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遗民 2007-11-12 16:36
《冰霜谱》3——几可乱真的金庸式语体
《冰霜谱》 文 / 最后的浪人
第三回:自云良家子
方九天轻功甚佳,他身材高瘦,手长脚长,随意一步迈出去便有七八尺远近。秦渐辛坐在他肩上,只觉平稳异常,比骑马坐轿还要舒坦。当下指点方九天,按照自己先前推断之方位,寻觅林砚农踪迹。
此地犹是汴梁城北郊,本来虽比不得城中繁华,却也非人迹罕至之处。但自金兵渡河南下,城外百姓大半或入城暂避,或往各地投亲访友,兼之金兵到来后,逢人便杀,逢屋便烧,是以京畿郊外,数十里内,唯余断垣残瓦,兵火余烬,却是瞧不见人烟了。
方九天依照秦渐辛指点,奔驰来去得良久,忽然不耐起来,说道:“秦师弟,咱们这不是在兜圈子么?”秦渐辛道:“不是兜圈子,是兜葫芦。”方九天不解道:“甚么?”秦渐辛道:“你见过蜜蜂么?蜜蜂采蜜之时,便是飞成葫芦之型。咱们便是在学蜜蜂。”方九天更加糊涂,问道:“不是去取那林砚农的首级么?学蜜蜂做甚?”
秦渐辛笑道:“你别小看了这些飞禽走兽、虫蚁蜂蝶,这些小家伙们比人聪明得多呢。我见蜜蜂采蜜之时,都是飞作葫芦之型,虽不能想明白其中道理,但若要在一大块地方中找点什么,料想这葫芦之型必是最快捷的找法。”方九天奇道:“你怎知道?”秦渐辛道:“你想啊,咱们做人,一生有多少事情要做?那蜜蜂一生之中却只做寻蜜采蜜这一件事,自是精擅之极。咱们要找那林砚农,便非学蜜蜂不可。”
方九天皱眉道:“何必那么麻烦,那林砚农既是受了伤,必是躲在隐秘无人之处。多半不是树林,便是山洞。咱们点起火把,逢林便烧,若是见到山洞,便用烟熏。还怕找不到他?”秦渐辛一怔,心想这法子倒的确比自己法子更好,反正林砚农受伤不重,也不至当真烧死熏死了他,便道:“还是师兄见识高明,既是如此,咱们便火攻罢。”心中却想:“这法子原是简单之极,我怎地便想不到?可见有时思虑太深,反而坏事呢。”
方九天说干便干,放下秦渐辛,运掌如刀,将身畔枯树上的树枝一根根劈了下来,做成火把。秦渐辛瞧着心中羡慕,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的掌力好生了得,可跟师父学了多久了?”方九天道:“我今年三十三岁,一生下来便跟着师父,自两岁时便每日用药汤沐浴,打熬筋骨;五岁上开始练入门内功;到得八岁上,师父方才教我第一套拳法;起始练兵刃,却是十三岁之后的事了。”
秦渐辛吓了一跳,心道:“这方九天对方教主怕得那么厉害,武功自然和方教主差得很远。却已练了三十多年功夫。幸亏我不曾当真拜方教主为师,否则要我也这么练个三十多年,这辈子岂不蹉跎过去了?还说什么做申包胥?就算我比这方九天聪明十辈,要想武功胜过方教主,也非得十年八年不可。”不禁心中气馁,随即又想:“那林大叔年纪比方教主看来小着好几岁,聪明智慧更加不能跟方教主相比,武功却比方教主高。想是他练的功夫比方教主的好得多。”想到此处,向林砚农求教之意更坚。
这时方九天已将上百根枯枝拢成一捆,解下腰带系了,却只将一根握在手中,说道:“秦师弟,你抱着这些枯枝,我叫你时,你便抽一根给我罢。”说着点燃手中枯枝,大步向前。秦渐辛微微皱眉,他素来爱洁,怎肯抱着这些沾满老泥的枯枝?只得双手抓住那捆枯枝的腰带,勉强提起,跟在方九天身后,蹒跚而行。
这时已是隆冬,天干物燥,在林中放火十分轻易。方九天手法极是老道,点燃树枝,专挑枯树衰草繁盛之处掷去,不多时已点了十余个火头。秦渐辛心道:“这方九天似是放火放惯了的,相由心生,这人相貌如此凶恶,生平定然没少做坏事。最好待会儿林大叔一掌毙了他,世间便少个祸害。”心中只盼尽早寻见林砚农,是以虽然提着树枝颇为吃力,却是一声不吭,咬牙支撑。
好在方九天每掷出一根火枝,秦渐辛手里便轻了一分。过得一盏茶时分,秦渐辛手中树枝已只剩得一小半。眼见方九天又点燃一根树枝,掷向一棵枯树,倏忽间树上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接住火枝,反向方九天掷来,力道却比方九天掷出时不知大了多少倍。细细一根树枝,竟发出“呜呜”破空之声,势头猛恶之极。
方九天眼见那枯枝来势惊人,不敢伸手去接,就地打滚,起身时已在丈许开外。凝神看时,不觉骇然。只见那二尺来长的枯枝,倒有一尺八九寸没入土中,留在地面之上的只短短寸许,若非火势兀自未熄,月色中几乎瞧不出来。方九天心知此处虽是泥地,但当此隆冬,泥土冻结,其坚不亚于砖石,而那枯枝又轻又脆,此人竟能将之掷入如此之深,这份功力当真是惊世骇俗,只怕便是师父方腊也未必及得上,心中惊惧,暗暗有了随时逃走的打算。
秦渐辛大喜,叫道:“林大叔,是你么?”树上那人闷哼一声,却不说话。方九天惊道:“师弟,你叫他林大叔?”秦渐辛虽料定树上那人多半是林砚农,却怕方九天得知实情,一怒向自己出手,林砚农相救不及,便向方九天使了个眼色,又叫了一声:“林大叔,是你么?”
方九天不知他在玩甚么花样,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敢造次,心中又实在害怕那人,当下站在秦渐辛身后,默不作声,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情势凶险,小师弟武功低微,可顾不得这个累赘。最多师父面前只推不曾见过罢了。”
那人声音极是低沉暗哑,似是喉头不适,又似中气不足,缓缓道:“小娃儿,你是谁?”秦渐辛听他声音古怪,一时无法分辩,心忖:“难道林大叔竟伤得这般重?”心中犹豫不决,便含糊其辞,说道:“在下秦渐辛,奉家师之命,特来相请山东林大侠,有要事相商。不知前辈可是林大侠么?”
那人呻吟了一声,低声道:“你师父是谁?你刚才不是叫‘林大叔’么,怎地改口叫‘林大侠’了?林大侠却又是谁?”秦渐辛大奇:“这笨蛋方九天不知道林大叔也罢了,怎么这人也不知道?难道林大叔这么没名气?还是这人也是个孤陋寡闻的家伙?”这时他已心知此人决非林砚农,不愿和他多说,便道:“既然前辈并非林大侠,晚辈不敢打扰了,这便告辞了。”回身拉住方九天的衣襟,说道:“师兄,咱们走罢。”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这便想走,哪有这般便宜事?”说话声中,那枯树轰然巨响,竟然从中裂为两半,分向左右倒下,只砸得尘土飞扬。方九天见势不好,哪里还顾得秦渐辛,展开轻功,转身狂奔,只听得“嗤”的一声,秦渐辛手中已只剩得半幅衣襟。
尘土之中忽然飞出一个圆鼓鼓的肉球,在半边树干上一弹,绕过秦渐辛,疾向方九天撞去。离方九天尚有三尺许,肉球中猛然伸出一只手臂,却是极长,五根手指枯干细长,有如鸡爪,已然抓住方九天右肩,将他硬生生抓了回来。
肉球落地,秦渐辛方才看清,这肉球原来是个人。世上相貌奇特之人,原本甚多,但奇至这肉球人这般,纵不敢称绝后,但若说空前却是绝无疑义。只见那人站在地上不到四尺,便如将一个人双腿齐膝斩断,再将脚板安接在大腿上一般,双臂偏生极长,直拖至地,全身肥肉便如随时可能化为油膏流下来,但双臂自肩以下却是皮包骨头,实是匪夷所思。
秦渐辛只看得一眼,便不愿再看第二眼,忙将头转到一边,心道:“我只道那方九天已然甚是丑怪,若和这肉球相比,简直便如潘安宋玉一般。如此畸形之人,比《庄子》中的支离疏还要可怖,真不知老天爷如何生将出来的。”
方九天身材几乎有那肉球人两个那么高,但那肉球人站在地上,一手仍是搭在他肩上,竟是毫不吃力。方九天虽然明知不敌,却也不甘束手待毙,低喝一声,双掌拍出,劈向那肉球人一个圆圆肥肥的脑袋。那肉球人微一低头,以后颈接了这两掌,手上微一使力,已将方九天肩头硬生生抓下一大块肉来。方九天血流如注,大叫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秦渐辛适才见方九天运掌劈树,有如利斧,这时劈在那肉球人后颈,竟似与他挠痒一般,心中又惊又佩,连害怕也忘记了。心道:“这怪物武功只怕比方教主还高,若能骗他教我武功,岂不是又好过去求林大叔?”心中暗暗盘算,要如何骗这肉球人上当。
那肉球人喘了几口气,慢慢的道:“小娃儿,你倒比这瘦竹篙胆子大啊,你不怕我么?”秦渐辛心有所思,随口道:“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却是《庄子》中的一句话。那肉球人面显怒色,喝道:“你是在讥讽我身型古怪么?”
秦渐辛一惊,忙道:“晚辈怎敢?古怪不古怪,原是常人妄言。便如我这个师兄,自北方来,打扮甚是古怪。但北方人人都是这等打扮,我若去了北方,古怪的便不是他而是我了。前辈仪表不俗,无知之人见了不免妄加讥评,但在老天爷看来,说不定古怪的倒是那些无知之人呢。”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36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肉球人虽明知他是饰词讨好,但这等言语听在耳里,也觉十分受用,当下说道:“小娃儿嘴甜得很啊,你刚才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秦渐辛心知那人显是没读过什么书,当下信口胡说道:“那是在说,我这个师兄自以为自己很漂亮,我却不觉得;而他觉得前辈很凶恶,我也不觉得。倒觉得前辈甚是和蔼可亲。”肉球人道:“你怎知道你师兄在想什么?”
秦渐辛道:“他若不是觉得自己的打扮很美,怎会一直这么打扮下去?我虽不以为然,却不好跟他说;他若不是觉得前辈很凶恶,怎会转身就跑?我却觉得前辈和蔼可亲,你瞧我不是没跑么?”
那肉球人哈哈大笑,说道::“原来竟还有人觉得我和蔼可亲,小娃儿,你道我是傻子么?”秦渐辛忙道:“俗人无知,看见前辈仪表不俗,神功惊人,心生害怕,那也是有的。晚辈是个读书人,自比常人有些见识。瞧见前辈神威凛凛,情不自禁心生景仰,又何足为奇?”那肉球人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见识是挺高的了?”秦渐辛道:“晚辈的见识,较之无知俗人自是高些,但若在前辈这等世外高人面前,怎敢夸口?”
那肉球人点点头,说道:“小娃儿倒是能说会道,你和这瘦竹篙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放火,却是为什么啊?”秦渐辛道:“晚辈和师兄是来找人的。”那肉球人冷笑道:“放火逼人出来么?这么说找的是对头了,你又怎叫什么林大叔?”秦渐辛虽知此人不识得林砚农,却未知此人与方腊是敌是友,当下仍是含糊其辞道:“也不算什么对头,只是这人武功很高,如见火起,自能脱身,决计不会给烧死而已。”
那肉球人哼了一声,说道:“不算对头,那便是朋友了。你叫他林大叔,又叫他林大侠。我生平听见有人叫作‘大侠’便生气。从前有个叫顾惟庸的,自称甚么‘三湘大侠’,我便找上门去折断了他四肢,叫他做不成大侠。又有个叫孟肃的,自称甚么‘河朔大侠’,我见他身材高大,筋肉结实,便烤了来吃,那味道可着实不坏。嘿嘿,小娃儿,你可知道我是谁了么?”
秦渐辛听他竟将人烤了来吃,思之几欲作呕,只得勉强道:“晚辈年幼,于武林中事知道得不多,这两个什么大侠从来没听过,也不屑去打听。只是前辈这等了不起的人物,好容易见到一个,若不打听明白,只怕要后悔一世。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肉球人面有怒色,说道:“你竟连支离疏的名字也听过?怎地这般孤陋寡闻?”秦渐辛听他居然便叫做支离疏,虽在惊惧之下,也忍不住失声而笑。支离疏怒道:“你笑什么?瞧不起我么?”秦渐辛忙道:“晚辈不敢。只是这名字当真是如雷贯耳,晚辈想起自己居然有幸识荆,心中得意,是以失笑。”
支离疏得意洋洋的道:“原来你倒也听说过,你倒说说看,我是什么人?”秦渐辛只知《庄子》中有个叫支离疏的畸形人,怎知道眼前这个支离疏是何等人物?只得道:“支离疏前辈名震天下,休说武林中人,便是丝毫不会武功的读书人,也没几个不知道的。只是支离疏前辈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到生平风采,却是传闻的多,眼见其实的少了。”这几句话其实便如没说一般,但听在支离疏耳中,却甚是受用,呵呵笑道:“原来你这小娃儿果然知道我。”
秦渐辛心道:“此人凶恶无比,可不似方教主那般讲道理。武功虽高,但在他身边多呆一刻,这一刻中性命便不算是我自己的。骗他教我武功,太过凶险,还是不要了罢。只是却想什么法子脱身才是?”一时踌躇无计,随口道:“晚辈既然有幸得识支离疏前辈,心中的欢喜,那也不必说了。只盼前辈能将生平壮举,略述一二,晚辈日后也好向人炫耀博闻多识,岂不是好?”
支离疏呵呵大笑,说道:“支离疏这个名字,也不知轰传了几百年,却也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说日后要向人炫耀,那是决计不会再有机会了。说给你听听,倒也不妨,也叫你临死多一番见识。”
秦渐辛大骇,颤声道:“晚辈与前辈无冤无仇,虽是我师兄一时鲁莽,骚扰了前辈,但前辈如此人物,何必与我们这些小脚色一般见识?”支离疏道:“你这瘦竹篙师兄,生得极好,我尚有用他之处,倒不忙杀他。你这小娃儿虽然没得罪我,但你将那什么林大侠叫做大叔,那便该死。”
秦渐辛心中叫苦,心道:“这人蛮不讲理,邪恶之极。哀求强辩,只怕都是无用。眼下只好尽量拖延时刻,只盼林大叔便在左近,或是方教主找到我,或许有一线生机。”当下强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前辈这等了不起的人物,既是要我死,天下自也无人能让我不死。能在临死前听些前辈的风采,日后在奈何桥上与鬼卒吹嘘,只怕地府中倒能少吃些苦头。”
支离疏大笑道:“你这小娃儿如此嘴甜,我还真舍不得这么快杀了你。我且问你,支离疏这个名字,数百年前便名动天下,你可知道其中缘由么?”秦渐辛心道:“这有何难猜,定是叫这鬼名字的不止你一个人。”口里却道:“想是前辈功力通神,已是不死之身,是以数百年来,老而不死。”
支离疏哈哈大笑,说道:“天底下哪里有当真不死之人,我支离疏功力通神不错,但要说老而不死,却绝没有这个道理。”秦渐辛心道:“老而不死是为贼,你道我是在夸你么?”脸上却作迷惑之状,说道:“晚辈笨得很,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了。”
支离疏道:“我练的功夫深奥玄妙,叫作‘支离神功’,是以我这一派便叫作‘支离门’。;这功夫固然威力无穷,却有一个大大不好的地方,便是练到上乘境界后,全身骨骼、肌肉、经脉,俱都面目全非。”向秦渐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与你一般,乃是个俊俏少年。只因练这功夫,这才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要杀你,倒不单是为你叫那什么大侠为大叔,就是你这模样,便让我瞧着生气。”
秦渐辛苦笑道:“原来生得好些,也是罪过。只盼来世投胎,我便生得粗蠢些,说不定倒可长命百岁。”支离疏道:“粗蠢也未必能长命百岁。本门一脉单传,每一代传人都叫作支离疏,人人到得后来,都是我这般粗蠢模样,却没一个活过五十岁的。”秦渐辛心中一动,说道:“那又是什么道理?”支离疏道:“没什么道理,练这鬼功夫,将全身骨肉经脉都练得乱七八糟了,自然活不长。”
秦渐辛摇头道:“这其中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按理说,贵派门人理当长命百岁才对。”支离疏大怒,说道:“讥讽我么?你又怎知本门支离神功的奥妙?”秦渐辛摇头道:“我不是讥讽你。支离前辈,你虽是支离门中人,却未必真正明白所练功夫的奥妙。”支离疏听他郑重其辞,虽是全然不信,却也不禁问道:“你怎知道?”
秦渐辛缓缓道:“你说贵派传承只有几百年,这便先错了。我曾在一本书中见过,千年以前,便有个叫作支离疏的人。想来这名字如此奇特,若不是贵派前辈,决计不能叫这名字。”支离疏将信将疑,说道:“那便如何?”
秦渐辛道:“千载之前的那个支离疏,照书中所言,乃是‘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肋’,我瞧……”一句话尚未说完,支离疏眼中精光暴射,一抬右手便抓住他脖子,怒道:“这是本门《支离经》中的句子,你却从何处见来?”
秦渐辛给他扼住颈项,登时呼吸艰难,舌头都伸出来了,手舞足蹈,却哪里挣得脱?支离疏哼了一声,放开右手,恶狠狠道:“你说,你说。若是说不出个道理来,我教你死得惨不堪言。”
秦渐辛喘得几口气,说道:“你怎这般横蛮,反正我是死定了,怎么个死法原本关系不大。但我颇通内典,若能帮你想明白其中道理,你岂不是可以多活好几十年?”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37
支离疏一想不错,颜色微和,问道:“那《支离经》你到底从何处看来?”秦渐辛道:“我从未看过什么《支离经》,那几句话是《庄子》上面的,说的是千载之前那个支离疏的形相。”
支离疏喃喃道:“‘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肋’,这是支离神功练到最高境界的征状啊。难道竟当真有人练成过?”秦渐辛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按照书中记载,千载之前的那个支离疏,是长命百岁的。”支离疏道:“照理说,支离神功练得境界越高,寿命受损也就越多,那个支离疏既然练到了最高境界,怎么反而能长命百岁?”
秦渐辛道:“书上只说:‘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却没说那个支离疏是怎生做到的。”忽然心中一动,又道:“只可惜我没机会看见贵派的那本《支离经》,否则说不定倒能瞧出点什么来。”说罢心中惴惴,偷眼瞥向支离疏,只盼他上当。
支离疏心道:“这小子武功低微,却是聪明之极,若是懂得医术,只怕当真能瞧出什么也说不定。反正他性命在我手中,但教过后宰了他,也不用担心本门神功外传。”当下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掷了给他,说道:“你若当真能寻出长命百岁之法,我便饶了你性命。”
秦渐辛大喜,忙点起火把,匆匆翻阅。只见开头半本俱是导引内息之法,只看得两页,已然惊讶无比。他熟读道藏,虽然全无内力,对这导引之法却是知之甚多。历来导引,皆是将内息循体内固有之经脉运行,但这小册子中所载导引之法,却是另辟蹊径,将内息在不同经脉的穴道间运行,便如一个人放着好好的通衢大道不走,偏要翻山越岭一般。
再翻得几页,已约略猜到其中关键之所在,心道:“据医书上所言,经脉为人体气血之表。这《支离经》上的导引之术,却是尽弃经脉而循歧路,如此一来,体内经脉紊乱,气血不调,自是大大的伤身。他说练到上乘境界后,身体逐渐畸形,显然是因为损伤了三焦的缘故。”
要知中华医学中“三焦”之说,即相当于近世西医之所谓“内分泌”,“三焦受损”即是“内分泌失调”,若是受损有限,不过生出俗称“粗脖子病”的甲亢症之类小病。那支离疏身体如此畸形,自是三焦受损极重,能活到五十岁,已属难能之极之事了。
但随即便想到:“《庄子》教人达观顺天,这支离疏的功夫大违天性,庄子却怎的将他写进书中?是了,想来庄子所见的支离疏,乃是先天畸形,经脉皆与常人不同,是以顺乎天性,创出这等奇功。后人不明其理,以常人之身去练这怪功夫,恰如削足适履了。”
他既已想明此理,对这《支离经》上的武功便已畏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但他明知支离疏既让他看了此书,便决计不能容他活命,只得尽量拖延时刻,假装凝神钻研,心中却在暗暗思量脱身之计。是以手上越翻越慢。
约摸过得小半个时辰,支离疏已然不耐至极,说道:“还没瞧完?可瞧出什么了么?”秦渐辛缓缓合上书册,闭目沉思。支离疏见他神色肃穆,只道他当真有所悟,心中惊喜,便不敢打扰他思路,只自行缓缓踱步。
秦渐辛心中盘算:“我若以此书相胁,逼他饶我性命,这支离疏未必肯信守然诺。若是以延年之法相诱,也只能稍延时日。眼下林大叔、方教主都在左近,若是现下不能脱身,日后还有谁能救我?”当下缓缓睁眼,将那书册掷还给他,说道:“我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些,但尚有未能索解之处。我问你,你说话暗哑,中气不足,是生来如此呢?还是练功之后的征状?”
支离疏道:“自然是练功之后方才如此。”秦渐辛点头道:“既是这样,你且鼓足内力,长啸一声试试看。”支离疏不虞有他,便深吸一口气,纵声长啸。他内力当真是沛然无匹,高亢的啸声在深夜荒郊之中远远送将出去,料想十余里内无人不闻。
支离疏这声长啸,足足有半柱香时分方才止歇,向秦渐辛道:“如何?”秦渐辛心中暗喜,明知这声长啸林砚农、方腊多半能听见,不久必将赶到,当下沉吟不答,只作闭目苦思之状,良久方道:“我已完全想通了,只不过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支离疏大喜,忙问道:“放下不下什么?”
秦渐辛道:“我若将练这支离神功而不损寿命的法子,指点与你,你当真能饶我性命么?”支离疏皱眉道:“我既说过饶你,自然便饶你性命。”秦渐辛原是一意拖延,又道:“光是饶我性命,我仍是不放心。你若像对那什么大侠顾什么那般,折断我四肢,那跟不饶我性命也没什么分别。”支离疏心痒难捱,忙道:“我绝不折断你四肢便是。”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37
秦渐辛仍是摇头,只是跟他东扯西拉,说些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支离疏渐渐生疑,冷然道:“你若是当真瞧出了什么,便老老实实说出来,我支离疏自会饶你。若是还要废话,那便同地府里的无常鬼废话去吧。”说着眉毛缓缓竖起,向秦渐辛走近了一步。秦渐辛惊叫一声,向后便退,才退得一步,忽然手指支离疏背后,脸显惊异之色。支离疏冷笑道:“跟支离疏玩这把戏,不觉太旧了么?”言犹未毕,背心已吃了一掌。
秦渐辛笑道:“林大叔,你终于学聪明了,知道先出手再说话了。”出手之人正是林砚农,只听他说道:“我林砚农向来不屑做偷袭之事,但这支离疏臭名昭著,对他却不须讲什么仁义道德。”
支离疏背心吃了一掌,竟似不以为意,慢慢转过身来,说道:“这一掌打得倒有些味道,比那瘦竹篙不痛不痒的掌力有味道得多。再打一掌试试。”林砚农又惊又怒,跟着又是一掌,正中支离疏胸口。支离疏仍是恍如不觉,却露齿一笑,双手已毫无征兆的探出,抓向林砚农肩头。
林砚农见支离疏武功高得出奇,哪敢硬接,避开支离疏手爪,身法展开,飘忽不定,围着支离疏大转圈子,双掌已如狂风骤雨般连续拍出,一连十余掌,掌掌都打在支离疏身上。但支离疏全身肥肉,便如软垫一般,将他掌力化除净尽,手上出招,口中兀自称赞:“掌力不坏,有味道,有味道。”
林砚农见他如此好整以遐,心中怒极。眼见他全身肥肉,毫不受力,当下掌法一变,招招都是攻向支离疏头部要害。支离疏果然不敢以头部硬接他掌力,只得伸爪接过。二人瞬息之间已拆了二十余招,林砚农武功虽强,但一来身上带伤,二来终是吃亏在只能攻他头部,出手大受限制,渐渐已呈败象。
秦渐辛眼见林砚农不敌,心中大急,苦于不会武功,无力相助。一眼瞥见方九天兀自倒在一旁昏迷不醒,心道:“为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弄醒这方九天,来个以二敌一。”当下抢到方九天身畔,猛按他“人中”。却听支离疏道:“嘿嘿,支离疏弄晕的人,岂是旁人救得醒的。你这狡童,也给我躺下罢。”说话声中,一个圆鼓鼓的身躯已向秦渐辛疾冲而来。秦渐辛大骇,忽觉头顶一条黑影跃过,在半空中与支离疏交换了一招,落下地来,正好挡在自己面前。那人羽冠鹤敞,大袖飘飘,面目清矍,神情潇洒,正是明教教主方腊到了。
原来方腊打坐入定,两个时辰方醒。待得发现秦渐辛不见,心中尚不信他是自己离去,还道是给人掳了去。心中焦急,便在关帝庙周围四处查探。眼见几里外火势汹汹,只道是金兵行凶,虽是心中颇不以为然,碍着斡离不颜面,不便干预,反离起火处远远的。待得听见支离疏啸声,这才循声而来,却好赶上救了秦渐辛一命。
便在此时,林砚农双掌一前一后,也已攻到支离疏后脑,支离疏无暇理会方腊,转身化开,又与林砚农斗在一处。秦渐辛忙道:“方教主,这肉球人叫作支离疏,趁你打坐时把我掳来,还打伤了方九天师兄。”他这话大是不尽不实,方腊一时却也无法分辨。眼见方九天浑身浴血,躺在一旁生死不知,心中如何不怒?但与支离疏对了一招,知他了得,又见林砚农被支离疏逼得不住倒退,心中权衡轻重,沉声道:“林堡主,咱们的过节以后再说,先合力解决这怪物。你意下如何?”
林砚农败局已定,方腊忽然肯施援手,自是求之不得,便道:“好,咱们的帐非算不可,却不是现下。这怪物身上不受力,方教主小心了。”方腊一声长笑,挥袖而上,双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顷刻间连下十余招杀手。拳掌攻向支离疏头面,指爪却仍是攻向支离疏身躯。支离疏全身肥肉,虽是不怕掌力,但方腊但教指爪碰到支离疏身体,便即运力抓住他身上肥肉拉扯,虽是伤不得他,却也叫他疼痛难当。支离疏吃了两下苦头,对方腊指爪心存忌惮,便不敢不招架闪躲了。
如此一来,情势登时大不相同。林砚农学到诀窍,也在拳掌中夹以指爪。他与方腊二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林砚农武功阳刚正大,方腊却是阴柔绵密,二人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威力何止强了一倍?支离疏却是仗着身上肥肉横行惯了的,单以招数而论,与林、方二人相去甚远,勉力支撑得数十招,已是连连中招,只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彻心肺。一个疏神,后脑又挨了林砚农一拳,眼前金星乱冒,情知今日无论如何讨不了好去,大喝一声,向林、方二人各出一拳,逼退二人,抓起地上的方九天,向西疾奔。
方腊虽是仍舍不得秦渐辛,但想亲疏有别,救自己的弟子要紧。何况林砚农在此,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去。那支离疏武功虽然怪异,倒可弄巧取胜,当下趋易避难,发足向西追逐支离疏而去。
林砚农大喝道:“往哪里去?”便要追去,却听秦渐辛道:“林大叔,你别追,我有话说。”心忖将这孩子一个人扔在这里,甚是冒险,只得停步,说道:“小兄弟,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罢。”
秦渐辛小嘴一扁,扑到林砚农怀中放声大哭。林砚农手足无措,只得抱住他,柔声道:“小兄弟,你哭什么啊?”秦渐辛心道:“你这等正人君子,多半软硬不吃。要骗你教我武功,除了用眼泪泡软你,还能如何?”浑不理会,只是大哭,不一时,林砚农衣襟上已全是他的鼻涕眼泪。
林砚农本就是个沉默寡言之人,当此之际,更是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抚这孩子,只得轻轻抚摸他头发,任他大哭,心道:“这孩子多半一直跟方腊和支离疏虚与委蛇,心中委屈得很了。知道我是好人,是以便如见到亲人一般,大哭不止。唉,也当真难为这孩子了。”
他这一番猜度,倒也并非全错。秦渐辛虽有骗他同情之意,但连日来同方腊勾心斗角,在支离疏面前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说错话便性命难保。他虽聪明机智,到底只是个孩子,其实早已不堪重负。这时假意哭泣,忽的想起父母兄长,不禁哭得发了性子,竟自收不住眼泪。
好容易哭得累了,秦渐辛慢慢收泪,说道:“林大叔,你瞧我真傻。我半夜里逃出来便是为了找你,现下该当高兴才是,怎地哭起来了。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真是好生对不住。”林砚农道:“好孩子,你是怎生给方腊抓住的?你家在哪里?”秦渐辛一听之下,忍不又哭,呜咽道:“我家……我家在京城里,眼下也不知怎样了。林大叔,你那晚怎不悄悄一掌打倒了方教主。现下方教主献了城,我爹娘兄长,多半都性命难保。”
林砚农吃了一惊,说道:“原来那晚救我的孩子便是你么?落在方腊手里,定然没少吃苦头。唉,都是林某累了你。好孩子别哭,林某便是上天入地,也定要取了那方腊性命,为你父母兄长报仇,更为大宋千万百姓除害。”秦渐辛道:“唉,报仇么?那自然是要报的。只是林大叔,你可不可以答允我,这个仇让我自己亲手来报?”
林砚农微一沉吟,说道:“好罢,林某尽力而为,留他一口气让你下手便是。”秦渐辛心道:“我本待让你自己开口说收我为徒,看来方教主没骗我,你的武功确是不传外人的。得另想法子才行。”当下佯作喜色,破涕道:“林大叔真是好人,若不是林大叔正好赶来,我多半是死在那怪物手里了。”
林砚农见他对自己亲近,心中自也喜欢,当下携了他手,缓缓而行,一面便打听秦渐辛此前经历,秦渐辛口才极好,这时又与先前方腊身边时不同,心中重负尽去,便从那夜高台窃听讲起,一直说到林砚农现身相救,娓娓道来,直说了小半个时辰。林砚农越听越是惊讶,只觉这孩子之聪明伶俐,当真是少有,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想到秦渐辛身遭巨变,国破家亡,甚是可怜,不禁对秦渐辛愈加怜惜,轻轻捏了捏他手掌,说道:“好孩子,当真难为你了。”
秦渐辛只觉他粗大厚实的手掌握住自己小手,温暖之极,心中突然一阵激动。他虽一意想拜林砚农为师,但内心深处其实对他并不如何佩服,只觉这人木讷呆板,反不如方腊来得潇洒可亲。但这时手掌被他这么一捏,不知如何,忽觉这位林大叔顿时变得亲切之极,便如自己的父母兄长一般,心道:“我骗林大叔这等好人,到底该是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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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农内功深厚之极,日间虽被方腊所伤,但并不甚重,运功自疗得半夜,已然好了大半。这时东方渐明,已是清晨,心想这孩子一夜没睡,只怕困了,便道:“孩子,你可累么?”秦渐辛其实早已心力交瘁,只是强自支撑,听得此言,连忙点头,说道:“林大叔,你昨儿受了伤,只怕还没好,若是方教主赶来,倒是吉凶难言。我瞧咱们不如便去那关帝庙歇一会儿再走。方教主定然想不到咱们会去那里。”这时身上寒冷,想起那污秽破烂的关帝庙,真如极乐世界一般。
林砚农点点头,问明那关帝庙方位,将秦渐辛打横抱起,缓缓而行。秦渐辛躺在他臂弯之中,只觉又是暖和又是舒服,又实是困得狠了,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之时,已是黄昏。却见自己躺在门板之上,身下却垫着一件长衫,自是林砚农之物。秦渐辛心中感动,心道:“我只道林大叔木讷,却不料这般体贴。”他是官宦人家子弟,给人侍候惯了的,旁人对他好,他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这些日子和方腊朝夕相处,方腊虽甚是喜欢他,但以堂堂教主之尊,于这些细微之处全不在意。秦渐辛娇生惯养,登觉苦不堪言。这时林砚农对他关照得无微不至,他才觉出其中滋味,想起父母兄长及往常顽皮自在之时,不禁微觉心酸。
却听林砚农的声音道:“睡好了么?来吃些东西吧。”只见林砚农在庙门口生了好大一堆火,正自用树枝串了大块肉饵,在火上烧烤。秦渐辛自两日前被方腊点中昏睡穴后,一直未曾进食,早已饿得很了,闻到肉香,垂涎欲滴,忙揉揉眼睛,起身冲出庙门,便抢林砚农手中肉块。
林砚农先前听他说话,只觉这孩子虽是聪明,却心机过重,少了少年人的孩子气。这时见他馋相,不禁微笑。眼见秦渐辛夺过肉块,也不嫌烫手,便往嘴里送,咬得一口,眉头却微微一皱,便笑道:“不好吃是么?”秦渐辛只觉那烤肉微带酸味,又未放盐,确实不甚可口。但这时饥火中烧,哪里顾得许多?只将一大块肉吃得精光,这才道:“这是什么肉?味道有些奇怪。”
林砚农微笑道:“冬天打不到野味,兵荒马乱又没处买,若不是刚好有小队金兵经过,咱们只怕还要饿一天呢。”秦渐辛一惊,想起支离疏所说将人烤来吃之事,不禁忖道:“莫非竟是人肉?”正自心惊,却听林砚农道:“金人所处极北之地,所产的马是上好的,只是吃起来却微带酸味。你吃不惯也不奇怪。”
秦渐辛向他一笑,又取了一块马肉,这次可就吃得斯文了许多。心道:“我真是异想天开,林大叔这等好人,怎会如那支离疏一般吃人肉?”只觉自己经历这许多事后,再无从前那般率性,一言一行往往机关算尽,草木皆兵,实是累人得很。
林砚农见他吃了两块肉,已无先前那般委顿,便缓缓道:“孩子,现下京师给金人占了,你是回不了家了。你有什么打算?”秦渐辛听他此言,心中一痛,手里一块马肉送到嘴边,就此凝住,鼻子不禁发酸。他正要努力遮掩,忽想:“我本要骗林大叔收我为徒,又何必强忍伤心?就这么哭出来岂不是好?”他本来流泪出于天性,这时心机一动,越是要哭,却反哭不出来了。
但在林砚农眼中瞧来,却是他在极力控制泪水流出,心中更增怜意,见他不答,又道:“你若不嫌弃,便去我林家堡中住下,同我孩儿一起读书,将来时节太平了,再去应举谋个出身罢。”顿了一顿,又道:“我孩儿今年腊月满十五岁,只怕和你年纪差不多。”
他话虽说得委婉,但秦渐辛已听出他言中之意。这些时日中他瞧着旁人脸色度日,心中郁积已久,这时一怒之下,登时面红过耳,冷冷道:“林大叔是叫我做伴读书僮么?”林砚农一怔,忙道:“那怎么会?你这等聪明孩子,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不会将你视为下人。何况你是书香子弟,也断无做书僮的道理。”
秦渐辛听他如此说,心意略平,摇头道:“林大叔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我哥哥乃是状元及第,我自十岁上,便知我这一生若论读书,无论如何不能强过哥哥去。是以对科举一道,早已无甚兴致。”微一迟疑,又道:“不怕林大叔笑话,小侄书是读的挺多挺杂的,只是一手字却写得如蒙童一般,若是应举,只怕考官看见我的字,便将我的试卷扔进废篓了。”
林砚农哑然失笑,说道:“你年纪尚幼,若要练字,那又是什么难事了?”秦渐辛摇头道:“字我是决计不练的,便是练到颜鲁公那般,到得离乱之际,还不是落得个引颈就刃,身首异处?于国于身,又有什么好处?昨日里我对方教主说,他既做了伍子胥,我便要做申包胥,这话林大叔也是听见了的。当时林大叔还赞我有志气来着。只是我虽要做申包胥,却不肯如申包胥般,向人痛哭哀求。”
林砚农明知他言中之意,是想求自己传他武功,但碍于祖训,却是不能,心中好生为难。却听秦渐辛又道:“不瞒林大叔你说,我原想拜你为师,练成如方教主一般的绝世神功,这个申包胥做起来才有点味道。我听方教主说,林大叔家传武学不传外人,心中总还存着几分侥幸。只是听林大叔的口气,似是当真如此,我也就不让林大叔你为难了。”
林砚农心中为难之极,眼见秦渐辛站起身来,便向外走去。走得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说道:“早知如此,我便当真拜了方教主为师,岂不是好?”说完举步又行。林砚农再也按捺不住,咬一咬牙,喝道:“且慢!”
其实秦渐辛一半是有意激他,一半却也当真是心情激荡,热血上涌。他连日里对方腊、支离疏饰词讨好,其时生死悬于一线,不得不如此,却实是大违本性。这时眼见林砚农虽对他体贴关照,却无论如何不肯收他为徒,内心深处那股骄傲倔强之气突被激发,只觉若是赖在林砚农身边苦苦哀告,实是无味之极。若是林砚农当真不留他,他便就此一走了之。
林砚农缓缓踱步,心中反复交战。他是个至诚之人,要他违背祖训,那是宁死也不肯的。但眼见秦渐辛胸怀大志,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是任凭他就此负气而去,心中实是不忍。何况听他言中之意,若是自己不肯传授武功,他便有意再去向方腊求教。这人如此聪明,若是跟随方腊,学到一身邪气,将来不知要酿成多大祸患。想到此处,心意已决。
林砚农沉吟良久,说道:“孩子,我有一件事情求你,你可能答允么?”秦渐辛一怔,道:“林大叔你吩咐罢,只怕小侄无能,帮不上什么忙。”林砚农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去杀方腊。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聪明智慧更远胜于我。若是有什么万一,却需有人代我将家传拳法中的精要转授给我那孩儿。你可愿帮我这个忙么?”
秦渐辛大喜,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侄定不辱命。”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林大叔此行,定然顺利得很,小侄这付担子,多半是没机会挑的。”
林砚农神情肃穆,拉弓坐马,自起手式起,将“先天拳”基本九式使了一遍,说道:“这基本九式,甚是简易,虽是打熬气力所用,却也并非全无克敌之功。拳术真正练到精深境界,讲究大巧若拙,越是平平无奇的招式,越是威力无穷。只因招式朴实无华,劲力方能纯。其中关键,全在心法。”便将这九式拳招的心法说了一遍,又道:“拳谚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气,全是白费力。’有拳无功,那是花拳绣腿,有功无气,那是蛮力,都算不得上乘武功。是以世间拳法,于招式之外,还需有硬功、轻功、内功配合,方能克敌制胜。我这先天拳功,却与世间拳法不同,练拳便是练功,练拳便是练气。基本九式,招招辅以内功心法。九式练得一遍,内息便在小周天中运行一遍,拳法越练越纯熟,内功也是逐步精进,硬功、轻功也随之精进,却不需另外打坐练气了。”
秦渐辛心中惊喜之极,心道:“我正愁练内功气闷,有这等一遍练拳一遍练气的法子,岂不是比别人省了一倍的时间?怪不得方教主聪明绝顶,武功却及不上林大叔呢。”他记性极好,对经脉导引之术又是熟悉之极,只片刻之间,已将基本九式的招数和心法尽数铭记于心。
林砚农见他使了一遍,全然不错,心中甚喜,说道:“你这孩子当真是聪明,我家重儿若有你这么聪明,岂不是好。”秦渐辛微感好奇,问道:“令郎叫做林重么?他学这基本九式,花了多久?”
林砚农脸露笑容,说道:“重儿那孩子忠厚老实,论聪明是远不及你的。那时他是十岁罢?我传了他这九式,命他练习,他却忽然问我当年学这九式用了多久。呵呵,你林大叔算是挺笨的,你片刻间学会的招式,我足足花了三个时辰方才使得无误。那孩儿甚是孝顺,明明大半个时辰便会了,却怕我难过,偏要假装三个时辰后才学会。其实这傻孩子,他学得比我快,我怎会难过?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渐辛暗暗心惊,心想这林重十岁之时,只花大半个时辰便学会基本九式,论聪明较之自己或稍有不及,但这份心机却是非同小可。此人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日后若是遇上了,却须小心才是。但随即想到,林重虽心机过人,却以之安慰老父之心,老实未必,忠厚却当真不假。想起自己十岁之时,往往殚精竭虑,想出种种心思与父母兄长怄气,不禁默然自惭。他自幼顽皮狡猾,被父兄宠惯了,也不以为意。这时父母兄长生死不明,方才体觉亲情之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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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怕伤心,不愿多想,便道:“林大叔,我学会了。你再教罢。”林砚农微一犹豫,说道:“好罢,这基本九式你既会了,便只须每日练习便可精进。我便再传你进一步的功夫。”说着飘身而起,又使了一路招式。这次却大半是掌法,秦渐辛认得分明,颇有些是与方腊交手时曾使过的。
这路拳中夹掌的功夫,却深奥繁难得多了,共有八十一式,饶是秦渐辛聪明绝顶,只花了两个多时辰,也才学了二十余式,已是颇耗心力。眼见月上中天,已是子时,林砚农笑道:“你林大叔教的高兴,可忘了时辰。这已是我小时候一年的功课了,教得太快,只怕你记不住。咱们便在此多呆几日罢。”
次日一早,秦渐辛便即起身,又磨着林砚农再教。到得晚间,八十一式招式已然全部试演无误。这八十一式的心法,却是大周天搬运,已是上乘内功。秦渐辛自是尚不能试练,只是牢牢背熟了,记在心中。他知林砚农这般教法,自是和自己相处时日无多。口中虽然不说,心中却颇有恋恋不舍之意。
到得第三日上,林砚农说到:“今日我教你的,能记住多少,你便记住多少。便是忘了,也不打紧。”秦渐辛笑道:“林大叔放心,我定能全部记住。”林砚农微笑摇头,说道:“话别说得太满,你可知道今日要记的招式有多少?”
秦渐辛笑道:“第一段功夫九式,第二段功夫八十一式,那么第三段多半是七百二十九式罢?若是还有心法,我便投降,若只是招式,一日功夫记住七百来招,虽不怎么容易,却也不是做不到。”
林砚农叹道:“不是七百二十九式,是六千五百六十一式。”秦渐辛吃了一惊:“六千多式?怎地这么多?”林砚农道:“整整六千五百六十一式,没有心法,只是招式。你若怕了,便不要学。”秦渐辛微一踌躇,咬牙道:“我不怕,我学便是。”
林砚农微微一笑,也不开口,自行试演。秦渐辛跟他学了两日,于他武功中的理路已大致有数,已和数日前看他和方腊交手时大不相同。这时虽见他出手极快,招式极繁,但瞧在眼中却是脉络分明,丝毫不觉费解,当下只是默默记忆。
林砚农出手如风,片刻之间已使到一百余招,秦渐辛忽道:“林大叔,你不用练了,我不学了。”林砚农哈哈一笑,拳法一变,已是收势,说道:“怎么,记不住了么?”秦渐辛摇头道:“不是记不住,而是根本没必要记住。这些根本不是招式。”
林砚农面有嘉许之色,说道:“不是招式?怎么不是招式呢?”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我看见林大叔和方教主交手时,便有一种感觉,似乎林大叔的武功看似繁复,其实只有几十招而已。当时方教主笑话我,说我不懂装懂。我也就信了。但跟林大叔学了两日,适才再看林大叔试演,我才明白,我并没看错。林大叔的拳法,其实便是这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刚才林大叔所使的,不过是这九十式拳法的变化而已。只需根据这拳法本身的理路推演,自然而然便可使出来,又何必费力去记?”
林砚农哈哈大笑,说道:“你既看得出来,那便是当真懂了。以你资质,但教肯下苦功,只怕不出十年,成就便在我之上了。”秦渐辛报以笑容,心中却想:“十年?我当真耐的住性子苦练十年么?”
林砚农道:“今儿咱们多停留一日,明日再动身。左右无事,咱们便练练功罢。”说着便同他一起,练那基本九式的功夫。秦渐辛虽是内力全无根基,却好前日得了方九天那一丝半忽的真气,练这基本九式之时,察觉体内真气流动,果然觉得这九式每练习得一遍,体内那微弱之极的真气便略强得一分,甚是欢喜,心道:“林大叔的武功果然大有道理,比方教主教的功夫有趣得多。”
堪堪练得四遍,秦渐辛微觉手足酸软,渐渐气闷起来。林砚农见他停手,便道:“累了么?你初学乍练,不可急于求成,歇一会儿罢。”秦渐辛微微一笑,便在一边坐倒,凝神看林砚农练拳。
但见林砚农练了一遍又是一遍,将那基本九式反复练习,竟是丝毫不觉厌烦气闷。秦渐辛见过他和方腊交手,每每平平无奇的一拳打出,方腊却须连变数招方能接住。当时不懂,现下却已明白其中道理,心道:“林大叔今年五十多岁,练这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少说也有四十多年了。照他这等练法,四十多年练下来,一拳一脚中的劲力自是精纯到了极处,无怪方教主应付为难。”
他初时见了方腊之聪明多才,心中佩服之极,对林砚农不免稍存轻视之意,后来与林砚农相处,渐渐觉得亲近,但直至此刻,才对林砚农有了敬佩之心。这佩服与对方腊的佩服全然不同,却是一般的真切,难以分出高下来。心道:“方教主聪明智慧胜过林大叔十倍,武功上却始终不及林大叔,未必便是因为林大叔练的功夫比方教主好。那方教主脾气只怕跟我差不多,自不能如林大叔这般专心致志。”
他自幼读书极杂,贪多务得,却无论如何不肯痛下苦功,每每浅尝辄止。这时虽明知其理,但自知要如林砚农这般专心苦练,自己是决计做不来的。叹了一口气,忽想:“哥哥未必便比我聪明,涉猎之广更是远不及我。他考中状元,我却连生员也没考上,想必也是因为如此了。原来读书习武,道理都是一般的呢。”
正自灰心丧气,忽然想起方腊来,心道:“方教主性情与我相似,必也是个不肯用功之人,他既能有如此成就,我也该当可以。是了,所谓笨鸟先飞,我既不是笨鸟,又何必飞得那么辛苦呢?”
于是凝神琢磨心中所记方腊的招式,依着林砚农所授先天拳理路心法,要推想一招一式间如何转折、如何运劲使力。想得片刻,只觉茫无头绪,眼皮却渐渐发沉。勉强再想得片刻,不知不觉已然进入梦乡。
林砚农微微叹气,将秦渐辛抱入庙中睡好,瞧着他睡态,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他中年得子,老妻早丧,爱子之心原是极笃。但他生性诚朴,拙于言辞,偏生林重也是个稳重沉敛的孩子。日常父子相对,若不是传艺授功,往往便只是默默相对。眼见秦渐辛聪明跳脱,倒比林重更觉可喜,只是这孩子心浮气躁,毫无定力,却是不及林重之踏实勤奋了。
林砚农出神半晌,忽想:“我到底是盼重儿如这孩子般聪明伶俐,还是想他如现下这般老实忠厚?”想了片刻,自己笑了起来,心道:“我这般呆想,却又有什么用?难道我想重儿如何,他便能变得如何么?”自觉无谓,摇了摇头,转身出得庙门,又再将那“基本九式”从头至尾,凝神练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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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微露点花明
秦渐辛正睡得舒畅,忽闻林砚农在耳边叫他名字,睁眼看时,见林砚农面有喜色,身上却换了一件锦袍。只听林砚农笑道:“我适才去了一趟城中,原来金兵已被老种经略相公杀退,眼下正自仓皇北撤。令兄在城中护驾有功,已升授文直阁大学士。圣恩眷顾,将你也荫封都统制之衔,命你率军追击金兵,还不快回家接旨?”
秦渐辛大喜,见庙外果然已备了两匹高头大马,金镫银鞯,甚是气派。当下便与林砚农二人策马回京,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一时到得家中,接旨已毕,早见哥哥锦袍玉带,喜气洋洋向前道贺。秦渐辛虽觉得意,心中却想:“这个都统制不过是哥哥替我挣来的,算不得光彩。”无暇与众人应酬,微一拱手,便即出门,往校场点起兵马,传令旌麾北指,定须追上金兵方许歇马。
不数个时辰,已望见金兵旗帜。其时金兵正自北渡黄河,被秦渐辛分兵掩杀,登时大乱。秦渐辛一马当先,手舞大刀,杀入金兵阵中,直如虎入羊群一般,所向披靡。忽遇斡离不,便与交锋。斡离不使一条狼牙棒,威猛无比,数招间便将秦渐辛大刀震飞。秦渐辛毫不慌乱,侧身闪过斡离不一棒,右手一拳挥出,乃是林砚农所授“小周天九式”中的一招“灵台式”,正中斡离不胸口,登时坠于马下。秦渐辛下马拔剑,轻轻一挥,已然斩下他首级,跟着翻身上马,挥剑砍杀。金兵见主帅阵亡,溃不成军,仓皇逃命,大半坠河而死,斩首万余级,余众皆降。
秦渐辛得胜回朝,龙颜大悦,立时升授枢密副使,加兵部尚书衔,赐玉带名马。诏书到得家中,人人喜气洋洋。父母兄长,交口称赞。于是排开宴席,大请亲朋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在谀词如潮,忽听一声巨响,大门向内飞出,一个肉球人站在门口,大喝道:“秦渐辛,你看了我的《支离经》,还想活命么?”正是支离疏。秦渐辛大骇,忙向后奔逃,忽见后堂之中,一个瘦竹篙正将父母兄长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却是方九天。秦渐辛见父母兄长俱都横死,放声大哭,待要与方九天拼命,林砚农所授的武功却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正自惶急间,方九天微微冷笑,一掌又向自己拍到。秦渐辛大骇之下,忽然惊觉,只见自己仍是身在破庙之中,门板之上,原来乃是南柯一梦。
秦渐辛微微喘气,兀自心悸,背心已被汗水湿透,一缕阳光斜斜照在脸上,原来天已经亮了。听得庙外掌风呼呼,显是林砚农已在练拳。秦渐辛微觉惭愧,忙出得庙门,也即开始练功。林砚农向他一笑,却不说话,只是自行苦练。
练了约摸一顿饭的工夫,林砚农忽道:“好啦,吃点东西,便上路吧。”秦渐辛正觉不耐,便即收式,问道:“咱们上哪儿?林家堡么?”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不杀了方腊,我终是不能安心回林家堡。只是现下哪里去找他,可为难得很了。先向西走走看罢。”
秦渐辛心想:“那方教主若是死在支离疏手里也就罢了,若是不死,必要故意避开林大叔,要找到他,可当真不容易。”心中反复思量,终是全无头绪。当下与林砚农各吃了些昨夜吃剩的马肉,忽道:“林大叔,那方教主的家在哪里,你可知道么?”
林砚农一怔,说道:“魔教总坛向来是在清溪帮源洞,但前几年已被官兵攻破,现在在哪里,可就没听说过了。”秦渐辛道:“咱们便去帮源洞看看,或许方教主正好回去了呢?”林砚农道:“你是说魔教总坛仍在帮源洞?嗯,这也并非全无可能。”秦渐辛道:“若是帮源洞找不到,咱们便去那支离疏家里瞧瞧,说不定倒能碰见方教主。”林砚农奇道:“方腊怎会在支离疏家里?”
秦渐辛身体微微发颤,他对支离疏实是害怕之极,想起先前噩梦,似乎支离疏又在耳边大叫:“你看了我的《支离经》还想活么!”林砚农见他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秦渐辛颤声道:“林大叔,我不想骗你。我……我心里害怕。我看了那支离疏的秘籍,他定然不肯放过我。我怕他找到我,所以想去他家里躲一躲,让他找不到我。”
林砚农失笑道:“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突然傻气起来?那支离疏怎知道你是谁?又怎生找得到你?”秦渐辛摇头道:“不,我告诉过他,我叫秦渐辛。”林砚农笑道:“傻孩子,你道你很有名气么?便是当真找到你,不是还有你林大叔在么?”秦渐辛一想不错,支离疏除了知道自己名字,果然是对自己一无所知,这才放心。自觉自己害怕得连脑子都糊涂了,实是胆小之极,尴尬一笑,心中甚觉不好意思。
林砚农前日杀了一小队金兵,夺了十余匹好马在此。二人各拣了一匹,又各带了些熟马肉作干粮,并骑南下。一路上,林砚农时时与他讲些武林中规矩、门派、人物、掌故,每日晨昏又督促他练功,说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秦渐辛虽明知他是一片好意,却也渐渐颇感厌烦。依他从前心性,便要想个什么法子捉弄林砚农一番,总算他这些时日经历忧患,调皮任性的脾气已是收敛了大半。最多也不过肚里骂得两句,或是在林砚农身后做个鬼脸而已。
林砚农生怕秦渐辛年幼,经不得风霜,是以只是缓缓而行。行了十余日,才至江西西路信州贵溪县。其时此处尚未遭兵火,犹是太平景象。秦渐辛在市镇上磨着林砚农买了一支冰糖葫芦,拿在手中慢慢品咂,说道:“想不到这小地方,竟然也如此繁华,莫非南方都是如此么?”
林砚农微笑道:“南方繁华自然不错。不过这贵溪县之繁华,又与别处不同。”说着扬鞭指向远处深山,说道:“你瞧见那座山么?那便是龙虎山。这县中熙熙攘攘,大半都是去龙虎山进香的香客。越是灾年、疫年、兵火之年,进香之人便越多。”
秦渐辛甚是好奇,问道:“这山里有什么庙?很灵验么?”林砚农笑道:“龙虎山上清宫,乃是玄门正宗,天下道派总源。若将天下道观比作城邑,这上清宫便如是京师了。上清宫中,有道教之祖张陵之后,世袭嗣汉天师,便如同道士中的皇帝一般。每年派人查察天下各处宫观道士,便行升赏谪黜。”
秦渐辛虽熟读道藏,但对这些道派门中之事却全然不知,便撇撇嘴,说道:“我曾看史籍,汉末三分之时,汉中五斗米道师君张鲁便是道祖张陵的嫡孙,也不过如此。给曹操只花了两日一夜的工夫,便打下了汉宁郡的一大片地盘,可算无能之极。他的子孙,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砚农眉头一皱,说道:“你在龙虎山下骂张天师的祖宗,这不是等如堵在人家门口骂街么?龙虎山历代天师,道教中不必说了,便在武林中那也是德高望重,位望尊崇。这代天师叫做张虚靖,法号道通,武功之高,传言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微微一顿,又道:“那方腊你是见过的,本来也算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了。但江湖传言,当年方腊兵败江南,便是因为方腊自不量力前去挑战张天师,给张天师一招之内打得几乎丧命,这才不敌官兵围剿。”
秦渐辛惊得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张口结舌道:“方教主那样的人物,竟然接不住这张天师一招?这张天师难道是神仙么?”林砚农道:“此事得之江湖传言,真假难辨。当年方腊武功盖世,智谋过人,割据江南,傲视天下,却给区区官兵剿灭,人人都道他已死了。此事太过不合情理,是以于他兵败之因,众说纷纭。若说是因为给张天师打伤了,那也大有可能。”
秦渐辛道:“这张天师武功既然这么高,门人弟子又是遍于天下,若是也同方教主一般起事造反,天下更有谁能抵挡?”林砚农道:“虽然天下道士都可算张天师的门人,但却不是人人都会武功。便是这龙虎山上清宫近千道士中,只怕懂得武功的也不过区区几十人而已。武林中人将张天师这一派的武功门派,叫做天师派。”
秦渐辛道:“天师派,天师派。这名字倒比那支离派好听得多。想来当年那张鲁,定然也是武功了得。只是逐鹿天下,却不是靠单打独斗的功夫。那张鲁以区区几十个武林高手,怎抵得过曹操的数十万大军?那也不能怪他无能。”
林砚农微笑道:“那张鲁的武功如何我虽不知,但张天师的功夫却不是从张鲁那里传下来的。武林中故老相传,百余年前,天师派上代天师曾在黄河、洛水交汇之处得见奇兽,奇兽腹中却有一本武功秘籍。上代天师得此秘籍后,只过得一年,便即无敌于天下。因此上,武林中便把那秘籍叫做《河洛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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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渐辛悠然神往,说道:“我若能有机会见到那《河洛天书》,岂不是好?”林砚农微笑道:“武林中如你这般想法的,不知道有多少。虽然明知惹不起天师派,但贪心作祟,竟也豁出性命去偷去抢的,少说有几百人了,却没一个活着下山的。是以近几十年来,再也无人敢去撸虎须。怎么,你想去试试么?”秦渐辛明知他是说笑,吐吐舌头,说道:“虽说窃书不为偷,但我还想留着性命去做申包胥呢,这本书不看也罢。”林砚农呵呵大笑。
这时天色已晚,二人寻了贵溪县中最大的一间客栈,唤做“贵安客栈”的打尖。林砚农要了一间上房,赏了那小二一钱银子,命他将马好生喂养。自与秦渐辛二人用过晚饭,便进房休息。秦渐辛不惯辛苦,连日骑马,甚是疲倦,正要歇息。林砚农忽道:“明儿一早,咱们也上龙虎山去进进香罢。”
秦渐辛微觉诧异,正要动问,却见林砚农脸色郑重,眉宇间颇有忧色,立知有异,当下打了个哈欠,说道:“这客栈中被子好薄,我从小怕冷,林大叔,今晚我便跟你一起睡吧。”说着便去林砚农身边躺下。
林砚农知他用意,微微点头,低声道:“咱们一进贵溪县,便给人盯上了。对方显然不怀好意,武功却是甚高。”秦渐辛一惊,颤声道:“莫非是支离疏?”林砚农道:“是不是支离疏,我尚不知。但对头似乎并非一人,若此人亦在内,我要分心护你,却无甚把握。好在咱们在龙虎山脚下,天师派高手向来嫉恶如仇,若有他们相助,便当真支离疏在内,也不可怕。”秦渐辛道:“是了,那支离疏穷凶极恶,多半是出名的坏人。说不定还没找到咱们,已给张天师除掉了。”
他话是如此说,心里到底是害怕。虽是颇觉疲劳,竟是怎么也睡不着。眼见林砚农坦然而卧,睡得甚是安稳,他便不敢翻来覆去,只恐吵着林砚农,当下躺在床上,心中惴惴,只是出神。
耳听得窗外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正觉朦朦胧胧,略有睡意。身边林砚农忽然跃起,发掌击向屋顶。“喀剌剌”一声响,落下几块瓦片。一惊之下,林砚农已从破洞中跃上房顶。只听得头顶有人一声惨呼,便即无声无息。林砚农却已跃回屋中。
秦渐辛见林砚农眉头舒展,已不似先前那般忧心忡忡,忙问道:“林大叔,是什么人?”林砚农笑道:“原来是方腊的徒子徒孙,这人武功倒不坏,中了我一掌居然还能逃走。”他对方腊本人尚不如何畏惧,对方腊的手下自是更不放在心上,念及秦渐辛,生怕那人乃是调虎离山,是以任凭那人逃走,竟不追击。
秦渐辛听说是方腊,登时心放下了大半。心道:“便是当真给方教主再抓住了,也无性命之忧。何况既是方教主徒众,想来便绝不可能与那支离疏联手。”他这十余日在林砚农督促下苦练,自觉大有进益,内心深处,倒颇盼望能与人交交手,试试自己武功如何。
睡到天明,起来梳洗已毕。秦渐辛问道:“林大叔,咱们还上龙虎山么?”林砚农微一沉吟,说道:“方腊的徒子徒孙虽没什么了不起,但既经过此处,拜访一下张天师也是道理。就算张天师不肯赐见,咱们也算是尽到礼数了。”
这贵溪县上店铺,本就以做香客生意为主。二人算还房饭钱,出得客栈,那客栈之外一条街,便大半是香烛店。林砚农买了些应用物什,与秦渐辛二人出城纵马,缓缓向山上而行,一路上上山下山的香客络绎不绝,甚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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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行了一顿饭工夫,眼看已近山门。秦渐辛心道:“若是方教主的徒众要寻我们的晦气,再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刚刚才转得这么一个念头,胯下那马忽然悲嘶一声,前腿跪倒。林砚农伸手抓住他背心,已从马背跃起,半空中一个盘旋,稳稳站在地上。两匹马却已双双倒毙于地,腹下鲜血汨汨,全作黑色,显是中毒之像。
林砚农哈哈大笑,说道:“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必不是出自方教主手笔。”脸色一沉,喝道:“方腊的徒子徒孙,虾兵蟹将,统统给我现身罢。”话音刚落,脚底一声轻响,落脚之处已向下塌陷,一把铁锥自土中向上而刺,锥尖泛出蓝光,显亦带毒。林砚农轻哼一声,左足微挑,已将那毒锥挑得斜刺里飞出,右足却向土中直踹下去。土中发出惨叫之声,声音却甚是沉闷,跟着便即了无声息。
只听周围地上,“喀剌剌”响声不断,已现出十四个洞穴,每个洞穴之中都跃出一名白衣汉子。十四人各持兵刃,齐向林砚农攻到。林砚农轻哼一声,随手将秦渐辛往地上一放,竟不待众人合围,身法展动,向一人疾冲。那人挥单刀斜砍,林砚农已然冲入他怀中,右肩正撞在他胸口,将他撞得向后飞去,半空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其余众人见同伴丧命,竟不在意,各自舞动兵刃,已将林砚农困在垓心。林砚农双掌翻飞,顷刻间又已料理两人,忽然一掌凌空斜劈,将一名手使短戟之人击得直飞出去,跟着右腿反蹴,又将一人踢得筋骨寸裂,吐血而亡。
林砚农连杀四人,只是呼吸间事。一瞥之间,却见一名白衣汉子舞刀正攻向秦渐辛。林砚农心知秦渐辛全无自保之力,正待向前救援,两名白衣汉子又分从左右攻到。这两人似是双生兄弟,各使一对八角铜锤,相互之间默契无比,林砚农一拳挥向一人面门,竟被另一人铜锤挡住。虽只耽搁得瞬息光景,却已不及相救秦渐辛。忽见秦渐辛斜退一步,反手一拳已击中那汉子肋下,正是“小周天九式”中的一招“紫宫式”,只是招数虽精,劲力却弱,伤不得那汉子,那汉子的一刀却也没伤着他。
林砚农心知秦渐辛初学乍练的拳法只能稍稍缓得一时紧迫,却不能当真以之克敌制胜,眼见那对双生兄弟铜锤分从两边砸到,当此之际,更无余裕拆招换式,大喝一声,双拳齐出,竟以一对肉拳硬生生将对手铜锤震飞,跟着双肘挺出,分中两人胸腹,将那两人撞得肋骨齐裂而死。随即探手抓住空中铜锤,运力掷出,砸在那袭击秦渐辛的汉子背心。
这时十四名白衣汉子中,已有半数殒命。但其余七人,竟似闵不畏死,仍是奋不顾身攻上。这些人虽亦非庸手,但较之林砚农却相差甚远,数招间便即不敌而亡。眼见众白衣汉子俱都尸横就地,林砚农一身灰袍上也是血迹斑斑。此战虽然并不凶险,但林砚农念及众白衣汉子那如颠如狂般打法,却也不禁暗暗心悸。
那些上山下山的香客,忽见有人大打出手,才呆得一呆,已是遍地尸骸。不知是谁忽然发一声喊,拔腿便逃,顷刻之间,人人逃得无影无踪。那山门之外,便只剩得林砚农与秦渐辛两人。
秦渐辛微一定神,说道:“林大叔,这些人也是方教主的手下么?”林砚农道:“这些人不过是魔教中的三、四流脚色,若是方腊亲自主持,决计不会派这些人来送死。昨晚被我打伤之人武功比他们强得多,多半乃是他们的头目。我只知魔教在江南一带横行,却不料连这江西西路,也有他们的势力。”
秦渐辛微一思索,说道:“那也不奇怪,若将江南比作方教主家里,这江西西路便如是大门口一般,安排些人守把,也在情理之中。反正林大叔正愁找不到方教主,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最好不过。”
林砚农点点头,说道:“魔教中人虽然行事隐秘古怪,却多有不怕死的好汉子。他们教义之中说道,但凡护教力战而死,便能上天堂享福,是以人人视死如归。只是先前我尚不知竟然这等凶悍。刚才这些人武功虽然不高,那股狠劲却着实可敬可畏。孩子,你不可再跟着我了。”
秦渐辛一惊,想要抗辩,却不知如何措辞。林砚农将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说道:“好孩子,我去找那方腊拼命,本就胜负难言。眼下踪迹既然已被他手下侦得,今后不知道有多少魔教高手沿路堵截狙击。你林大叔自己能否见到方腊,已是未知之数,这些魔教教众如此凶悍,要护得你周全,更加全无把握。”
秦渐辛大急,说道:“林大叔,你不知道么?方教主想收我做徒弟,不会真的伤我的。你不用分心保护我。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林砚农微笑摇头,说道:“若是方腊自己,或许不会伤你,但他的手下可就难说了。你答应过我,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替我将‘先天拳功’的精义传给重儿,你忘了么?”
秦渐辛急道:“林大叔,你那等说法不过是掩耳盗铃,只是为了传我武功而已。我心里清楚。林重多半早就会了,哪里要我教?”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小周天九式,大周天八十一式,重儿确实都会了。只是他只知日夜苦练,要推演出六千五百六十一式变招,却是决计不能的,他年纪尚幼,我也未曾起始传他。我要你教他的,不过是这些变招罢了。”
秦渐辛一怔,想起自己全无武学根底,林砚农却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自是早有分别之意,自己当时其实已然料到。只是连日林砚农不提,自己也忘了。他和林砚农相处时日虽然不长,但觉林砚农督促自己练功颇为严格,日常相处却慈爱无比,内心深处,早已将林砚农当作亲人一般。这时当真要分别,心中实在舍不得,一急之下,忽然抱住林砚农,哭了起来。
便在此时,山门之中忽有人大喝:“什么人,胆敢在龙虎山下行凶。”秦渐辛一惊,忙拭干泪水,回头看时,只见山门内一胖一瘦两个中年道士,各持长剑,正向林砚农瞪视。秦渐辛心情正坏,听那道士无礼,登时便想反唇相讥,却听林砚农道:“两位是张天师座下弟子么?烦请通报,山东林砚农有要事求见。”
那两个道士对望一眼,当即收剑入鞘。瘦道士开口道:“原来阁下是林堡主,天师早有法旨,若是先天拳传人到了,须得恭迎,不可怠慢。只是这些人……”林砚农不待他说完,已道:“是魔教教众。”
那瘦道士尚未接口,胖道士已是满脸怒色,哼了一声,大声道:“魔教竟是越来越放肆了,还将咱们天师派放在眼里吗?”瘦道士忙推了他一把,说道:“林堡主请随贫道上山。”便与那胖道士在前引路。林砚农一手携了秦渐辛,紧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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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渐辛听林砚农与二道对答,颇觉蹊跷,心道:“林大叔将那张天师说得如同神仙一般,但听这胖道士刚才这句话,显然魔教招惹天师派,已非一次两次。方教主岂会这般无谋?更奇怪的是,林大叔似乎和天师派渊源颇深,可是提起天师派时,怎地丝毫不露口风?”一时难以索解,却也不方便向林砚农询问。
四人沿着山道,缓缓向上,约摸行了两柱香时刻,已至半山上清宫前。秦渐辛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宫外青松屈曲,翠柏郁森,一条山涧从宫前潺湲而过,宫墙之后山势环绕,当中正殿三清殿,金钟玉磬,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七宝吊挂,两廊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太乙殿、三官殿、辟邪殿,一路延伸,果然一派离尘之境。
胖瘦二道引了林砚农、秦渐辛二人,至太乙殿上坐定,二道告了罪,便即入后进通报。早有道童献上茶来,竟是极品君山银针。林砚农倒还罢了,秦渐辛却大为惊异,心道:“这极品银针产于洞庭君山之上,极为稀少,年产不过数斤,称为贡茶。除了皇宫大内,只有高官勋戚家中,偶有得御赐少许。我还是两年前在王驸马府上见过一回,却也无缘尝到滋味,想不到这上清宫竟以这等名茶待客,当真是跟皇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一时,只见三个道人,一起涌将进来。当中那人玄色道袍,峨冠博带,年纪在五十上下,其余二人羽冠鹤氅,都是四十余岁年纪。林砚农忙站起身来,说道:“在下山东林砚农,原是来得冒昧,不料竟将三位道长一起惊动了,教林某如何担当得起?”
那玄袍人打了个问讯,说道:“林堡主千里造访,敝派齐感荣宠,原该禀报天师,亲来与林堡主叙话。只是天师闭关已近十年,早已不闻外务。贫道张玄真,见为本宫监宫,只得率同师弟卢玄音、董玄容,齐来向林堡主告罪。”
秦渐辛大奇,心道:“方教主说林大叔武功虽强,名气却不大。那方九天、支离疏也都没听说过林大叔,怎么这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天师派,一听见林大叔的名字,竟然这般敬重?”却听林砚农道:“不敢。能得见到嗣师,林某已是受宠若惊了,三位道长不必客气,林某此来,原是有事相求。”
三道闻听此言,竟是一起面有喜色。张玄真说道:“林堡主原本不是外人,但教开口,天师派上下,齐尊调遣。闻报林堡主在山下同魔教教众动了手,敢问此事可与魔教有关么?”林砚农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怪只怪林某一时托大,若是早来恳求诸位道长,只怕情势也不会坏到今日这般田地。”
张玄真一凛,说道:“林堡主此话怎讲?”林砚农叹道:“三位可知,汴京已被金人破了?”张玄真道:“贫道等乃是出家人,素来不过问红尘中事。前日里从香客口中得闻此事,说道是林师伯门下一个叫郭京的道人坏了大事,但盘查天下道籍,却找不到这个郭京的牒录副本。正感奇怪,不知林堡主可是有此人的消息么?”
林砚农道:“林家上代与天师派渊源极深,林灵素真人便是林某的堂伯,这个道长想是知道的。三年前林真人仙游,林某亲去检验他的尸身,发现他原来不是羽化,而是被人以掌力重创,不治身死。”张玄真悚然动容,说道:“林师伯的武功就算及不上天师,但普天之下,能伤得了他的人只怕也是屈指可数。何况林师伯受道君皇帝尊崇,封为国师,身居大内,竟有人伤得了他?这可当真奇了。”
林砚农道:“是啊,当时我也这般想。一查之下,发现他门下有个亲信的弟子,突然不知所踪。此人便是郭京了。唉,当时我若是上龙虎山来告知诸位,岂不是好。只恨当时托大,我当时心想,此人多半与林真人之死有关。于是便四处寻觅此人。直到年初,才在云州听到此人消息。原来此人竟是投入了金国斡离不元帅的幕下。”
那身材高大的卢玄音将手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怒道:“我还道此人只是冒充林师伯弟子,向朝廷骗取财物。原来竟是有意给金人做奸细。此人如此可恶,我这便下山去宰了他。请问林堡主,此人现在何处?”
那董玄容身材瘦小,却是满脸精悍之色,这时突然冷笑道:“卢师兄空有冲天之怒,林堡主若是知晓此人所在,还轮得到你去宰他么?”林砚农叹道:“那人一入京师,我便跟上了他。初时还道他是要行刺二帝,便入宫保护。不料他竟是骗得二帝信了他的六甲法可以杀尽金兵,便在城中设坛作法。我心下一合计,他定是要伺机献城,于是趁夜上了祭坛,却伤在他的‘三阴夺元掌’之下。”
卢玄音惊道:“‘三阴夺元掌’?莫非此人竟是……”林砚农缓缓点头,道:“不错,此人正是魔教教主方腊。”三道一齐摇头,董玄容道:“非是贫道不信林堡主。当年朝廷大军围剿魔教总坛,贫道也有参与。方腊乃是贫道亲手击伤,亲眼见到他被那叫做韩世忠的军官擒获,又亲眼见他在京师被处以凌迟之刑。”林砚农道:“我同他交手两次,两次都是在大占上风之时,伤在‘三阴夺元掌’之下,若不是方腊,更有何人会‘三阴夺元掌’?何况那人自己也承认自己是方腊。”
张玄真微一沉吟,缓缓一掌拍出,击向林砚农胸口。林砚农知他用意,也是缓缓一掌拍出,迎向他手掌。二人掌力相交,身子都是微微一晃,张玄真道:“不错,林堡主的先天拳功如此精纯,纵是旁人学了三阴夺元掌,也伤不了你。只能是方腊。”卢、董二人见他如此说,自是再无异议。
卢玄音满脸怒色,说道:“怪道魔教贼子,近来如此嚣张。连龙虎山脚下都敢明目张胆的活动,竟视我天师派如无物。哼,便是方腊没死,又怎么样。师兄,咱们不能再忍了。”董玄容也道:“方腊派人向天师派多次挑衅,多半是意存试探。若是咱们一再忍让,只怕他得寸进尺。”
张玄真微微点头,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林堡主适才说有所求。莫非便是想与我天师派联手,对付方腊?”
林砚农哈哈一笑,说道:“林家上代与天师派的渊源,林某略知一二。上代天师虽曾千金一诺,但林砚农岂能当真这般不长进?林真人之死,我虽尚不知是否方腊所为,但方腊勾结金人,卖国求荣,林某既然遇见了,那便义不容辞。那方腊虽两次伤我,但都不是靠的真实本领,林某但教第三次遇上了他,决能取他性命。”
张玄真道:“林堡主的武功,贫道已领教过了。只是方腊身为魔教教主,手下爪牙众多,林堡主单身一人,易被所乘。林堡主尚须三思。”林砚农微微冷笑,却不说话。
秦渐辛在一旁听着,渐渐已听出其中端倪,心道:“多半是天师派曾对林家有所承诺,须得答允林家一件事,是以天师派一定要林大叔开口相求,才肯出手对付方教主。哼,其实听那两个道士所言,方教主早已经惹上了天师派,对付方教主本来便是天师派自己的事。这姓张的偏还要林大叔领他的人情,实是不地道之极。”
果然张玄真又道:“上代天师亲口答允,但教林家后人有所求,无论何事,天师派均须倾力而为。此事天师派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林堡主此来,既不是为了对付方腊,那究竟所为何事,还请明言。”
林砚农道:“我此下江南对付方腊,甚是凶险。便如道长所言,方腊的虾兵蟹将,实在太多。林某虽自保有余,但要分心照顾旁人,那便力不从心。因此林某只好觍颜相求各位道长,替林某照顾一个人。”说着指着秦渐辛道:“便是这个孩子。”
秦渐辛忽听他如此说,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对天师派已然颇为不满,要他留在此处,实是不愿。但心知林砚农话已出口,自己便是坚持不肯,也是无用。何况若是言语中得罪了这几个道士,将来势必大吃苦头。眼见三道眼光都向自己射来,只得把头扭向一边,只是装聋作哑。
张玄真微微点头,说道:“此事容易。这孩子可是林堡主的子侄么?”林砚农正色道:“这孩子叫做秦梓,表字渐辛,与我非亲非故。只是家住京师,为林某无能所累,现下已是无家可归。对林砚农又有救命之恩。在情在理,林某决不能扔下他不管。只是此行凶险,林某不敢将他带在身边。只好烦劳各位,替我照料于他。”
张玄真点头道:“好,就是这样。既是林堡主所托,贫道收他为徒便是。只是天师派上上下下,都是出家人,这孩子既入我门下,也须出家为道方可。”
秦渐辛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我不要!我不当道士!”眼见众人一齐向他看来,忙又道:“眼下我父母兄长,俱都生死不明。若是我哥哥有个好歹,我又当了道士,我们秦家岂不是要绝后?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做这不孝之举。”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40
张玄真莞尔道:“这却不用担心。嗣汉天师一职,自汉末以来,代代都是世袭。我们天师派虽都是道士,却是不禁婚娶。本代天师乃是贫道的生身之父,便是贫道自己,也有一子一女呢。”说着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众人大笑声中,秦渐辛眼见无可推托,只得跪下向张玄真拜了八拜,行了拜师之礼,心中暗暗咒骂。
林砚农笑道:“林某心事已了,这便告辞下山了。孩子,你可要听师父的话,不可顽皮任性。”说着双手一拱,便要起身。卢玄音心中微觉惭愧,忙道:“林堡主且请留步。”向张玄真道:“师兄,我想下山助林堡主一臂之力,还望师兄允可。”
张玄真微微皱眉,但素知这个师弟一向赣直,分说不得,微一沉吟,便道:“贫道本不欲招惹是非,但那方腊既然通敌卖国,那便不再是魔教与我天师派的教派之争。义所当为,我天师派自无袖手之理。师弟此去,一切小心。”
林砚农微微点头,说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卢道长了。”
秦渐辛眼见林、卢二人并肩下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委屈,眼泪正要夺框而出,忽然想起:“我既投入天师派,岂不是有机会瞧见那本《河洛天书》?”登时心中一阵兴奋,觉得留在此地也不是什么坏事。眼见张玄真默默出神,便向张玄真道:“师父,你瞧林大叔和卢师叔此去,可会顺利么?”
张玄真不答,却道:“本派现以‘清虚玄素’为班辈,我是玄字辈,你既入我门下,便是素字辈,以后便改名叫秦素辛罢。”便唤了一名道童,吩咐道:“给你秦师弟取件道袍换上,然后便带他去厢房休息。”
秦渐辛见他不答自己问话,又觉“秦素辛”这名字难听之极,便又道:“师父,一定要改名字么?我听你们把林灵素真人叫做师伯,他名字当中可没虚字啊。”张玄真不去睬他,挥手命他退下。秦渐辛心中老大没趣,只得随了那道童,退出太乙殿,回头看时,却见张玄真正同董玄容二人低声不知商量些什么。
秦渐辛心中咒骂,不情不愿的随那道童去换了道袍,只觉那道袍看上去甚旧,又有一股异味,实是难闻,便向那道童道:“这道袍不会是别人穿旧的吧,没新的么?”那道童白了他一眼,冷冷道:“便是这一件了,没新的。走吧,带你去宿处。”
秦渐辛怒极,心道:“这天师派上上下下都是一般的死气活样,阴阳怪气,当真可恶。我若不捉弄得你们鸡犬不宁,少爷不姓秦!”眼见那道童当先引路,进了西首下一间厢房,只得抢步跟上。才一进房,便即大怒,只见厢房中好大一张炕床,却是大通铺。一数枕头,竟有八个之多。房中虽是无人,一股汗臭,却扑鼻而来,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秦渐辛心道:“便是我家下人,住的地方也比这里宽敞干净得多。这群天杀的贼道,既答应了林大叔照顾我,却如此待我,当真是岂有此理。”越想越怒,明知跟这道童争辩无用,当下微微冷笑,却不做声。
到得晚间,便与七人同宿。秦渐辛躺在大通铺中间,只觉左右道士都是鼾声如雷,阵阵汗臭脚臭,中人欲呕,却哪里睡得着?忽然左边那道士一个翻身,将大腿搭在自己身上。秦渐辛忍气搬开,将身子向右边略移。右边那道士却又将手臂伸了过来。秦渐辛再也忍不住,只得翻身坐起,耳听众人鼾声,叹了口气,心道:“便是在那破庙中睡一辈子门板,也强似在这里受罪。”
想到门板,忽然眼睛一亮,便即下炕,去拆那厢房的门板。他练了十余日先天拳,虽是刚刚入门,力气却较先前略大了些。饶是如此,勉强拆下门板,搬到庭院中,却也累的气喘吁吁。只觉院中虽是寒冷,透气却顺畅得多,好在隆冬之际,也不怕虫蚁为患。当下进房抽了被子枕头,便去门板上睡倒。吸得几口清气,真如登了仙境一般,便将被子裹住全身,沉沉睡去。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40
正自睡得舒畅,忽觉小腹上一痛,竟是被人踩了一脚。秦渐辛这些日子中,除了练习林砚农所授先天拳,脑海中便是不断琢磨方腊、支离疏等人招式。这时迷迷糊糊之中,自然而然左手探出,已用那日支离疏所使手法,抓住那人脚踝,一拖之下,听得那人一声惊呼,竟是女子声音。
秦渐辛一惊之下,睡意全无,立时坐起。才一睁眼,眼前却是一只赤足。秦渐辛尚未看清,“砰”的一声,鼻子上已挨了个正着,登时鼻血长流,牵动泪穴,眼前也是一片模糊。秦渐辛惨呼一声,放开那女子脚踝,双手捂住鼻子,只是呻吟,竟无暇去看来人是谁。
那女子原本是趿着鞋子,被秦渐辛抓住一只脚踝,心慌之下自然而然右足飞出,踢中秦渐辛鼻子,鞋子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右足兀自赤裸,又不想踏在地上,只得踩在秦渐辛被子上,细声细气道:“你……你是什么人?”一瞥眼间,却见秦渐辛捂住鼻子,泪水长流,心中登时过意不去,又道:“踢痛你了么?当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秦渐辛鼻子剧痛,心中怒极,伸手一揉眼睛,正要喝骂,忽然一呆。只见眼前乃是个妙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头发蓬松,眉目如画,身上披着一件道袍,却掩不住身材婀娜,一双妙目正向自己凝视。秦渐辛突然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是好。
那少女见秦渐辛向自己呆望,脸上一红,忙将身上道袍用力裹紧。她不裹也还罢了,这一裹紧,更越发显出身材凹凸毕现。秦渐辛只觉脸热心跳,不敢多看,忙将视线下移。却见那少女一只右足轻轻踩在自己被子上,足型纤美,白皙如玉,登时脑中又是一阵迷糊,红着脸不敢抬头,讪讪的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我……”
那少女微微镇定,说道:“你怎么睡在这里?”秦渐辛道:“我……我昨天才到……房里人多……我睡不惯……”他素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不知如何,此时竟然语无伦次,心中只是怦怦乱跳。
那少女道:“这里怪冷的,还是去房里睡罢。我刚才可踢痛你了么?”秦渐辛道:“还好……还好……”突然想起,忙道:“你的鞋子不见了么?我帮你找找。”一喜之下,这句话倒是说得流畅之极。当即从被子里钻出,也不顾地上污秽,便即伸手四处摸索,要替那少女寻回鞋子。
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有劳,多谢你了。”秦渐辛见到那少女笑黡,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心中喜乐无限,情不自禁也是一笑,右手却已摸到那少女的鞋子。他站起身来,便要将鞋子还给那少女,忽想:“我这一给她,她便走了,我可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当下鼓足勇气,说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晚上这个样子在这里啊?”
那少女本是起夜,这时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红云飞罩,转身便走,转过回廊,遍即不见。秦渐辛握着她一只鞋子,双眼瞪着她去的方向,心中迷迷糊糊的,竟自呆了。
良久良久,始觉身上寒冷,凉风吹来,身上一颤,打了个喷嚏。忙又钻进被子,渐渐觉得身上暖和,心中却兀自回忆那少女的一颦一笑,喃喃自语道:“她叫我回房去睡,她怕我在这里冷。”心中一甜,当即起身,将门板安回门上。房中虽仍是鼾声如雷,臭气熏天,他却已丝毫不觉。将那少女遗下的鞋子贴在自己胸口,脑中回想那少女音容笑貌,不多时已酣然入梦,脸上却兀自带着笑容。
次日一早,他生怕那鞋子给其他道士看见,贴肉藏了,便来寻张玄真。这时张玄真却对他和蔼了许多,待他请过安,便即问起他饮食起居,皱眉道:“明月好生没分晓,你已是本门中人,又是我的弟子,如何竟让你同上清宫中寻常道士一起歇宿?”便唤了那道童进来责骂,又命给秦渐辛另行安排住所。秦渐辛心中一动,心道:“若是换了住处,只怕再也见不到那姑娘了。”忙道:“弟子虽是娇生惯养,但既入本门,总须经些磨练方可成器。那也不用烦劳师父和明月师兄了。”
张玄真微微点头,说道:“少年人不贪图安逸,很是难得。无怪林堡主那般看重你。只是你既入我门下,便须每夜打坐练气。和那些寻常道士住在一起,只怕耽误了功夫,却叫我愧对林堡主了。”仍是命那道童明月给他另行安置,又道:“换了住处后,午后再来见我。”
秦渐辛心中失望,只得谢过,随明月退下。明月见张玄真对他着重,颜色便也与昨日不同,对他甚是亲热。秦渐辛冷笑道:“师父说我须得每日练气,穿着这脏衣服,却叫我怎生定心?有劳明月师兄,给我另寻一件,不知可麻烦么?”明月忙道:“不麻烦,不麻烦,师兄请随我来。”
秦渐辛见他前踞后恭,心中冷笑不止,忽然想道:“这道童现下对我讨好,何不乘机打听那姑娘消息?”当下也即换了脸色,笑眯眯的道:“明月师兄怎地叫我师兄?虽说明月师兄似乎比我小得一两岁,但先入师门为大,小弟怎敢僭越?
明月一呆,问道:“什么叫做僭越?”秦渐辛皱眉道:“就是我本来是师弟的,偏偏要自称师兄,这就叫做僭越了。师兄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明月叹了口气,说道:“我家里穷,从小便上山来当了道童,服侍张真人,虽叫张真人师父,却不算张真人的弟子。武功自然是学不到,更加没机会读书。很多事情我都不懂的,更加不配当秦师兄的师兄。”
秦渐辛心中一软,觉得他甚是可怜,对他的厌恶登时去了大半,便道:“其实读书练武都没什么好玩的,学不到也没什么。在这里出家,衣食无忧,那也不错啊。而且我听师父说,咱们在这里当道士,虽是出家人,却是可以婚娶的。”
明月听得此言,立时眉飞色舞,悄声道:“那个是自然,师父的老婆很漂亮呢,你见过没?”秦渐辛忍住笑,正色道:“我昨天刚来,自然没见过。不过师娘再漂亮,总归是师娘了,干看有什么用?我听说咱们这里有很多美貌的道姑,有很多跟咱们差不多大呢。真的假的?”
明月四顾无人,低声道:“道姑是有的,不过不是很多,只有一个。年纪却的确跟咱们差不多,便是张真人的女儿张素妍,那模样……嘿嘿,比张真人的老婆还了不起。”秦渐辛大喜,却生怕被明月看出,当下故意皱眉道:“咱们龙虎山上道士近千,却只有一个道姑,那怎么够啊?原来师父说当道士可以婚娶,是骗人的。没道姑,咱们娶谁啊?”
明月得意洋洋,说道:“那倒不是骗人,咱们上清宫的道士,受朝廷供养崇敬,又有三清祖师保佑,山下不知多少人家乐意把女儿嫁给咱们呢。”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却那里有张素妍那般美貌的。”
秦渐辛心道:“就你这等下流坯子,也配娶张姑娘那样的美人?”他见明月对张素妍心存绮念,心中好生不悦。当下不再理他,心想:“这山上的道士,只怕大半都跟这明月一般,不过是山下农家子弟,哪里有我这等饱读诗书的人中龙凤?”心下得意,不禁喜形于色。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40
秦渐辛随着明月,去换了一件新道袍,又去一间单人厢房看过,只觉虽比不得家中舒适,较之昨夜那大通铺却不缔是霄壤之别。眼见明月告辞离去,心中忽想:“那张姑娘武功甚是了得,我若比不过她,岂不是让她瞧不起?”当下便即将那“小周天九式”反复练习。他本来生性浮躁,决计不肯下苦功,这时心有所萦,竟然分外勤勉起来,只练到日当正午,火工送来午膳,这才收势用餐。
午后到得张玄真房中,张玄真便将天师派入门内功心法传授与他,说道:“本门武功由内及外,内功若无根基,便不可习练招式。你且自去练习,三个月之后,我来考教你进境,再酌情授你武功。”秦渐辛只觉那内功心法平平无奇,较之方腊所授尚且不如,也不以为意,答应了自去。于是每日内便只苦练林砚农所授拳法,有时晚间兴起,便也打坐练气,都是练不到半个时辰便即入睡。日间练功之余,常常各处乱走,只盼能见到张素妍,却总是失望而归。
匆匆三月,秦渐辛虽始终见不到张素妍,武功却大有进境。他体内既有方九天那一丝真气为引,这修培真气的第一关便可跳过,林砚农的“先天拳功”乃是以动功修炼内力,虽未必比打坐练气的功夫进境更快,但上手却是容易得多。是以才三月功夫,已将任脉打通,只是“会阴”、“尾闾”、“玉枕”三处枢纽,以他现时功力,尚无力积气冲关。
这日午后,秦渐辛练了几遍拳法,觉得手足酸软,背心汗出,正躺在炕上休息。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觉有人将手掌放在自己胸口,甫一相触,一股深厚的内力便即传来。秦渐辛这时内力已稍具根基,一遇外力,立生反弹,只听那人道:“才三个月,竟能将内功练至这个地步,好生奇怪。莫非林堡主从前教过你武功么?”却是张玄真的声音。
秦渐辛忙下炕行礼,恭恭敬敬的道:“弟子请师父安。林堡主武功素来不传外人。弟子不敢打诳。”他本来对张玄真殊无好感,但想张玄真既是张素妍的父亲,自是不能得罪。至于隐瞒林砚农传功之事,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了什么。心中忖道:“林堡主武功素来不传外人,这句话也不算是撒谎。”张玄真微微点头,林家祖训他是素来知晓的,想来多半是这孩子天分异于常人而已,当下说道:“你内功既已有根基,我便传你些入门的招式罢,你且随我来。”
秦渐辛大喜,忙随他来到庭院之中。张玄真向他瞪视片刻,忽然左手一探,向他右肋抓到,出手虽慢,方位却是古怪之极。秦渐辛一惊,正要以林砚农所授拳法架隔,忽然省悟:“他虽是在传我功夫,只怕也有察看我武功的意思。我若以林大叔的武功拆解,那可大大的不对。”当下仍是一架,却故意毛手毛脚,全无章法。只觉手腕一紧,已被张玄真扣住,向外轻轻翻出,力道虽不大,却也叫他手腕一阵发麻。眼见张玄真松开自己手腕,面含笑意,却不说话。
秦渐辛微一思索,已然明白,说道:“是了,师父那一翻,未使劲力。否则,我手腕多半已然脱臼了。”张玄真哈哈一笑,说道:“教你这等弟子,真是天下第一省心之事,少了多少口舌。这一招便是本门‘六爻擒拿手’的第一式,叫做‘品物流形’。‘六爻擒拿手’虽是本门入门功夫,却包含了本门武学的基本道理,甚是精微繁复,乃是从易理中推衍而出。”当下便细细解说其中手法变化。
秦渐辛聪明颖悟,兼之自幼读书,对易理原就颇知。经他稍加点拨,登时对这一招的种种变化了然于心。张玄真见他学得甚快,心中亦喜,当下又将第二式“云行雨施”试演。这“六爻擒拿手”共有六十四式,恰与伏羲六十四卦相合,其中手法也与卦相相通。秦渐辛既深通易理,学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只两个时辰,已学了十六式之多。
张玄真正自教得高兴,忽听背后脚步声响,一个少女的声音仓皇喊道:“爹!”张玄真脸色一沉,回头道:“你叫我什么?”那少女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低头道:“嗣师,卢师叔回来了,受了重伤,还带了一具尸身……”
秦渐辛眼见那少女正是自己念兹在兹的张素妍,心中正自欢喜无限,忽听得张素妍言语,脑中轰然作响,她下面说什么竟全然没有听见。大叫一声,发足便向太乙殿狂奔。才到殿门口,眼见卢玄音盘膝坐在地上,脸色白得怕人,董玄容正坐在他背后替他推血过宫。殿中横卧一具尸身,身形高大,微留龇须,却不是林砚农是谁?
秦渐辛呆呆站在殿门口,脑海中一片空白,胸中虽然又酸又痛,却是哭不出来,只是怔怔的盯着林砚农尸身,便如痴呆了一般。恍惚间觉得似有人伸手在自己胸口推拿,良久良久,这才缓过神来,扑在林砚农尸身上,放声大哭。
他与林砚农相处时日极暂,有时林砚农逼他练功,更觉心中厌烦,常常在心底咒骂。但林砚农的种种体贴慈爱、不言之教,他当时嬉笑而过,其实却是感激至甚,内心深处,早已将林砚农当作亲人一般,有时竟觉自己父母兄长,对自己也无这等好法。其实林砚农对他未必便比父母兄长更好,只是当他与林砚农相处之时,正是身遭巨变之后,是以愈加弥足珍贵。这时眼见林砚农身亡,悲从中来,哭得竟是几欲昏厥。
也不知过得多少时刻,渐渐觉得眼中作痛,泪水枯竭。耳中却听见董玄容的声音道:“好了,卢师兄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回头看时,却见卢玄音正自缓缓睁开眼来。秦渐辛只觉热血上冲,哪里还顾得礼数,抢步过去,抓住卢玄音胸口用力摇晃,口中只是大叫:“你说!你说!林大叔是怎么死的???”
东吴遗民 2007-11-12 16:48
《冰霜谱》 文 / 最后的浪人
上官金虹 2007-11-12 19:03
《冰霜谱》好像是没写完,也没下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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