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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岭 2007-10-29 17:32

U-80秦淮寒烟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
                               (  一  )
   纵横画舫,酒绿灯红,笙歌艳曲,胜雪衣冠,点缀了秦淮的漫漫长夜。秦淮河如一条撒金的墨带妩媚地抹过秣陵城这六朝金粉之地,用自己独有的沉醉姿态静默着,流淌着,诉说着,那些流泪的,滴血的,曾经的故事。
   自元军入关,连天的烽火燃起,秦淮河上的灯光也渐渐稀落了,那些各有着不同过往的女子们躲进了画舫里,望着一豆寂寞的烛火,独自神伤,一夜一夜,辜负了那些红粉朱楼,春色阑珊。秦淮河上的寒烟也在这难得的清寂中升腾起来。
   今夜秦淮河畔的“芝香楼”里灯火通明,远远便可听到楼里传出的锅碗瓢盆,颠勺爆炒之声。却见几百银甲武士将这酒楼围了个水泼不进,两里之内的河道上不见一艘游船,只有河水静静地、冷冷地、稠稠地流着。
深秋,月如狼牙,清光流泻,将秦淮水和那列军容整肃的武士身上的盔甲都照得森冷无比,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芝香楼是座三层高的小酒楼,从外面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却是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酒楼了。三年前,“芝香楼”的老板娘带着十几个伙计盘下了这座楼子,酒楼的生意一天天地红火了,菜香酒醇倒是其次,只是传说这芝香楼的大厨会做一道名叫“秦淮寒烟”的大菜,唯有秣陵城有数的几位高官大贾品尝过这道菜,而他们对这道菜的评价都只有一个字。
——梦。
一道如梦似幻的菜,而这道菜人们往往只能听到它的名字。它的传说似乎比本身更有魅力,也就注定了它的故事。
                            (   二   )
朱将军要在这里办自己的四十大寿。
朱将军姓朱名焕,本是扬州守将李庭芝的部下,当年益王于福州遥授李庭芝右丞相之职,欲招回李庭芝。李庭芝临走前嘱托朱焕定要坚守扬州城,不然大宋势必无幸。谁知这朱将军,李庭芝前脚刚走,他便降了元军,还胁迫着李庭芝的妻儿逼其投降,后来设计害死李庭芝的也是此人。
李庭芝不屈殉国,流芳百世,但毕竟是死了。朱焕却活得好好的,而且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走到哪里,总是护卫、仆从成群,元朝皇帝还封他为将,派他剿灭各地反元势力。由于他曾为宋将,晓畅宋人指挥作战,排兵布阵之法,各地起义一一被其镇压下去,皇帝对他更为信任,封官进爵,如今江南一带,他走到哪里, “朱将军”三个字便是一个天了。

将军今天特别高兴,这已经是他灌下的第二壶酒了。酒席总共就摆了五桌,这实在是不符合将军一贯的风格的,但无奈将军偏要边观秦淮夜色,边和众人把酒言欢,吟诗作对。芝香楼的三楼只能摆得下五桌酒席,再加上朱将军就是冲着这道“秦淮寒烟”而来,物以稀为贵,自然不愿和太多人分享。
朱焕又饮尽一杯酒,双目中已有了血丝。他把头侧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中年文士,那中年文士也靠过头去,却没想这朱将军说话的声音极响,在座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看那杜牧真是蠢人一个,他们这些酸腐文人总爱着终将灭亡的国,纵使民不聊生、饿殍万里,他们仍旧依恋这个支离破碎的山河。嘿嘿,就算国家亡了,他们也要复国,书生意气,真是书生意气!”在座众人大多是秣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汉人,听朱将军这番口气,怕是话中有话。只听朱焕又道:“文先生你看,如今我大元开疆万里,哪是前朝可比?现在天下初定,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太平盛世可期。可就是有些人,不甘寂寞,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复国,召集所谓‘义军’,和朝廷作对。复国?要让天下回到前朝的荒淫无道,还是再起刀兵之祸,烽火之灾?假复国之名,割据一方,做自己的‘大宋皇帝’去?嘿嘿,我朱焕身受天恩,要是让我碰到这种人,别说我没打过招呼,定当全部诛灭,一个不留!”
“朱将军,您喝多了。”文士面色尴尬,小声提醒道。
“啊哈哈!今天我喝多了,诸位别往心里去。喝酒,喝酒!”朱将军狂态百出,自斟自饮,又喝下一杯。
众人也并非都是朱焕朋党,只是朱焕的请柬送到了手上,若是不赴宴,便是不给朱将军面子。他们之中,正如朱焕所言,不少人也是怀念前朝的,与其说爱着那个前朝,不如说他们爱的是汉人统治的江山,听了朱焕的话,有的人麻木地笑笑,有的人心中鄙薄朱焕为人,却也只能点头附和,只有两三个人被激出了怒气,阴沉着脸,却也不好发作。
众人只想这朱将军城府极深,阴险狡诈。若不是他骗得庭芝信任,后来开城投敌,扬州沦陷,李庭芝也不会孤立无援,最终被元军擒获,不屈而死。此时他说出这一番话来,明显是针对在座宾客,众人如坐针毡,美酒佳肴也食之无味了。有几个家势较大,也曾打算组建军队抗元的更是面色煞白,持箸之手颤抖不已。
却听朱焕哈哈一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本将军倒真想听听这后庭遗曲,唐老板,久闻你歌舞双绝,不知可否为在座诸位献唱一曲?”
朱焕口中的唐老板,正是芝香楼的掌柜,她人称唐舞,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真名,不过光听这名字,便知她舞技高绝,她轻易不舞,可就是两年前她的一舞,便艺压秦淮群芳,这一舞便使她有了‘秦淮舞魁’之称。宾客无不变色,要知这《后庭花》乃亡国之音,朱焕实在是不象话了,要唐掌柜在自己的寿宴上献唱此曲,确实欺人太甚。众人都向唐掌柜望去,唐舞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一笑,唐舞已不再年轻,但她的美是一种风情,是唯有岁月的渗透才能提炼出的风韵。
唐舞又笑,这次的笑颇有些倨傲,众人以为她是要当面驳朱将军的面子了,都暗暗为这女子捏着一把汗。却听盛装的唐掌柜说道:“既然将军不嫌弃,那妾身就献丑了。”说罢,唐舞离席,脚尖轻轻一点,整个身子便飘然而上,落在一张不大的高台上。再加上唐舞身着广袖绸衫,身后玉带飘飞,当真如仙女下凡,宾客无不抚手叫好。这时只听丝竹齐奏,正是后庭遗曲,唐舞唱道:“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不知为何,这后庭遗曲被唐舞唱得淫靡之气尽消,反而令人觉得如饮甘泉,又似有一缕清净之气绕梁三匝。所有人,包括朱焕、那个文士、在场的宾客、杂役、乐师、侍卫,他们的眼中没有珍馐佳肴,没有甘露美酒,没有秦淮河上的十里风月——只有唐舞,他们眼中的唐舞长袖洁白如雪,肌肤晶莹如雪,身影飘渺如雪。
唐舞的舞是震颤人心之舞!
朱焕看得痴了,他没发现自己的口水都挂了下来,滴在了酒杯里。他哈哈一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抚掌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能看唐舞一舞,我朱焕死也值了!”
唐舞还在舞,她的身体飞快地旋转着,人们只看得到一抹白影,当然看不到她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笑。
“上菜了!”不知谁人吆喝了一声,一个老伙计托着一只大盘子向朱焕缓缓走来,盘子上反扣着一只钢罩子,这里面想来就是“芝香楼”的名菜——“秦淮寒烟”了。
“慢着。”一只手拦在了老伙计的面前。是被称为“文先生”的文士,他打量着老伙计托着的盘子,冷冷道,“这里面是什么,给我看看。”
“先生有所不知,这道‘秦淮寒烟’唯有在掀去钢罩后立即品尝,方能品出其中滋味,但不消片刻就会变得淡然无味。”文先生身旁一个娃娃脸的小跑堂说道,“小的可拿性命担保。这菜要是有古怪,小人这条贱命,先生拿去便是。”
文先生注视了跑堂半晌,见他面色坦然,双目中还略有些天真,终于放那老伙计过去,一手扣住小跑堂的肩膀,寒声道:“若是敢耍花样,你们这里的人谁都别想活。”
老人佝偻着身躯将盘子摆在朱焕面前,这道菜只有朱焕一人可以享用,其他人只能看着他吃,当然这也是为了凸显朱将军的凌驾于在场众人之上的显赫身份。
唐舞依旧在舞,朱焕也依旧挂着口水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这道名扬天下的菜,他的眼里只有唐舞——飞天的唐舞。
                          
(三)
老伙计揭开了钢罩。
那些有幸品尝过“秦淮寒烟”的人被问到这道菜的外观形状时,他们的答案不尽相同,有人说真看到了寒烟弥漫,有人说在烟雾缭绕中见到了仙女舞蹈,甚至有人说他们看到了月光。
朱焕真看到了月光。
但他马上惊觉有些异样,朱焕毕竟军旅出生,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他发现这光不对,这光太冷艳,太沉默,在它的下面一定藏着什么,是煞气么,煞气怎会如此昂扬?是杀气么,杀气怎会如此磊落?是戾气么,戾气怎会如此坦荡?
但不管怎样,朱焕见到的是一抹刀光。
刀光直扑朱焕面门!
朱焕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一刀,这一刀像是演练过了无数次,而最后只是为了劈出一记完美的横斩,斩下朱将军的头颅。
朱焕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刀光沿着他的喉咙划过,皮肤上瞬间多出一条殷红的线。但朱焕没有死,虽然只要刀锋再前进一寸,他就必死无疑。
文先生见状正要出手,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动弹不得,竟是被小跑堂死死抓住,指甲深陷进肉里。文先生大惊,他看到小跑堂在笑,那笑中充满了快意,他的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文先生左手变为刀形,击中跑堂的一只肩膀,那只膀子眼看着被卸了下来,血喷在文先生的脸上。而那跑堂只是闷哼一声,另一只手仍生了根一般钳着文先生的手。文先生手上水气氤氲,一掌劈出,切断跑堂一臂后准确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跑堂呕出一口鲜血,当场毙命,他的脸上笑意犹存,他是含笑而死的,因为他很好地拖住了文先生。

出刀的是端菜的老伙计。
只是一把锋利的短刀,刀锋上寒光凛冽,朱焕却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朱焕带上楼来的带刀侍卫立马拔刀而上,楼下亦传来了金石交击之声。伙计们从盘子底下、袖子里摸出了刀,乐师停止了吹奏,从古筝琵琶里抽出了兵器,连厨房里的厨子也挥舞着菜刀冲杀出来。与侍卫们战作一团。
宾客怎想得到这场惊变,一时不知所措,慌不择路地逃跑,聪明些的使水遁跳进秦淮河,只是这些人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多是旱鸭子,大多逃不过被河水溺死的厄运。选择从正门逃跑的,更是没跑几步就被朱焕的侍卫当作刺客同党砍翻在地。
朱焕为了今日的寿宴特意穿得格外华贵,此时这衣裳却险些要了他的命。朱焕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连退数步,刀光却一直紧追不舍,几乎是贴着朱将军的面门,怎么也甩脱不开。朱焕只得贴地一滚,从一名侍卫的尸身旁抓起一把长刀,迎上扑面而来的刀光!
“锵”地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朱焕拼死终于格住了那把短刀,朱焕圆瞪的双目中满是惊恐与不信,他竟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是……”
老伙计佝偻的背脊像是一下子挺直了起来,他须发怒张,双目中要喷出火来:“不错,我就是姜才!”
“不是的……你不可能是姜才!姜……姜才已经死了……”朱焕的声音哆嗦着。
姜才是追随李庭芝出生入死的副将,朱焕记得清清楚楚,是他鼓动元朝皇帝将李庭芝与姜才处死的,可姜才,那个已经死去的姜才,此时正如从地狱来的修罗一般持刀站在自己面前!朱焕的武技本就不如姜才,这些年又不知荒废了不少,他知道自己此刻决不是姜才的对手。
姜才狂笑,声音似哭似笑,令朱焕毛骨悚然:“哈哈哈哈!我怎么能死,在你死之前,我怎么能死?朱焕,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要手刃你,为李将军报仇!”
他一字一顿说道:“受——死——吧!”

                    (四)
姜才日日夜夜想着的就是能够手刃朱焕这叛徒,以至须发皆白。他有时想凭现在的自己,或许有生之年是无法替李将军报仇了,谁知朱焕竟自己送上门来。三个月前,姜才又捧出了这把已盖上了厚厚的灰尘的刀,他每天夜里不睡,“芝香楼”原本冷清的后院里开始能听到“霍霍”的刀声。
唐舞不准其他人练武,因为秦淮河畔太热闹了,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意味着复仇计划的失败。即便是姜才练刀亦是小心翼翼,他努力地收敛着自己的刀声与刀意,三个月里他已能做刀挥刀无声,刀气凝成一线,他在刀术上的境界已不是三个月前可比。姜才也惊异自己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刀法能有如此飞跃,他练刀的时候,只有唐舞偶尔路过,指点一两句,可所指之处,都是姜才刀法中他自己也发觉不出的破绽。每次照着唐舞所说的修炼,总觉得这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刀都变得顺手了许多。
他虽然已追随唐舞三年,但他始终没有看清过这个美丽得令人敬畏的女子。三年前,唐舞潜入狱中欲救李庭芝,李庭芝却坚持要唐舞先救姜才。当唐舞救出并安顿好姜才再返回大狱时,李庭芝已经和那个易容成姜才的死士,一起被处死了。从此,唐舞便一心策划复仇行动,很快她的手下聚集了一批李庭芝的旧部。但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唐舞,她的身世,还有她与李庭芝的关系,这一切都是谜。
姜才心甘情愿地让唐舞一介女流做他们的领袖,他知道,只有唐舞能将这一股股复仇的怒流汇聚在一起,只有唐舞能够使一群疯狂的豹子隐忍三年,也只有唐舞能带领他们杀了朱焕。
姜才从来没有动摇过自己的理想,他的心里只有复仇——不是复国,他不为已亡的大宋而战,只愿为李庭芝而死。他仅知道是朱焕害死了李将军,他要杀的是朱焕。他也从没考虑过,害死李庭芝,让千万弟兄冤死的究竟是朱焕还是另有其人。
姜才劈出了这一刀。
出刀无声,气凝一线。
但有人替朱焕接下了这一刀。
接下这一刀的是文先生。文先生面色苍白,又退一步,他的皮肤下面却像是有一股黑气在涌动着:“这个大胆逆贼的性命,就由在下替将军取来!”说罢,脸上黑气一盛。
姜才横刀齐眉,怒笑道:“文寒宇,三年前撺掇朱焕害死李将军的人就是你吧。朱焕那点斤两我还不知道?这些阴谋诡计都是你想出来的,我没说错吧!”
文寒宇淡淡说道:“良禽择木而栖。李庭芝不辨天下大势,不肯归顺天朝,不过是一介愚忠匹夫,死有余辜。”
姜才狠狠啐了他一口:“放屁!就你也配姓文,文丞相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他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怕也要再气死一回!”
文寒宇面色微变,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他选错了主人,怨不得别人。”文寒宇目视姜才,“少罗嗦,接招吧!”
姜才低喝一声,双手握刀斩向文寒宇。文寒宇手上像升起了一阵薄雾,正如这秦淮河上的寒烟,他身形不动,等着姜才的刀斩来。
刀光瞬逝,姜才仍向前疾扑,他的刀尖指着朱焕——已被铁甲侍卫重重围住的朱焕。即便如此,姜才没有半分退意,他已抱了必死之心,看样子他是想用掌中单刀斩开这堵铁铸的墙。
就在他离铁墙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刀上传来清脆的金属断裂的声音——他的刀断了,断刀“哐啷”落地,姜才手中握着的只有刀柄。
和刀一起断开是姜才的脖子。
只是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去,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向四周喷射着血柱,他却屹立不倒,断刀依旧指着朱焕。姜才就这样挺立而死。
文寒宇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姜才屹立不倒的尸体,叹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叹,文寒宇的胸口泛出了一丝殷红,红色逐渐洇化开来,成了一片骇人的血迹。文寒宇席地而坐,坐在一地鲜红的血里,与铁甲包围中的朱焕对视一眼,又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十里秦淮,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终于还清了。”随即头颅一歪,睁着双眼,溘然而逝。
店里的伙计终于敌不过身穿铁甲,人数众多的侍卫,一个接一个仆倒在地。奇怪的是,他们死的时候手中都紧握着卷刃的刀或剑,没有人是丢下兵器的。
站着的人只有朱焕和没有战死的侍卫,还有唐舞。
唐舞不知何时停止了舞蹈,她立在歌台上,漠然地看着脚下的一切。朱焕双目血红,死死盯着唐舞。而唐舞的眼神是涣散的,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朱焕强压怒意:“你究竟是谁,这些人又是谁,你与李庭芝是什么关系?”唐舞不答。
朱焕正要发作,却听唐舞轻声道:“他们都是庭芝的旧部,我们要为庭芝报仇。”朱焕愣了一愣,突然狂笑起来:“你说你要杀我,可你非但没能杀了我,还害得你的部下和无辜的人惨死,这些人不过是你利用的棋子,你杀的人比我更多!你要报仇,他们的仇又找谁报?”唐舞合目:“你害死了庭芝,他们都是为了复仇才活到今天的。”
朱焕怒极而狂:“让李庭芝死的人只是我吗?你为什么不去杀当今圣上,去杀前朝皇帝?害死李庭芝的是他们,是战争,是他自己!他死守扬州,使得尸骸遍野,民不聊生,真的是为了百姓么?不过是成全他自己所谓气节罢了。我开城降元也是为扬州百姓寻一条活路!”
唐舞答道:“前朝皇帝已经死了,元帝我杀不了。”她的目光投向朱焕,“你叛宋降元,庭芝死守扬州,这些是对是错,世人自会论断,我也不想去管。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出卖庭芝,使得扬州千万将士枉死沙场,不该胁迫他的妻儿,更不该设计将他害死,难道这么做,也是为了百姓苍生?杀你,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
朱焕吼道:“我拯救了一座城市,没有我,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唐舞冷冷道:“每个人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挽救了扬州百姓的性命,也毁灭了他们的信仰。”
朱焕一愣,他突然朱焕感到一阵剧痛,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血洞,血汩汩地流出来,把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带走。“不可能……”他回头一看,身后的柱子上钉着一支木簪,木簪上刻着一朵兰花,血中兰花,开得别样清冷和妖艳。
“你究竟是谁?”朱焕不甘地问道。
唐舞只道:“你只需知道我姓唐,你死得不冤。”
朱焕捂着胸前的洞,血从他的指间泻下。他不想死,他杀了太多人,他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得不到安宁的。但死亡是真实的,当它真切地到来时,没有人,即便是权势熏天的朱将军也无法拒绝。
“这就是我的代价?难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朱焕倒地而亡,死不瞑目。他的侍卫将歌台团团围住,四十把寒光闪闪的战刀指着唐舞,却无一人敢上前。唐舞的脸上浮出温和的、不可方物的微笑,像是一个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但更多的是——解脱。
“你们都没有白死。”唐舞自言自语,她又一次闭眼,“庭芝,你看到了么?我们为你报仇了……”唐舞想起了自己的十六岁,那溜出家门,在江南邂逅李庭芝的十六岁,那改变了她的命运,回味一生的十六岁。
家国天下,万里江山,在唐舞眼里都不重要。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庭芝如此坚持,哪怕是死,都要固执地去面对,去挽救一个终将灭亡的王朝。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是信仰,为之拼杀了一生,即使是舍弃生命,也要守护住的信仰。她想起了李庭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为一座城市的信仰而战。”可唐舞又开始怀疑:那些失去了信仰,在异族统治下的扬州百姓们依旧在遵循着百年不曾改变过的轨迹,进行着各自的生活,变故,似乎并未真正改变什么。那么庭芝,你真如朱焕所说是为了一己私欲么,朱焕降元果真是为了扬州百姓么?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孰对孰错又如何?几百年是多么短暂,这些是是非非总会过去。重要的是,世道能否给每个人公正的审判。
唐舞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木簪,亦如文寒宇那般,望向秦淮河,秦淮河上的寒烟在一轮明月下升腾起来。面对刀锋,唐舞的脑海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若是牧之在世,见到此景,他还会写下那首《泊秦淮》么?

                    (五)
许多年后,当秦淮河上的歌女说起这故事的时候,她们总会幽幽地一叹。只因为,从那以后,十里秦淮再也没有这样丰艳血气的女子,也再没有这传说一般不会随风飘散的故事。

寒岭 2007-10-29 17:33

我这篇文已经寄过去了,却一直没有回音,要是斑竹看到了麻烦告诉我收到没有啊!~

非水剑 2007-11-1 11:17

***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

傲逸鸢 2007-11-2 00:31

是啊!投游侠歌吧!

冷雪风 2007-11-2 10:44

回复 #4 傲逸鸢 的帖子

这个名字~~~

吾随风逝 2007-11-2 12:56

我本是外人啊
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下啊
投投游侠歌有稿费没啊 ?

吾随风逝 2007-11-2 12:57

文章还不错了!
潜力大啊
继续加油了

云烟散 2007-11-15 19:35

很好,加油!!!!!!!!!:victory: :victory: :victory:

饮雪 2007-11-15 21:37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我天天来~~

吟酒 2007-11-16 17:52

好文   有前途: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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