，才对云梦泽骂道：“该死的婆娘，放我回去，我要回家！”
云梦泽本一番好意，却热脸贴了冷屁股，自是不悦，又见他踩自己的吃食，喝道：“好歹不识，还作践粮食，该饿死你去！”又一把将孩童摔了床上，怒冲冲转身出去了。
孩童被云梦泽重重摔了，疼地龇牙咧嘴，又想要哭，却想云梦泽才讥讽自己像个女娃，思忖着且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便强忍了疼痛，吞了泪水，想出去与她打闹回家，便要站起身。不料他方起身子，便觉天旋地转，双足犯软，一屁股坐了床上，再没气力起来了。因是他本饿了许久，粒米未进，又与云梦泽打闹许久，被她重摔在床上，此刻便没了气力。他盯着地上稀烂糕点，才更觉饥饿，腹中咕咕叫唤，硬撑着床板蹲了糕点边，手指戳着细瞧，见确肮脏难食，才不舍躺回床上。
云梦泽在蓬外又摇了许久舟楫，见天色断光，便寻了一处浅滩停船，略略套了船绳，进蓬中休息，见孩童斜了身子睡着，有意不让床位与她歇息。她也不计较，只靠了船篷边，被褥也不寻一床，便沉沉睡去了。
再说那女子沉睡许久，也不知梦中显了些什么情景故事，竟润湿了眼眶，又间或几声呓语哭丧，却牛首马尾，不知所云。且听‘哐啷’一声，又听‘哗’一物什落水声，云梦泽便惊醒了。
云梦泽醒来，却见自己身上盖了条棉被，猜想应是孩童所为，心中动容，欲再哄他吃些糕点充饥暖身，抬头看床头，却不见孩童身影，便往蓬外寻来。
云梦泽出蓬寻人，却见船外东西凌乱，她细细一瞧，见船头的东西，或有青布袋囊，或有赭石药烛，或有瓷瓶药盏，竟全是自己物件。云梦泽自是心惊，以为自己竟遭盗贼，却又想自己于野地停船，哪来贼人呢？又四顾一盼，方觉周遭景物星移斗转，已非昨夜所见，而 小船亦缓缓远离一小小渡口。
云梦泽忙收拾自己物件，又摇橹靠岸，遥见岸边街道，冷冷清清，却有一孩童正往街道深处跑去，不时回望岸边。云虽瞧不清孩童模样，却知是那老翁孙子。
原来那孩童半夜饿醒，见云梦泽沉睡，便偷偷钻出船篷，打开竹箱偷吃了几块糕点果脯，又听云梦泽呓语泣泪，不知为何，却也生了怜悯之心，便为她盖了棉被，又记挂祖父，便想着回龙隐镇寻找，于是解了绳索，摇橹划船，却怕浪大声响，吵醒云梦泽，便顺流而下，悄悄行船，天亮许久才到得涪州。
孩童寻思着要远避云梦泽，需从陆路回乡，又知涪州去龙隐镇，乃水远山高，自己又年幼力微，便想寻些银钱作盘缠。他翻遍竹箱，却也只找到一堆瓷瓶罐子和些丝绢布囊，肉脯糕点等杂物，心中气馁，便将这些东西随手乱丢，更将糕点吃食弃入江中，赌气要饿死这婆娘。
孩童盯着江面，见各式果点沉入水中，又一寻思，想到那些吃食本可随身带了，回乡路上更好做口粮，不由又悔又恨，瞅着竹箱不顺眼，便狠狠踢了一脚，却不想竹箱坚硬，硌得他生疼，又不敢出声呻吟，便要将那箱子一并丢入水中，才发觉箱子一角竟弹出个匣子，匣内有包彩色丝绢。
孩童见了心奇，便伸手从匣内捞出那包丝绢，掂了掂沉手，以为是银两，慌忙打开绢布，却只见一莹绿返白的圆石头，上面雕了些花纹。如此孩童更恼了，想一气扔了江中，刚抬手，又想这东西藏地如此隐秘，定非寻常石头，搜尽脑瓜，才想起这东西许就是富人爱穿喜戴的玉石，便仔细瞧了摸了。
那玉色作莹绿，间或返白，入手温润磬凉，对着光瞧更似酥酪牛乳，莹泽细腻，细细品玩时更觉有股清幽香气。孩童猜想此物乃难得宝贝，应当换的些许银钱，便有些得意，才下了船。他怕云梦泽醒转追寻，又全力推了小船一把，想让船顺流之下，如此便寻不着他了。
孩童心中正打着回乡寻祖的如意算盘，却不料忘了移走船板，那小船漂走，船板仍有一头搭在岸边，便‘哐啷’打着了船舷，又‘哗’一声掉落江中。孩童见闹出恁大动静，也慌了神，忙拾了块石头防身，便拔腿往涪州街道深远处跑了。
却说云梦泽停了小船，本不欲再追那孩童，为难于他，却见自己物件被胡乱丢弃，干粮也漂在水面，更紧要的是，那藏的隐秘的玉石也没了踪影，才心头生恶，誓要拿那顽童回来痛打一顿。她便展开身法，朝孩童追去。
云梦泽鸟伸之术颇为纯熟，转眼便追上了孩童，飘飘落于他身前几丈，孩童见了她，如见了鬼魂，喊道：“娘啊，有鬼！”转身又跑，云梦泽有心戏弄，又等他跑了老远，才飘身过去，在他面前站下。两人一逃一追，来来回回闹了许久，终因孩童气短乏力，瘫坐于地告终。
云梦泽笑意盈盈走到孩童面前说道：“逃是不逃了？”
孩童吁吁喘气许久才答：“不跑老，不跑老，你既然硬是要把我当老子养，我也没得法！”他知逃不出云梦泽手掌，便嬉语恶心她。
云梦泽听了，如何猜不出他心思，也懒得与他计较，朝他面前伸手：“东西还来！”自是要讨回那玉石。孩童却充愣卖傻直摇头：“洒子，你要洒子？”云梦泽见他充傻，怒气难忍，伸手便提了他衣领，‘啪啪’几声脆响打在他屁股上，对他说道：“可长记性了？”
孩童被她打了，忙喊道：“记得老，记得老！”云梦泽才放她下来又伸手说道：“还不还我？”孩童嬉笑了几声，摸了摸屁股道：“急什么，就给你，不就块烂石头么！”说罢便把那丝绢包递给了云梦泽。
云梦泽慌忙接过，小心翼翼打开丝绢包瞧，却见一块鹅卵石包在里面，登时怒不可遏，又提了孩童衣领，打他屁股：“还要耍滑，玉呢？快些还我，不然打烂你的屁股。”方才她只想唬弄孩童，让他交出玉石，并未下重手，此刻却顾不得，打得孩童哇哇大叫。
孩童终是吃痛，哇哇地喊道：“就给你，就给你，放你老子下来，放你老子下来！”口中仍占她便宜。云梦泽听了又拍了两掌才了，又拧了他耳朵，在他耳边喝道：“在哪？快还来！”
孩童软处终是被云梦泽揪住了，他再想不出脱身的法子，只得服软：“哟哟痛痛，放开耳朵，放开耳朵。我带你去，带你去拿，放开耳朵！”云梦泽终将孩童收服，便撒了手，催促着孩童将玉石交出来。
孩童说那美玉藏了隐秘地方，便领着云梦泽寻去，却绕着街道走来走去，花了大半时辰，途中总说口渴想喝水，肚子疼了要如厕，总也不见那隐秘地方，云梦泽方知他又再耍滑，又拧了他耳朵，那孩童才乖乖领她到一闭门店铺前，栽店铺外弃置旧条案下将那玉石拿了出来。
原来那孩童见云梦泽追来，知她要讨要那宝贝，更知躲也躲不过，便生了心思，在与她捉迷藏时瞧了个时机，将那玉石藏了起来，想着若是逃的了便回来取用，逃不了死都不还她，让她丢件宝贝难过，却不想云梦泽竟死盯着他，寻不着脱身机会，又抓了他软穴耳朵，才不得以将玉石还了给她。
时值除夕，涪州街面清冷，摊面店铺尽数关张歇业，路面上或偶遇三两路人，结伴而行，亦皆形色匆匆，面带焦虑。云梦泽走街串巷，好容易才寻得一敞门酒栈，却也半闭门脸，不知仍否经营。
那酒栈乃双层楼阁，檐槛古旧，当系历时多年。酒栈正门，顶挂一匾，乃书“涪万一汤”，笔力强尽，墨色酣满，当自名家之手；门脸两边，朱漆栏柱，左右挂了对联，乃曰“天罗作网绝长河，山川为灶沸涪水”，字迹与那“涪万一汤”相仿，却不知书联之人如何恁大口气。
云梦泽跨过高槛，往堂内进了没两步，便听身后“啪啦”声响，又传来“呜呜哇哇”孩童哭泣之声。她忙转身，却见地面上趴了一小娃，正抹泪喊疼，不正是方才藏玉的孩童么。
原来云梦泽自收回玉石，便舍了孩童，径自找寻酒家饭馆，不再理他。那孩童见她不再拘禁自己，自是高兴，便兴冲冲要回龙隐镇寻祖，走了没十步路，又觉腹中饥饿，周身酸软，才想到昨夜不过胡乱吃了些糕点，划了一夜船，又与云跑闹许久，早累瘫了。他心中又想，自己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累又饿，走不出涪州怕便死了，如何寻得爷爷，又只得去寻云梦泽，便想着混迹些吃食，填饱肚子也好。
孩童随云梦泽一路寻来，见她进了这“涪万一汤”，也跟着进了去，却不想门槛颇高，他一个不留神便绊倒在地。磕了下巴，咬了舌头，疼得哇哇大叫
云梦泽见了，也自一笑，便拉他起身，一面拍掸尘土，一面笑道：“你不是要寻爷爷么，如何不去了呢？”孩童听了，面皮臊红，低头不答，只哇哇喊疼，又边啐那门槛。
酒栈中本无客人，招待的跑堂小二也没见半个，只一华发掌柜，站于柜前，临着昏暗油灯盘算账目，他听了门外动静，便往门堂来了，见是一孺一幼，忙陪笑道：“哟，对不住二位，小店业已歇业，要吃饭打尖，还请另寻别家！”竟是拒客。
孩童正叫喊着，听掌柜的拒客，便忍下疼痛问道：“咋个饭馆不卖饭老？”掌柜见问，复又答道：“恁乖娃儿，不晓得今天除夕么？”说着又指了指身后清冷昏暗大堂：“伙计厨子都乡下过年了，不到初八回不来。”
孩童又问道：“那你不该开个门让人进来呀，不是哄人么？”掌柜也不见怪：“唉，我婆娘到地下去看了，要摘些菜蔬来做年夜饭的，一时忘了合上门板老。”
云梦泽听了，一言不发，便要出店，要另寻去处。孩童见她要走，知又要饿上许久，不依哭嚷了起来：“我不走老，不走老，饿了一天老，走不动老。”忙又一把拖了云梦泽裙角，更趁机往裙上抹眼泪鼻涕。
云梦泽见恶，在掌柜面前又不好打他，便拉他衣领，要用强带走，孩童那里肯依，便一手扯了云梦泽裙子，一手抱着门槛，死活不肯走。云梦泽无奈，便去揪他耳朵，孩童才放了她裙子，护住耳朵，却仍一手紧抱门槛，更杀猪般大叫喊疼，原本寂静街道似炸了锅。
掌柜见两人打闹，又听孩童透心哭喊，自也动容，忙上前劝阻，拉过孩童护在身后：“算老，算老，娃儿懂得起洒子。”又抚了抚孩童红肿耳朵道“娘俩怪不易的，要不嫌弃，一道留下来吃年夜饭咋样？”又问了云梦泽一遍。
孩童听了又有饭吃了，立时眉开眼笑，又蜜嘴谢掌柜，说是善人菩萨，逗得掌柜也合不拢嘴，直夸他乖巧。云梦泽见他收留，也自答谢，却见不得孩童得势，狠狠瞪了他一眼，孩童却满不在乎，更回瞪了她一眼。掌柜见二人神色，更觉趣味，呵呵笑了。
掌柜拾掇了一张桌子，引两人坐下，又上了些瓜子果点，并上一壶香茗，招呼两人吃了，便算账去了。孩童却怕与云梦泽同桌，抓了把瓜子，便窜到掌柜身边，边嗑瓜子边与他说话，因问道：“店头写的洒子一汤，为洒子又要堵长江，又要煮涪江呢？”掌柜边盘账边笑道：“哟，娃儿多乖，恁小年纪识的恁多字老？”说了清了清喉头接道：“我这酒楼开了多久老，也记不清得，总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个招牌菜，是道鱼汤。相传那是个奇人，交我祖宗作的这个汤，又留了对对联，就是门上那个‘天罗作网绝长江，山川为灶沸涪水’，后来祖宗开了这酒楼，求那奇人题字，又留了那‘涪万一汤’。说起来过了恁多年，这汤也变了多样花哨，味道倒更好老，十里八村的乡亲路过涪州，都要来尝下子鲜的，过路的商旅听说的也要特地停船……”
“洒子好吃的汤，我也要吃，我也要吃”孩童听了又特色菜式，更兴奋了。却见老掌柜连连摇头道：“怕是不得行老，年年守岁我老两口个人都吃不到这个汤的？”桌边的云梦泽也听这故事入神，因开口问道：“那是为何？”
掌柜搁下手中珠算，笑道：“你是不晓得，这个汤太有名气老，就是年节歇业前都有好多人来吃，年年如此，不过冬天起的鱼少”孩童随祖父打渔多年，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忙插言：“对头，对头，不过我爷爷冬天也能起很多鱼的，本事高咧。”
掌柜呵呵笑着抚了孩童脑袋：“你说客人专程来吃鱼喝汤，我有鱼怎好不卖，故每年冬季，这全涪州有大半要销在我酒楼里，总还是不够的，有些客人怕吃不到，专程花高价买鱼带来煮！”说了，又拨弄算珠，喝过口茶：“到了年关，没地渔家往店里送鱼老，我才得闲歇业。”说罢连叹数声道：“我这酒楼生意倒兴隆，只我个卖鱼汤的却难得年年有鱼，倒是奇谈！”
云梦泽听了，才点点头，低声叹道：“这年头，瓦匠没房住，渔夫无鱼腥，倒是苦！”孩童听了也摇头：“可惜我爷爷不在，不然不需一顿饭也好网几十斤鱼来，管教吃个够。”
云梦泽一听这话，当即搁了茶盏，跳到掌柜身边，对掌柜说道：“我倒忘了，还有些琐事，须得暂离片刻，呆会子饭要好了我若未归，也不需等的，留些饭菜便好。”说罢又放了一锭银锭，作揖道：“先谢过掌柜的了。”说罢一手提了孩童便往酒楼外走。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却见云梦泽业已走远，未及推辞银钱，只得叹气作罢。
云梦泽提着孩童，一路疾走，足不点尘，却是奔渡口船边来了。孩童本不欲随她去，要与她打闹的，却被云梦泽提了衣领，悬了半空，见脚下石子变换，周遭景物更改，一颗心提了嗓门怦怦乱跳，生怕被她扔下摔死，如何敢动分毫，直待云梦泽将他丢回小船，心方稍定，长长嘘了口气，又见云梦泽摇动船橹，竟往江面上游驶去。孩童以为她要送自己回龙隐镇，欣喜问道：“你要送我回家，也吃了饭走哇，我饿死老。”
云梦泽却白他一眼：“倒作美梦呢！”孩童听了，失望之际更失了兴致，又钻了船篷，睡觉去了。
文刀氏 2008-2-29 22:18
第五章 继母欺儿
且看云梦泽驾了小船，循江岸而上，去了小半时辰，复又随流而下，回了涪州，登岸之时，又与顽童打闹许久，自不需细叙。
孩童因她扰断清梦，心有不甘，便在岸上浑赖，硬要云梦泽撒网捕鱼，好带回煮汤。云梦泽拗他不过，亦欲一尝鲜羹，便应了，复又登舟撒网。怎奈她非是渔家出身，丈余宽的细网总也撒不开来，为孩童嗤笑。云梦泽惹了羞恼，又揪了顽童耳朵，弃舟登岸。顽童自又与之打闹不休，却不见云梦泽如何整治，心头犯疑，抬头一望，却见云梦泽衣衫鼓胀，口鼻气息有进无出，孩童心奇顽劣，方欲拍打，不防云梦泽“啊”一声清啸，唬得胆裂肝颤，忙捂了耳朵，蹲在一旁。
云梦泽长啸不止，声震九霄，一口气息悠长，总未见歇止，而江水更似滚沸一般，“汩汩”冒泡，亦有多处溅起丈余浪花，渡边小船更摇曳不定。综而观之，则江面水浪，高低间隔，罗列有序。
少顷，乃见江面之上，竟有翻肚浮鱼，鱼身大小不一，种属花样繁多。云梦泽见浮鱼甚众，方止了啸声，又登舟离岸，驾船驶往江中。
云梦泽栖身船边，手执竹竿，将江面浮鱼一一挑回岸边。她忌恨方才孩童嗤笑，更有意将鱼往孩童身上挑去。
孩童正为异事发痴，冷不防一尾腥鱼拍打面门，鳞片刮过脸盘，疼痛难忍，更亦腥臭无比。孩童正要斥骂，又见一尾迎面而来，岂能不躲，却仍被打中面门，粘了一脸鱼鳞腥气。其后无论他如何闪躲，那鱼一尾接着一尾，一尾大过一尾，皆打他面门，可谓弹无虚发，寂静岸边，一时‘啪啪’飞鱼打脸之声、孩童呼痛之声、妇人嬉笑之声，不绝于耳，吵闹非凡。
孩童为人如此戏弄，自是又恼又怒，在岸边哇哇大叫，云梦泽见孩童狼狈不堪，更是过瘾，便舍了长竹，泊船登岸。孩童心头怨恨，见她登岸，岂肯善了，知她爱洁，更欲将一脸鱼鳞抹她身上，再添些唾沫鼻涕，方能解恨。他才上前一步，便见云梦泽双目圆睁，怒目而视，更听她将指节捏地“喀喀”作响，便泻了勇气，忙捂了耳朵，蹲于几尾鱼前。
原来云梦泽知孩童顽劣脾性，戏弄于他一番，也知他必定报复，才一上岸，见他过来，便怒目相对，更捏响指节威吓。孩童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惧怕旁人拧他耳朵，听得云梦泽指节作响，如何再敢造恣。
孩童勇气虽泻，怨恨未解，恨恨戳弄身前鱼虾，只当地上死鱼是云梦泽，好解怨恨。那鱼本死死躺于地上，似死了一般，毫无生气，为孩童戳了几指，竟“噼哩啪啦”翻腾起来，生猛无比。云梦泽见了，也觉好笑，便由得他，不料孩童玩兴大起，点了这尾，又碰碰那尾，更将地上鱼虾拾了，都戳醒甩她跟前，陇作一堆。如此那堆鱼可闹腾开了，相互拍打，有几尾力大的鱼，跃回江中，更有鱼弹到云梦泽身上，污了她衣衫。
云梦泽岂能不恼，揪过嬉笑孩童耳朵，又暴打一番，自不细说。
却说云梦泽舍了孩童，又立身鱼堆之前，思忖着如何处置，欲挑选几尾送与掌柜，其余放生，方蹲下拣选，却听耳边风声，转头欲瞧，却遭一物什打了侧脸，她往地上仔细一瞧，竟有一湿漉漉竹笼，在地上打滚，又见那孩童抬手，执了另一竹笼，正立于船边嬉笑。
原来孩童自脱开云梦泽手掌，也见地上鱼多，便忆及往昔，祖父下江捕鱼，若连日难返，便以竹笼盛了，浸入江水养活，便也到船边解了笼子，正要上岸，却见云梦泽背对自己，俯身挑鱼，便将竹笼丢将过去，不料打个正着，自是嬉笑不止。
云梦泽被那污浊竹笼打中侧脸，弄得鬓髻散乱，污水满头，狼狈不堪，便拾了竹笼往船边来。那孩童见又要遭殃，忙敛住笑容，慌道：“不是故意的，丢歪老，丢歪老！”云梦泽岂能受骗，提他耳朵又是一番毒打，江岸边又响起妇人斥骂之声，‘啪啪’打人之声，孩童杀猪般嗷嗷呼痛之声，且不细说。
再看孩童用竹笼盛了鱼虾，又连笼并鱼缚于船舷，浸入江水。云梦泽则留了几尾，自用草绳穿了腮，令孩童提着，往涪州街面去了。却见街头店铺，皆有三两百姓站于门前，或贴春联门神，或挂匾额酒旗。
原来云梦泽那一声长啸，不仅‘沸’了江水，更惊了岸边百姓，亦将各家门前春联匾额门神酒旗震落于地。啸声方止，众人便出门查看，见此情景，不由相互嘲笑，说你家对联掉了，说他家门神跑了，说那家酒旗不受风寒，自家牌匾畏高，都躲到地面上来了，许久才各自归置，挂匾的挂匾，贴联的贴联。
孩童为云梦泽毒打斥骂，又拎了沉沉几尾鱼，却见身前云梦泽大摇大摆，休闲至极，心头不快，方欲使些手段，却惧怕她再毒打，正苦恼着，却听耳边传来一男子爽朗声音：“婆娘快来看哈，看我的匾挂歪没得？”又有一娇语答道：“等到起，我贴了春联来看萨！”
孩童扭头一瞧，见一店铺门前，乃立一长梯，梯上一男子正缓缓退身而下：“唉，斗你慢吞吞，等我下来，个人看算老！”又见一美妇，端了一碗糨糊，走到梯前，背身往门头瞧了，道：“你斗是个急性子，咋都变不了，一哈哈都等不得！”妇人腿边跟了一五六岁女娃，也应和着：“老汉急性子，不得变，不得变。”那妇人听了，抚了抚女娃脑袋，低声笑了笑，那男子也楞头，呵呵笑了。
孩童见了这一家三口，眼珠一转，又生诡计，将手中提的几尾鱼，朝云梦泽身上一丢，便缩了三人背后。
却说云梦泽正自得走着，耳边又来风声，心生警兆，头也不转，慌忙闪身，终是前事之师，才堪堪躲过孩童“偷袭”。她转身一瞧，却见那顽童正嬉笑，朝自己做鬼脸。云梦泽见他又在混闹，便舍了地上活鱼，走到他身前，伸手又要拧他耳朵整治。不料她未及得手，那孩童突然坐了地上，口中呼喊，双足乱蹬：“哇哇，莫打老，莫打老！”
孩童突然喊闹，唬得那妇人慌了，打了手中海碗，糨糊洒了一地，转身瞧来，她身边女娃也被唬的哭了起来，那男子忙抱她身上哄她。那妇人因听孩童哭喊，又见云梦泽正朝孩童伸手，作势要打，忙将孩童揽过怀来，呵道：“大过年的，娃儿纵有错，你也打不得！”又哄孩童说道：“快给我说哈，你娘啷个要打你？”孩童见问，也不急着应答，又抹了一阵眼泪，嚎啕大哭，引地众人围观，才大声说道：“她个后娘，趁我老汉不在，又要打我。”说罢又嚎啕大哭。
妇人不知孩童弄鬼，只当是继母欺儿，又听孩童撕心裂肺哭喊，也自垂泪，又对她男人抱的女娃说道：“娃儿记到起，以后我死老，你老汉要讨小的，斗跟我一道死了，莫受那后娘闲罪！”那女童也抬了手，伸指戳他父亲脸盘：“不准讨小老婆，不然斗不认你当爹。”众人也围了几人，叽叽喳喳议论，这个说后娘心肠狠毒，那个说娃儿身世可怜，直惹云梦泽羞恼。
那男人更承不住羞，拍了女童手指，又对妇人说道：“大过年的，对娃儿说些这些，你要死了，我随你一路，咋样？”妇人听了，心下甜蜜，啐了男人一口：“你我都死了，娃娃哪个来养？”
且说那孩童这一路来，无论如何打闹，怎样耍泼，皆受云梦泽整治，讨不得半分便宜，此刻却见云梦泽受人白眼，为人指点，气地俏脸通红，不由得意，更偷偷向她坐鬼脸。云梦泽见了，岂能不恼，却碍于人多众怒，不好又开打孩童，便也将计就计，也装哭说道：“不是我故意打他，你看他做了洒子，把他老汉辛苦钓的几尾鱼全丢在地上，你们给评评理，这样顽皮的娃儿，该打不该？”说着指了围观人群外地上那几尾鱼，亦撕心裂肺嚎道：“他老汉辛苦哦，好不容易起了这点鱼，要换钱过年的，这个逆子要恁个糟践，真是不让我俩口子安心过年喏。”云梦泽一面说，一面捶胸顿足。
众人见云梦泽如此，也信了几分，又纷纷议论，这个说娃儿顽劣，那个说孩童忤逆，那妇人也起疑心，放孩童下来，盯他瞧着。
孩童见云梦泽也学他，演起戏来，又见众人话语倒向她，如何不急，却也无法。回头瞧那妇人与男人，却见他们身后，门上挂了牌匾，乃书“小陈麻花”四字，眼珠一转，又哭道：“我说买点年货，她偏不肯，又唬我，又要打我，我才丢开鱼的。”说罢又对云梦泽说道：“你说是也不是？”却不待她回答，又哭又闹道：“还骗我说麻花难吃，喂狗都不要，哪能做年货。”
那男人本是炸卖麻花为生的，听了这话，哪里挂的下脸，忙喝道：“舍不得买麻花给娃娃，却来说我的麻花不好吃，还喂狗都不要，不怕闪了舌头”说罢哼了一声，放下怀里女童，哄了孩童说道：“娃娃莫哭老，莫哭老！”那女童也扯了他衣角，哄道：“幺哥儿莫哭老，让我老汉请你吃麻花，不理你狠心后娘。”又伸手抹他脸上泪水。
男人听她竟做主请起客来，低声说道：“不得行，存的麻花都卖光老，那来多的请他吃？”妇人却揪开他：“多炸几斤就是了，不还有面粉的嘛，恁的小气！”又抱过孩童，哄他止哭。男人听了，点头称是，又对云梦泽哼了几声，拍拍胸脯，昂首说道：“我陈麻花的手艺，那个不说个好字，斗是那皇帝老儿，闻了我炸麻花香气，也坐不稳金殿的！”他有意自夸，更是大声喊着。
众人素知他手艺不赖，却听不得他自夸，跟着起哄倒彩，见夫妇女儿三人，拉了孩童进店，没了热闹，兀自散了去，只留了云梦泽一人。
那夫妇携了孩童入店，便磊灶生火，架锅倾油，活水揉面，夫妇忙活开了，那孩童拉了女童在一边，一面瞧着，一面与她说话，却见云梦泽提了鱼，进了店来，往和面板子上丢了些散碎银两，道：“不白要你麻花，且炸十斤来，银钱可够？”
那男人正活面呢，听了气头直冒，就要说话，却见妇人收了银钱笑道：“够是够了，不过我倒要劝妹儿一句，娃娃顽皮是常事，说说便好，虽不是你骨肉，若打坏了，他老汉也心痛，更要恼你的，”说罢又朝他男人挤了挤眉，接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男人忙接过话：“斗是，斗是。”更呵呵笑了几声，却是言不由衷。
云梦泽听那妇人给台阶，也自下了，陪笑称是，自不细说。
且说陈姓男子炸出一起麻花，才从锅里捞出，滚油尚未沥尽，不防那孩童竟一手抓了个塞了嘴里，‘咳咳’嚼开了，那妇人慌喊道：“不得行，不得行，一哈要起泡的。”又忙端了凉茶来给他漱口，孩童却不依，照旧将满嘴麻花吞了，慌的夫妇两人不知如何是好，云梦泽却只低低哼了声“活该”。
十斤麻花顷刻炸完，云梦泽提了鱼和麻花便走，那孩童嘴角却开始起了油泡，一路跟着哼哼喊疼，云梦泽也不理他，直往那‘涪万一汤’去了。
两人到得酒栈，却见那掌柜正立在门前哆嗦，许等了两人许久。掌柜见两人一前一后来了，慌忙招呼。云梦泽递了鱼和麻花给掌柜，客套一番，自不细说。那掌柜听孩童哼哼说疼，又见他唇边冒泡，因问云梦泽为何如此，才听她哼了一声：“自己作的！”
掌柜虽见云梦泽有气，也不知为何，只的抱了孩童进厨房，喊他老伴用香油抹了止疼。
却说掌柜拉了孩童，同云梦泽一桌坐下，便喊老伴开饭，才见一鬓髻花白的老妇人托了木盘，端了饭菜出来。
却说那慈爱老妇本招呼几人吃喝，见那孩童仍旧呼痛，不由心疼，拉过吹捂，那孩童颇为受用，呻吟稍止。云梦泽又拉过孩童说道：“以后还闹腾不闹了。”孩童此刻疼的哭爹喊娘的，对着满桌饭菜无从下口，那想理她，便胡乱应了。云梦泽听了，微露笑容，又对掌柜和老妇说道：“再烦劳两老，从我带的鱼中，挑条肥的，做那鲜美鱼汤，一则讨个年年有余的喜庆，二则也让我母子尝个新鲜，不至白履涪州一遭。”说罢又是作揖，又是打躬。两老自是允诺，她又道：“我出去转下，片刻便回，这顽童先烦劳两老照应。”老妇喜爱孩童乖巧，自是欣喜应了，云梦泽才去，自不多叙。
却说两老杀了鱼，煮了汤水，方下鱼去煮，云梦泽便回了酒栈，却拿了一瓷瓶递与孩童：“有幸你没将它丢江里，不然今天你可吃不到鱼汤了。”孩童接过瓷瓶，拔除塞子，便有一股药香飘散，知是给自己治唇上油泡，便往手心倒，无奈那药膏似冻住了，如何倒不出来，云梦泽便接了过来，以修长指甲扣了些，抹他唇上。
孩童一抹拿药膏，便觉唇上火辣不再，更是一股罄凉透心，受用至极，便要伸舌头去舔食，却听云梦泽道：“要想泻上几天肚子，只管把整瓶子要喝去。”说罢便将瓷瓶丢他手中，孩童方知这药只能外敷，却吃不得下肚去，舌头虽疼，却也只得作罢。掌柜夫妇见两人如此，也自在一旁呵呵笑着，不知云梦泽既关怀孩童，亲去取药，却又如何总板个脸来。
文刀氏 2008-2-29 22:19
第六章 百味仙羹
这边掌柜又为几人备了酒杯，热了壶甜糟酒来，招呼云梦泽两人，先行吃菜喝酒，那边又听老妇人：“娃儿少吃些酒，老头子，你也少吃点。”才见她从厨下走来，手边端了一大海碗，几人便闻一股浓郁鱼香飘来，再瞧那海量汤碗，乃有一尾整鱼，静静躺于汤水之中，又有红油绿叶浮于汤面，见了便觉开胃。掌柜笑呵呵盛了一碗给那孩童，又夹了鱼肉菜蔬，复又招呼云梦泽尝汤吃鱼，云梦泽自也不客气。
云梦泽自盛了一碗鱼肉鲜羹，又自细细闻味一番，更觉辛香袭人，方才品尝，汤水入口，方觉那汤味道，真是辛香咸辣，汤入肚腹，更觉周身寒气顿消，胃暖足热，头皮散寒。那鱼肉则更是鲜嫩无比，却毫无腥气，更带了那汤水滋味，吃了让人回味无尽。云梦泽方欲赞美，却听孩童‘汩汩’将一碗鱼汤喝罢，又吵嚷着再来一碗，云梦泽方欲再盛，却听掌柜阻道：“莫慌到起吃，这个汤三个吃法，这哈儿吃光了，隔哈不晓得它别的滋味老！”那妇人却道：“不碍事，不碍事，娃儿喜欢斗只管喝到，不够再煮！”
云梦泽听这汤竟有三个喝法，也放了调羹，尝了杯酒，因问道：“噢，倒要见识一下，这汤如何三喝？”掌柜才呵呵笑道：“这道汤才出锅，趁热连水带油一起喝，抗寒暖身，温的时候，滤了汤面油皮再喝，滋味更好，冻了皮冻再来吃，那个味道……”说罢又呵呵一笑“说不来，说不来！”
孩童听了，也不吵闹喝汤，又拨弄酒盏，取了杯子，给自己斟了杯甜糟酒，一气喝了，那甜糟酒入嘴罄甜，他更觉身上爽利，又问掌柜：“恁好的鱼汤，咋个煮的哦？”倒也童言无忌，却不知询问祖传秘方，乃是禁忌。云梦泽听了，也打他噤声。老妇人却搂过孩童，对云梦泽道：“不碍的，这个汤也是个乡野杂调，不过掺的料多。”那掌柜则缓缓说道：“话还要说那个奇人，也不晓得生了洒子事情，被人追杀，全身是伤，血染把衣衫染透，晕倒在长江边。我祖宗本是个渔民，打渔的时候，在江那边见了，斗好心救下了他，看他伤情严重，斗想到这鱼汤补身元气，便干煮了一碗，却是穷的连生姜都买不起。”孩童忙插话道：“那还不腥死喽哇，那人咋还吃的下。”
掌柜的抚了抚孩童脑袋，又继续说道：“那奇人也怪讲究，没个好菜，也死活不吃东西，又给我祖宗银钱，托他买了点咸菜，丢到鱼汤里面去煮，啷个多点咸味撒。不料我祖宗贪了便宜，买的竟是酸老的咸菜。”孩童见几人顾着说话，又偷喝了杯甜糟酒，插言道：“那还不难吃的要死老，又咸怪酸的。”
掌柜却摇头道：“我祖宗尝了，也吐了一地，不料那个奇人却执意要吃，吃过了更是大呼过瘾。他往后吃饭，更离不了这个汤，这样还不算，更拿了银钱，让祖宗去买了花椒生姜，茱萸盐巴，葱蒜各种佐料，往鱼汤里头猛放，不顾身上有伤，猛起吃。他吃起还说是美味，我那祖宗更是心奇，也尝了几口，虽不是绝世美味，却也是特有一番滋味，就央告那奇人，将做汤的方子传他，之后又问那奇人借了银钱，才开了这个‘涪万一汤’。”
掌柜说罢，又喝了口酒，接道：“这个汤倒不光能煮鱼吃，若是换了鸡鸭猪、狗牛羊来煮，味道也好，不过没的鱼汤三喝的法子。”说罢又给孩童盛了碗鱼汤：“温老，尝下子这个二吃。”
云梦泽也执了调羹，往自己碗里舀了两勺。她尝过后，却觉那汤原本辛辣滋味仍旧浓郁，却更多了几分酸涩，少了几分辛香，且诸多味道，融作一团，辨不清到底是酸是甜，或苦或辣。温热汤水入口，云梦泽百般往事，立时浮现心头，或喜或忧，或苦或愁，尽皆历历在目，良久良久，方听她赞了一句，‘果然美味’。话音未落，却见孩童哇一口，将汤全吐了碗里，又忙呼道：“洒子鬼怪味道，不甜不咸的？”竟不懂尝味，云梦泽不由‘啧啧’惋惜：“这样难得的美味，你竟糟践了。”
老妇人却笑道：“没洒子、没洒子，这个味道也怪多人吃不惯，小娃儿更吃不过来，店里头冬天卖汤，都要架个炭火炉子，让客人边煮边吃。我还记的，那个奇人说了句洒字话，老头子，你记得起不？”
掌柜才搁了酒杯，指了身后柜台，却见柜台两边，又有一联，乃书曰‘不识仙羹真滋味，只缘生的富贵中’。才听掌柜缓缓说道：“就是这联，当日我祖宗开了小店，也没的几天，斗有个泼皮公子，带了群混混来吃汤，那些人喝了，却硬说是穿肠毒药，要拉我祖宗见官，更讹我祖宗钱财。有幸那个奇人伤愈未走，又过来教训了他一顿，才了了这事。”说罢自斟一杯糟酒，接道：“说也奇怪，那奇人教训了几个混混，见地上破碗残羹，竟又捡了起来，也不顾祖宗阻拦，竟将掺了沙土的剩汤剩鱼，一气吃干，吃完老又哈哈大笑，笑了又连连叹气，叹了气又呜呜留泪，走前才留了这句话。”掌柜说罢，复又进了杯甜糟酒，却一脸神往，极欲结交那奇人。
孩童提了酒盏，为他满杯，又趁机斟与自己一杯道：“洒子奇人哦，煮的汤不好吃，斗学女娃儿掉香油！”这话逗得两老哈哈大笑。云梦泽却瞪了他一眼，才感叹道：“想不到这小小一碗汤，竟也有这么些故事在里面。”
掌柜也连连叹气：“还不是的，恁多年老，我家祖祖辈辈，辛苦经营，却又有同行效仿挤兑，这汤的用料煮法，也是改了又改，换了又换，现在这个汤的味道，和那奇人当日喝的，都不知差了多少去。”老妇人却垂了泪：“可不是，这个死老头子，当年做汤做起了癫狂，连我苦命的娃儿都害死老！”说罢便捶掌柜肩膀，满脸怨忿。那掌柜被老妇人捶打，更是老泪纵横：“过老恁多年，还提这个做洒子，大过年的，又有外人在，你个婆娘，好不扫兴。”
孩童好奇，为老妇人抹了眼泪，问道：“咋个煮个汤，还要死人的，难道失火老？我看这里也不像走过水的样子。”云梦泽听他竟揭老人伤疤，慌拉他过身来，打他嘴巴，孩童又与他吵闹两句，且不多说。
那老妇哽咽半晌，终难启齿，又狠狠踢了掌柜两脚。掌柜被妇人踢了，才抹了眼泪：“都要怪我，十几年前，我听旅居商人说，说南京有种番邦新进的，供人赏玩的花卉，却生的辣香无比，比常用花椒、生姜、茱萸更甚，斗想到起去见识一哈，看味道如何。”云梦泽见识广博，从鱼汤中挑了一红身绿梗菜蔬，问道：“可是这个，番椒？”老翁点了点头：“也叫他做海椒。”孩童听这东西新奇，便也夹了一块，丢入口中咀嚼，不了那番椒果然比常用花椒、生姜、茱萸更为辛辣，孩童嚼罢直呼热辣，抱了酒盏灌了两口酒才了，却是叫酒醉的俏脸绯红，依了老妇身上。
掌柜才接道：“我带我娃儿，带我娃儿……”说到此竟哽咽着，半晌才缓过来“到了南京，好容易才整到些现成的海椒，尝了尝它，滋味果然不一般，都动老心思，买了些海椒种子来，想到要带回来栽种，又问那卖番椒花卉的，问他这个东西栽种之法，那人听了，说这个东西需光照，又说涪州土壤不合适。我斗斗……”说到此处，又哽咽了，说不下去。
老妇见他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忙替他捶背顺气，口中却埋怨：“咋不说老，咋不说老，你做的出还怕说，我苦命的儿哟！”说罢竟嚎啕大哭，让人听了撕心裂肺。老翁推开她，起了身，忿然道：“说都说，恁多年老，你总也不体谅我哈，死了娃儿，绝后的不也是我，不也是我么……”说罢竟瘫软在座。
掌柜又垂泪半晌，方缓过神来：“我听那卖海椒说的，说湘西地界好，土好日头好，最合适栽这个海椒。斗在回来的时候，转到湘西买了块地，留我娃儿下来，栽种海椒，没想到、没想到……”竟又哽咽了：“没想到第二年收成多好，我娃儿却，却在运海椒的路上翻了船，溺死在西陵峡，连尸首都……”至此，掌柜哽咽，再难说话，却哄老妇止泪。
云梦泽听掌柜中年丧子，乃人间三大悲惨，更暗自垂泪，口中喃喃：“也是溺了的，也是溺了的……”孩童此时似醉非醉，挺身为老妇人抹了眼泪，又软倒在云梦泽身上，倒惊了她沉思。
老妇人见孩童心思细腻，人长的乖巧，更拉过身来，细细瞧了，又对掌柜说道：“老头子，你看，这娃儿模样，像不像幺儿小时候？”她此刻哭得泪眼朦胧，如何看的清楚，掌柜却应和：“斗是多像，多像的！”老妇人又抚了孩童绯红脸盘：“都吃过顿团年饭，还不晓得你个乖娃儿叫的洒子，说哈，你叫个洒子？”云梦泽也不知晓，便不好应答，等着孩童自答。
说那甜味糟酒，入口绵柔甜蜜，却后劲十足，便成人吃多了，也要打脑壳的，孩童如此年幼，又偷着喝了许多，此时酒劲来了，头脑忽而清醒，忽而模糊，半晌才站起身来，答老妇人：“我姓解……。”他挺了身子，积了气力，才将第一句话说的利落，后面的话却说糊了，说罢又软倒，趴了云梦泽身上。两老见他醉猫模样，转悲为喜，妇人更要伸手去抚他脑袋。
云梦泽听他姓氏，不由呆傻怔忡，手中筷著掉落地上，却不知觉，直那孩童软倒她身上，才惊了神思。她见孩童，忙摇他脑袋：“你究竟姓那个谢，是谢还是解，快说……”孩童禁不住她摇晃，醒了些酒，又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打了个酒嗝：“解散的解，爷爷喊我石头，大名都没的个，说等老汉回来再起！”说罢，孩童身子又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了。
云梦泽见还站立不稳，忙揽过怀来，低声垂泪，口中喃喃道：“岳儿，岳儿，你终又回来了，终又回来了！”
却看那对老人，见云梦泽竟不知孩子姓氏，初时心头犯疑，此刻见她揽过孩童，呆怔垂泪，猜想她定是吃了酒，微醉了才失言，也不在意，自不细说。
几人半晌无话。云梦泽才抹了泪花，对两老称过。又听老妇对云梦泽低声说道：“咋个回事，娃儿都恁大了，也不起个正名，他恁的聪明，往后要中了状元，你还喊他‘石头石头’的？”
云梦泽仍有些出神，听老妇人说她，暗自点头，却说：“有名字的，有名字的，名唤擎岳，‘众擎易举，力揠河岳’”竟为孩童篡改名字起来。却见她说着说着，娇俏脸上，又淌了泪水，在昏暗油灯下，一闪一闪。抽噎几声，又喃喃自语：“岳儿，岳儿……”
老妇人听云梦泽杜撰名姓，竟自信了，念叨着名儿倒是亮堂，却不知自己为何一句话又惹她垂泪，见她出神，不便惊扰，想来是有莫大经历。她为人心细，便拉了掌柜下了桌来，到后厨去了，留云梦泽与孩童独处。
良久，云梦泽才恢复神识，见两老皆躲会厨下，唤他们再来吃饭，又推醒孩童，继续用饭。那孩童酒意未消，头脑仍旧昏沉，只微微张嘴胡语。老妇人见了，心下疼惜，揽他过怀，夹了几条菜蔬，递到孩童嘴里：“尝下子这个菜，看喜欢不？”孩童张口接了，嚼着生脆可口，咸甜适宜，便来了些精气神，吵了要吃，问道：“这是洒子菜，恁的好吃，倒是没吃过的？”
老妇人笑答：“斗晓得你该喜欢，这个青头菜，最是娃儿喜欢！”云梦泽也尝了几口，点头称是：“这菜倒没见过？”说罢，又夹了条菜丝，乃见它青乳相间，又道：“真是没见过，如何栽植的？ ”那妇人答道：“也不是洒子了不得的，这点产的青头菜，叶子长的倒是一般，根茎却像个大瘤子，味道也还好，倒也没的太大的特色。”掌柜又道：“倒是她个婆娘忒地节俭，才发现这个东西特色。”
掌柜为老妇人推了一把，又道：“都是有一回，厨子一不小心，把两块青头菜根掉了盐巴罐子里，过了好些天，才遭这个婆娘发现，看的都沤的不成样子，硬是要拿起炒了吃，你还莫说，这个东西遭盐巴渍过，倒更好吃老。”说罢又操了筷子，搅动鱼汤，从汤里面捞了些青菜头丝：“这东西咋个整都好，倒也算我镇店之宝。”云梦泽听这故事，虽不如那仙羹故事传奇，也不如海椒故事辛酸，却有别样奇巧，自又赞叹一番，且不细说。
三人复又喝酒吃饭，闲话家常，而那孩童终究人幼，承不住酒意上涌，趴了云梦泽身上，沉沉睡去了。
再说吃罢年夜饭，夜色已降，云梦泽要忙收拾掇桌碗，却为掌柜夫妇拦下，只得抱了孩童，哄他睡觉。而后，掌柜要安置两人休息。云梦泽却寻思着：今日在涪州已耽搁多时，若再逗留，林家姐妹指不定何时赶来。便向掌柜辞行。
掌柜听她要走，执意相留，无奈云梦泽去意已决，只得抚了孩童脑袋叹息。老妇人听得云梦泽路上没了干粮，便寻了个布袋，盛了些米粮，又包了几块盐渍青菜头，与了云梦泽。孩童为三人挽留辞行声吵醒，听的要走，亦自吵闹，不肯离去，却终究拗不过云梦泽，只得依她。他又贪恋那鱼汤，硬吵着要带走一碗。云梦泽知汤水不便携带，自是不肯，又与孩童打闹许久，怎奈孩童死活不退让。云梦泽见天色已晚，不欲旁生枝节，只得央求两老，两老亦喜爱孩童，便说也不必带汤，便将煮汤佐料炒制好，包了包，又将煮汤法子告知云梦泽，才了了孩童心愿。那孩童却耐不住酒意疲累，终又沉沉睡去。
云梦泽一手提了那十斤麻花，一手提了青头菜根及炒制的羹汤佐料，背上背了沉睡孩童，用丈余衣带绑住，便往涪州渡口去了，自不细说。
文刀氏 2008-2-29 22:19
第七章 迫子认亲
上篇说到，云梦泽星夜辞别老掌柜，背负顽童直奔涪州渡。
且看她，因于涪州耽搁多时，心忧林氏姐妹，不期而至，故而不眠不休，趁江面寒夜，摇橹行舟，顺江而下，直往白帝城而去，一路不敢稍作停歇，直至次日，午时已过，日头偏西，方见的长江两岸，房舍渐多，应是将到渡口。
此番，白帝城云雾稀散，阳光不媚，难见其彩云国之奇幻，亦甚为可惜。渡口一边，乃见三两瓦房，炊烟袅袅，直上青冥，想来是已有百姓先行造饭。此情此景，倒也颇映那句“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云梦泽停舟靠岸，忙俯身船舷，伸手往江中，捞了把彻骨江水，盥脸醒神，复又独自上岸，直往城中去了，却留了孩童独在船上。
却说那孩童，自昨夜吃多了酒，醉的不省人事，为云梦泽背负船中睡觉，一直未醒。他一路来沉睡，与云梦泽相安无事，却也没个安生，竟在梦中，将两日经历，胡乱编排，复又习演一遭。
孩童先梦及祖父，见他仍是脊背微驼，手中拿了两串糖画，有龙有虎，正朝他微笑，递与面前。孩童见了欣喜，方欲接过，却见人影更替，祖父正哈腰陪笑，双掌合碗，站于云梦泽身前，接过她指尖散落碎银，又指一孩童说道：“这个娃儿带起心烦，斗送给妹儿，随便当奴当仆，都是要的？”孩童细细瞧他，见他垂髫削肩，模样颇为眼熟，竟是祖父将他送人。
孩童见了，又呼又喊，忙上前拦阻，眼前景物又一更迭，乃置身于一乌篷小船，仍见一孩童正被一妇人拎着衣领，悬于江面，不正是他初见云梦泽，被她整治情形。他忙抽身上前，抓过云梦泽手腕，张口便咬，却听哎哟哎哟呼痛之声，竟十分熟悉。孩童抬头一望，一尾鱼朝面门飞来，啪的一声，打的他哎哟呼痛，他刚要斥骂，又有一尾迎面而来。数十尾鱼打过之后，才见一妇人舍舟登岸，不正是云梦泽么？
孩童忙上前，要报复解恨，方抬脚，却险些落入江中，眼中人景又扭曲变幻，乃是那小船正缓缓漂离渡口。他双手搭于船头，险些落水。再瞧船上，各样物件凌乱不堪，孩童更觉手中沉甸甸地，抬手一瞧，才见手中握一五彩绢包。他慌忙往街面跑去，却见云梦泽已飘身欺近，落于面前，她一把夺过丝绢，打开一瞧，见是石头，又拧他耳朵索要玉石。孩童吃痛，便领了云梦泽绕街道乱窜，到的一店铺门前，又见那陈麻花夫妇，慌忙呼喊求救。
孩童一喊，陈麻花身边妇人一把拉过他，护于身后，而云梦泽四周，竟骤地涌现多人，将她密密围住。孩童见了，心头欣喜，却更大声哭喊，要害一害云梦泽，却见身边又多一女童，正是那陈麻花夫妇之女。那女童见他哭丧，忙用袖子为他试泪，又给了他块麻花，哄他开心。
孩童见女童长相，竟比前时还要俏丽几分，不由伸手摸她小脸，竟似摸那玉石一般，无比受用。女童却不恼，仍将麻花塞他嘴里。孩童张口便吃，却不料那麻花一入口，竟似红炭，烫的他疼痛钻心，慌忙吐了，抬头欲骂那女童，却见眼前女童，竟幻化作酒楼中老妇，正捧了个碗，拿了个勺，要喂他喝汤。孩童这边唇舌疼痛，见有汤水，张口便饮，那汤水一入口，却是酸涩无比，噗一声又全吐了。
孩童又想要骂，却被云梦泽重重拍了后脑，说道：“不会尝就别吃。”又递了双筷子与他：“自己夹菜，再吐再打！”孩童只得接过筷箸，往鸭子盘中伸去，欲夹块鸭腿来吃，不料他明明夹的鸭腿，放到嘴里一咬，却似骨头坚硬，吐了一看，竟是个鸭嘴。
孩童忙将鸭头丢了碗里，正要再夹，却听‘呱呱’两声，碗里鸭头竟张嘴叫唤，如此可将孩童唬了，又慌丢了碗筷，却见那盛鸭盘中，本切作小块鸭肉，竟又重拼接，成了个无头无毛裸鸭，站了起来。此时，碗中鸭头又蹦回鸭颈，睁开鸭眼，对着孩童又‘呱呱’叫了两声，便朝他奔来。如此孩童心头更是惧怕，疑心闹鬼，忙退身奔逃，一面跑一面回首，瞧那诡异桌边，几个大人皆隐秘不见，却是桌上菜肴，皆拼做无毛畜牲，追他而来。孩童再不敢回头，落荒而逃，却突跌了一跤，落入无底深渊，而那鸡鸣鸭嚷之声，仍旧不绝于耳，如何摆脱不去。
孩童此番梦境，荒诞无比，若是云梦泽知晓，定又是一番嘲弄。
却说孩童梦中跌入深渊，惊惶呼喊，双手乱舞，竟自睁开双眼，醒转过来，见身处船篷，才知乃是发了恶梦，心下稍定，又听耳边鸡鸭叫声，自唬了一跳，忙钻了被窝，蒙头盖脸，半晌，见并无光毛鸡鸭追来，才鼓了勇气，钻出被窝，掀开布帘往外一瞧，却见一个大鸭嘴迎面凑来，啄了他鼻头。孩童自是唬一大跳，大叫一声，慌忙丢下帘子，钻回被窝‘呼呼’喘气，应是吓的不轻。
孩童躲在被窝里面瑟瑟发抖，又想着方才梦境如何成真，仔细追忆，却觉方才，船上鸭子仍有羽翼，并非光身裸鸭，才又鼓了勇武，要一探究竟，才颤颤伸手又掀了布帘一角，往外望去。乃见帘外果真没有无毛鸡鸭，却是对芦花鸡并对灰羽鸭，绑了腿脚，正侧卧于船篷外。
孩童心方稍定，又钻出布帘，却见狭窄船头，满满实实堆了一气杂物，除却那对鸡鸭，又有各色菜蔬，一袋子粮食，一个泥封炭灶，灶上架了口黑铁锅，锅内放了砧板菜刀，那菜刀刀刃宽窄不一，用法不同。泥灶旁边，又有一筐子银霜木炭，筐边乃一个铜制暖炉。孩童再瞧另一边，搁了个矮腿方案，方案上齐齐整整，摆了各色碗筷杯盆俱全。小船上没缘由多出这许多东西，倒让孩童摸不着头脑，他再往岸边瞧去，却见云梦泽正背对小船，与一行人盘算银钱，交割账目。
孩童方才想到，这些许杂物应是云梦泽所购，竟欲在船上过起日子来。他也不顾云梦泽意欲如何，便瞧那些杂物新鲜。云梦泽买的虽是日常起居用具，挑选却极为讲究，孩童出身贫寒，自未见过这等精致物件，便瞧瞧这个，摸摸那个，正心奇，耳边又传来鸡啼鸭鸣之声，又想到梦境之中，他为无毛鸡鸭追赶欺负，方才又遭那鸭喙啄了鼻头，便想着如何报复一番，出口恶气。
孩童自船上捻了根细长柴草，便蹲在只灰羽鸭前。那灰羽鸭见身前忽而多了一人，叫唤更欢，似在示威。如此，孩童更是恼了，一把握过那灰羽鸭长脖，又掰开鸭喙，将那柴草支在双喙之间。
那鸭子本就被草绳缚了双腿，动弹不得，如今又为顽童撑开了喙，又叫唤不得，如何好受，便猛地扑腾双翅，孩童见了，既解恨又过瘾，便依法整治另一灰羽鸭。如此两只鸭子更是闹腾，激地满船乱羽，连一旁的芦花鸡都扑腾起来，更有只鸭子掉落江水。
云梦泽亦为船上动静惊扰，忙与了岸上几人银钱，跳将上船，提了孩童衣领，又执了长竹将水面鸭子挑回船上，又将鸭子喙间柴草去了，方解船上凌闹。
孩童见惹了祸事，又为云梦泽提了衣领，料想她又要责打一番，趁她不留意，慌的挣脱她手掌，躲了船篷中去。孩童缩进被窝，半晌不见云梦泽进的篷来，虽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再出船篷，惹她恼怒。
却看那云梦泽虽见孩童顽劣，将船上搅的凌乱不堪，也不似前时，提来便打，只由他躲回船篷，自拾掇船上杂物，复又将船驶离渡口，亦未见她着急行舟，只让小船随江水漂流，却是架锅生火，烧水杀鸡。
孩童在篷内躲了许久，仍未见云梦泽进来整治责罚，只听外面传来声响，有锅碗瓢盆碰撞交打，有屠鸡杀鸭惨啼，才知云梦泽竟作起了饭，终又去了惧怕，又听腹中咕咕做响，竟是馋虫在闹五脏庙，边掀了布帘，出的船外来。
此时，小船随东逝长河，缓缓下流，堪堪行至夔门。残阳已下，暮色未沉，碧空之上，恰有一弯新月，挂于东方。江水两边，群岳林立，山壁如刀削斧钺，险峻非凡，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把滔滔大江逼成一条细带，蜿蜒于深谷之中。河岳之间，更无滩涂接驳，更显那句‘夔门天下雄’。无怪乎无数骚人墨客，行舟至此，皆由景生情，留诗词传世，或寄情或咏志，且不细说。
再看那滔滔江水之上，乃一叶孤舟随水而下，孤舟之上，一孺一幼对坐于一方案之前，正是云梦泽与那不知名姓顽童。云梦泽见灶上锅中，汤沸肉滚，便起箸夹了块鸡肉，搁进孩童碗中：“你多大了？”
孩童却不领情，自起箸伸进锅内，也夹了块肉，塞入嘴里，吃毕才答：“十五老，咋个你要认我当老子？”仍在口中占云梦泽便宜。却不见云梦泽如何恼怒：“你家除你爷爷，还有别人么，你爹娘呢？”孩童并未着急回答，只执箸在锅中搅了搅，夹只鸡爪在口中咀嚼，才咕哝道：“老汉在的时候，给我说我娘娘生了我斗死求老，后来我老汉也不在老。爷爷说他走老，还要回来得。”说罢，‘噗’一声将那鸡爪吐了，又道：“不过我问了，镇上人说的，说我老汉遭抽了壮丁，到关外戍边去老。”说罢停箸，连连叹息，竟似童颜老者。
云梦泽亦自黯然失神，盯着孩童呆怔，状甚失落，半晌才道：“你真姓解？”那孩童正抓了块骨头在啃，听她道出自己姓氏，不由一惊：“你咋个晓得？”竟将昨日事情忘却了，想来一则年幼，一则醉酒所致。
云梦泽见他从方案上捻起骨头，复又塞入口中，才道：“掉了的莫吃，仔细肚子疼。”孩童撇了撇嘴，仍旧啃噬，又丢了句话：“凭你来管。”
孩童不知好歹，却不见云梦泽如何羞恼，亦只执箸，默默搅动汤水，未见她捞取吃食，又道：“你没正名么，我给你起个如何，‘众擎易举，力揠河岳’就叫个擎岳，‘解擎岳’这个名字可好？”孩童摇头忙道：“不要不要，恁难听，不要不要，我要等我老汉回家来起！”
云梦泽见孩童不领情，突地拉下脸来，将筷箸往锅里一丢，溅地汤油泼散，恰巧孩童正夹菜蔬，手上沾去了多半，立时起了血泡，疼地孩童哇哇大哭。云梦泽见了，颇为后悔。孩童为滚热汤油烫伤，却不敢对云梦泽出气，听船边鸡鸭叫唤，以为那禽畜亦嘲弄取笑，便不顾手上疼痛，抓过鸡鸭折腾出气，船上顿时又混闹开了。
云梦泽忙提了孩童进篷，又取了烧伤药膏，为其敷治。孩童手上疼痛稍解，才稍稍静下。却说云梦泽出的篷来，又见船上乱作一团，这边锅倾炭灭，浓烟滚滚；那边羽翼乱飘，鸡飞蛋打。更有只灰羽鸭不知去向，想来是挣脱了腿上束缚，跳下江去跑了。
云梦泽只得再收拾残局，罢了，仍觉腹中饥馑，便又生火杀鱼，在炭火上烤起鱼来。那烤炙鱼肉，香气四散，又勾了孩童馋虫，方才他亦未进多少吃食，昨日也只吃了些鱼汤，经此一夜一日，更觉饥饿难耐，便又徐徐出的篷来，却见云梦泽正翻转鱼身，往烤鱼上刷油撒盐。
云梦泽见孩童垂涎欲滴，便将一边烤炙好的鱼递与他面前：“叫我声娘就给你吃？”孩童伸手欲夺，却扑了空：“你又不是我娘娘，为洒子喊你，给我给我！”说罢又要抢，云梦泽护住烤鱼，仍道：“你爷爷都把你送给我了，喊声娘有何不可，还要给你起名字，就叫擎岳。”孩童仍旧不答应，跳起抢夺。一时，船上那一孺一幼又打闹开了，且不细说。
小船渐出雄魁天下的瞿塘峡，又过奇峰突兀、怪石磷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幽深秀丽的巫峡，方到那航道曲折、怪石林立、滩多水急的西陵峡西首----香溪口，天色便全然暗下。云梦泽知晓西陵峡行舟惊险，又自一昼夜未歇，也不欲逞技历险，便自腰间抽出一数丈白线，寻了一林边浅滩，将那白线系了一粗壮大树上，便进得篷去歇息。
不知过去多久，云梦泽正自酣睡，耳边传来步幅，声调甚为沉重，忽一惊醒，掀了布帘一瞧，却见那顽童正立身船边，一只脚已悬于船外，手中拉着那白线，苦苦支撑，将将要落入水中。云梦泽猛一闪身，到船边将白线牵在手里，那孩童却悬了船外，只凭双手紧紧拉那白线，所幸尚未落水。孩童方脱险，突的‘哇’一声，哭喊开了。
原来那云梦泽停舟之时，见浅滩边树丛距小船较远，船上绳索揽不过，便抽了腰间约十丈白线，一头系了树干，一头系了船头。那白线正是前时林姝英所执，凭它与云梦泽打斗的‘鸳鸯弦’。
云梦泽取出‘鸳鸯弦’时，孩童就觉新奇，无奈云梦泽揽好小船，便搂了他进篷休息，只等次日，孩童先行醒转，见那云梦泽仍在沉睡，便偷偷出的船篷，走到船边抚玩那‘鸳鸯弦’，却见这绳虽不足半指粗细，却坚韧无比，将逾千斤小船牢牢揽于滩涂边。孩童凑近一瞧，那细线色作乳白，莹泽通透，与那玉石一般，手感更如脂蜡细腻，亦有缕缕蜂香袭人，淡淡幽幽，令人难以察觉。孩童兴起，便将系于小船一头解下，执于手中把玩，却不料一个浪头打来，竟将小船推离浅滩，复浸江中。小船缓缓漂走，孩童却紧抓‘鸳鸯弦’不放，苦苦支撑小船漂流力道，一步步艰难退身船边，踩地船板‘嘟嘟’做响，才惊醒云梦泽。
却说云梦泽只手牵过‘鸳鸯弦’，小船才晃了两晃，止了去势。顽童亦免落水之灾，却仍悬于江面，他素来俱水，死死抓住‘鸳鸯弦’，嚷嚷着求云梦泽道：“娘娘快捞我上去，快……”话未说完，便哭了起来。
云梦泽方欲抱他过身，见他哭出泪来，又收回玉臂：“喊我声娘便抱你回来，快喊！”顽童听了，拗了心：“不喊，偏不喊，快拉我上去。”亦止了哭声。云梦泽见他死拧，所幸故作不理睬，只站于船边，既不拉他上船，也不放手让他落水，如此两人僵持多时。江面忽一个浪头打来，小船摇摆数遭，云梦泽亦微微倾身，似也有些站不稳，手上也是一抖，孩童更唬地哭了，低头一瞧，见那浪花贴着足底，汹涌而过，又哭闹了，央求云梦泽。云梦泽却下了死心，听不到他喊娘便不拉他上船。
孩童悬吊半空，拉了‘鸳鸯弦’多时，掌中火辣疼痛，迫于无奈，只低声喃喃，云梦泽听不清楚：“平素叫喊似杀猪一般，如何此时倒像个深闺姑娘？”孩童见她得寸进尺，又与她喊闹一番，才不得已喊她做娘。
文刀氏 2008-2-29 22:19
第八章 锦官神剑
上回说道，云梦泽舟行白帝城，西陵峡迫子认娘亲。
说那孩童为云梦泽胁迫，只得喊她娘亲，心中却忖这婆娘古怪，许得了疯病，须得早些离她才是。云梦泽不知他心事，听后颇为受用，又自作主张，正他大名，取‘众擎易举，力揠河岳’之意，起名解擎岳，颇得大气。孩童不得已，只得依从。云梦泽又见他为江风吹的瑟瑟打颤，颇为心疼，抱他过身好一阵爱抚。孩童见她突而变如此亲昵，直惹满身鸡皮，又与她打闹半晌，才稍歇止。
云梦泽见天已大亮，便收回 ‘鸳鸯弦’，欲继续行舟，因见解擎岳两眼发直，盯‘鸳鸯弦’目光不转，便与他把玩。不想解擎岳把玩一番，又觉生厌，忖着云梦泽既将它收的隐秘，定也是宝物，便偷用刀割，不料如何伤不得分毫，又奇又气，诡念又生，便将‘鸳鸯弦’胡乱缠绕，相互打结，滚作个线团，方还与云梦泽。云梦泽见那十丈宝物卷作一团，眉眼深蹙，不知是怒是恼，却不见她如何责罚解擎岳，只拍了他屁股一把，便放他去了。
却说云梦泽备齐日常用度，再不靠岸停舟，只管星夜兼程，逃避林氏姐妹，饿时便在船上造饭烧菜，累了便寻个浅滩略作停歇。解擎岳一路随她下江，却仍不老实消停，不住与她打闹捣乱，总想尽办法，作弄激恼。奇的是云梦泽不似前般，动辄打骂拧耳，却迁就溺爱，不知是否因解擎岳曾唤她作‘娘’之故。
这日行至夷陵，云梦泽见船上米粮已尽，身上也只剩些会票交子，便停舟登岸，一则补给粮食，一则兑换现银，便留解擎岳于船上，不料解擎岳死活不依，要随她上岸，想伺机偷跑，云梦泽知他人小鬼大，不欲旁生枝节，便以那‘鸳鸯弦’ 一头缚于床脚，一头拦腰将解擎岳捆住，使他不致逃逸，才安心去了。
解擎岳为云梦泽拘禁，只能于船上走动，又无人与之说话玩闹，如何好受，见云梦泽未将竹箱带走，便欲翻她物件出来，摔打出气。不成想他摔打惯了，云梦泽早有防范，用把锁头将竹箱锁了。解擎岳见了更恼，抬起箱子一阵乱撞，竟不知撞到哪个机簧，又弹出个匣子，却非前时那个。
解擎岳拉开一瞧，却见那匣内所盛，亦异前时所见，非五彩绢布，只一竹筒，指粗寸长，色作玄黄，细品之，乃见两端以锡纸裹覆，又以铜线扎牢，筒身亦密密刻有文字，却为繁复古体，难以辨识。解擎岳猎奇心又起，欲一查究竟，便撸下一圈铜线，揭去锡纸，倒转竹筒，往掌中倾倒，却只得一嘬黄白粉末。解擎岳不由略感失望，弃了掌中粉末，又嗑撞竹筒，仍无果，便索性揭去另一端锡纸，对光一瞧，竟再无其他，不由灰心扫兴，将竹筒弃置一旁，自摆弄竹箱。
云梦泽将会票通兑现银，又补了些日常用度，便匆匆赶回船上，方将大包银钱与杂物搁下，方矮下身子，想进蓬去为解擎岳解除束缚，恰听见他在蓬内低声自语：“该死个疯婆娘，不晓得到底要把我拐到哪点去？”听解擎岳说她拐带，惹了不悦，使了性子，不去为他解开‘鸳鸯弦’，直行舟离岸。
解擎岳听的舟楫响动，知云梦泽已返，有意激恼于她，更大声自言自语：“疯婆娘不晓得得了洒子疯病，个人养不活娃儿，偏来拐带老子。”这话似触到云梦泽痛楚，见她怒摔舟楫，冲进船篷。解擎岳话一出口，也知说重了，见云梦泽怒气冲冲，又怕她打骂，忙往嘴上抹蜜：“娘娘，你回来老哇，快给我解开，解开，难过死老！”
云梦泽最是听不得他喊娘，自又心软了，怒也散了，一面为他解绳，一面说道：“你个烂嘴巴，早晚被人撕了。”解擎岳听她消气，也嬉笑打趣：“只要不遭你撕都得行！”不料云梦泽从地上拾起一物，凑到他面前怒喝：“谁让你动这了？”
解擎岳被她一喝，见她性情忽转，不由懵了，半晌答不出话，直盯着云梦泽手上东西，却是方才把玩过的竹筒。云梦泽执那竹筒，仔细察看，发觉封口锡纸被揭，其中粉末亦撒，不由更怒，又对解擎岳喝道：“谁让你动它了，还把祸害……”终是她见解擎岳双目通红，满脸委屈，才低声改口：“罢了，罢了，骂你也没用，但有我在，也无须惧怕。”说完，收拾竹筒粉末，又从怀中取出一五彩绢包，交于解擎岳贴身收藏，又划船返回夷陵。解擎岳见她去了，才打开绢包，却见正是那日偷玩玉石，因忌恨方才云梦泽喝骂，丢了一旁，不予理会。许久，云梦泽提了几包草药回来，忙又划船，离了渡口。
话说当晚，解擎岳莫名染了风寒，通身高热，胡话连连，云梦泽忙施以针药，才见病情稍转，不料次日，他见身上爽利，又混闹开了，吹了冷风，当晚病地更重，周身亦起红色丘疹，一连数日未见好转。如此一来，云梦泽更是心疼，忧他病情，衣带不解，无心饮食，终日在榻边侍药，更无心逃亡，几日的路程却是走了十余日。恰这日解擎岳花疫已愈，脸上脓疱脱痂，云梦泽知他疫病已去，方稳下神来，又赶了半日路，无奈数日疲弊交加，终撑不住，搂了解擎岳睡去了。
次日清晨，解擎岳懵懂醒转，忽感脸上湿润，睁眼一瞧，却是云梦泽正搂他沉睡，梦中垂泪，掉他脸上。他轻轻挪开云梦泽臂膀，为她拭泪，却见云梦泽似苍老许多，不见前时风采，向是她连日照料解擎岳，累的形容枯槁，仿佛逝去数载年华。解擎岳见了，也自愧疚，将那日喝骂丢了脑后，不再计较，更想今后路上，再不与她混闹，惹她生气。
少顷，云梦泽醒转，见他似听话懂事，也自感怀，便在小船停靠汉口后，带他上岸，欲为他添置衣衫行头，更为己采办胭脂水粉，遮掩逝去年华。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时则已至上元灯会，虽未过午时，汉口街头却也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你瞧这家店主挂花灯写灯谜，那家摊主和面熬糖包汤圆；亦或有面人糖画摊贩，显手艺吸引孩童；更有卖艺买膏药的吆喝，赚取人场钱场；还能见桥头岸边的妇孺老幼，挨个过桥撒钱，祛病祈福。云梦泽因前几日解擎岳染上疫病，也与路边摊贩换了几十青钱，拉了他上桥，为他祈福免灾，不料解擎岳乖觉不过半日，见街面上热闹，也要去凑，为她拉上桥面便不自在，与她打闹，险些将一女童推下河去。
而后，云梦泽又带解擎岳添购新衣鞋帽，又寻了个馆子吃饭，而后又各处闲逛。却说两人逛完一遭，云梦泽想着尽快离得汉口，继续赶路，解擎岳却得寸进尺，非要留下瞧灯会，云梦泽拗他不过，只得留下。晚间又携他吃汤圆，看皮影，观灯猜谜，燃放炮仗，各色花样，尽皆尝试，且买了各色烟花炮仗，供他今后路上玩耍，自不多说。
却说两人尽兴玩了一日，疲累无比，云梦泽见满月当空，已至戌时，不愿在客栈等繁杂之地逗留，便携解擎岳返回。解擎岳只依依不舍，随云梦泽归舟，正当他垂手尾随，却为前面一人撞倒，正要骂了，抬头一望，见云梦泽转过身来，一把拉他起身，又捂他嘴巴，抱他坐一汤圆摊上，叫那摊主上了两碗汤圆。
解擎岳已然酣饱，掰开云梦泽柔荑，大声喊道：“吃了恁多老，你还要吃汤圆，是属猪的么。”云梦泽却未恼怒，只伸指示意他噤声，才低声道：“你看我们船边。”说罢指向渡口，面上如临大敌。
解擎岳顺她手指朝船边望去，却见一身长七尺，宽肩阔膀的华服男子立身船边，虽瞧不清那华服男子长相，但单从身形站相，便透出一股男儿豪气。那华服男子站了船边，不知是等了许久无趣，手中不时把玩一柄玉鞘黄穗宝剑。解擎岳知云梦泽所指应是此人，亦摹她神情，满面诡色问道：“是你屋头当家的来寻你老，还不随他回家。”因见两人年岁相差甚多，又装捋胡须：“我咋看也不像啊，你大他恁多年纪，不成你是他养媳。”说罢低声嗤笑，口中却是不积阴德。
云梦泽听了，又气又笑，拿他无法，只得作罢，仍道：“滥嚼些舌头，仔细咬了，那人叫钟褀云，是我师妹丈夫。师妹问我讨件东西，我不愿给，应是叫她丈夫助拳来的。”
解擎岳嬉笑两声才道：“怪不得一路不要命的逃，原来该人宝贝不还，是不是这块石头？”说罢从怀里去出个五彩绢包，却是那日病重，云梦泽让他贴身携带的宝玉，又道：“一块烂石头，还他便是，当不得饭吃，还当个宝。”说罢甩手便要扔了。云梦泽忙接过手来：“不知道莫乱说，偏又不是这玉。看来要想个法子摆脱才是。”说罢，又将那玉石包好，往解擎岳怀里揣，
解擎岳又摸了摸怀中玉石，不由问道：“那是洒子东西，一并给他们斗是，何必恁小气。”却听云梦泽叹气：“他们要的东西，已被你毁了，如何还？”
解擎岳见她柳眉微蹙，又问道：“那是洒子，我整烂你恁多东西，说哈是哪样，我去给他们说，让他们莫再赶你！”说罢便要起身。云梦泽怕他惊动华衣男子，忙拉他坐下，拍他脑袋：“弄坏我东西，你倒记地起，便是那竹筒。”她见解擎岳一脸茫然，又叹气道：“但若是事情凭嘴说说便能善了，天下间也没恁多仇怨了。”
解擎岳听她又要逃亡，吐了吐舌，又问道：“那你逃洒子，不还斗不还，莫非连小你的师妹也怕，还是你师妹比你还大，也作了那哥儿的养媳。”说罢嘻嘻低笑。云梦泽半晌才发觉，解擎岳竟笑她给人做小，又恼地轻拍他脑袋：“真该咬烂舌头，我倒不怕师妹，只她丈夫…”一语未了，指了指那华服男子：“我只与他有数面之缘，未曾与他交手，但他有个响亮的名头，号称‘锦官神剑’，又为人誉为剑压西南的高手，本事应当不差……”因见解擎岳又是一脸茫然，只连连叹气：“也罢，这些事情你个屁孩不知也好，只是若遇上他，又带上你，怕不好脱身。”
解擎岳听她语中小觑于己，歪个小脑袋，‘哼’了一声，站起身来道：“看我去把那个洒子‘神剑’打走。”却又被云梦泽一把拉住。解擎岳见云梦泽低头沉思，只得无奈呆坐。
云梦泽沉默片刻，又拍了解擎岳脑袋：“有了，我知他剑法卓绝，身法提纵却不甚谙熟，怕连师妹都比不过，我且引开他，你去将小船划走，届时我自有脱身之法。”说罢又轻拍解擎岳脑袋：“你清楚了？”
解擎岳忙摸了摸脑袋：“说斗说，再打我脑壳，我斗哈老！”又凑脸问道：“你斗不怕我跑老不帮你，或者害你？”云梦泽知他素爱弄诡，却不想有此一问，半晌无言，才‘哼’一声道：“你真要害我，只当我一路照料的是条白眼狼。”说罢便起身，丢了几枚青钱在桌上，又道：“帮我不帮，你自己想罢，我且去了！”
话说解擎岳为她掳至汉口，如今见她遭遇强敌，本欲伺机逃逸，但见她睥睨神情，又忖道：前些天也是我病老，她为了照看我，误了行程，这哈儿又陪我看花灯，才遭人赶上碰到的，我斗恁个跑了？他见云梦泽已往小船走去，望她背影，毅然决断，遂握拳轻捶面前方案，低声自语道：“斗帮她这回，以后才想办法逃！”便也站起身来，混在人群中往渡口靠去。
且看云梦泽离了汤圆小摊，往渡口走不到五丈，便听身后一声娇斥：“云梦泽，往哪逃？”她转身一瞧，却见人群中一红衣女子，肩背一青绿竹箱，正怒目而视，她身边一巨型黑犬，怒吼几声，扑面而来。红衣女子正是那日‘龙隐飞渡’险些落水的林姝英，黑犬则是她孪生姊妹爱犬藏獒。
云梦泽见藏獒扑来，身形一闪，见那狗未及转向，接上一脚踹它腿上，力道不凡，那藏獒跌落地上，站起时一瘸一拐，定是伤的不轻。却见那藏獒尤不罢休，恶狠狠紧盯云梦泽，臀翘胸伏，蓄势待发。林姝英怕爱犬吃亏，慌忙喝止，才见那藏獒俯身地上，却仍紧盯云梦泽不放。
云梦泽也不与那畜牲计较，才对林姝英道：“追了这么远，还不罢休，你姐姐呢，怎么不见她？”林姝英见她垂手而立，完全不放她在眼里，怒不可遏，本欲欺身上前，与她一较高下，又忆及前时，才按下怒火：“呸，你害我姐姐不够，还敢提他！”
云梦泽不知她所言何事，却听身后一雄浑男声道：“师姐，你是我夫人师姐，我且如此称呼你罢！”云梦泽回头一瞧，正是方才守在船边的华服男子。原来方才几声犬嚎，已引华服男子留心，方才一人一犬一番打斗，更引路人围观，他奈不住寂寞，跑来瞧热闹，挤开众人，可巧遇见两人，才开口招呼。
却听林姝英‘呸’一声啐道：“什么师姐，师傅已代仙游师叔，将她逐出师门，今后她再非青城道宗弟子。”未及华服男子开口，又对云梦泽喝道：“你快将那祸害交还，再随我回山受罚。”才听华服男子应和：“不错。”云梦泽听他开口，转过身来，哼声道：“钟褀云，我师妹既下嫁于你，便是你的人了，今日我师门生变，她即便不愿袖手，也应是由她说话，何时轮到你来出头，莫非你要仗技欺人，真不怕辱没‘锦官神剑’的名头。”
钟褀云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又陈以门派礼数，无可反驳，只低头不语。林姝英却不吃这套：“姐夫，休听她胡言，不为我门下之变，单为姐姐，你也当出手擒下此人。”那钟褀云听了，当下应声：“不错，你害我夫人落水，如今又……”一语未了，却听云梦泽‘啧啧啧’叹道：“开口闭口夫人夫人，却不见你俩厢守，只和小姨子一路追来，真是……”她一面摇头，一面大声说与围观众人：“都说男人吃了碗里的，惦着锅里的；当初见你对师妹一心一意，我只当你是例外，不曾想名震蜀中，剑压西南的‘锦官神剑’也是如此，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大伙说说看啊。”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钟褀云听她秽言两人关系，却不知如何驳斥，直惹满脸羞怒。
林姝英火爆脾性，哪容他人如此侮辱，当下操起身边板凳，丢将过去，见云梦泽闪躲避开，忙要欺身上前，却被钟褀云一把拉住道：“临行时夫人叮嘱的，让你不得胡来。”林姝英剑眉深蹙：“可她……”一语未了，却听云梦泽耻笑：“还说不是，你俩人在街面上就拉拉扯扯。”
此时围观人众，见两人形状，又听云梦泽撩拨，自是信以为真，不由指指点点。钟褀云再难忍羞，怒喝一声，将众人话头压下。云梦泽见他威势，又道：“怎么，你要当街行凶，杀人灭口么？”钟褀云知她难缠，只朗声问道：“你究竟不肯授首就擒？”云梦泽知再无回旋余地，只不答话，‘哼’一声侧过脸。却听钟褀云道：“如此只兵戎相见！”说罢，提起手中利剑，作揖让道：“请师姐亮兵器。”
文刀氏 2008-2-29 22:20
第九章 汉口脱险
云梦泽仍侧目而视，神色高傲，直惹钟褀云一脸尴尬。钟褀云见她纹丝不动，亦且围观人群指指点点，更有人怂恿倒彩，只得清咳数声，再压众人话头，朗声再让道：“请师姐再亮兵刃，钟某不欺手无寸铁之人。”
却听云梦泽低哼一声：“你倒爱欺负女人。”此言一出，周遭群情更似滚沸，却听个白脸长袍、书生模样的说道：“你个七尺男儿，生的仪表堂堂，却欺凌妇孺，算何好汉？”一面说一面撸起袖子，握拳比划，却不敢站下场来。又听个尖嘴猴腮的人说道：“你懂个洒子，别人管教婆娘，个人家事。”他身边一黑脸粗汉拍他一把，险将他推倒，亦跟着起哄，哈哈笑道：“斗是、斗是，‘婆娘三天不打，斗敢上房揭瓦’，兄弟伙硬起，快收拾了你婆娘，跟我兄弟上‘栖凤楼’喝两盅，那的老鸨子龟公都和我相熟，管保挑两个身段风骚的，让你……”
那黑脸汉子话未说完，却见他身后一胖妇猛推他脑袋，又拧他耳朵：“让你咋样，给老娘说。”黑脸汉子见了，登时脸色煞白，连连哈腰告饶。胖妇人尤不罢休，杀猪般哭嚎道：“好你个丧天良的周三鬼，老娘我累死累活，一天起早贪黑，至少杀三头猪，卖千斤肉，辛辛苦苦赚钱持家，你倒好，偷老娘血汗钱，又和到起胡二狗，成日花天酒地，你说你对不对的起老娘？”她不放粗汉耳朵，更四顾寻觅：“胡二狗人呢，该老娘两吊钱，找他还来。”
却见粗汉一听，挺直身来问道：“他该你钱，啷个我不晓得？”见那妇人支吾，亦咆哮道：“好哇，背到老子养野汉。”说罢掴了妇人一个巴掌，挤出人群，才听他怒吼：“你个胡二狗，丧天良的狗东西，敢勾搭嫂子，看老子不打断你狗腿……”叫骂声渐远。
那胖妇人为黑脸汉子一巴掌打懵，见他挤出人群，亦掩面哭嚎着去了。众人见三人已去，闹剧草草收场，不由扫兴，又起一阵唏嘘。
话说钟褀云自诩‘锦官神剑’，极好脸面，与人比试较量、或是擒贼拿寇，皆有武林练家抑或江湖好友观战喝彩，不曾想他先为云梦泽秽言小姨关系，又出勾嫂养汉之丑，虽后者与他无干，亦倍感面目无光。
林姝英听众人议论纷杂，先时一味克制火爆脾性，低头不语，因见钟褀云不堪指点，垂首而立，再难忍受，爆喝道：“谁再嚼舌头，我毒哑了他。”虽是恫吓，却如何服众，便又听人群响起一阵唏嘘。
钟褀云知此事再不了结，即便不为众人唾沫淹死，也定招致官差阻挠，不欲旁生枝节，终开口三让道：“请师姐速亮兵刃，抑或束手就擒。”
如此，才见云梦泽分开众人，自一酒馆门前，拔出根酒旗幡子，褪下旗面，裹了十多枚青钱，丢与出来阻挠的酒馆掌柜：“这烂竿子我买了，旗面还你。”那掌柜自不敢多事，收了钱作揖称谢，自不多叙。
云梦泽手执长竿随意舞了几下，才站回场上，将竿子一头指向钟褀云，低哼道：“明知我道宗门下，自师祖开启山门，便行医济世，武技不过强身健体，自卫防身，从不与人比凶斗狠，更不用兵刃，还假惺惺……”却听林姝英啐了一口：“凭你还行医济世，青城山早让你搅的乌烟瘴气，不再害人便好了。”
却只见钟褀云臊的满脸通红，陪笑道：“倒是我与人厮斗多了，养了请兵器的恶习，忘了此节。”说罢作揖赔罪，才道：“不过师姐以此竹对我，我若仗宝剑之利，仍要占莫大便宜，不如……”一语未了，冷不防云梦泽抖动长竹，直撩他下阴，手段狠辣。钟褀云未及闪避，只得用剑鞘拨开竹竿。
林姝英见云梦泽不招呼，便猝然下手，为她不齿，本欲上场助拳，但见两人打斗身手，亦知本事不济，只得在场外帮腔：“好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不料她话未说完，却被云梦泽抢了话头：“我再不要脸，也比不得你二人。”林姝英不想她倒打一耙，登时气的捶胸顿足。
却说云梦泽长竹为钟褀云挑开，堪堪擦过衣角，未伤其分毫，仍未死心，不待他拔剑出鞘，又抖动长竹，直点他喉头，不料亦为他拨开，忖道：这‘锦官神剑’果非浪得虚名，如此偷袭，竟惊不的他闪身躲避。云梦泽心头盘算，手上却不停歇，将长竹舞地呼呼做响，竿头却在他周身游弋不停，伺机打他要害。
围观众人因见云梦泽手中长竹飞舞，竿影将钟褀云身形罩下，只不时才见他移动身形，以剑鞘挑开竿头，却不见他拔剑对敌，都只当他无力还手，只闪身躲蔽，想他连个婆娘都收拾不了，不由喝起了倒彩。
云梦泽虽听围观人众皆倒向她，却心知钟褀云虽未展身形，未出剑锋，仍将她攻势轻松化解，此番她舞动竹竿已气喘吁吁，若僵持时久，钟褀云便不动手，己方亦力竭败亡。一念至此，云梦泽更将长竹舞地呼呼做响，亦不再一味虚打，只全力往他身上招呼，全不顾及周遭围观人群。
不想钟褀云只稍错步，亦加快手上功夫，仍以剑鞘御敌，或拨或挡，将她汹涌攻势一一消解，云梦泽更感惊异，皆因手中长竹，每每与剑鞘相撞，必有道劲力传来，震的虎口发麻，心悸气短，数十回合一过，更觉喉头泛起腥甜。
众人只听‘噼里啪啦’巨响不觉于耳，见钟褀云仍死守不攻，更以他难以招架，纷纷倒彩，惹林姝英回身唬吓，忽听钟褀云大吼一声：“英妹，当心。”林姝英慌忙转身，见竹头直打面目，忙使个铁板桥，堪堪躲过，他身后汉子却挨了一记，登时口吐白沫，昏厥在地。
原来云梦泽越打越焦，知再难速战速决，见林姝英背身过去，便施以暗袭，不料她棍招方变，钟褀云已洞察先机，却未及相阻，只得呼喝示警。众人见有人昏倒，又躲闪哄闹，这个喊：“了不得啦，出人命啦……”那个呼：“贼婆娘当街行凶，速速报官差拉她。”
林姝英则蹲回那人身边，拉他衣领一瞧，却未见淤痕，只一浅浅红印，知云梦泽已撤了九分力道，才拍那汉子脸道：“起来啦，真不中用，吓也吓的死人？”那汉子为他拍醒，觉出身上无甚疼痛，才爬起来抹了抹嘴上吐沫，大呼笑道：“我又活啦，我又活啦……”却是忙随众人躲开，以免再无故挨打。众人虚惊一场，又呼哧那汉子不中用，一阵唏嘘，却无人再敢靠近三人，生怕又生误伤。
钟褀云见那汉子并无大碍，才叹了口气：“云师姐，还是随我回去罢，以免再伤无辜。”云梦泽因见一瘦小背影，随四散人群远远去了，才定下心道：“少废话，出剑吧，也让人见识见识你的‘锦官神剑’，是否浪得虚名？”一语未了，又施以突袭，长竹直点他气门。
钟褀云不得已闪身躲避，才厉声喝道：“如此只有得罪了！”见竹头又至，却未见闪身躲避，待那竹头堪堪递到面门，也未见他如何拔剑，只青光一闪，宝剑已然出鞘，横在钟褀云身前，而那长竹便短了一截，地上掉了根尺上竹段。
众人始见钟褀云剑上艺业，乃知他方才一味忍让，不由齐声说道：“哦，原来真人不露相，漏相非真人。”有个畜络腮胡须的对身边人赞道：“果然是柄好剑。”一手扯那人袖子，一手指钟褀云手中宝剑道：“你看，那口剑剑身用的精钢打造，刃口开了，又在刃上先贴层金箔，再覆上钨金，相当好保养，剑尖乃青铜片打造，坚硬无比，那个锻造师傅也雅致，还在剑身上雕刻阴文书法，就是看不清字写的好不好？”
那人拍落他手，嗤笑他道：“你斗是个哈打铁的，懂些洒子，我说那公子的剑法才好，他的剑刃口上贴金贴银，豆腐都切不动，你看他随手斗砍断了恁粗竹头，切口还恁齐整。”两人看法相左，一时你一句我一句，惹的众人也跟着起躁，分作两拨，争吵不休，全然忘却场下酣斗两人。
却说云梦泽见钟褀云宝剑出鞘，又抢攻数招，仍未讨的便宜，手中丈余长竹却一尺尺变短，更奇的是，第二段竹落地，立时散作两半，第三段裂作四瓣，第四段散成了一圈，直至落了满地细竹签，云梦泽手中长竹已不足两尺，尤见钟褀云剑法高绝。
众人见了，击节喝彩，更有顽童跑下场来，跪倒便拜，要拜师学艺，却未长辈揪了回去。
云梦泽见他依仗剑技戏弄于她，羞恼不已，一手摸向腰边，一手将竹头掷向钟褀云。钟褀云仍用剑削斩来竹，却见一道白绳自云梦泽腰间红绸脱出，尾随那段竹头飞来，缠上了宝剑。钟褀云慌忙抖动手腕，却甩不去剑上白绳，只觉越缠越紧。见云梦泽狞笑数声，钟褀云更转动剑柄拉拽，不想白绳坚韧无比，难以割断，又柔不受力，亦无法传递劲力，震开云梦泽手腕，百般无奈，才叹声道：“好一条‘鸳鸯索’！”
原来这白绳与先时‘鸳鸯弦’乃同法而成，不过较之更粗且短，云梦泽将其藏于红绸之内，平素系于腰间，只在紧要时刻，才当作防身兵器，实则与辫索无异，因而谓之‘鸳鸯索’。
先时毁宝之仇，林姝英铭记于心，见云梦泽亦使出此物，便对钟褀云喊道：“姐夫莫慌，这东西禁忌水火，烧了她的！”说罢，闪身街边，自花灯内取了支烛火，掷于钟褀云。云梦泽亦经她提醒，忙自一茶摊上提了壶水，‘哗’一声泼出，却不是泼向钟褀云手中烛火，只将手中丈余长索，浸了个通透。
林姝英见了狞声大笑：“云梦泽，莫不是得了疯病了，竟自毁兵器，看你如何抵挡我姐夫神剑？”却见云梦泽扼腕一抖，那白索‘啪’一声溅林姝英一脸水渍，才听她道：“偏我的不忌水，如何？”林姝英亦自惊奇，因她素知‘鸳鸯弦’遇水形散、见火神飞，那‘鸳鸯索’虽略有不同，却仍当有此弱点，但此时仍见那‘鸳鸯索’悬于面前，不由一脸疑惑，仍对钟褀云喊道：“姐夫，烧了它，免她得意。”
钟褀云听罢，连将宝剑一扯，令火舌舔上白索，不想那白索已然浸湿，竟将烛火滴灭。钟褀云无奈，只得弃了灭烛，递剑上前，与之厮斗。云梦泽白索缠上宝剑，不论钟褀云或撩或洗，皆能借长索感知，洞悉剑招，即便无法反击，亦能游走自如。
数招过后，钟褀云亦焦恼不已，爆喝一声：“我用软刃剑，乃是我戾气甚重，以之约束遮掩，今日你若不回山救我爱妻，无怪我不客气。”说罢翻掌握剑，‘噌’一声宝剑破空轻吟，连带白索钉入一圆柱之上。
变数突至，云梦泽未及手收回‘鸳鸯索’，此刻却拉不出来，见钟褀云已并指作剑，欺身而至，无奈只得舍了长索，展开身形与之游斗。
却说钟褀云自舍了宝剑，以指化剑，近身打斗，却似换了个人一般。他方才使剑时，剑招气势大度，隐有大家风范，此番近身相搏，却指指致命，招招狠辣，以命相赌，更双眼脱露寒光，眉目狞做一团，颇似着魔中邪。云梦泽见他狂性大发，更不敢与之交手，只脱身闪避，跳出人圈。钟褀云仍未恢复常态，紧追不舍。
众人见他二人一逃一追，忽而跳将上房，忽而悬挂于树，一黄一朱两道身影穿街越巷，不时起起落落，便紧跟过去瞧热闹。
云梦泽见他紧追不舍，只得与他游斗，不料钟褀云虽狂性大发，心智全失，功夫却更见精进，仅仅数招便伤得云梦泽。
云梦泽既为钟褀云所伤，身形便慢了下来，正当为他追上，却见前面大片空旷，只有些摊贩在地面上正收拾摊子，并无障碍遮蔽阻挡，无奈只得下去。云梦泽双足方落地，尚未站稳，身后一道劲气打中要穴，喉头发甜，‘哇’地吐口鲜血，染了衣衫。她见钟褀云已然近前，一口气未能提起，再难逃逸，便操起身边板凳，奋力掷了过去。既不见钟褀云闪身躲避，也不见他挡开板凳，只胸前生生挨了一记，也一休窒，见云梦泽趁机逃出几丈，又起身追赶。
云梦泽见他心智已丧，只认对手，不识危险，便仿效方才，忽停下让他近身，随手抓过身边物件、或条凳方案、或花灯布卷，奋力丢他身上，忙又跳将开来，却不再疲于奔命，只在旷地上围着摊贩打转，惹那些将收摊的贩子躲了一边，破口大骂。
却说林姝英尾随两人，追至空旷地面，见钟褀云周身污秽，衣角更有火苗燃起，又见云梦泽趁他神识不冥，不时施以毒手，不由破口大骂：“死贱人，你又用邪术，把我姐夫如何？”
云梦泽一面戏耍钟褀云，一面回道：“可与我无干，我那点本事，也只够对付对付常人，遇他这等高手可是无计可施。”说罢，又引燃支蜡烛丢钟褀云身上：“怎么，你心疼啦，还说你俩没个……”却不将话说完，只站了哈哈大笑。
不料云梦泽正得意耻笑，却为钟褀云赶上，在她身上重重拍了一掌。云梦泽跌落在一汤圆摊前，见他一脚重重踩下，抓过身边面粉便撒，钟褀云仍未躲闪，叫面粉迷了双眼，疼痛难忍，一脚踩歪，才使云梦泽滚身逃过。
钟褀云为面粉迷了双眼，疼痛钻心，才使心智回复青冥，觉出周身疼痛难忍，亦知他又发狂性，便站了地上，拉过袖子擦试双目。云梦泽亦见他回复神识，想他若仍穷追猛打，更难逃出生天，便缓身挪到一臭豆腐摊前，见有锅滚油在灶火上烧，便手握锅柄抬起油锅，摸出方才买的一大力炮仗，在灶火上引燃丢进锅内，忙朝正痴立摸眼的钟褀云丢将过去。
林姝英见她弄鬼，未及示警，却听‘嘭’一声巨响，油锅炸裂，滚油溅射，因云梦泽抛掷油锅时，有意让锅口朝向钟褀云，只见雨粒大滚油直射钟褀云周身，而他却为那声巨响惊神，仍挺立不动。
文刀氏 2008-2-29 22:20
第十章 青雀黄龙
上篇说到，云梦泽诡斗强敌，钟褀云丧智历险。
却见漫天油滴罩下钟褀云身子，他却仍扯袖抹眼，未见闪躲避险，惊地这边摊贩高喊示警；那边林姝英亦扭过身去，双手紧捂脸面，不敢瞧他惨状。于此万钧一发之际，突见一卷丈二巨幅画卷，卷过呼呼风声，向钟褀云笼去，直将他身子罩下，为其堪堪挡下漫天油雨，那画卷却因飞油过热，登时燃起点点火焰。
此番钟褀云双目复明，见身上画卷火势渐猛，忙掀了地上，亦翻身打滚，以灭周身火星，才站起身来，乃见他华服沾满污泥，更有几处仍冒青烟，散发焦臭之气，模样甚为狼狈。林姝英亦自指间瞥见，才‘哈’一声喜笑，昂首呼喊：“该死的冤家，你若再不现身，我……”声若银铃，响彻寂静夜空，话语未了，乃遥听一人应道：“好恶的婆娘，又咒亲夫，我要死了，你也守寡。”却是声未及、人先至，一袭白影划过夜幕，乃见画卷之前，突而闪现位白袍男子。那男子身量堪堪五尺，臂不长、肩不阔，生了张娃娃圆脸，神情更未脱稚气，若无咽上喉结，活脱一弱冠男童。
林姝英见白袍男子现身，亦满面喜色，走近身来道：“半日不见你，都到哪去了？”那男子却不答理，不顾灼手，一面拍打地上画卷，一面哭丧：“我的儿，我的儿，你七日成形，不想却早夭了……”钟褀云为他所救，自是上前作揖称谢：“适才愚兄遇险，承蒙童贤弟援手，这……”话未了，却见白袍男子扯他衣袖道：“你个不中用的，个夜叉都拿不住，你看你……”又上下打量一遭，叹道：“倒叫那母夜叉整成恁鬼样子，还害我把……”竟哽咽难以言语，嚎丧开了。
林姝英知他顽童脾性，不想此刻发作，不顾钟褀云脸面，更惹周遭路人围观，忙拉他袖子劝道：“你哭嚎个洒子，不就张宣纸，铺子里多了，再……”一语未了，却为白袍男子甩开：“你个婆娘懂的起洒子，洒子叫‘不就张宣纸’？” 说罢拾起地上一片焦臭黄纸，却凑到钟褀云面前，又说道：“你看看，像恁样白净稠密的生宣，你见过么？”
围观之人见他手上攥的，不过片焦黄残卷，并无稀罕之处，不由嬉笑开了，连林姝英也禁不住，低头偷笑。那白袍男子却面皮不红，依旧扯了嗓子，对众人喊道：“你们笑洒子、笑洒子，这可是‘澄心堂’的纸，这张可是……”林姝英脸皮薄，耐不住众人指点，捂了他嘴，低声道：“别闹了，不嫌丢人么，你个死呆子！”
白袍男子一面挣开她，一面伸手钟褀云耳边，抖动纸片，才道：“你听听，你听听这个声音？”见钟褀云侧耳倾听，又忙收回胸前：“你肯定听不到声音，‘澄心堂’的纸，抖起哪来的声响，比你屋头的缎子要好的多哦。”又见钟褀云一脸惭愧，耸立痴怔，呼嚷道：“我不管，这哈儿你一定给我交待，给我个交待，不然我马上回成都，拆了你‘锦官神剑’的招牌。”他一面对众人呼喊，一面拉扯钟褀云衣衫，状甚泼皮无赖。
钟褀云亦满脸羞惭，连连作揖：“是、是、是，适才多蒙童贤弟援手搭救，因在下而烧坏了这画卷，自当理赔，自当理赔……”白袍男子仍不依不饶：“赔，你赔的起么，赔的起么……”一边说，仍一边收拾地上残卷。
此时尾随众人，亦涌向这边。林姝英因见众人接踵而至，又一鹅黄背影溯人流而去，知是云梦泽趁机逃逸，便对钟褀云说道：“莫再睬这呆子，那贱人逃了，你去快去追她，这里有我！”钟褀云‘嗯’应了声，便要分开众人，起身去追。
白袍男子听钟褀云要走，竟抱过他双腿，赖在地上：“不许走，不许走，烧了我东西还要跑，你要敢跑，我现在就回成都去，烧光你家织锦作坊！”钟褀云无言以对，只得仍站那，直向林姝英挤眉告急。林姝英见白袍男子混赖，忙分开他双手，喝道：“你个死鬼，为张烂纸要烧人家家业，快松开！”又对钟褀云说道：“姐姐性命要紧，姐夫快去拿下那贱人，这边有我。”说罢，又压那白袍男子身上，不让他翻身。
钟褀云早有耳闻，知两人虽未成婚，却自小便一块胡闹，已胜似夫妻，并无男女大防，但此刻见林姝英坐白袍男子身上，也觉不妥，却因捉拿云梦泽，急于摆脱白袍男子纠缠，见他在林姝英身下挣扎，活似个翻壳乌龟，强忍下笑意，向他作揖说道：“童贤弟，这画卷既因钟某而毁，钟某便寻遍天涯，也定当赔偿，不过钟某此番仍有要事，只得先去了，稍候定会给贤弟一个交待。”说罢便大步去了，却遥遥听那白袍男子呼喊：“我这张是南唐后主亲身督造的‘澄心堂’，全天下仅此一卷，仅此一卷……”
钟褀云分开人圈，又循来路追云梦泽而去，至初时打斗地界，却不见宝剑踪影，因问路人，乃知是云梦泽拔剑取索，连他的宝剑也带走了，便依路人指点，直往渡口去了，却听一男一女，拉拉扯扯亦经此而过，又见多人也尾随两人，吵吵嚷嚷，这个说：“你看那婆娘，把当家的管恁服帖。”那个说：“那婆娘明明是他妈，莫乱了关系。”……
云梦泽心思机敏，适才见白袍男子现身，便不声不响，只待他与钟褀云纠缠，便伺机逃窜，回到方才打斗地面，取走了‘鸳鸯索’与宝剑，便直往汉口渡，待她上了渡口边一小船，却见解擎岳已不在渡口，小船离岸已百丈有余，只遥遥一船影，当着晴空朗月，摇曳于银色江面。云梦泽却不划船追赶，执钟褀云宝剑，奋力朝脚下一戳。那宝剑刃口虽软，剑尖却为青铜包覆，锋利坚硬，一触小船木板，船板便似豆腐块一般，立时断裂，江水自裂缝涌入。云梦泽忙跳上另一艘小船，仍用剑刺穿船底。如此，云梦泽凿穿数艘小船，才听钟褀云喝道：“云梦泽，还我剑来。”
云梦泽未等他欺近，便将宝剑掷与他道：“一口锈剑，我要来作什么，还你罢？”说罢又换一船只，摇橹驶离。钟褀云见她逃逸，亦飞身上一扁舟，身形才稳，方欲持桨行舟，却见船底‘汩汩’漏水冒泡，乃知是云梦泽所为，无奈之下，只得换乘，不想岸边船只皆为云梦泽凿穿船底，不堪负人。钟褀云望着云梦泽渐远背影，不由气躁难安，却不知所措。
原来云梦泽知钟褀云虽逞剑艺，鸟伸提纵却弱，且亦不通水性，故而凿船之时，先挑岸边的下手，终是未及将其余尽皆毁去，便为钟褀云赶上，只得乘舟而去。
值钟褀云盯着云梦泽身影气馁，却听身后一对男女吵吵嚷嚷，女的说：“你个死鬼，驴都拉不住，不斗一张纸，值当你恁闹腾？”男的却喊：“你个鬼婆娘，倒帮起外人来了，胳膊肘外拐，他是你姐夫，又不是你丈夫，我才是啊，你不帮我，倒……”话未说完，却嚎啕呼痛，又听女的说道：“你个烂舌头的，这种事也烂嚼。”钟褀云回身一瞧，正瞧见林姝英揪着那白袍男子的耳朵。乃知林姝英终是制不住他，又恐他坏钟褀云正事，只得扯他衣衫，随他追来，两人一路吵嚷打闹，惹了一堆人尾随。
钟褀云一见白袍男子，眉头一展，双眼放光，站他面前说道：“童贤弟，愚兄有难，望贤弟再援手相助。”那白袍男子一听‘援手相助’四字，立时吓的脸作煞白，紧拥过林姝英道：“不帮不帮，帮你挡了阵雨，害我儿没了，再要帮你，连婆娘都要跟人跑了！”见钟褀云又一作揖，连连摇头，双臂贯力，死死钳住林姝英腰身不放。
林姝英终是知他心系于己，亦心如涌蜜，却挣开他双臂，说道：“死鬼，我会跟谁跑，这辈子还不坏在你手里了！”因见钟褀云望着两人痴怔出神，又对他道：“姐夫也莫丧气，整个道宗除我姐姐，就数那贱人颇得师傅真传，她定有法子救过姐姐。”见他有叹息垂首，才扳过那白袍男子圆脸说道：“童俊宸，我两自小玩闹长大，更倍受姐姐照料，其中点滴，你可都记得？”白袍男子双目圆睁，先上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恩’应了声。又听林姝英正色道：“如今她有难，只能拿那贱人回来，或能搭救，你可愿往……”原来白袍男子名唤作童俊宸，自小与林氏姐妹一块长大，与妹妹林姝英要好，却因姐姐林姝媛对两人关怀备至，故而都将其视作母亲长辈。
童俊宸本欲推托，见林姝英一脸严肃，又见钟褀云满目期盼，才低头默默说道：“不就拿个母夜叉，去就去嘛，还要恁强迫我……”后面低声喃喃，却难辨他说了什么。又见他向林姝英摊手：“青雀黄龙也该给我，没兵刃怎么拿人？”才见林姝英自身后取了两支短棍，皆五尺长，寸许粗细。一支短棍乃墨竹所制，匀称分布两个微凸竹节，竹身墨绿，又有点点黑斑，仍以檀香木雕了雀头，闭塞两端竹孔，无怪名之青雀；另一短棍取材黄杉木，棍身以浮云之法雕以鳞纹，两头更似龙爪，故名之黄龙。两支短棍不过童俊宸随身玩物，平素当作画轴，只在紧要之时，才当作兵刃。
却见童俊宸接过‘青雀’‘黄龙’，便抛入江水，又从旁操起一木浆，便跃出岸边，一足踏一短棍，浮于江面，端的奇妙。众人见童俊宸显露神通，也有人临舟追赶，却见船底被穿，又见钟褀云手执利刃，认定系他所为，便与他理论索赔，一时间岸上又吵嚷开了。
童俊宸划水法子奇特，未出丝毫水浪声，却去的极快，见他身影随波浪几个起落，便要赶上云梦泽小船，身形一起，便跃上云梦泽小船。云梦泽才听的身后风声，转身一瞥，见他正立于舟尾：“母夜叉，莫跑老，随我回切吧，我婆娘拉着我跑了恁远，单为了捉你，累的很。”说罢跳下船舷，凑到云梦泽面前问道：“你不累？”
云梦泽见他，却不似前时见钟褀云那般如临大敌，只轻轻丢开手中舟楫，笑盈盈道：“我当是谁呢，童贤弟自竹海来此，可是被林姝英那婆娘抓了差？”童俊宸听她一语道破，却硬起嘴皮：“谁说的，明明是你害我大姐，我才来拿你回去交待。”因见她一脸猜疑，终又忍不住问道：“你咋个晓得？你又没见她拧我耳朵。”
却见云梦泽低笑数声，道：“我倒没见她整治你手段，不过对她那姐夫就……”有意惹他误会，不将话说完，暧昧瞧他。童俊宸本不信她鬼话，但见她神色，不由起疑：“你胡说，我婆娘怎会、怎会……”状甚委屈。
云梦泽见他生疑，更煽风点火道：“怎么不会，我适才见她与钟褀云，在街面上就拉拉扯扯，他支使你来擒我，你可知为何？”童俊宸摸了摸圆脑袋，答道：“自然是我身法最好，追你个夜叉，没我怎行？”却见云梦泽摇了摇头：“童俊宸啊童俊宸，就说你还是个娃儿，你偏不信，那林姝媛的身法已不弱了，她丈夫可号称‘锦官神剑’，如何会差，他两人找借口支开你，不过想独处厮守，你且回去瞧瞧，他二人可还在汉口？”
童俊宸直晃脑袋，犹如拨浪鼓：“你个夜叉，乱说乱说，我不信、不信！”却已转身，要回岸边瞧个究竟。正他转身时，忽听耳边风声，心生警兆，一个回身，却见一掌迎面而来，他未及闪躲，只伸掌相抵，却未及运气，为那掌力震的喉头腥甜，扶船舷蹲坐下去，半晌回不过气息。
云梦泽趁他转身之际，施以暗袭，一站即去，绝不恋战逗留，忽而展开鸟伸之术，踩江面寒流，直往解擎岳小船飘去。童俊宸为她暗算，急的哇哇大呼，也划了小船追去，不料才一抡桨，便听船底咔咔作响，船面现出几道裂痕，竟是云梦泽离去之时，以暗劲将船板铁钉震断。童俊宸亦非等闲，只见他将船板一一拆散，蹴向前方，踩船板直追云梦泽。
船边解擎岳忽见云梦泽登舟，本欲将船桨交于她，却见她身上衣衫鼓胀，忆及前时，忙捂了耳朵蹲下，又听指缝间清啸钻入，比前时更令心血跳动，乃见江面水浪又起，童俊宸在其中难以立足，只得踏船板在远处游曳不定，不想云梦泽长啸不止，且小船行的亦发快了，须臾没了踪影。
童俊宸见她已然逃逸，无奈之下，只得寻回‘青雀’‘黄龙’，返回岸边，却见岸边除林姝英与钟褀云外，再无别人，虽见两人仍在岸边，心中仍有嫌隙，上岸便站两人中间，对林姝英说道：“那夜叉的嗓门好大，打不过大不过。”林钟二人在岸边亦听见云梦泽长啸，正为他担忧，见他安然回返，皆不以他失利为意。童俊宸却另有心思，揽开林姝英，问钟褀云道：“你可是要赔我的纸？”
钟褀云见他句句不离一张画卷，虽有不快，却作揖答道：“钟某定当理赔，定当理赔。”童俊宸听他允诺，才狮子开口：“你要知道，我这卷可不是平常的‘澄心堂’，那可是李后主亲身督造的，天下仅此一卷了，你要如何赔我？”因见钟褀云一脸难色，才道：“我也知你再难找一卷赔我，不过我听说你家有段‘芙蓉锦’，却是棉丝揉的，比我这‘澄心堂’也差不远，不如……”话未了，又为林姝英拧他耳朵：“你个死鬼，一张烂纸就要换别个传家宝贝，亏你说的出口。”童俊宸亦一边呼痛，一边喊道：“你个婆娘懂萨子，他家的锦缎恁多，要一匹来作画，也没的萨子，我那个‘澄心堂’可是李后主亲身督造的，比他的金贵多劳！哎呀哎呀，撒手撒手……”
钟褀云见两人闹的不可开交，只得低头叹息，半晌才道：“童贤弟说的是，我那缎子虽得来不易，却也比不得贤弟的‘澄心堂’，既然看中那匹缎子，钟某这就托人从成都带来，不过追缉云梦泽的事情，还请贤弟再能援手……”说罢连连作揖，因他知几人之中，唯有童俊宸身法能与云梦泽一较高下，不得已有求于他，只得舍弃一匹‘芙蓉锦’。不想童俊宸等不及，直拉扯钟褀云即刻返蜀，林姝英见他得寸进尺，又揪他耳朵，两人一时又吵闹开了。
文刀氏 2008-2-29 22:20
第十一章 千症之方
上篇说到钟褀云巨卷下免灾，童俊宸缉敌失手。
云梦泽如雷长啸，扰的解擎岳气血翻腾，太阳穴突突直跳，只紧捂双耳、蹲坐船边，未见划桨行船，小舟却去的更快，须臾甩开童俊宸。直待啸声渐止，解擎岳才敢松开耳朵，吁吁喘气道：“要死了婆娘，嗓门恁大，你当家的怕遭你噘惨了，下回再吼，等我找东西塞好耳朵撒。”暗地笑她河东狮，才站起身来，拾起舟楫，又道：“我帮你恁大一回，你拿萨子东西谢哈我耶？”问过两声，仍未见云梦泽答话。
解擎岳本一顽童，从来铭仇记怨，此番助云梦泽脱险，自是要讨些便宜，见她不搭理，五脏犯恶，七窍生烟，‘哐啷’一声丢开舟楫，跳到云梦泽身后，轻扯黄衫，大声喊道：“说个谢谢都不会，妈老汉没教你啊？”见她仍背身挺立，头也不侧，拉她腰间红绸猛一拽，要叫她出丑。
不料他不碰云梦泽还罢，一扯她腰间红绸，解擎岳便见她身子晃了一晃，直挺挺扑面倒来。突兀生变，解擎岳未及闪躲，为云梦泽压倒在地，‘嗵’一声巨响，舵转舟斜，他结结实实倒于船上，撞地满目金星。解擎岳骂骂咧咧，好容易从云梦泽身下爬出，觉出鼻下湿热，摸了一把，见指尖殷红，竟撞出鼻血，又惊又恐，忙依古法仰头止血，仍骂道：“恩将仇报的恶婆娘，以后才不救你老，让你作死……”边骂边抬脚，作势欲踹，未及落足，却瞥见云梦泽周身战栗，牙关做响。
解擎岳恻隐，俯身细瞧，乃见云梦泽玉脸暗红，青筋纵横，目珠鼓胀，血丝密布，乃大病大灾之相。原来在汉口街道之时，云梦泽与钟褀云游斗，已然受了许多暗伤，只她素来好强，不肯束手待擒，终能惩计脱身。不想她遁走江面，又见童俊宸追来，仍以巧言哄骗，觅得一丝良机，猝然伤敌，更以暗劲毁坏小船，才展开‘逍遥游’的身法逃逸，此时她已成强弩之末，但见童俊宸苦苦相逼，只得拼上性命，长啸退敌，直待追兵散尽，才终因伤重难支，昏厥过去，但她仍屹立不倒，着实不让须眉。
解擎岳见她一脸沉疴神色，自也吓了一跳，以她害下重症，本欲回避，寻个地方停舟逸去，但思及往昔重病之时，眼前人衣带不解，伺汤喂药，悉心看护，又觉此刻若见死不救，弃她而去，多有不义，一念至斯，解擎岳再不犹豫，奋力将她拖回船篷，抬上木床，因惧她仇家追来，更露夜行舟，所幸汉口以下，江宽水缓，且朗月当空，解擎岳虽人幼力微，却也不致使舟倾人亡。
如此，小船沿江而下，直待圆月西沉，去势才缓，竟是那解擎岳难忍倦意，趴在船头睡着了，竟不顾江风凌冽。翌日，宽广江面，一团红日自东升起，小船奔了东边红霞而去，忽而响起一声声裂肺般咳声，将沉睡中的解擎岳惊醒。只见他一面抹眼睛，一面哆嗦身子驱寒，自江中舀了把江水，抹了抹脸，才进的船篷，却见云梦泽已然醒转，眼睑微启，双目失神，目珠虽不再鼓胀，却似阿鼻鬼魔般血红，令人不敢端视，再瞧她面色，潮红虽腿，却作煞白，下颌歪斜，嘴角罄血，已将鹅黄衣衫染作暗红，不时仍听她咳嗽。
解擎岳见不得她生受痛苦，忙站上前道：“娘娘，你得了萨子病，吐恁多血，还是昨天和人打架，被人打伤了？”眼中湿润，却不抹眼睛。他见云梦泽脸上潮红泛起，知她又要咳血，随手抓过块抹布，捂向她嘴边。
云梦泽正强忍胸腹抽动，本已辛苦，忽闻一股腥臭之气，登时又咳又吐，半晌方止，才见她坐起身来，喘息匀气。因见解擎岳一手血污秽物，又见他手中腌砸抹布，才知是他错将当作面巾，知他惫懒，却只勉力笑道：“死小鬼，也该拿条手巾子，却用这臭抹布来，当我船板么？”
解擎岳见她一脸倦容，惨白脸上一抹病红，笑起来却较往昔还要好看，瞧瞧手上污秽，听他责备，却无比受用，亦调趣道：“你要是船板，也是块泡烂的板子。”说罢嘿嘿憨笑数声，捧着一手秽物出去，趴船边盥洗，又换了条面巾，递与云梦泽擦脸。
云梦泽接过面巾，一面擦试脸上衣上血迹污秽，一面说道：“将前日未煎完的草药找来”又自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与解擎岳道：“将我箱子打开，自上而下，取第一层长颈白瓷瓶、方口紫瓶，取第二层赭色香烛。”见解擎岳接过钥匙，依言而行，又道：“莫忘了火折子！”
解擎岳知她通晓医道，听她吩咐，知她要自行疗伤，当下不敢耽搁，将她指点物件一一取来，又搬了个短腿方案，堆了一堆，摆在云梦泽面前。却见云梦泽吹燃火折，将那赭色香烛引燃，便有一股药香弥散。解擎岳亦凑过鼻子，深吸嗅香，更感神清气爽，身上疲乏寒意俱消，不由问道：“这是啥子蜡烛，恁香？”
乃见云梦泽勉力摸过紫色瓷瓶，一面拨开塞子，一面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蜡烛，它可有个好听的名儿，唤作‘百草精’，乃是选用数十味草药，以‘无君无臣’的法子调配，研成粉末，掺入熔化的蜡油，混制而成的药烛。”说罢，云梦泽轻磕紫色瓷瓶，往掌心倒了两丸墨绿药丸。
解擎岳见云梦泽抬头掩面，将豆大药丸含入嘴中，知她吞咽乏力，便倒了杯茶与她送服，仍问道：“啥是‘无君无臣’的法子，配药还扯到当官做皇帝了？”
云梦泽知他好问求知，一面打开草药纸包，一面答道：“这配药治病，就好比吃饭乃是一般道理，你便富可敌国，能建酒池肉林，却也离不得五谷杂粮，若非如此，定然周身乏力，精神萎顿，终至精气匮亡，故而以五谷为君；但倘若只吃五谷杂粮，舍不得进用鱼肉果蔬，亦致肌肉浮肿，气血亏败，生不如死，故而鱼肉果蔬称臣。人若想活的自在舒坦，君臣皆不能离。”
解擎岳听她扯东说西，仍是不解，方欲再问，却见云梦泽一面分捡草药，一面说道：“配药亦是如此，亦有君臣之别。君乃专制病灶。臣却有多用，或作药引，引君得入五脏，渗髓血；或作辅弼，君有不周不益之处，皆可弥补。不过不同的病，须得不同的君，不同的君则辅以不同的臣，医者称此为‘对症下药’。”
解擎岳默然垂首，似懂似疑，又问道：“你说的都是‘有君有臣’，那啥子是‘无君无臣’？”
云梦泽见问，面露赞许，摆弄那香烛，仍有气无力，低声娓娓道来：“本来我华夏杏林，国手无计，多如恒河砂砾，皆尊崇‘有君有臣，君主臣弼’的药理，大夫配药，若是乱了‘君臣纲常’，轻致病者加重病情，重者要赔上性命。是故历代杏林圣手，于药理一面，皆谨慎小心，开方子捡药，从来一症一方，谁都不敢说创个包治百病的方子。”说罢，她将香烛摆好，仍自分拣草药，接道：“便是我青城道宗，自祖师承丹溪医术，开创山门，沿袭数百年，亦是如此。但到我师祖继承衣钵时，他老人家却突发奇想，想开创个包治百病的方子，便遍览医书药本，病症古籍，花了十年心血，却开出个能医百病却不能治百病的药方，起名做‘千症方’。”
解擎岳越听越糊涂，坐她身边，插口问道：“啥子又是‘能医百病不能治百病’？”云梦泽盯他宛然一笑：“就是能医治百病之标，不断一病之本，”说罢微微惋惜，接道：“师祖本欲创个百症之方，奈何他虽医术通天，天道却有常，神佛不逆，只得出这个偏似大用却无用的‘千症方’。因方中针对千余种病症，小到头疼脑热，大到疑难杂症，故而方中草药配比繁杂，寻常药方，至多不过十余味药材，那方子却用尽药典中所有记载；按寻常药方抓药煎药，只需称好分量，混在一罐兑水熬煮便可，那个方子却要先煎上百罐药，再依法混合，添加草药再煎，如此反复，方能成事。”
解擎岳听得‘千症方’玄乎，直摇头道：“恁花哨，怕等药煎好了，看病的早病死了。”
云梦泽亦点头道：“我那师祖创方之后，却成同行笑柄，只几个稍有见地的好友，能知这‘千症方’或有些用处，却殚于耗费，又是治标不治本，故而也不敢用。师祖亦觉悔恨，故而将那‘千症方’收藏起来，再不提及，却因那方子凝他十年心血，终不忍烧毁。”
解擎岳见她掌托尖腮，目光凝滞，似有所思，又问道：“你还没说‘无君无臣’呢。”才见她收起思绪，接道：“再来便是我师傅，他医术虽略逊师祖一筹，却别出机杼，用药施针，往往不循常理，为人赠一‘仁心怪术’之美称。有一次，他翻阅师祖手札，意外发现了那张‘千症方’，看后竟欣喜异常，手舞足蹈，一边乱跑，一边高呼‘无君无臣，无君无臣’，步履几尽青城。其后他数十日不眠不休，废寝忘食，研读那‘千症方’，生生创出‘无君无臣’的药理，又依理创方，造出这个‘百草精’药烛来。”说罢丢开手中药材，指了指赭色香烛。
解擎岳才略略明了，又问道：“那你师傅给人看病，又比你师祖要高老，他不是开了包治百病的方子了？”云梦泽却仍摇头，答道：“那倒不至于，师傅创新药理，乃脱胎于师祖的‘千症方’，仍不能逆转天常，依此药理创的药方，虽赋愈百症之功，却仍不能断一症之根本，故而只能配制些应急续命，养生延寿的丹丸，而这‘百草精’便是其中佼佼。”
说罢，云梦泽见解擎岳低头沉思，抬手抚他小脸，说道：“行啦，就说这么些，你非我门中传人，又不肯作我义子，这等秘辛，本不愿对外人言的，你既助我脱险，好奇打听，知道这些也足够了吧。”因见解擎岳坟起双唇，又道：“但若你愿做我义子，喊我娘亲，莫说我道、墨两宗的趣闻轶事，便是我这一身本事，皆可悉数传你。”云梦泽因夫婿弃她而去，更无一女半子绕膝承欢，心头空寂至极，故而对同为解姓的孩童青目，视其如子，为其起的姓名‘解擎岳’，亦为昔日夭儿之名。此一细节，乃她梦中呓语道破，为解擎岳听见猜测而得，前文已叙，自不多陈。
却说解擎岳听云梦泽多番提及‘青城道宗’一词，早有疑问，只未觅得良机询问，心中更是好奇，却不肯乖乖认母，仍问道：“啥子是‘道、墨两宗’，你们到底是做啥子的，又会打假，会飘来飘去，你嗓门还恁大，象个河东狮，还会医术？”
云梦泽却不答，只见她将分拣开的药材，又依心头拟好的方子配好，余下的草药扔旧包上，一并交于解擎岳道：“问恁多做什么，先替我煎药，待会子再说。”说罢指了指散开的纸包：“这一包是我吃的，虽然少了几味臣子，却也凑合，记得倒三碗水，熬成一碗。”说罢又指了指余下的一包草药，仍道：“这一包留下，虽说没什么用了……”
解擎岳未等她嘱咐完，早出了船篷，寻了个瓦罐盛好，兑了三碗江水，在船头泥灶台上升炭火烧煮，不待火势稍稳，因急于听武林趣闻，便又钻进篷子里，不想却见云梦泽已然除了衣衫，只着亵衣裎裤，正自方案上一青布囊袋上取银针，针灸疗伤。
解擎岳自小至今，头一遭见女子圆润香肩，凝脂玉肌，虽眼前女人年近四十，几能认作母亲，却也因她驻颜有术，不但容貌姣好，更是体格风骚，堪比妙龄少女，令解擎岳不由看呆了，一双珠子勾勾盯着她看，半晌未语。
却说云梦泽专心致志，初时尚未察觉，待下完数针，正为背上穴位发愁，听得一人浊重喘息，侧目一瞧，恰遇解擎岳眼神，见他仍目不转睛，惹下羞怒，抓过身边面巾，重重摔他脸上，怒喝道：“下流坯子，滚出去！”
解擎岳自是惊慌失措，忙灰溜溜出蓬，再不敢往这边瞧了，直待汤药沸过三响，三碗水熬成一碗，才端起瓦罐，滤去药渣，将汤药倒入小瓷碗中，才垫了块湿布，捧在手里，守在篷子外面问道：“药煎好了，是你出来吃，还是我端进去，刚才我……”终羞于启齿。
云梦泽适才喝骂于他，乃妇孺守贞护节本性，但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知解擎岳不过弱冠年纪，虽是人小鬼大，于男女之事却当未开化，未必见色起异。亦且她于己身段姿色，颇引之为傲，知人不论长幼，见了她都要多瞧几眼，更何况适才香艳景面。只见她低头笑了笑，自嘲恁大年岁，却做小女儿姿态。云梦泽一念至斯，也不再怪责解擎岳，听他呼唤，便合上衣衫，应道：“你端来罢，我下不得地！”
又听帘外问道：“你、你、你可要穿好衣衫，免得又说我下流好色。”云梦泽听他仍旧忌恨，笑道：“我穿好了，你进来吧，药该凉了。”才见解擎岳一手掀开布帘，一手捧了药碗，小心翼翼地进来了，眼睛却盯着地面，不敢正眼瞧云梦泽。他将药碗轻轻搁于方案上，便要出去，却为云梦泽一把拉住，搂了怀里。
解擎岳慌了神，却挣脱不开，忙道：“抱我做啥子，又要骂我好色下流？”却听云梦泽笑道：“娘亲抱抱儿子又怎么了，值得什么奇怪，方才的面巾没摔疼吧？”说罢，又抚摸他面目。解擎岳见她忽而喝骂，忽而亲昵，如何生受，自惹一身的不自在。昔日他亦为云梦泽搂过抱过，甚至亲过，却不似此时，尴尬无比，想到方才绮丽场面，远远见得她风流身段，脂玉肌肤，此时却只隔了件薄衫，紧贴身上，后脑更枕在她丰软双乳之上，鼻间呼吸她身上暖香。解擎岳又羞又喜，倍感受用却更觉鲜耻，心口‘咚咚’乱跳，小脸潮红，周身大汗淋漓，一口气息未济，便觉下身湿热一片，再没了气力支身挣扎，索性紧合双目，瘫软赖她怀里，再不愿睁眼起来，想着此生若是如此过去，也是美好。
文刀氏 2008-2-29 22:21
第十二章 母子情笃
上篇说到，云梦泽重伤褪衣自疗，解擎岳温香暖怀知人事。
云梦泽却不知他绮念丛生，心神已然游于物外，仍自调弄撩拨，问道：“方才你见了，我的身子好看么？”解擎岳虽是年幼，于男女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适才又在云梦泽怀里，初知人事，更是羞惭难当，此刻听她问的露骨，如何敢答，只抬手掩面，不敢瞧她。云梦泽更觉有趣，却长叹一声：“唉，如今我年老色衰了，怕也没几个人记得‘滇南茶女’的艳名了。”说罢复又连连叹息。
解擎岳睁开眼睛，见云梦泽凝视烛火，似追忆无限往事，亦心奇问道：“你斗是‘滇南茶女’么？”云梦泽才回过神来，答道：“倒不是我，是我主人。”解擎岳此番未能猜中，一脸疑惑，应声问道：“你主人？”
云梦泽知他好奇心起，却似极不愿提及此事，打发他起身道：“莫耽搁我吃药，还不起身？”见他依依不舍，便将他扶起，任他坐了身边。云梦泽这才启开长颈瓷瓶，倒出枚白色药丸，在汤药中化开，正欲端来服用，却手臂一颤，险些砸了药碗，瞥眼见乃是解擎岳赖她身上，撞到手肘所致，猜想必是他情热，不舍温香暖怀，尤对己犹存风流，甚为欣喜，却是板起脸来，说道：“没出息的东西，老娘我都能做你妈了，值你痴迷？”
解擎岳见她又拉了脸，冷冰冰的，心头亦是一凛，虽仍有不舍，却只得离她，挺身站起来，耸立一边。
云梦泽见他一脸委屈，最是受不得，一气灌下汤药，搁了瓷碗，本不欲再理他，终又狠不下心，拥过解擎岳身子，香腮磨他面门颧骨，伸出青葱葇荑，握紧他小手轻揉，低声在他耳边呼气：“你若真想娶美娇娘为妻，便出息些，早早认我做娘，随我学医，不出五年，我定能助你成杏林国手，届时专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问诊瞧病，即便赚不成个富可敌国，也能名满天下，富甲一方。到时候管她什么燕瘦环肥、雁逝鱼沉，都由你挑选；爱什么江南碧玉，川渝佳丽，皆任你临幸。舜有娥皇女英共侍，齐人能享妻妾之福，孔孟的学子们敢纳三妻四妾，皆算不得真福份。你若随我长了本事，偏能娶上百十佳妻美眷，比之帝王三千粉黛，如何算多，却较之更能享用。皇帝老儿便再有能耐，鱼水之欢他一晚能享几遭？我再传你‘抱朴子’秘术，令你房中征战，床第驰骋，更能不知疲乏，无往不利，便如皇帝那般，娶来三千佳丽，也能尽数临幸！”
此等背经叛道之语，解擎岳何曾听过，不说云梦泽既无医者父母慈心，仗术诈敛钱财，单单说她为劝解解擎岳认她为母，竟不顾忌他少不经事，许之以前程，诱之以财色，直听的解擎岳怦然心动，但仍能矜持守阙，不言不语，却也懒在云梦泽怀里，不愿离去。
云梦泽见他依旧不上道，仍不罢休，劝道：“纵然你再没出息，受不得习艺辛苦，当不了亘世神医，亦可随我学些鸟伸提纵的本事，至不济也可效仿百年前的‘盗帅’楚留香，做个‘踏月摘花，窃玉偷香’的风流人物，也能尽尝天下佳媛芳泽，于艳史博得一席风流名声，也算不枉此生。”
解擎岳旧日得祖父尊尊教诲，最知做人当踏实勤劳，更痛恨不劳而获的窃贼，听得云梦泽教他做贼，当下腾起身子：“打死也做偷儿，想都莫想，爷爷教我，人穷不短志，吃就吃自己种田收的稻米，喝要喝自己赚钱沽的水酒，那个‘盗帅’算个屁，偷别人银子喝别个酒，睡别个床铺勾别个妻女，还敢狂称风流，得亏他死的早，要是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