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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早的作品 前来拜山！《江湖的故事》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子并不算是十分美丽，但是非常年轻。她的颧骨稍微有些高，眼窝很深，上翘的鼻头上还有几颗调皮的雀斑，白皙的皮肤让她看起来似乎有胡人的血统。这样的女人无疑比毫无瑕疵的美人更吸引男人，更何况她的年轻根本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美。
    他看着她转动十指剥开一粒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放进没有涂半点胭脂的嘴巴里，脸上漾出幸福而满足的表情：“我就喜欢这个味儿，又香又甜！”说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咧开嘴大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无声地微笑。在遇到她之前，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微笑是在什么时候。他也不喜欢桂花这么浓郁张扬的甜腻香味，它总让他想到鲜血的味道。
    但是她下午经过糖果店吵着要吃，而且做出那样可爱的鬼脸恐吓他时，他还是给她买了一大包，因为他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看她雀跃的样子。
    ——如果以前的朋友看见他一手握着他的阮郎刀，一手捧着糖果，边上还跟着一个又笑又跳的女孩子，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嘲笑他。
    不过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过朋友了。
    “喂！喂喂！”她在一边使劲推他的胳膊，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决定啦？”
    他回过神来：“恩，我的确有了个决定。”
    “我就说嘛！”她眯起眼睛，“你眼珠一转，我就知道你想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转头看着她。
    “因为你决定带我离开流烟小馆的时候，眉毛也是这样一挑，眼睛里突然放出光来啊！”她一面说，一面突然把眼睛瞪出原来的两个大。
    他忍不住又笑了。
    “哎，那你又做了什么决定呢？”她趴在桌子上，额前的头发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他看着柳木桌板上的油灯酒坛，简陋的床铺，糊着蓬布的窗框。荒郊野店里的月光倒是让人心情舒畅，很久都没有注意到月光了。
    “我决定退出江湖。”他微笑着说。
    “江湖？”她的眼睛里突然浮起做梦般的神采。
    他不再开口，只是在心中品味着这两个字的滋味，她灵巧地把手指交叠在一起，探过头去：“江湖，江湖是什么样子啊？”说着她又剥开一粒糖，送到他嘴边晃了晃，调皮地一转手把糖丢进自己嘴巴里。
    甜香的糖味又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湖里有很多人。”他想伸手给自己倒一碗酒，她抢先拿起坛子给他斟上。
    “那一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吧？”她凑上去问。
    “其实只有两种而已。”他听见自己在叹息，“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那么，是活人多还是死人多呢？”
    “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的人最多。”
    她有些听不懂了：“啊，人都是要死的嘛！”
    他转过头对她说：“也有一些人，他们是不会死的。”
    “有这样的人吗？”她睁大眼睛。
    “比如卜同。”
    卜同，绰号一点通，京城人，四十岁前，他只是个背着竹篓四处拾荒的流浪汉，谁都不知道他怎么会一夜之间突然有了那么多钱，又有了一身骇人听闻的高绝武功，但曾经有人看见过他省下自己的饭给路边的猫狗吃，也有人看见过他从一堆垃圾里拣出一个半死的人，硬是被他用热水和菜粥救活。
    他救的这个人，会不会是一个流落江湖的官贵子弟，或者是一个漂泊落难的绝世高手？
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卜同成了大富翁之后，仍然每天四处拾荒，救助路边流浪的猫狗乞丐。附近的穷人都得过他的恩惠，很多在京城驻留的江湖客都受过他的接济，更有不少在京城附近遭遇强人的商贾曾被他搭救，不久之后，卜同得到了“一点通”这个绰号。
    一点即中，手眼通天。
    如果他没有足够多的钱和足够高的武功，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绰号。
有人说过，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好人，他就是卜同。一直到他五十二岁的时候，都没有人看到他做过一件坏事。但是五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了。
    “这个好人死的并不好看，因为他实在不该那么招摇的。五十二岁上他被十几个仇家寻仇，死的尸骨无存。”
    她惊讶地连剥出来的糖都忘了放进嘴里：“这怎么会？难道他不是积善感天才得到了大宗的财富，而是——”
    “这件事情江湖上绝少有人知道真相，真正的卜同在四十岁时就已经死了，他一直到死也只是个拾荒汉子。”
    她摇摇头：“我不明白。”
    “四十岁后的卜同，其实是一个恶贯满盈的魔头。他本以为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用不义之财去救助别人，就可以清洗自己的罪孽，就可以躲过仇人的追杀。”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卜同只是突然失踪了而已。他有可能去了什么别的地方，也可能是学别人跑去隐居，他却绝对不会死，因为他本身已经成了传奇，成了弱者的救星，坏人的噩梦。”
    “这样的好人，的确不会有人认为他已经死了。”她咬着嘴唇，点点头。
    “但是他能骗过很多人，甚至能骗过他自己，却骗不了这个江湖。”
    “他不是已经成了好人吗？”她难过地扯着自己的衣袖，“为什么不给他机会——”
    “他杀死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人如果不死，也会拥有很多很多机会？”
    她咬住嘴唇，半晌才说：“那江湖中就没有一个真正的好人吗？”
    无论一个人做好人还是坏人，都很难做到“真正”二字。如果说有一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坏人，那这个人只可能是李大拐子。
    李大拐子真的是个拐子，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的手才变的特别灵巧，才能成为一个震动了整个江湖甚至朝廷的大贼王。他父亲是长白山的参客，不过这不重要，他早在李大拐子还没拐的时候就死了。之后他走上了很多孤儿都走过的路——跟“老叔”，做扒手。
    传说他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可以用一枚含在嘴里的铜板刀划开一个女子的兜肚，从她最贴身处偷走藏在里面的银票而不被她发现。不但如此，就连他的师父都完全看不到他的动作。
    一个有这种本事的人，你怎么能只让他做一个一拐一拐的扒手，你怎么能让他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江湖小可？
    他三十一岁那年，率领手下一帮大小偷儿从长白山起，过山海关入京一路南下，大到官方押运的外邦供品，小到街边货郎口袋里的一个铜钱，大户人家值钱的小孩，平常人家的黄花闺女，他们无所不偷无偷不成，一时间李大拐子军过处人人自危，朝廷一筹莫展，所有人都知道，李大拐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可惜他三十四岁死在了神捕陈七的手里。”他小口饮酒，“在作贼这一行里他已经登峰造极，但说到底他仍然只是一个偷儿，偷儿最怕的就是碰上比他跑的快的人。江湖有了一个李大拐子，就有了一个比他跑的快的陈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笑了笑：“能做李大拐子这样的枭雄也不错啊！”
    “他虽然是个神偷，却成不了大器，如何当的起枭雄二字。他根本就是走错了路。”
    她摇头：“那陈七有没有抓住当年带他入行的‘老叔’呢？”
    “如果没有那个老叔，李大拐子可能早就饿死了。江湖是吃人的。他当然也吃别人，却逃不过被江湖吃掉的命运。江湖要吃掉一个人，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吃法。”
    说到这里，他已抑制不住语气中的悲凉。
    她眼珠一转，轻靠进他的肩膀，亲亲他的面颊：“我不吃人，我只吃糖，又甜又香的桂花糖。”
    他动情地一笑，为她剥了一颗糖，喂到她半启的红唇边。
    “你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些死人的故事，难道江湖里就没有活着的人吗？”她含着糖，也笑的动情。
    他略一迟疑，道：“怎么没有。”
    有一个男人，出身书香门第，却不读圣贤书，只爱读那唐人剑侠的故事，长大一点后便弃家习武，资质还不算坏，换了几个师父，也学出了一身好功夫，只是他觉得可以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家。
    他就这样被江湖吃了进去，成了浪子。
    他也为钱杀过人，为青楼里的婊子跟别人争风吃醋，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他的武功也越来越高，最后终于成了一个杀手。
做杀手也和做婊子差不多，开始的时候谁也不情愿，做着做着就可以自己挑选客人，婊子老了会被踢出青楼，杀手老了，就会被别人杀。
    当然婊子也可以做老鸨，杀手也可以当东家，但是他恐怕得不到这种“稍微好一点”的结局。他对江湖生厌，失望。原来江湖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于是他比以前更张扬，更挥霍无度，更狼狈不堪，武功也变的更高。
    如果不是在一条小街里看到阁楼上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男人终于知道，其实他想要的，江湖里根本就没有。他只想到江湖外面去，和这个会笑会跳的女孩子平平凡凡地终老一生，最好除了菜刀什么刀也不碰。”
    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十年前，这把刀柄镶珠玉鞘包黄金，它叫阮郎，它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故事都要长的故事，它绝对比所有的珠玉黄金都值钱。而十年之后，他扔掉珠玉剥去黄金，让它完全成为一把只为杀人而存在的刀。阮郎，二尺九寸，杀人无数，没人知道它究竟是用什么材料打造的，因为所有看过这把刀的人，只有他自己还没有死。
    “江湖外面，应该有比酒更甘美的白水，有比琼楼玉宇更舒适的茅舍，有比龙肝凤胆更可口的粗茶淡饭，所以——”
    他之所以停顿，是因为她的手碰到了他握刀的手。
    他抬起头，就看见她的眼泪正大颗大颗砸在他的衣袖上。
    江湖里没有眼泪，只有活人才会流泪，这江湖中根本只有死人。
    他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而这个稍用力就会被折断的女子身上，竟然拥有比整个江湖都更强大的力量。他嗅着她唇齿间的桂花香，仿佛感觉到一阵幸福的昏眩。
    她忽然直起身子，双手抹抹小脸破泣为笑：“今天你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也给你讲一个吧！”
    他低头看着她：“我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现在我也很想听你说话。”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开始讲：“有一个女孩从小在青楼长大，生的漂亮，又会弹琴唱歌，又会做好吃的蛋炒饭，她第一次在流烟小馆里公开见客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个高大又有钱的男人，他——”
    他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立刻抡起粉拳向他砸过来：“你笑什么啊，人家很好笑吗？”
    “没有，没有，”他端起酒来喝，“会做蛋炒饭很好啊！”
    她哼了一声：“他就把这女孩子赎出青楼，带到街上，又给她买糖，又给她讲故事，还准备带着她退出江湖——”
    他放下酒，伸手去揽她的腰。这故事太诱人，比她手里甜香的糖果还要诱人。
    江湖外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空气里全是桂花的香气，他愉快地深呼深吸，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跳的这么轻快过。
    ——他却揽了个空。
    等到他扶住桌子好容易稳住摇晃的身体，阮郎已经出鞘，雪亮的刀锋就贴在他的咽喉上。
    她脸上早就没有了泪，她一笑，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笑容不再明媚，只有狰狞。
    “故事如果就这么简单，那就不是一个好故事。江湖里的故事，怎么可能没有人死？”
    他吃力地微笑。那桂花的香气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杀机，他本该想到的。
    他却相信了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如梦般单纯的女子，她身上有强过整个江湖的力量。
    “你不必问我是谁派来杀你的，你杀过那么多人，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但是我不同，我只要记得你这把刀就够了。”她笑着把刀锋按进他的喉咙，“你知道那么多故事，那些却全都不是你的江湖。”
    他热情而无奈地看着她，愉快地听着血汩汩流出脖颈的声音，他已经动不了，他也不想动。
    那女子抽出刀，在他的衣襟上擦干净，解下他的刀鞘挂在自己身上，伸手再次确认他的尸体正渐渐僵硬，之后吐出嘴里没吃完的糖，吹熄了油灯，关门离去。
    于是故事有了结局。

[[i] 本帖最后由 夜帝王 于 2007-12-30 11:03 编辑 [/i]]

这个有结局的故事。

其实写得很好，但看到最后面有些茫然。
杀手总是气盛么？

我还真是……没人气啊……

一篇凌厉的习作。

呵呵，一个杀了无数人的杀手想全身而退，笑。
人物形象的塑造很成功，情节的安排也很吸引人，不错的作品啊！:lov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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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dshake 楼主此文还可以好好斟酌酝酿~~~~~~~~~~拜读之:victory:

不是坑
凌厉的作品哇

[quote]原帖由 [i]非水剑[/i] 于 2007-12-30 10:47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586547&ptid=156652][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语言文字平实近人，不是不加修饰而是天然去雕饰。
很简单的故事却在最后结尾抖了一个包袱，给了大家一个意外。
以对话为主的写作方式也很切合时下年轻人的口味。

有几句话很有味道：

但是他能骗过很多人，甚 ... [/quote]
这家伙好象在挖人？？？？

真希望我就是那个杀手```

文字间看得见的残忍
很好

楼主离连云港很近么?

是杀手，就不应该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哪怕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儿。
总的来说，这个故事有点悲，他一生主宰的总是别人的江湖，却忘了自己本身也处在这个江湖，在这个只有 死人 和 活人 的江湖，他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他一个致命的错误……

[quote]原帖由 [i]剑歌[/i] 于 2008-1-1 02:43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601996&ptid=156652][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楼主离连云港很近么? [/quote]
这你都看得出来 神了。。连云的东西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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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原帖由 [i]非水剑[/i] 于 2008-1-9 23:32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641433&ptid=156652][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一点都不神,关注墨水湾抄袭事件的人留意一下都知道 [/quote]
欺负我~我不爱看热闹的~尤其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