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丫头]那个啥,虽说是同人,多少也与武侠沾了点边边(更了,某人居然神奇更新了)
武林旧事(圣斗士武侠背景同人)谁忆天涯离恨长,人间旧事寄残阳。一腔别绪倍茫茫。
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不知何处著思量。
——调寄《浣溪纱》
(一)思旧曲
昆仑山脉西边的尽头,有一处叫帕米尔高原的地方,那里冰天雪地,寒冷无比,据说,那是飞鸟也不愿意栖息的险恶之地。
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帕米尔高原有神人居住,时常有仙音飘渺云间。传说,若能翻越昆仑山,到达帕米尔高原的深处,就能见到神人,得传世间难寻的绝世武功,号令江湖,称霸武林。
无数的人舍弃一切去寻找神人,却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半年前,江湖中以博闻著称的“万金叟”童虎,仗着一身武艺,独闯昆仑,也是一去不回,但他却留下了一本书给他的弟子,书里记载着武林的一切大事。童虎的弟子紫龙,年纪幼小,自知无力保有此书,就将书藏于庐山之中,只留下一点提示,便隐匿江湖,不知踪迹。不久,有人觅得此书,见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昆仑神人,面如冠玉,发似流泉,目光皎皎,容彩焕焕,腰系黄金带,手持紫玉箫,衣袂飘举,清逸非常。
这本书,自此被称为《武林宝鉴》,成为江湖一大奇书。武林中人你争我夺,以致《武林宝鉴》流落四方,最终,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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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州是库里戈壁旁边的一个小镇,以它为分界点,往北是望不到边际的戈壁和沙漠,往南则可以到西安府,转而入川,再往西南,便是山势重叠,冰川纵横的昆仑山脉。
这天,南面的道路来了一个惊惶的汉子,他一面奔跑,一面回头看,汗水顺着骄阳滚滚落下。“哟,客官,急匆匆忙什么呢,来我茶摊歇歇吧。”道旁的小茶摊老板娘挡在路中,笑着去扯那汉子。虽然那老板娘只是粗布麻衣,也未扫脂粉,但笑起来,眉梢眼角倒有些风情。
“滚!”汉子出手狠辣,拳风劲烈,一旦老板娘中拳,就非死即伤。茶摊内只坐着一个青年,一身玄衣,头扎青巾,默默地喝茶。他嘴角有一丝冷冽的笑意,左手轻轻敲在桌上,只听得“啪”一声,那边出手的汉子,已经动弹不得。
老板娘挺起胸膛,对着汉子抛一个媚眼:“你当老娘好欺负!老娘招呼你歇脚,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乖乖在太阳下晒两个时辰吧。”老板娘咯咯笑着,走回茶摊喝了口茶,又将喝剩下的茶泼到汉子脚下,笑骂道:“老娘把这茶水糟蹋了,也不给你喝!”
汉子的脸,已成了猪肝颜色,眼珠四处转动,额上也爆出根根青筋,一叠声求饶道:“祖奶奶,小人有眼无珠,求女侠饶了我。”“谁是你祖奶奶?老娘不是什么女侠,只是个卖茶的!”老板娘将手中的茶碗掷到汉子嘴里,堵住他的口,顿时叫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抬出一坛酒,走到玄衣青年身边:“老娘今天高兴,请你喝酒!”玄衣青年目不斜视,不理老板娘,依旧只是喝茶。老板娘扬了扬手,忽又放下,只啐了一口,自个儿抱起酒坛灌了一气,骂道:“又是一个不领情的,老娘真晦气!”玄衣青年的气度自有一股震慑力,老板娘迎来送往,见过不少世面,直觉地认为,他是招惹不得的。
不一会儿,玄衣青年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向茶摊外走。老板娘这才看到,玄衣青年左手提着一把剑,只一眼,她就大惊失色,暗自庆幸没有动手。那把剑,拥有一个震慑江湖的名字——定光。相传,定光剑乃是殷商古剑,斩金断玉,是万金难求的绝世神兵。但,剑并非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它的主人。定光剑落在别人手里,就只能是一把神兵,而在玄衣青年的手里,却如同有生命一般,灵动异常,翩若惊鸿。
汉子也见到了玄衣青年的剑,一张脸刹那间变作死灰颜色,没有想到,在这小茶摊,竟连遇到煞星。那老板娘他不知道来历,但此人却是大大有名,年纪轻轻,就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剑圣”的绰号,一路惊雷剑法无人能敌。
玄衣青年抓起汉子,纵身起落之间,已没了踪影。老板娘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叹道:“初生牛犊,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原来,那玄衣青年带着汉子,向北而去,想是要进入库里戈壁。老板娘久居伊州,对四周风土地理十分熟悉,那库里戈壁中,有一种食人兀鹰,寻常人闯进去,必死无疑。玄衣青年一进茶摊,她就警告过他,如今他竟向北行,料他是仗着武艺高强,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三两只兀鹰他还能对付,但若那兀鹰成群出现,再强的武林高手,恐怕也在劫难逃。
果然,玄衣青年才进入库里戈壁,就有一只兀鹰盘旋在他头顶。玄衣青年冷哼一声,定光剑刹时出鞘,只见一道闪电划出,兀鹰便直直坠落。岂料,这食人兀鹰异常凶残,血腥味更激发了它们潜在的凶性,片刻就有大片兀鹰飞来,不断攻击玄衣青年。
玄衣青年出手如电,剑光划过之处,便有一只兀鹰坠落,只是兀鹰根本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僵持之下,玄衣青年已无暇顾及汉子,顿时,那汉子就做了兀鹰口中美食。玄衣青年面色一凝,硬挺的眉皱在一块,此刻他真有些后悔,没听老板娘的话,进了库里戈壁。他倒是不在乎自己生死,而是汉子死了,《武林宝鉴》的下落,恐怕又无从追查。
玄衣青年稍一分神,右臂就被兀鹰狠狠啄了一口,撕下一大块皮肉,立时便血流如注,定光剑也坠落在地。兀鹰们也颇具灵性,见玄衣青年失了宝剑,攻击更见凶猛,竟让玄衣青年无法分身去拾剑。
“哈哈哈,想不到‘剑圣’修罗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一个带着些散漫,又有些慵懒味道的声音响起,随着那声音,漫天红芒倏地一闪,兀鹰就纷纷从空中落下。
“多管闲事!”修罗大怒,左手拾起定光剑,唰唰三剑接连出手,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剑光中一个蓝色身影闪动,随后就是一声怪叫:“喂,你太过分了,我救了你,还出手这么狠辣!”
“我修罗不需要人帮忙!”修罗使出惊雷剑法,存心要与那人拼个生死。
“真是难缠,你受了伤,赢不了我。”
“那好,三日之后,我们在此一决生死。”
“不要。”那人懒洋洋地开口,“我可不想再见到这些该死的兀鹰。如果你非要决斗,五个月后,太湖之滨,我们再决斗。”
“好。”修罗收了定光剑,他知道眼前的人从不食言,只要答应的事情,就一定做到。曾经,那人为了一句承诺,把他从蝎子中提出的巨毒毒液,交给朝廷的平西将军。将军把毒液涂在箭上,敌人中箭立即身亡,而后,将军终于平定西方,被封为平西王爷。那一战,血流成河,皆因那人的毒液所致,因而,江湖中人给了他一个绰号——毒蝎。
“我想,你大可不必像我一般守诺,希望你到时候失约。”那人翻了翻眼睛,飞身几个起落,已然没了踪影。
修罗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冷着一张脸道:“不是只有你一人,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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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巍峨,雪色的月光俯照在山峦之上,凭显一股神秘的气势。羊肠的山道间,隐隐有人影行走,那人走得甚急,似乎有要紧的事。
夜色忽然深重起来,月亮也隐在了黑缎般的夜幕之后,那人也消失在黑夜中,不见了踪影。片刻,前方传来了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一个浓浊的男声喝道:“谁敢夜闯昆仑!我黑风寨的兄弟在此,任谁也别想西去!”
话音未落,就见凌厉的剑光划破夜幕,随后便是硬物坠地的声音。“挡我者死!”冷冷的语音响起。这世间,还没有可以阻挡他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就只会直往向前。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惊呼声,有一个影子飞速向西逃窜。剑光又是一闪,正好架在逃窜人的脖子上,那人赶紧说道:“‘剑圣’大侠,你放过我,我加入黑风寨是迫不得已的。”
修罗收剑如风,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冷声说道:“快走,以后别让我见到你。”那人赶紧窜走,不敢多说一句。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违抗“剑圣”命令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传说,那些人都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
看着那人走远,修罗刚毅的面上浮出一丝笑容,极其自信。江湖中人相信,得到《武林宝鉴》就可以找到去帕米尔高原的路,但他相信,凭他自己的力量,也可以穿越昆仑,到达帕米尔。所以,当那个汉子死后,他没有再去寻找《武林宝鉴》的下落,而直接上了昆仑。
他想,除了他以外,大概没人知道,他非要到帕米尔的理由。他和别人不一样,此去不是为了自己,而只是为了他。在旁人眼中,他是江湖上出名的剑客,但他清楚,他不过只是他手下的一名死士,而且是最忠实的死士。所以,当他下令要取得帕米尔神人的绝世武功之后,他就非取得不可,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越往西去,天气就越寒冷,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雪和坚冰。修罗开始冷得有些哆嗦,他本出生于温暖的江南,从不曾到过这等寒冷之地,所以,他时时需要消耗内力来取暖。但他一意痴迷于剑术,对于别的兵器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内力修为也不太重视,因而他的武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能久战。一旦僵持不下,他的内力消耗尽了,再精妙的剑法也抵挡不住高手的攻击。此刻,修罗在冰天雪地中行走已有好几日,内力的耗损已然到了尽头,只得硬撑着向前走。
到了一处悬崖,修罗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险些滑到崖底。他挣扎着站起,此时此刻,绝不能停下来,要是停下不动,很可能就会被掩埋在雪地中。修罗一面慢慢向前走,一面调整气息,希望能恢复一点真气。
在崖边走了一阵,修罗就发现,这悬崖竟似没有尽头,要到对面去,必须飞过这悬崖。修罗眯着眼睛,估测崖的宽度,心中不禁有些失望。悬崖约有十丈,即便他内力充沛,以他的轻功,没有借力的地方,也是绝飞不过去的。
修罗摸摸手中的定光剑,又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银丝,突然有了主意。他把银丝解下,绑在剑柄上,又向后退了几步,开始助跑。到了悬崖边缘,修罗用力一点,借力飞向空中。他的身形刚刚飞起,右手就用尽全力把定光剑掷向对面。如果,定光剑能插进对面的崖壁,他就可以手拉银丝荡过去。修罗的银丝乃是天蚕丝,坚韧无比,若非像定光剑这样的上古宝剑,绝难斩断。
这法子原本极为冒险,此时他内力不济,崖间山风又正烈,若定光剑半途被风吹落,他就必定葬身崖底。修罗却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他顺着风势掷出定光剑,而且斜着向下,这一来,下坠之力和风势,就可以弥补他不足的内力,再加上定光宝剑,足有八成把握。
果然,定光剑依仗着锐利的剑锋,插进了崖壁,修罗手拉银丝,只觉得耳边山风凛冽,片刻之间已荡到对面。定光剑剑身不断颤动,似乎是承受不住修罗荡过去的冲力与重量,修罗赶忙紧紧抓住崖壁,稳定住身形,才又借着凹凸的岩石,向上攀爬。到得定光剑插入之处,修罗伸手想拔出剑来,那剑却纹丝不动。定光剑虽只有小半个剑身没入崖壁,但他方才强渡悬崖,早已力衰,当然不可能拔出定光剑。修罗又试了一回,定光剑还是不动,他只得放弃拔剑,先攀上崖顶再做打算。
才到山崖顶端,修罗就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箫声,那箫音平和从容,仿佛不曾沾染一点人间烟火,纯粹清澈得叫人能看清楚心底隐藏的阴影。修罗顿时呆在原地,脑中不断闪现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自觉就升起了一丝迷茫。
箫音逐渐近了,修罗只见来人容颜淡雅,素袍当风,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白色丝带系在脑后,风一吹,就随风飘动,益发衬得他神情恬然,气度非常。他手持一把紫玉箫,手指上下翻飞,正吹得专注。修罗粗通音律,不知那人在吹什么曲子,只觉那曲子异常美妙,不知不觉竟恢复了几分内力,僵硬的身子也暖和不少。
突然之间,箫音一变,音调渐高,大有金戈铁马慷慨激昂的气势。修罗暗自凝神静气,以防来人猝然出手,如今,定光剑不在他手中,他必须万事小心。
“山野荒地,怠慢远客,还请恕罪。”一曲罢了,那人面上泛起淡淡笑容,对着修罗微微点头致歉。他声音清亮柔和,十分动听,竟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修罗脑中突然闪出《武林宝鉴》中描写昆仑神人的那段,惊呼出声:“先生可是昆仑神人?”那人敛起笑容,摇头道:“何曾有昆仑神人,不过是世俗称呼。”修罗心知他这话是承认了身份,立即就说:“先生,可否相求一事?”
“若是相求武林绝学,你可不必说了!”那人微微有些愠怒,眼中透出逼人的神采。修罗不禁心中一凛,便改口说道:“我渡崖时,将配剑落在崖壁之上,请先生帮忙取回。”修罗知道,要与眼前的人拼斗,非要有剑在手,方才有几分胜算,于是,他便想借他之手取回定光剑,也可借此看看他的武功究竟如何。
那人又展开微笑,说道:“我叫穆,你无须称我先生。”修罗也道:“我叫修罗。”穆点点头,将紫玉箫收在怀中,就直接跳落悬崖。修罗赶忙走到崖边,向下观望,只见穆的身体并不急速坠下,而是缓缓降落。原来,穆用双掌交错拍向下方,借着那一点点阻力,施展绝顶轻功向下落。修罗佩服至极,就凭这手轻功,穆就是一个不可小视的对手。
眨眼工夫,穆已落到定光剑旁边,他右手握着剑柄,左脚向崖壁猛蹬,借力将定光剑拔了出来。剑一拔出,穆没了支撑点,立时就向下坠,修罗一惊,握在手中的银丝,立刻就抛了下去。穆却只作未见,将手中的剑向下一划,身子便在空中一滞,他又用左脚点在右脚脚背,一下就扑回到崖壁上。随后,他双手一按崖壁,身子就笔直升起,竟似飞天一般飞回崖上。
“好功夫!”修罗不禁赞叹出声。穆微笑着将定光剑递还修罗,向他道谢:“多谢你出手相助。”修罗面色有些发红,心中感慨不已。穆不肯接受他的帮助,可以看出他也是个心高气傲、极有自信之人,偏他又客气地向出手相助,实际却并未帮到他的人道谢,这点足以证明,他为人温润如玉,待人亲切有礼,是个谦谦君子。
修罗接过定光剑,对穆拱手为礼,道:“先生行事,修罗佩服!我此来确是为了武林绝学而来,还请与先生斗上一斗,若我输了,立刻就走。”修罗捏了个剑诀,静待穆出招。
“你也是磊落之人,见我遇险,毫不犹豫便出手相助。”穆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相瞒,这武林绝学一说,一半乃是误传。方才我取剑那一手,实是我的极限,你可相信?”
修罗当下便说:“先生何等人,岂能欺瞒我!我相信先生。”
穆笑道:“若我们打起来,要分胜负,恐怕不易。”
修罗也笑:“不知先生可有藏酒?我们酒中定胜负,如何?”
穆颔首应允,领着修罗回到居所,将地窖中的藏酒,搬了十坛出来,与修罗对饮。
修罗酒量惊人,五坛下肚,也不禁脸上发烧,有些酒意。穆却面色如常,五坛酒对他来说,竟似清茶一般。
又各自饮了十坛,修罗已然面颊通红,神智也有些模糊。穆竟然还如未饮之时,修罗叹道:“先生海量!”
穆笑着摇头:“我不过是施展清心诀,将酒意消除罢了。这些酒,原本是先师所藏,平日,我实则是滴酒不沾,今天不忍拂你兴致,便取巧陪你饮酒。”
修罗大笑,能在这昆仑山巅,结识如此之人,一生无憾。
穆抽出紫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朦胧之间,修罗只听得箫音柔细婉转,似有说不出的轻愁别绪。他正待要问穆有何心事,却发现舌头已不听使唤,神智也已昏茫。最后,他听穆念道:“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
修罗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等他醒来,却发现身在昆仑山下的小镇。他上山之前,便住在此处,伙计告诉他,今日已是八月十九,距他离开之日,已有数十日之久。
修罗不禁苦笑。是梦?非梦?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曲无名的曲子,但如今已是——
饮罢相归去,凭将意气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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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江湖流传着,“剑圣”修罗与昆仑神人决战于昆仑之巅,二人打了三天三夜,直叫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最后,两人力竭,双双亡于昆仑。武林后起之秀,心生向往,试着登上昆仑山,寻找决斗的遗迹,却一无所获,只听得箫音飘渺,似是传说中的神人魂魄,还游荡在山间。其中,一些颇有文采者,纷纷于崖壁上题诗赋词,有一首这样写道:
少年负胆气,好勇逞锋机。杀意倏忽涌,风雪尽沾衣。
箫影漫天舞,剑光奔如飞。但悲昔日战,绝顶无人归。
一缕清音起,魂魄似依稀。风姿遗世立,脉脉送斜晖。
昆仑景色旧,人间几芳菲。到此心伤处,还悼当年威。
又过了数年,昆仑绝顶一战,已经逐渐被江湖的人遗忘,也再没有人上昆仑追悼往昔,那些题在崖壁上的诗句,也被风雪销蚀,变得模糊不可辨认。
唯一没变的,就是风起之时,在呜咽的风声中,有微弱的箫音。偶尔,会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一闪即过,还有一句漫吟,在风里被拖得很长。
“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48 编辑 [/i]] (二)雪方消
冬天的江南,是烟雨蒙蒙的江南,偶尔会有细雪随着雨丝飘落,一落地,就化成了水。南边的孩子,常常会在上学的时候,问老师,鹅毛大雪是什么样子?但即便老师是北方人,也说不明白,对于那些从来没见过雪的孩子,白茫茫的晶莹世界,是无从想象的。
江南的冬天,常飘着蒙蒙萧萧的雨,密密的雨丝润进萧瑟的大地,织出一片如烟似梦的迷离景致。
此时,正是隆冬季节,天上也飘着细雨,兰亭镇外的小道上,有个白色的身影向南前行。那人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儒衫,背一口棕红的小木箱,在泥泞中走得极缓。他那件衫子浆洗得已有些泛白,配在他身上,却显出一种别样的秀丽,衬得那人的背影也越发清俊。
“前方可是神医大人?”
那人随着这声呼唤转过身来,一张清绝冷绝的脸便映在眼前,叫出声唤他的人险些惊呼出来。唤神医的人,名叫马三,是绍兴府大户马杰的使唤下人,来兰亭镇寻访神医已经多日,如今贸然唤人,实是被逼无奈。原来,马杰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前些日子得了怪病,群医束手,后听说兰亭镇有位神医,便差马三来请。
“正是卡妙,你有何事?”清冷的声音响起,冷冷的语气叫马三不禁打了个寒颤。马三吞了口唾沫,结巴着说:“神医大人,我家老爷叫我务必在十天内将您请回,如今已过去八天……”
卡妙轻皱眉头,冷声道:“叫我卡妙便是!”马三抖着双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是,公子。”马三原是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平日里与一群朋友也随性大意惯了,但在卡妙面前,他却不敢有半点轻忽,万万叫不出他的名字来,思来想去,也只有“公子”二字,方才配得起他。
卡妙满面的冰霜些微有些消融,他料不到马三会叫出这两个字,倒让他想起许多尘封的往事来。“你如何会那样叫我?”卡妙似冰块有了一丝温度,声音也由清冷转为清冽,听得人极为舒畅。
“小人是粗俗人,不懂什么,只是觉得惟有称呼‘公子’,才不会污了公子。”马三垂下头,笨拙地解释。卡妙沉吟不语,吓得马三差点没跪在卡妙面前:“还求公子跟小人走一趟。”他走之时,老爷仔细嘱咐过他,神医脾气古怪,要特别小心,不能开罪。
“我随你去,但须两日以后。”
这话无疑把马三打入地狱,砰嗵一下跪在卡妙跟前:“小人全家人的性命,可都在公子手中。老爷说了,十天请不回公子,就要杀了我妻子儿女。”
卡妙倏地停步,立时说道:“此去绍兴不远,你先回去,两日内我必然赶去。”马三还有犹疑,但又听卡妙说得笃定,只得去了。卡妙轻轻一叹,依旧在细雨中缓步行走,但脚步却不如先前轻盈。
约有两盏茶工夫,卡妙才走到一间茅舍前,伸手要推房门,手却软软地垂在门上,看他身形,似摇摇欲坠的样子。歇了片刻,卡妙周身竟结了一层霜,落在他身旁的细雨也飘飞起来,仔细一看,才见那雨已变作小小的雪花,漫天起舞。
“才多久没见,你的寒冰心诀又精进了。”卡妙身后忽地多出一个蓝衫青年,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枯败的柳树上,斜着眼睛瞅着他。卡妙回过头,一向冷冷的语音也多了一丝欣喜:“你这漂泊无定的人,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与人约斗于太湖,眼见日子快到了,顺路就来看看。”蓝衫青年满面笑意,“你闲来无事,也不必拿这些雨来练功,叫人看见,恐怕你的清闲日子也没了。”
“进来坐。”卡妙推开门,一股清淡的药香就扑面来。蓝衫青年使劲嗅着,赞道:“你改做大夫也配你,这一屋子的药香,竟比什么名贵的香还好。”
卡妙叹道:“这也是为你积福,当初我只说了一句,便使你担上那千万人的性命,这原是我不好。”蓝衫青年满脸不在乎,懒懒说道:“我才不在乎那些事,就是有再多人命,我也不皱眉!我道你怎么就退隐江湖,竟是为这个。”
“你这人,偏要嘴硬。”卡妙面上竟浮出若有若无的浅笑,“当初就该拿你归案才是。”蓝衫青年大笑:“我这小毛贼,惹动你来追捕,倒也荣幸!”
“你还是小毛贼,连皇宫都偷去了,我岂能不追你!”
蓝衫青年只是笑,也不作答,在屋里四处翻捣,捡出一些晒干的草药,放进随身的背囊。卡妙冷眼看着他,他却又再抓了一把,一闪身出门:“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些药,怕我糟蹋了,我还就对你说实话,这些药我肯定要糟蹋的,你心疼就从我手中抢去。”
卡妙走上前关了门,淡然说道:“你知道我今生是不会再与人动武的,要不要糟蹋随你去。”蓝衫青年大笑数声,从窗口探进头:“你的东西都是好的,我怎么舍得糟蹋。这都是为决斗做准备,若是有个好歹,也好自用。”
卡妙也不管会不会砸到蓝衫青年的头,伸手就把支窗的木棍给收了。蓝衫青年痛嚎一声,从窗外翻进屋,指着卡妙说:“亏你还是大夫,这会害死人的!我米罗死了,你很高兴是吧?”
“是,你若死了,我大笑三声庆贺。”卡妙不冷不热地说。米罗索性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一气喝完:“你既如此说,我就住下不走了,决斗的时候,你也一块去,让你看着我死。”
“我要出门,不待客。”
“你自去,我在家等你,也好帮你看家。”
卡妙不再理会米罗,取了药材放入背着的小木箱中,也不锁门,径自走了。米罗走到门边,冲卡妙大喊:“早些回来,可别让我误了决斗之期!”
那边,卡妙虽未去远,却并不应声,米罗摇头笑笑,卡妙永远是这样,从他们相遇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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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该是三年前的事了。米罗相信,《武林宝鉴》上,一定记录着那段往事。
江湖上,曾广为流传着关于他的故事,若提起他的绰号,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公子。
三年前,卡妙是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谁只要出得起价钱,就可以到京城南大街的无尘居,在那里留下银子和点名要的人,不出一月,那人便会被五花大绑,弃于出钱人的府第中。
原本,做赏金猎人的营生,与公子这称呼一点边也沾不上,但据极少见过卡妙的人说,这世间的文字,只有这两个字才可以形容他,而且,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是举世难寻的才子。
就这样,卡妙的绰号流传开来。
那时,米罗才入江湖不久,仗着一身本事,又善于用毒,干起了无本买卖。他专偷豪门大户,再把偷来的东西赈济灾民,自封为侠盗,在江湖上也渐渐有了点名声。
一日,米罗偷了京城富商贾域家的一尊前朝玉佛,砸成碎片,卖给了行脚的玉器商。换来的钱,米罗按照惯例留下一部分,其余的全数分给了京城北郊瘟疫区的居民。米罗有了钱,一定会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玉春楼吃喝一顿,犒赏自己的辛劳,这回当然也不例外。
进了酒楼,殷勤的店小二就把米罗带上二楼的雅间,送上茶点:“爷,今儿您来得真巧,我们老板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这是最后一天了。”
米罗懒散地打个呵欠,挥退小二,暗想:说书有什么好听的,还不都是江湖上的一些事,被说书的一气瞎掰。正想着,楼下响木一拍,说书先生已经开场。米罗只管吃小二送上的茶点酒菜,说书先生讲的,一句也没听进去。
楼下的喝彩声越来越大,米罗探出头去,瞧了瞧说书场子,只见那说书先生意态飞扬,讲得正酣。米罗起了好奇心,仔细听那说书先生的话:“有那好事者,为江湖风云人物排了座次,你们猜,这第一位是谁?”
一阵鼓噪过后,有几人齐声说:“肯定是公子呗,还能有别人!”说书先生又拍一下响木,继续说道:“可不正是公子!我方才所说公子事迹,只是他生平极小的部分,谁想窥得全貌,都是妄想吧。至今,还没有人能确切形容出公子的样貌,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有江湖传言,说公子神人下凡,身穿白绒羽衣,可以遨游九天……”
说书先生越说越离谱,米罗无心再听,将碎银子丢在桌上,抬步出了玉春楼。米罗人虽出来了,心思却还在公子身上,既然那位公子被传得那么神奇,他倒是要会上一会。
米罗摸摸下巴,得意地一笑,看来他得干一票轰动的买卖。
所谓轰动的买卖,便是米罗潜进皇宫,把皇帝头冠上的夜明珠给摸走了,他还留下一纸书信,上面大大刺刺地写着:老子是米罗大侠,借你的夜明珠去赈灾,以后高兴了,没准就来取你性命。纸上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张人脸,寥寥几笔,跟米罗的样子很相像。
皇帝自然被吓得不行,立刻广发告示,捉拿米罗。随后,他又派出六扇门的总捕头追拿米罗,再把身边的侍卫加了一倍,日夜守卫。这犹不够,皇帝还派人去无尘居联系公子,给了公子万两黄金,要他捉拿米罗。
米罗手拿着一张捉拿他的告示,看着上面的人像,止不住地笑。“没想到,那脓包画师,把我画得还满像的。”米罗自言自语,一副等着好戏上演的神情。
“你的胆子不小,竟自留画像,惟恐别人找不到你。”远处站着一个人,盯着米罗说道。他的身材魁梧高大,眉宇之间粗犷豪气,声音也响若洪钟。米罗翻翻白眼,无奈地吐气:“正主没引来,倒引来了六扇门的捕头,可悲啊!”
“六扇门总捕头阿鲁迪巴,奉命捉拿你归案!请吧。”阿鲁迪巴为人最是直率,即使面对敌人,也是按照比斗规矩,一板一眼来。米罗奸猾一笑,一甩手就是一把淬毒银针,向阿鲁迪巴全身大穴打去。阿鲁迪巴不曾想到米罗会突发暗器,慌忙闪身躲避,就在他闪身之时,米罗又是一把银针出手,笑道:“好好享受,我走了!”
阿鲁迪巴赶紧气运丹田,施展他的绝活——金钟罡气,将所有的银针挡在身外。如此一来,待阿鲁迪巴泄了罡气,米罗已不知去向。
“你是要我绑你去皇宫,还是自己跟我去?”清冷的声音响起,米罗面前出现一个面冷如霜的年轻人。米罗打量一眼来人,就哈哈笑道:“天啊,说书的话真不能信。你这一身半旧衣服,哪里是什么白绒羽衣!”
来人波澜不惊答道:“只有笨蛋才会相信。”
米罗睁圆眼睛,怒声道:“你的意思,我是笨蛋?”
“我可没说。”
“不过,说书的有一件事说对了,也只有公子的称呼,才配得起你。”米罗由衷赞叹,正因为来人一身气度,叫他不问也知道眼前是谁,“我叫米罗,你叫什么?”
米罗原只是随便一问,却没想到公子却回答他道:“卡妙。”
“为什么?”米罗奇怪,江湖人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想是他不肯轻易说给人听,如今爽快告诉了他,不知是何原因。
“因为他们从来没问过我。”
米罗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直笑到跌坐在地:“有趣,竟是这个原因!”
“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我们一起去喝酒。如何?”
卡妙冷然说道:“我不饮酒。”
“那喝茶!”
卡妙微微勾起嘴角:“可以。”
米罗得寸进尺,立即笑着说:“我请你喝茶,你以后都不能抓我!”
“我随后就把万两黄金退回。”
米罗拍拍卡妙肩膀:“好朋友,以后,你若要我办事,我绝不皱眉。”
所谓一见如故,便是如此。米罗与卡妙,一面品茶,一面闲谈,卡妙的话不多,几乎是米罗一人在自言自语,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和融洽,仿佛他们原就该这样相处。
“说书的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倒是告诉我,你哪里特别了?”米罗弃了茶杯,摸出随身携带的酒壶,喝了一大口,有些不服气地瞅着卡妙问。
卡妙淡淡回答:“我与常人无异。”
米罗又道:“听说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随便露一手瞧瞧。”
“没什么好露的。”卡妙不为所动,轻啜一口茶,抬眼看着窗外一片浓浓的绿荫出神。
“随便说说嘛,反正我又不懂,不会笑你的。”米罗依旧不死心。
“水浸碧天风袅袅,雨晴香草冰清。绿荫叠嶂影还行。当时梧叶动,低映掩多情。何事萦怀添愁绪?听取树下黄莺。春归阴散渐苍冥。点滴芭蕉翠,顾怜自娉娉。”卡妙沉吟片刻,随口吟了一首《临江仙》,“你满足了?”
米罗一个劲摇头:“不满足。八样你才露一样,小气。”
卡妙冷着脸,不管米罗怎么说,也不作答,对于他来说,这已是极限。
“喝茶的钱你付!”米罗赌气,纵身飞出窗外,“以后再来找你!”
米罗走远了,他当然未曾看到,卡妙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冷漠的脸浮出些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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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满脸笑容,回忆这些往事,总叫他莫名的欢喜。一阵风吹来,将木几上的一张纸笺吹到米罗脚下,他拾起一看,却是一首《山花子》:
玉霰飞空枯叶寒,从容飘堕绿波间。枝上雪光映山色,只堪怜。
酒冷杯倾同一醉,不知此世是何年。多少英雄随逝去,欲曙天。
纸笺上有几滴墨渍,显出卡妙在写这阕词的时候,心神不宁,才会在将墨滴在纸上。米罗忽就涌起不详之感,卡妙修炼的寒冰心诀最是凝神养气,他出现这样的情形,定是出了大事。米罗暗下决心,等卡妙回来,就算把他绑起来逼供,他也要问出卡妙心神不宁的原因。
此时,卡妙正在兰亭镇租马车。他所到之处,人们都纷纷向他行礼,跟他问好,十分尊敬他。赶车的小四一见卡妙,就招呼道:“大夫,你要出门?”卡妙微微点头,小四赶紧把马套好,邀请卡妙上车:“大夫,我送你去!”一个月前,小四的娘得了重病,是卡妙医治好他娘,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卡妙。
“大夫,往日你出门,都是去老八那里租马,今天怎么会想坐车?”小四一边驾车,一边问卡妙。卡妙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并不答话,小四也不生气,只闭了口不再说话。过了半晌,卡妙清冷的声音才传出来:“身子有些不舒服,不便骑马。”
小四关切地说:“大夫,你可别净顾着帮别人看病,不顾自己的身体。”
“没事,我知道的。”
小四听卡妙这么说,便放下心来,他一时高兴,竟唱起歌来:“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残堠经霜重……”卡妙未待听完,就打断小四问道:“你跟谁学会这歌的?”
“两年多以前,我从扬州载了几个赎身回乡的青楼女子,她们唱给我听的。”小四回答得很详细,“我听这歌曲调好听,就叫她们多唱了几遍,记了下来。”
卡妙不禁轻声叹道:“没想到,竟被她们学了去。”“大夫,你在说什么呢?”小四好奇地问。卡妙只说:“没什么,我要休息一下,到了绍兴府,你再叫我。”小四虽然还有疑问,却也忍住不问,他连歌也停了,只专心赶车,惟恐打扰卡妙休息。
过了片刻,小四只觉得气温像突然下降了许多,冷得他直哆嗦。“很冷吗?”卡妙突然开口,“这里有件棉衣,你穿上吧。”随着他的话音,车帘被挑开,小四旁边多了一件厚实的棉衣。小四回身拿棉衣,竟惊奇地看到车帘上有薄霜,现在虽是隆冬,此刻却是正午时分,即使有霜也早该化了。小四又想问是怎么回事,但最终还是没问,他不想打搅卡妙。
黄昏时候,小四到了绍兴,他问明马府所在,直把卡妙载到马府门前,才出声叫他:“大夫,到了。”车内没人应声,小四又再叫了一次,还是没人回答,他慌忙挑开车帘,只见卡妙斜斜靠着车壁,面色微红,似是睡着了。
“大夫,醒醒,已经到了绍兴马府。”小四轻轻摇着卡妙。卡妙睁开眼,把一钱银子放到小四手中,在两手短暂接触的那一刻,小四感到卡妙的手指冷得刺骨,便问道:“大夫,你病得很重吗?怎么会……”
“这是老毛病,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卡妙下了车,对小四说,“你回去吧,诊完病人,我自己回去。”小四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卡妙,赶着马车走了。卡妙见小四走了,身子就止不住轻晃起来,嘴角也不断沁出鲜血。卡妙赶紧从药箱取出银针,往身上扎了几针,止住呕血,又掏出手巾,拭净嘴边血迹,才叩动大门上的门环。
很快就有下人把卡妙迎进去,马老爷也不与卡妙客气,立刻就带着他到了马小姐的闺房。“还请神医救救我女儿!”马老爷双目蕴泪,哀伤不已。
卡妙望向小姐的病榻,只见床帘大开,有一老者坐于床边,细查马小姐的面色。“马老爷,准备后事吧。”老者摇头叹气,竟提着药箱走了。马老爷泪流不止:“神医,这是第三个大夫这么说了。”
卡妙走到床边,看见那马小姐面赤目白,确是将死之兆。他又为马小姐诊脉,脉象喘而浮,上虚下实,乃是寒热肺痹之症。这病虽然凶险,以卡妙的医术,也不难治疗,只是马小姐积病已久,如今只有一法可救。
“我要为小姐施针,你们都退出去。”卡妙冷然说道,“小姐醒后,连续十日,用人参,炙过的鹿角胶一起研末,一日二服,每服三钱养肺。切记,须要薄荷豉汤送下。”马老爷一一记下,与下人一起退下。卡妙气提丹田,双掌微动,马小姐顿时被一层冰霜包裹。
卡妙要用针灸替马小姐拔出体内寒热毒气,但因马小姐已病入膏肓,拔毒需要很长时间,他须在下针之前,施展寒冰心诀将马小姐冻住,以防拔毒未完,马小姐就先死去。卡妙手持银针,把针一根根打入马小姐各大要穴。
马老爷在门站了片刻,气温突然骤降,天上竟飘下小雪来,慢慢地,竟变得越来越大。马老爷在门外等得心急,忍着冻不敢离开。半夜,只听门内传来卡妙的声音:“小姐已好,卡妙告辞了!”马老爷赶紧冲进房去,却不见卡妙人影,只看到床边有一滩殷红的血迹,像是马小姐呕吐而出。
天亮时分,大雪才停了。马老爷惊奇不已,他不曾想,绍兴的冬天也会下如此大雪。此时,地上积了一层不厚也不薄的雪,晶莹剔透,映得墙角的红梅分外耀眼。到了中午,在冬阳的照射下,那层雪刹时就化作了水,渗入地底,不见痕迹。马老爷有些感慨,雪落江南,总是在极短的时间就消融,想留也留不住。马老爷看着那片水痕,眼前忽然浮出卡妙的样子:“他与江南的雪,真像。”
此后,马小姐一日好过一日,到第十日时,已经完全好了。马老爷准备了许多礼物,叫马三带路,去兰亭镇酬谢神医。当他们到达卡妙居住的草庐,却没见到人,他们只得把礼物留下,转回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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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江湖有传说,说京城的赏金猎人公子和兰亭的大夫卡妙,原是一个人。有好奇者追根问底,非要找出他们之间的相同之处,但却找不出一处来。
公子容貌清俊非凡,武艺高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曾与天下第一名妓拼斗才学于扬州瘦西湖,虽然当时所作之句俱已流散,但公子所作的一首五律,却以歌的形式流传下来:
“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
残堠经霜重,衰翎沐露清。
金戈奔电冷,铁马驭风惊。
四野边庭寂,夷歌起一声。”
而大夫卡妙,虽说兰亭镇人人夸他医术精妙,但那些不过是乡下俗人,未曾见过大世面,所说的话,要打一半的折扣,卡妙顶多只能算是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而已。以公子的智慧,若然转而习医,医术定可冠绝天下,名扬四海,岂是兰亭镇大夫可比!
又过数年,江湖涌出新的赏金猎人,也涌出不少神医,善忘的江湖人,自然没人再去追寻曾经的公子与卡妙是否是同一人。
有一年隆冬,天上飘着蒙蒙萧萧的雨,兰亭镇外卡妙住过的草庐,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蓝衫人,他一身半旧衣衫,那衫子洗得有些泛白,肩上背着一口棕红的小箱子,静立在门前。
“卡妙,如今我也改行做大夫,不偷东西了。”米罗轻笑,抬手要推门进去。
忽然,米罗身后传来细碎的谈话声,他猛然转头一看,却是两个二十左右的劲装年轻人,远远地站着,不知在说什么。米罗忽又一笑,抬起的手就放了下来,漫吟道:“多少英雄随逝去,欲曙天。”
卡妙,现在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都老了!米罗一转身,缓缓向前走去。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48 编辑 [/i]] (三)更添香
扬州自古便是名动天下的仙都乐土,那里的水,是胭脂染红的;那里姑娘的脸颊,是美酒映红的。瘦西湖旁边的妓馆临次,湖中画舫灯船不计其数,有多少公侯名士、侠客浪人在此传歌唤月、醉卧不归!
这许多妓馆,以杏花楼最为风光,这是因为,“天下第一名妓”七巧正是杏花楼的头牌。此女名唤七巧,只因她风流婉约,能歌善舞;才思敏捷,精通音画,是乃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为了一亲芳泽,不知有多少人一掷万金,却不得其门而入,甚至有许多王孙公子,为她倾家荡产,落拓半生。
有了这么一个活招牌,杏花楼的宋嬷嬷自然欢喜,恨不得七巧能化身为六,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不停表演。这天夜里,七巧略觉身体不适,向宋嬷嬷告了假,回了添香阁休息。宋嬷嬷只得苦着一张脸,出去对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解释,又十分不舍地把客人的钱如数退回,只求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别上火砸场子。
多数客人悻悻离去,但有少数仍不肯走,挽起衣袖,就准备砸场,大有见不到七巧不罢休的架势。此时,一直坐在角落的一位客人站起来,用极其方正的声音说道:“别做这些无赖之举。”那些人仰头看看那位客人,都噤声不敢再言,灰溜溜出了杏花楼。
宋嬷嬷立时换了一副笑脸,故作娇态走到那人身边,挤眉弄眼地道谢:“多谢大侠出手相助,宋姬感激不尽。”宋嬷嬷年轻时候,也是美人,如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卖弄起风情来,也颇为动人。
那人只作不见,豁地向后退了两步,道:“六扇门总捕头阿鲁迪巴,改日再来拜会七巧姑娘。”宋嬷嬷吓了一跳,急忙问:“总捕大人,我只是开了一家小店,规规矩矩做生意,七巧也是本分姑娘,怎会惊动您的大驾?”
阿鲁迪巴憨直一笑,对宋嬷嬷拱手为礼:“事关公务,恕我不能告之。”说完,阿鲁迪巴告辞离去,留下宋嬷嬷一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七巧站在添香阁上,望着阿鲁迪巴远去的背影,精致绝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其实没病,只是得知六扇门总捕要来,不想见装病避开而已。从十八岁挂牌以来,她在杏花楼已经度过四年光阴,见过无数客人,阿鲁迪巴是她唯一不想见的人。她不想与阿鲁迪巴纠缠,因为他是一个极其难缠的人。
曾经,阿鲁迪巴奉皇命追缉入皇宫行窃的侠盗米罗,他锲而不舍追了米罗大半年,最后,米罗被他追得实在心烦,只得又潜入皇宫,摸走皇帝头冠上新换的玉翡翠,并留下一封书信,威胁皇帝叫阿鲁迪巴停止追缉他,否则就要皇帝的命。皇帝自然立刻下令,米罗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所以,七巧对阿鲁迪巴,是敬鬼神而远之,能不见,则不见。
七巧轻声叹气,开始对镜卸妆。菱花镜里,有一张出奇妩媚的脸。浓厚的脂粉,掩盖不住她细长的蛾眉,柔软的双唇,还有,那双无论谁也不能忽略的明澄秋波,以及左眼下面动人的美人痣。
这副面具,似乎戴得太久了,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镜里的人是谁。四年来,她迎来送往,敷衍所有来这里的人,但她,记住了一个人,说永不能忘,也不为过。
那人是——名动天下的赏金猎人——公子。
记得那天,她画了梅花妆,眉间的梅花衬出她楚楚动人的风韵,秀雅无比。他就那样走了进来,半旧的衣衫带着雨雾的湿气,清冷的脸上有疏离的冷漠,却是风姿绝秀,飘逸出尘。
那时正有人弹琴,七巧一见到他,便按音律清歌唱了一曲元好问的《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他听完,便轻轻击掌赞道:“七巧姑娘好婉转清丽的嗓子!”接着,他丢出一个包袱,说:“今夜,我包下杏花楼。”此话一出,自然有人不服,但当他打开那包袱,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那包袱中,俱是珠宝,珍珠玛瑙、翡翠琉璃、珊瑚白玉,让人目不暇接。
“你是何人,别仗势有钱就了不起!”有人不服气叫出来。
“我是公子。”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就叫人闭了口,纷纷退走。待人散尽,他才对七巧说:“我慕姑娘之名,特来与姑娘斗斗文才!”
七巧嫣然而笑:“公子才华过人,妾自知不如。”
他淡然一笑:“姑娘,何必过谦!”
“那好,妾恭敬不如从命。”七巧欣然答应,她其实对这位名动天下的公子,也十分好奇,如今他找上门,自然不会错过机会,“请公子出题。”这时,早有略通文墨的姐妹围了上来,凝神静待他出题。
“客随主便,还请姑娘先出才是。”
七巧接过一个姐妹递上来的笔墨,铺开一张纸,片刻就写好了题目。只见上面写道:九张机,以‘雨’贯穿全词,一人一段。他看了那纸,立刻赞叹:“姑娘书法遒丽温润,又隐隐透出一股刚烈之气,实在难得!”
七巧说了声“谬赞”,提笔又写道:“一张机,谢桥寒雨自翻飞,霜清夜永愁难寐。滴滴点点,落成春恨,言誓待郎归。”
他看了,提笔续道:“两张机,晓来初雾露微晞,依依别绪萦相系。一场风雨,音书绝断,何日可逢伊?”七巧见了他的书法,也赞叹出声:“公子书法飘逸淡雅,与公子的气度相得益彰。”
说完,七巧又续道:“三张机,情浓有恨上心儿,春衫薄泪人憔悴。忽忽雨骤,透湿罗帕,君可记芳菲?”
他立时再续:“四张机,无言脉脉意成灰,半醒半醉残天白。斜风细雨,万丝千缕,都化苦相思!”七巧接着续下:“五张机,朱颜镜里问归期,幽幽冷雨波光媚。兰泽花好,暗香浮动,还蹙俏眉儿。”
他紧接着续:“六张机,孤衾单枕总因痴,愁心未有相怜计。燕山夜雨,似烟似梦,相对看涟漪。”七巧再续道:“七张机,南亭忆雨抱情丝,织成香锦裁罗绮。缠缠绕绕,绵绵密密,君且作寒衣。”
而后他续:“八张机,西风弄影夜阑时,怕听雨敲芭蕉碎。秋林烟聚,秋霜涩冷,无眠怨多时。”七巧作结:“九张机,雨残花落只堪悲,素衣敛尽红妆色。惟将春意,深藏曲水,不怕尔归迟。”
两人作完,一番品评,他澹然说道:“姑娘起得太哀怨了些。”七巧也道:“我等飘萍之人,只得作出如此哀音。请公子出下题。”
他立时请旁观的姑娘拿了本韵书上来,又请其中一人随便翻出一页,指出四个字,以此作韵,成一首五律。一位姑娘翻出韵来,乃是“八庚”的“城、清、惊、声”,他走到琴旁,随意坐下,轻挑琴弦,唱道:
“关山烽火在,长夜宿孤城。
残堠经霜重,衰翎沐露清。
金戈奔电冷,铁马驭风惊。
四野边庭寂,夷歌起一声。”
七巧听得入神,待他停了琴音许久才回过神,略有些怅然道:“公子以气驭琴,琴声已入化境,令人陶醉。此歌豪迈慷慨,又带悲凉之意,当真使人热血沸腾,不禁要为之一哭。”
他起身让出位置,七巧随即坐下,低眉思索片刻,唱道:
“梧桐遮晓月,别泪是倾城。
长忆冰心恨,空留玉叶清。
拈花花相似,沉梦梦还惊。
曲径通幽处,疏林沁雨声。”
唱毕,七巧立刻便说:“公子见笑了,妾只惯作伤春闺怨之调,比不得公子雄壮之音。妾之琴艺浅薄,有辱公子尊听。”
他微微一笑,不做声,就琴艺来说,七巧的琴音固然回旋动听,却比他逊了半筹。“姑娘,你若能以心命指,以指驱弦,弦随指使,指自心施,琴艺当可精进。”他随即指出七巧弹琴之不足,听得七巧频频点头。
“妾有几张丹青,还请公子移驾添香阁,指点一二。”七巧只觉与他相谈甚欢,越发想再多谈些时候。但,方才还兴致正浓的他,突然面色一变,匆匆向七巧道别:“姑娘,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说着,他将桌上那张写着《九张机》的纸抄在手中,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此后,七巧便再没见过他。公子,凭空从江湖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一阵夜风吹来,打断了七巧的思绪,她挑亮烛火,一边吟,一边提笔写道:
“往事只堪哀。春阑意,难相记。恨鱼雁难来,思君明月开。
看闲佳客老,流光晓。雨林台,此景绕心怀,灵犀空自埋。”
七巧本是心性极高之人,她原以为世上无人能与她在文才上一较长短,但公子惊鸿一般出现,一番短暂交谈,叫她佩服至极,引为知音。此时,她想起公子踪迹渺渺,也许再无机缘相见,便忍不住写下一阕《醉垂鞭》,以抒心怀。烛火轻轻跳动,映照出七巧卸妆后的容颜:她依旧妩媚动人,但眉宇之间,却显出浓烈的英气,竟不似女子。
“无聊,竟作如此颓废的词!”门外响起一个带着浓浓嘲讽语调的声音,七巧立刻从桌上供养的一瓶牡丹摘下几片花瓣,左手手掌平推,以掌风震开房门,右手紧跟着一甩,那几片娇艳的花瓣刹那间就带着强劲的破空之声,凌厉地飞向门外。
“你果真无聊透顶!”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桀骜的青年,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判官笔,笔尖上正串着几片牡丹花瓣,很不悦地看着七巧,“摘叶飞花的绝顶武功,被你当作伤害同伴的游戏!”
七巧满不在乎地说:“我这点微末伎俩,若能伤害你,可也算是奇异至极的事情。”
“我看你是在杏花楼呆久了,忘记了一些该做的事情。”桀骜青年冷冷提醒七巧,“主公说了,被阿鲁迪巴盯上十分麻烦,你要尽快摆脱他。”
“摆脱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巧似乎有些气恼,只淡淡应了桀骜青年一句,便不再说话。桀骜青年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太了解你,我立即就去告诉主公,你叛变了。”
“迪斯马斯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七巧也冷哼一声回道。
桀骜青年突然仰天大笑:“真好笑,你的个性也该改改了,别那么阴阳怪气的。”
七巧也笑起来:“恐怕那个人是你吧。”
“摆脱不了阿鲁迪巴,便杀了他。”迪斯马斯克收起笑容,冷酷地说,“主公就快举事,不能让他查出什么。”“正好,这里我也住腻了,是时候换个地方。”七巧也收了笑,“不反对我在这里解决他吧?”
“随便你,别误了主公的事。”迪斯马斯克说着,一闪身就跳下了添香阁,隐没在茫茫夜色中。七巧展颜一笑,摘下几片牡丹花瓣,在手中揉搓一阵,挥手打出,只见那几片花瓣碎开,轻飘飘地落到桌上,排成四个字:阿布罗狄。
此时,若有人看到桌上的四个字,而他又有幸看过《武林宝鉴》,一定会惊跳起来。这个名字,曾是轰动江湖的煞星,每一个听到他名字的人,都为之变色。他拥有一个更震慑的绰号——牡丹杀手,这是与公子齐名的名号。他们做的营生也类似,但有所不同的是,遇到公子的人,不会死在他的手上,而遇到牡丹杀手的人,都会死在他的手里。而且,那些被杀的人,在心脏的地方都会插着一朵娇艳的牡丹,显得异常诡异。他比公子更神秘,根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传说,他是一个耄耋老人,又有传说,他是一个二八佳人,还有传说,他是一个面目森冷的中年人,但几乎没人知道,已经消失四年的牡丹杀手,变成了杏花楼的七巧。
阿布罗狄有些自嘲地笑,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生活,他一过就是四年。只是,不相信是一回事,他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别人是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他们相对而笑开始,他选择把生命交付给他,成为他的死士。他不介意易容成女人,在杏花楼迎来送往卖艺侍人,因为,这样可以以最快最安全的方式,筹集最多的资金,为他举事做准备。
无论是谁,只要妨碍到他,他就不会客气。这几年修心养性的日子,是时候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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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外面的客人都等着你了。”小不点急匆匆地跑进添香阁,大口喘着气,“快点快点,客人再见不到你,就要掀桌子了。”小不点个子虽小,说起话来却是个大嗓门,有时候阿布罗狄会觉得她太吵,但有时她的吵闹,却让他感到生命的活力。所以,尽管小不点经常做错事,他也没想过要换掉她。
阿布罗狄优雅地把一朵牡丹插到发鬓上,缓缓说道:“小不点,注意你说话的语调,不然嫁不出去的。”小不点夸张地吼:“姑娘,你还有心情说笑,要是杏花楼给人砸了,我要到哪里赚钱!反正你快出去就是了!”小不点拉起阿布罗狄,使劲推着他向外走,一边走一边抱怨:“哪有姑娘长你这么高的,真是奇怪。”阿布罗狄好笑地摇头,小不点总拿他的身高来唠叨,如果让她知道他是个男人,恐怕天都要给她吵翻。
外面骚动的客人,一见到阿布罗狄立刻就安静下来,个个脸上都是一副垂涎万分的神情。阿布罗狄目光流转,一一扫过楼下客人,见到角落坐着阿鲁迪巴,便浮出淡淡的笑意。
“妾欲抚琴一唱新词,不知诸位公子意下如何?”阿布罗狄眉目含情,娇声问道。此话一出,楼下叫好声一片,只有阿鲁迪巴默不作声,抬眼看了一眼阿布罗狄,神色冷肃。
“添香处,更添香,瑞烟飘袅染罗裳。锦花零落无人驻,伤春去,清泪几行难再顾。”阿布罗狄一面弹琴一面轻唱,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阿鲁迪巴。只见他唱完,杏花楼中涌起一阵轻烟,所有的人都萎靡倒地。阿鲁迪巴站起身,指着阿布罗狄道:“你好毒的手段!”
“总捕大人过奖。”阿布罗狄也站起身来,缓缓走下楼,“料来你也摸清了我的身份,说出这话不觉得多余吗?”
阿鲁迪巴抱拳一礼,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牡丹杀手!”说罢,阿鲁迪巴站直身子,凝神抱元,摆出不动如山岳的起势,静待阿布罗狄的攻击。这阿鲁迪巴练的是金钟罡气的内功,对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他一上来就摆出如此招式,是将阿布罗狄当成了劲敌。
“总捕大人,别太自信。”阿布罗狄轻笑,绝美的脸上有一抹不可捉摸的神秘,“知道那些躺着的人,中的是什么吗?这可是我费尽心思,从西凉战场许多士兵的尸体里提取出来巨毒,我加以改良制成三根线香,今天所用,是第一根。”
阿鲁迪巴不为所动,依然静静立着。
阿布罗狄脸上的笑意逐渐扩散:“我似乎忘记说了,这种毒,经过我改良,成了无孔不入的奇毒,总捕大人可不要仗恃着屏住呼吸,就可以没事。我想,方才你没有施展金钟罡气吧,那些毒烟早已从你的皮肤渗进血液了。”
阿鲁迪巴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但他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此刻,他身中巨毒,若再一味抢攻,只会加快毒发速度,倒不如静立不动,拖延片刻,看能不能将巨毒逼出来。
阿布罗狄呵呵笑出声来,抬手取下发鬓上插着的牡丹花,将花瓣一片片摘下:“你正在逼毒,根本就施不出金钟罡气,若我以手中的花瓣随便向你身上的死穴招呼,你还能活吗?”汗珠顺着阿鲁迪巴刚正的面庞滑下,他的心神被阿布罗狄的话搅乱,内息在体内窜走,非但没逼出巨毒,还加剧了毒发速度。
“要打便打,我即便拼着一死,也与你堂堂正正一战!你做此小人之举,虽胜犹败!”阿鲁迪巴怒喝出声,也不管体内巨毒,十三路天罡拳配合金钟罡气虎虎展开,直向阿布罗狄面门打去。他恨极了阿布罗狄暗施毒药在先,又出言戏弄在后,拼着毒发身死也要除去他。
阿布罗狄皱皱眉头,急速向后闪退,似笑非笑地说:“总捕大人,出招不要太狠,这样完全失去了你拳法应有的大开大阖的气势,一点都不完美,我绝不会死在这种二流拳法上。”阿鲁迪巴心中一凛,阿布罗狄看似随意的话,不但犀利地指出了他天罡拳的特点,还暗讽他拳法修炼不精,根本不是对手。这一席话倒让阿鲁迪巴冷静下来,他略一运气,护住心脉,让毒气暂时不能入侵,才又重新调整拳路,攻击不似方才一般急噪。
天罡拳本以刚猛沉稳见长,阿鲁迪巴这一缓下来,招数立刻精妙不少,一招“四面来风”幻化出漫天拳影,直向阿布罗狄前胸罩去。
阿布罗狄笑容又起,竟似十分高兴:“终于有些意思了,难为你在中毒之后,还能有如此功力,不愧是六扇门的总捕。”说话之间,阿布罗狄出手丝毫不见缓慢,只见他右手打出的花瓣以一种怪异的弧度袭向阿鲁迪巴巨阙、气海、关元三穴,而他不退反进,脚踏九宫八卦步伐冲进阿鲁迪巴的拳影中,左手急速收缩,捏成爪形,使出一招小擒拿手,直锁阿鲁迪巴右手脉门。
“你知道,我以往杀的人,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他们都是被我的花瓣打中死穴,立即毙命!”阿布罗狄傲气十足,“能死在天资国色的雍容牡丹花之下,是他们的造化。当然,你也算有福气的。”
本来,高手之间过招,容不得有丝毫闪失,像阿布罗狄这样,出招之时说话不断,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因阿鲁迪巴中毒在先,功夫打了折扣,阿布罗狄一面说话一面出招,还是游刃有余。
阿鲁迪巴充耳不闻阿布罗狄挑衅的话,全神贯注出招对敌。阿鲁迪巴唰唰连出三拳,一阵猛烈的罡风自他左手发出,将阿布罗狄打出的花瓣震开,同时,他的右腕向下一沉,躲过了阿布罗狄的小擒拿手。若在平日,以阿鲁迪巴的出拳的力道,定能将阿布罗狄的花瓣震落在地,可如今那花瓣只是被震得偏离穴位,依旧向他飞来。阿鲁迪巴一心想尽快制服阿布罗狄,根本不管飞来花瓣,左脚接着飞出,使一招“蝎子摆尾”,猛踢阿布罗狄的小腹。
那些花瓣悉数打在阿鲁迪巴的左肩上,顿时血流如注。阿布罗狄早料到阿鲁迪巴有此一招,手中花瓣立时打出,直奔阿鲁迪巴足背上的冲阳穴。阿鲁迪巴急速撤招,侧身一翻,又是一转,落到三尺开外的一张水曲柳木桌旁。阿鲁迪巴中毒之后,又大量失血,早已是强弩之末,也亏他落在桌子旁边,才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阿布罗狄慢慢走到阿鲁迪巴面前,把玩着手中的牡丹花瓣:“总捕大人,终于支撑不住了吧?”阿鲁迪巴怒瞪阿布罗狄一眼,忍不住吐出一口深紫的鲜血。“我现在就用手中的花瓣要你的命。”阿布罗狄笑意盈盈,将手中的花瓣打向阿鲁迪巴的印堂穴。
花瓣去势又急又快,力竭的阿鲁迪巴根本无法闪避,眼见就要命丧当场。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花瓣停在阿鲁迪巴额前两寸的地方,无法前进半分。阿布罗狄心中一惊,略微有些分神,而这当口,阿鲁迪巴双拳齐出,两股刚猛的拳风重重地击在阿布罗狄胸上。
阿布罗狄被打飞出去,吐血不止。他学的武功是以小巧的擒拿手和认穴打穴的精准手法见长,讲究的是巧劲,而不是一味以力相抗,单说内劲,阿鲁迪巴即便受了伤,也强过于他。况且,他又是分心之际被阿鲁迪巴施以重袭,五脏六腑已然被打离位置,受了重伤。
“你,居然还能施展金钟罡气……”阿布罗狄又吐出好几口鲜血,话也说不下去。阿鲁迪巴暗道一声侥幸,逼到阿布罗狄面前,准备亲手将牡丹杀手抓捕归案,交于刑部发落。
这时候,四面涌起浓厚的五色毒烟,阿鲁迪巴赶紧运起金钟罡气,将毒烟全部挡在外面。过了一会,待毒烟散尽,躺在地上的阿布罗狄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张字条留在那里。
阿鲁迪巴拾起一看,不禁浮出一丝苦笑。
“阁下的金钟罡气确实厉害,不过有一致命弱点,一旦施展,就难以顾及其他。”
这留字之人,说得一点不错,师父传他武功的时候,早就将这门功夫的弱点告诉了他,正因为如此,阿布罗狄才会被人救走。阿鲁迪巴摸出金创药敷在左肩伤口处,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带血的玉珏,叹道:“亏得左肩流出的血沾上这块玉珏,否则必死无疑。”
当初,那人送他玉珏,说这块玉珏沾血即解百毒,他拒不接受,后来那人把玉珏塞给他,一走了之,他才勉为其难代为保管,寻思着有机会遇到那人,再将玉珏送还。
“谢了,朋友!”阿鲁迪巴仰天道谢,虽然送玉珏给他的人,与他走的路不同,但这份救命的情谊,他将永铭在心。
一阵火光冲天而起,杏花楼化成一片火海,阿鲁迪巴收敛心神,运起金钟罡气,冲了出去,组织周围的人一起灭火救人,忙到天亮才安排妥当。
自此,杏花楼的七巧姑娘,就成了江湖的传说,被人们传说成了神话:她是天上的牡丹花神,下凡来历劫,劫满就飞天而去。还有一则传说,说七巧是凤凰转世,在人世五百年一轮回,她在火光中浴火重生,不知去了何处。
阿鲁迪巴听到这些传说,不禁觉得好笑,要是那些人知道,所倾慕的七巧姑娘,是江湖上煞名鼎鼎的牡丹杀手,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想来也真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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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后,关于七巧的传说,已经多得数不胜数,不仅江湖上、庙堂上艳名远播,就连青楼女子,也把她奉成至高无上的前辈,就差没设立牌位供奉起来。也因此节,秦淮一带的妓馆多以杏花为名,什么杏花阁,杏花台等等之类的名字,纷纷涌现出来。不过,有缘去过杏花楼,见过七巧的人,都有些乘兴去,败兴归的感觉。
这些地方,根本比不上当年的杏花楼。当然,这其中的姑娘,也没有一个比得上当年的七巧姑娘。
有自命风流的才子,追思当年盛况,作诗以赋:
秦淮风月意茫茫,娇媚佳人冷露香,
冷露香,葛气芳。
青鬓堆云钗钿细,缃裙滚浪玉苏长,
玉苏长,情难亡。
经年别后无相伴,惟把情丝自思量!
自思量,恨无常。
幽魂随风去,愁绪与天荒,
与天荒,鬓有霜,
痴心何处,暗藏百转伤。
这些表痴情心意的诗句,若叫知晓七巧底细的人看见,定是哭笑不得,只可惜,如今已没人知道七巧的底细。
再过了数年,这些传说,就仅仅只是一点模糊不堪记忆的痕迹罢了。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49 编辑 [/i]] (四)为谁开
昆仑山巔常年笼罩在一片寂寞的雪白中,看不到花红柳绿,也看不到草长莺飞,只有皑皑的雪色,折射着高远天空里稀薄微弱的阳光。没有人能想象,一个人能一直在这样寂寞的世界生活,世人眼里,能过这种生活的,惟有淡泊的神人。
“问花花不语,为谁开?为谁落?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清脆的童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老师,你告诉过我,花开是因为时令合适,这里怎会说是为谁而开,为谁而落呢?”
苍茫的白色中,出现一大一小的两个藏青的身影,站在高高的山巔遥望远方。
“穆,你不明白?”一个舒缓又带着抑扬节奏的声音响起,“好吧,这么说,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还会跟在我身边,留在这里?”
“当然会。”穆回答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师啊!”穆的语调中,有单纯的信仰。
“那么,花也可以为知音所开啊,就好似你为老师而留下来。”
“所以说,春色,流水,尘埃都是花的知音?因为春逝,所以花也凋谢了。”
“是的,穆。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伯牙与子期的故事,留给后人多少遐想的空间……”
“老师,我明白了。”
“去收拾点衣物,我们下山走走。”
穆的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他已经十岁了,还从未看过山下的世界。他没有想过要离开老师,但内心还是很想下山看看,如今老师主动提出,他岂能不欢喜。穆向老师告辞,自去收拾行李。
“到底是个孩子,常年住在山上,也为难他了。”一声怅然的叹息后,是长久的沉默。半晌,藏青人影才转过身来,只见他容彩焕然,却藏着一股郁郁忧色,双目之中,隐隐可见泪光闪动。
——史昂,史昂,史昂……
这么多年,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威严却不失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这个名字,每当他觉得已经抛开一切,这个声音就更加强烈地呼唤他。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他也应该回去了。此时此刻,于情于理,他都是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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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脚,有一个不算小的集镇,要登上昆仑,必须在此休息补给,而要从昆仑下来,也必须经过这个镇。正因如此,虽然这个集镇地处边陲,却也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史昂牵着穆的手,在来往的人群里穿行,人们都自动让开一条道,惟恐自己身上的俗气,玷污了这两个如画里走出的人。
“老师,我饿了。”穆仰着稚气未脱的脸,单纯而信赖地看着史昂。史昂微笑,带着穆走进一间布置得很清净的小店。许是小店在一条偏僻的深巷,别处的繁华竟没有传到这里,店里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和穆差不多的小孩,坐在角落。
史昂为穆点了菜,自己却只要了一坛酒,一杯杯喝得甚急。
“吃饱了?”那边的老者问身旁的小孩。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眉目之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静谧空灵:“饱了。”老者缓缓点头,又说:“前两天偶得几句,你听听。”小孩目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
“星穹辉玉宇,皓月耀天华。叶上金镶露,林间碧染霞。”老者摇头晃脑吟出四句,斜着眼看小孩。小孩一眨眼,立刻就接道:“童儿忙采药,老者偶吹笳。话别三樽酒,烟轻缱绻纱。”
老者怒瞪小孩,随手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敢威胁我?”
小孩揉揉头,仍旧笑着:“我说的是事实。每次都是我采药,你吹胡笳在一旁看,要再是这样,我一定敬你三杯酒,离你而去。”
老者哈哈大笑,指着一桌残羹剩肴:“付钱!”小孩无奈地耸肩,叫过店小二结帐。穆兴味昂然地看着两人,悄悄问史昂:“老师,你说他们这样,应该也算得上知音了吧?”史昂赞许地看着穆,很是欣慰。这孩子,天资聪敏,悟性极高,有徒若此,也算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高兴骄傲的事。
老者突然高声问小孩:“你知道,那边坐着的人,是谁吗?”
小孩笑而不答。
老者威胁:“小鬼,快说,否则我打爆你的头。”
小孩摇头叹气,答道:“隐士。”
史昂一惊,这一老一小话语古怪,暗藏机锋,却不知是什么来头。“老人家,不知可否与你对饮?”史昂有心探一探老者的来历,出语相邀。老者也不客气,拖着小孩就过来,高叫:“上几坛好酒来!
穆无心听史昂和老者说了什么,一心研究起那小孩来。小孩与他年岁相当,粉雕玉啄一般,尤其是眉间那颗殷红的朱砂,更显得他非同常人。“你叫什么?”穆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小孩一点也不肯吃亏,反问道。
穆淡淡一笑:“穆,那是我的老师。”
小孩也笑:“沙加,那是我的爷爷。”
“真羡慕你,有那么可爱的爷爷。”穆从小没有亲人,是由史昂抚养长大,他一直很渴望能有亲人。
沙加轻轻地舒一口气,叹道:“我倒更希望能有和你一样高贵的老师,我爷爷他……”沙加夸张地摇头,说不下去了。
“我和老师一直住在昆仑山上,第一次下山来。”穆兴致勃勃地说,“山下真好玩。”
“玩久了就会觉得厌。这几年,我和爷爷每年都出来走走,也没见什么好玩的事。”沙加又是一叹。穆不禁泛起微微的笑意:“你怎么那么爱叹气?”
“因为这世间有太多可叹之事。”沙加蹙着眉头,那副神情俨然是一个历经世事的沧桑老人。
“小鬼,该上路了。”老者与史昂,转眼已饮下数坛,两人的脸上都浮出浅浅的红晕。沙加忙对着穆挥挥手,随着老者远去。随后,穆听见那老者问:“为方才见的人,赋一首七律,如何?”过得片刻,沙加的声音响起:“淡却浮华隐一方,朔风烈烈雪飞霜。素心原是天边月,幽魄曾为碧落香。……”穆只听见前面四句,后面的四句,因沙加去得太远,已然听不真切。
“你很喜欢他们?”史昂见穆一直望着沙加去的方向,便出言相问。穆点头:“是的,老师。我们还可以再相见吗?”
“有缘自然会相见。”史昂有些悠然神往,他此次回去,也许会引起轩然大波,但能再次见到他,也是一件乐事。
一路行去,穆最初还会问史昂究竟要去哪里,到后来,穆也不问,只静静跟在史昂身边,感受山下繁华的世界。史昂问他:“你为什么不问去哪里了?”穆微笑:“到了,老师自然会告诉我。”史昂摸摸穆的头,指着前方隐约显露的城郭道:“就是那里,我带你去京城。”
“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对,我们去皇宫。”史昂叹息一般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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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巍峨森严,远远望去,那连片的金色琉璃瓦,与清晨的阳光辉映,交织成令人赞叹的五彩霞蔚。穆对这美丽的景致心醉不已,抬头对史昂说:“老师,皇宫真是个好地方。”史昂仿佛没听到穆的话,他的脸色沉肃冷凝,与平日的温和,大相径庭。
“老师?”
史昂面上突然浮出微笑,牵起穆的手:“走吧,穆。这一刻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穆听得心惊,死死地拽着史昂的手:“老师,我们可以不去皇宫吗?”
“不可以。”史昂郑重地回答,他脸上的神情,让穆忆起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神武门前,站着一队威风凛凛的士兵,一见史昂与穆,就将手中寒光湛湛的长戟挡在他们面前:“皇宫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史昂把一块玉牌擎在手中,一一在那群士兵眼前晃过。士兵们瞪大双眼,看着那个玉牌,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行礼:“六皇子万福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吃了一惊,他想不到自己的老师,竟会是皇子。“老师,你的身份如此尊贵,怎会僻居昆仑?”穆有些难以置信,不禁开口问道。史昂淡然:“我只是你的老师而已。”穆似懂非懂,只觉得史昂的话很简单,却又充满玄机。
史昂领着穆,穿过曲折幽深的庭园,停在一座气势恢弘宫殿前。当执的宫女姗姗而来,对着史昂跪地行礼:“参见六皇子。”皇宫虽大,六皇子回宫的消息,却早已传到了含光殿。殿内有虚弱热切的声音响起:“史昂吗?快进来……”
那声音中的温柔,一如往昔,只是,其中的威严已不复存在,仿佛他的一身帝王之气,已然随着病弱的躯体抽离。史昂示意穆,跟着他一起进去。含光殿正中的病榻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旁边站着两个小孩,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更小一些。
“来,史昂,坐过来。”老人艰难地坐起身来,对着史昂招手。史昂急忙奔过去,扶住老人,双目中泪光盈盈:“父皇。”老人靠在史昂怀里,将那两个小孩也唤到身边:“快见过你六皇叔。”
大一点的孩子,叫卡妙,一身素白丝衣,别无佩饰,骨骼清奇,眼神清澈,全身散发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只是,他的脸色出奇苍白,似有病缠身,竟是早夭之相。小一点的孩子,叫诺迪,衣着华贵,面貌俊美,福泽深厚,但却隐隐透出一丝怯弱之气。
“他们是?”
“你皇兄的孩子。”老人怅然叹气,“你走之后,朕立你大皇兄为太子,不想,你大皇兄竟去得比朕还早。而你二皇兄,他又做出那样的事,饶恕不得……从你大皇兄死去那一刻起,我就无时无刻不盼望你能回来,我想在死前,把皇位传给你。”说到此处,老人眼中闪现一股狂热的光:“当初,当初我就是要传位于你,若不是你飘然离去,就算所有大臣都反对,我也要立你为太子。”
“父皇,我决意不做太子的。”史昂坚决地拒绝,“皇兄发丧,我本该回来的,但我不想父皇重提旧事,因而也就没回来。”
“可你现在回来了,史昂,你的父皇没剩几天日子了。”老人固执地不肯改变主意。
“那么,我立刻就走。”史昂也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孩子,你告诉我,我该立谁为太子。”老人指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依照祖宗的规矩,太子夭亡,在无皇子继位的情形下,应立太子的子嗣。”
“诺迪。”
“我还以为,你会选卡妙。”老人喃喃自语,两个孩子,他更中意卡妙。某种程度来说,卡妙有一些史昂的影子,这多少也可以弥补他心中的缺憾。
“父皇,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带卡妙离开。”史昂一直观察着卡妙和诺迪,当他说出太子人选之时,卡妙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泰然,反是诺迪不自觉露出一丝意外的欣喜。
老人沉默不语。“你累了,休息一会吧。”史昂带着一直在旁安静等候的穆,把卡妙和诺迪也叫了出去。诺迪一出房门,就客气地对着史昂鞠躬:“多谢六皇叔在皇爷爷面前美言。”说完,他一溜烟跑走,小小的脸泛出兴奋的红潮。史昂微感诧异,诺迪的喜怒都溢于言表,这让他看来不像是自小长在宫廷的孩子。
卡妙淡淡道:“他向就是那样,一有高兴或者不高兴的事,都要去告诉他的母亲。”史昂有些诧异地看着卡妙,这个孩子,有一颗怎样玲珑的冰心,竟能看透人心?
“你们不是一个母亲,你的母亲呢?”史昂突然很好奇,究竟什么样子的女子,才能调教出如此气质的孩子。“早已去世。”卡妙仍然淡淡的,波澜不惊,“六皇叔,卡妙先回长门宫,就此告退。”
史昂皱眉,望着卡妙去的方向沉思。穆也皱着眉,一张脸很认真很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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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史昂被外面喧闹的声音惊醒,一队手持刀剑的士兵,蜂拥进来。史昂一个箭步冲到熟睡的穆身边,急切地叫他:“穆,醒醒。听我说,我与他们缠斗,你就趁机逃出去,知道吗?出去以后,向左,穿过回廊一直往北到长门宫找卡妙,让他带你去见禁卫军统领艾俄洛斯……”史昂说得又快又急,还没等他说完,那队士兵已经把他和穆团团围住,一波波攻击,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
史昂抽出随身携带的长鞭,一阵急舞,护住紧紧贴在他身边的穆。刹那间,只见刀光鞭影,一股凌厉的杀机弥漫而起。那队士兵训练有素,攻防配合得极其默契,史昂一时间也冲不散他们的阵型,只有专拣靠门的两个士兵攻击,希望能逼得他们暂时退开,穆好借机冲出。史昂存了这样的心思,长鞭所到之处,皆罩向两人的要害。那两人心生怯意,招式难免出现破绽,有了败退的迹象。
“还不快走!”史昂大喝一声,左手运足真气,拍向那两个士兵。他们忙回身闪避,留出一个小小缝隙,穆施展千里追云的身法,一眨眼已到了门外。史昂授业极为严格,虽说穆自小就跟随他修习,到如今也不过是学了一些吐纳练气的心法和千里追云的轻功而已。
出得门,穆不敢稍停,认准方向,向长门宫方向奔去。“卡妙,卡妙!”穆略有些急切地叫。宫内没有人回应穆,他只得冲进去,却看到卡妙蜷缩在地上,清俊的脸上挂满汗珠,素白的衣襟上有点点血迹。
“你怎么了?”穆虽然担心老师史昂的安危,还是关切地问卡妙。卡妙抬起眼,一双清可见底眸子也有些浑浊:“别管我。那边箱子,有一枚响箭,你拿到外面发出。”穆立刻照办,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赶来。那青年双眉极浓,目光炯炯有神,一见卡妙倒在地上,就去扶他。
“艾统领,六皇叔在千波殿有危险,去救他。”卡妙未等那青年近身,就赶紧说道。那青年一听,立刻飞身而去。穆问卡妙:“他可是禁卫军统领艾俄洛斯?”卡妙微微点头,忍住胸口不适,淡笑:“你不跟去?”
穆摇头:“我去了反而会增添负担。何况,你需要人照顾。”穆将卡妙扶到床上,让他靠着床褥,这样,能使他稍微好受些。
卡妙低着头,嘴角有鲜血滑落:“你一来,我就知道六皇叔出事了。这些年,皇爷爷经常提起六皇叔,他虽不在宫中,却被很多人嫉恨着。”
穆虽是第一次接触皇室,却也懂得了其中的厉害。他问:“你这病,也是如此来的?”
卡妙点头,轻声说:“这不是病,是中了一种极厉害的火毒。”说罢,他又指着墙上一幅画,说道:“那是我娘的画像,她被人诬陷,让父王给贬到这长门宫来,在这里,生下了我。两年前,她憔悴而死,直到她死,父王也从未来看过她。”
穆仔细看那幅画,画上的美人清妍姝丽,一双明眸盛满哀愁,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画像右下脚,有一行写得十分秀丽工整的小楷,那是一首《南乡子》:
衰草堕风前,漫道孤心怯夜寒。空对昏灯生梦寐,经年,殿下荒苔看菊残。
憔悴损朱颜,恩断长门不复怜。千万柔情成追忆,悲欢,此际谣诼暗恨传。
“我娘写的。”卡妙说,“其实,她死了,反而解脱了,不必受双重折磨。”
“双重折磨?”
“我身上的毒,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们给我娘下毒药,想让她慢慢被毒死。哪知道,我娘生下我,那毒尽数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娘每次见我毒发,就心痛欲绝。”
“无药可解吗?你父亲,没为你请过大夫?”穆有些不能理解,他虽然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却有史昂这位好老师。
“毒已深入五脏六腑,世上无药可治。至于我父王,他眼里没有我。若不是皇爷爷疼我,我母子活不到今天。”卡妙又呕出血丝,看得穆心惊不已,立刻要去为他找大夫。
“别去,我一会就好,只是呕血而已。”卡妙阻止穆,“这皇宫,除了死去的娘,就只有当初下毒之人,知道我的境况。娘说过,若被皇爷爷知道我的情形,说不准他也不疼我了。”
穆心中清明,已然猜出卡妙的心思。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情况,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想让疼爱他的亲人担心。穆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道:“不要说话,闭上眼养养神。”卡妙依言闭上眼,穆只见他的脸,在跳跃闪动的灯火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嘴角未曾拭去的血迹,越发触目惊心起来。
一时,穆只觉得恍恍惚惚,第一次感受到,生命还有如此不能承受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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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凛冽,吹开了穆绑头发的丝带,漫天飞舞的,都是他柔软清亮的发丝。穆静立在一座墓前,双手轻按紫玉箫,吹出一曲《广陵散》。这曲子原本是琴曲,早已流散,史昂将琴谱交给他时,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后来,他把琴曲稍加改编,就成了如今他所吹奏的曲子。
一曲吹毕,穆对着墓里的人倾诉:“老师,我来看你了。”
那日在皇宫,他守着卡妙,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钟声,随后震天的哭声响起,卡妙倏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皇爷爷归天了。”
穆赶紧扶住卡妙,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血迹:“你要去么?”
“不去。”卡妙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快走,这里不安全。”穆和卡妙一番谈话,早已清楚这皇宫是如何诡谲,但他却道:“你的身体?”卡妙急道:“不要紧,赶快走。”穆扶着卡妙,刚到门口,就见史昂一身是血,冲了进来。
“走!”史昂将卡妙背在背上,拉着穆的手,施展绝顶轻功,流星一般飞出宫墙。
他们逃出了皇宫,回到了昆仑帕米尔,只是,史昂在那次战斗中,肺部受了极重的创伤,随后为了逃避追兵,又未曾好好疗伤,从此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他传了一套内功心法给卡妙,对卡妙说:“你跟着我习武,寒冰心诀可以暂时压制你身上的毒,只是,你身上的毒,随着时间会越来越深,终有一天,寒冰心诀也无法压制。”
卡妙不喜不忧,只随着史昂习武。穆也跟着一起习武,转眼日子就过去四年有余。
史昂喜欢喝酒,从皇宫回来以后,他更是酒不离身。有一次,穆问他:“老师,你为什么总是喝酒?”史昂只说:“因为酒的味道,可以让我忘记一些事。”
不久,史昂因病去世,穆知道,他的老师伤了肺,又过度饮酒伤了肝,这才会英年早逝。史昂去世,卡妙也下了山,这清冷的地方,就剩下他一个人。
后来,他也收了个徒弟,叫贵鬼,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像当初,史昂收他做徒弟一样。
“老师,我终于续出了当日沙加所吟的七律。”穆幽幽念道,“俗世知音得不易,红尘劫难太炎凉。云微雨浅深春暮,且共残花饮醉殇。”
“穆先生,他又吐血了。”贵鬼在远处高叫,穆身形连闪,片刻就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穆飞身进了一个冰洞,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冰凿成的床,卡妙正躺在上面。“寒玉床也失效了。”穆微微泛起笑容,嘶哑的声音却泄露了他心底真实的情绪。卡妙浅笑:“穆,有什么可难过的,你与他,是不同的。”
穆心头一恸,却不改面上笑容:“卡妙,你到底了解我多少?”
“你是春风,可以包容我的任性。而他不同,他内心深处有一团火,可能烧灼一切。”
“所以,你到这里来等死。”
“是的,我知道,他不会来这个地方。因为他是米罗,从来不屑世俗之人所疯狂追求的东西。”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你死了。”
“是的。”
穆真正笑了,卡妙果然是知己,是他的,也是米罗的。“你知道吗,如果你死前,不来见我一面,我真的会恨你。”穆温雅地继续微笑,卡妙清俊的脸,逐渐模糊成一片水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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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以后,昆仑山巅依旧是雪色茫茫的一片,那一方坟墓前,依然静立着一个人,他的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这里埋着你的太师公。”贵鬼指着那方坟墓。
“那师公呢?”
“他下山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师公为什么会下山呢?”
贵鬼摇头,他从不猜测穆的心思,他只记得,那个清晨,那个病恹恹的公子消失不见以后,穆就留了一封书信给他,飘然下山。
“老师,等我学好武功,我下山去把师公找回来。”孩子气的豪言壮语,逗得贵鬼不禁笑出声来。谁还能寻回穆?这好比是去追寻天涯的风,毫无结果。
“你的师公,常吟两句诗‘惆怅冷烟飞万里,寂寞寥客是清狂’,我很喜欢,你喜欢吗?”
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茫然问:“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贵鬼道,“等你长大了,就能体会其中的意味。”孩子扁着嘴,张口说了什么,但却被突然卷过的风雪,淹没了话音。
再过了数年,孩子已长成大人,一个人静立在那方墓前,低声说:“太师公,我懂得师公所吟诗句的意思了。”
沉默片刻,他又再说道:“太师公,我学不会吹箫。老师还可以吹一些简单的曲子,我却是一点也不会了。”
“箫声涅,风吹影动落花灭。落花灭,年年春色,怅然伤别。
寒沙薄暮清秋节,夜凉还忆知音绝。知音绝,夕阳残照,月陨天阙。”
他遥遥望着东方,缓缓漫吟。如今,还有谁知道太师公和师公当年的事,也许清风明月知道,落花流水知道,但,烟火的江湖,已没有人知道。
就连他,也只是一相情愿的胡乱怀想而已。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50 编辑 [/i]] 故事好长.
很欣赏穆先生的手艺..................... (五)沧海浪
历朝历代,无论京城坐落何地,那里必定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都。如今,当今皇上勤政爱民,平西王爷威震四方,那京城之地,就越发繁荣起来。
偌大的京城,随处可见的都是客似云来热闹非凡的景象,但有几处地方,却庄严肃穆得紧。皇城自不必说,禁卫军镇日把守着进入皇城的要道,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平西王爷府虽不若皇城守卫森严,却也是门户严紧,但凡路过之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喧哗。还有一处,于庄严肃穆中,又带了一股凛冽的杀气,往来之人,自动退避三舍。
那便是京城六扇门总衙。
从前朝开始,六扇门中就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总衙捕头,须得从小投身门中,受门中老捕头教化十年,方可有资格升任捕头。要升做捕头,必须完成一件任务,这便是由授艺捕头,从历年来难以查办的案子选出一件,交于接受考验之人,若能顺利查出案情,则可升做六扇门捕头,若没能查出,则被逐出六扇门,再也没有做捕头的资格。
阿鲁迪巴自小进了六扇门训练,师从京城铁捕铁镜心,十余年辛苦磨练,一身功夫已然十分了得。
这一日,艳阳高照,六扇门后院练武场上,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挥汗如雨。“阿鲁,你知道为什么十五年了,为师还不派与你任务?”铁镜心站在廊下,神色严肃,对阿鲁迪巴的练习显得很不满意。
阿鲁迪巴立即停止练习,恭身肃立在铁镜心面前:“师父,弟子知道。弟子资质愚鲁,须得比别人花费更多时日才能有所成就。”
铁镜心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示意阿鲁迪巴继续练习。自阿鲁迪巴投身六扇门,拜他为师,他就对阿鲁迪巴十分留意。阿鲁迪巴天性纯良正直,是做好捕头的不二人选,但他的个性过于方正,做事一板一眼,毫不逾矩,这对于一个捕头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捕头生涯充满不可预测的危险,随时随地都要与亡命之徒交手,稍有不慎,难保不会送命。铁镜心爱惜阿鲁迪巴的忠直,又担心他不懂随机应变,这才严格训练于他,以求他能在武道上有所大成,弥补其性格的缺陷。
转瞬,日落西山,夕阳的余晖照在阿鲁迪巴身上,为他镀了一层滟涟的霞光,让他汗水淋漓的雄壮身形添了一抹温柔气息。“阿鲁,歇一会,为师有话要说。”铁镜心略带感伤,淡淡说道,“我已经没有可以再教你的,为师现在就将任务指派于你。”
阿鲁迪巴双目蕴泪,脸上满是孺慕之思:“弟子学艺不精,愿跟随师父再习艺十年。”
铁镜心被阿鲁迪巴这话逗得一笑,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今年你已经十八了,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是捕头了。”阿鲁迪巴静静听着,铁镜心又再说道:“师父昨夜受命,秘密调查一件案子,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可愿意接受?”
“弟子十分乐意为师父分忧。”
“这件案子牵涉甚广,一不小心,便有杀身之祸,你要考虑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我可另派任务给你。”
阿鲁迪巴跪倒在铁镜心面前,坚定地说:“师父,弟子虽然驽钝,却也明白师父一片苦心。师父交付弟子如此重案,旨在检验弟子所学,弟子定当全力,不负师父厚望。”
铁镜心再不多话,当即把案子缘由详细叙述一遍,阿鲁迪巴听得暗自心惊。“你可有胆量一试?”铁镜心知道,任何人乍听此事,都不免会心惊。阿鲁迪巴胸中豪情陡生,正色道:“如何不敢!弟子愿作那沧海之浪,涤尽人间污浊!”
“好!等你破案,擒获凶手之时,师父当备下美酒,与你同饮庆祝。”铁镜心说完便自行离去,留给阿鲁迪巴自己思考整件案子。
阿鲁迪巴略一点头,心思回到了师父方才所说的案件之中。
三日前,当朝太子病殁,昨日皇上微服秘访六扇门,与师父一番细谈,谈话内容正是他此番的任务。太子薨逝,虽是朝廷大事,却也与六扇门毫无干系,皇上悄悄而来,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皇上言道,太子不是病死,却是被人毒害而亡,他要求师父暗中找出凶手,再秘密报上。
阿鲁迪巴明白,皇上如此做的用意。如今朝廷的形势,太子新亡,本就人心惶惶,动荡不安,若再传出太子亡故真相,必将朝野震荡,甚至于引起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因此,皇上才希望能借助六扇门的力量,暗中查明此事,再行定夺如何处理。
细细思索一夜,阿鲁迪巴已拟好追凶之策。天明,阿鲁迪巴禀明铁镜心,只等宫中秘使到来,即可行动。中午时分,六扇门后院有一小童敲门,送来一个包袱,再三说,要交与阿鲁迪巴。
得了包袱,阿鲁迪巴立即出门,绕了几个圈,到了皇城宣武门外,已然是一副禁卫军打扮。宣武门守卫挡住阿鲁迪巴去路,喝道:“来者何人?”
“禁卫军阿鲁迪巴前日奉旨出宫,今回宫复命。”
“可有腰牌,我等认牌不认人!”
阿鲁迪巴取出腰牌,举到守卫面前,守卫立刻放行。到了宫中,阿鲁迪巴即刻取道承华宫,勘察太子宫殿。他早依图记熟宫中地形,皇宫虽大,却已是来去自如,不消片刻就到了承华宫。
承华宫中,一切如旧,阿鲁迪巴四处查看,希望可以搜出一些线索。宫中饮食,皆由御膳房负责,想买通宫女太监下毒,也不是不可能。但太子千金之体,所用饮食都会由专门的太监试毒,要借这条路下毒,十分不易。毒下得重了,太监必会先中毒,毒下得轻了,太监吃下一时半刻没有异状,但只怕未必能毒死人,所以,阿鲁迪巴推测,下毒之人只可能是太子极其亲近的人。据皇上所言,近段时日,太子身体欠佳,一直在承华宫养病,不曾外出。皇上为保真相不至外泄,早已秘密处置了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以及太医,他想旁敲侧击问出点蛛丝马迹,却是不可能了。
书桌之上,有一盘残局,阿鲁迪巴不懂下棋之道,一看那棋局却升起阵阵凉气。那局棋纵横开阖,大有杀伐之意,阿鲁迪巴细看棋盘,发现那精雕细琢的棋盘上,竟有两道轻轻的刻痕,旁边还有一小块紫红的已干血迹。阿鲁迪巴皱着眉,面上有踌躇的神色,皇上只有三位皇子,太子亡故,能继位的便只有二皇子和六皇子,六皇子踪迹全无,这皇位的继承人,就只有二皇子。如此一来,太子没了,二皇子是最大的受益人,论说动机,他绝脱不了干系,再参看这棋盘上的刻痕和血迹,下毒之人,十之八九便是二皇子。现在,他所要做的,就是要找出真凭实据。
二皇子居于弘风宫,位于承华宫南面,阿鲁迪巴展开身形,朝弘风宫方向而去。到了弘风宫外,阿鲁迪巴正欲隐于房廊之下,暗中探察二皇子动静,却见宫内冲出一个十余岁少年,一头撞进阿鲁迪巴怀中。随即,宫中又走出一个少年,看到先前少年莽撞举动,立刻对阿鲁迪巴表示歉意:“舍弟莽撞,望请见谅。”
阿鲁迪巴略感讶异,看他们衣着,该是皇室子弟,皇室中人,多少会有些娇纵傲气,但看这后来少年,一身沉稳气度,不骄不躁,大有王侯将相之风。
“撒加,你又代我胡乱道歉。我撞了一个侍从,有必要那么卑躬屈膝吗?”先前那个少年,眉宇间有着浓烈的桀骜不驯之气,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隐隐射出锐利的光芒。“加隆,你总是不知收敛!”后来的少年呵斥道,语气中有轻微的怒意。
阿鲁迪巴仔细打量撒加,发现他的相貌与加隆一般无二,只是两人神情气质完全不一样。撒加虽温润谦和,却自有凛凛风骨隐而不露,想来这股隐藏之气,当与加隆一模一样。
“看你的服饰,这个时辰应该在当值,而你,为何在弘风宫外闲晃?”撒加看了看阿鲁迪巴,突然问道。阿鲁迪巴心中一惊,这撒加心思细密,藏而不露,没有一个可信的理由,只怕骗不过他。
“二皇子吩咐卑职前来取一样东西。”阿鲁迪巴思索片刻,只有冒险说了这个谎言,若此刻二皇子不在宫中,他当可瞒过撒加。
“父王要你取什么东西?”撒加还有所怀疑,继续追问。阿鲁迪巴知道他赌赢了,正要信口捏造一物,却听加隆不耐烦地说:“撒加,你真是越来越罗嗦了,跟一个侍卫纠缠什么,我们不是还有事情么?”
撒加来不及再问,就被加隆拉走,阿鲁迪巴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待撒加加隆走远,阿鲁迪巴立即翻入弘风宫中,四处搜集证据。不大一会儿,阿鲁迪巴就在二皇子寝宫发现一处密室,进去一看,他不禁大吃一惊。
密室中,有一张金碧辉煌的椅子,上面竟放着一套太子衣冠。这分明是二皇子私造太子衣袍,如若揭穿,乃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椅子旁边,有一方立橱,上面放着好些瓶瓶罐罐,都贴有白色的纸笺。阿鲁迪巴随手拿起一个瓶子,只见纸笺上写着:钩吻。阿鲁迪巴立刻联想到,皇上描述太子死时的异状:太子全身麻痹,呕吐腹泻不止,心跳先快后慢,呼吸困难,最后窒息而亡。这种症状,中的便是这三大巨毒之一的钩吻。
阿鲁迪巴不敢怠慢,立即前往含光殿,准备把一切事情禀告皇上。皇上端坐殿上,一言不发,待听完阿鲁迪巴的回报,竟流下泪来。“六皇儿,你可是早知道今天的局面,所以才远走高飞,再也不回。”皇上老泪纵横,瞬间苍老了十岁,“太子与二皇儿一向交好……”
“这件案子,罢了,罢了。”皇上长叹一声,“这事情就当从未发生。”
“皇上,你错了。当日,皇上叫六扇门暗查此事,是顾忌到朝中形势,在未有真凭实据以前,不可妄动,如今罪证确凿,皇上当以迅雷之势,逮捕凶犯!”阿鲁迪巴跪地,直言而谏,“皇上心中伤痛,草民知道,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理昭昭,行凶之人,必要受到惩治,否则要六扇门何用!请皇上三思!”
皇上颓然无言,默默招来禁卫军统领艾俄洛斯,颁下金令,要他带领禁卫军查抄弘风宫。艾俄洛斯领命而去,皇上转而对阿鲁迪巴道:“铁捕头全力推荐你时,朕还将信将疑,今日你的表现,叫朕欣慰。你明辨是非,不偏不私,是个好捕头。朕今日御封你为天下第一名捕,谢恩吧。”
阿鲁迪巴跪倒在地,谢恩推辞:“草民叩谢皇上恩典,封号请恕草民不能接受。草民还未升任捕头,如何能接受这个封号,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颔首,也不勉强阿鲁迪巴,让他退下。阿鲁迪巴是个人才,不仅忠正,敢于谏言,且不贪慕虚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皇上取过纸笔,写下一封密信,叫人送去六扇门给阿鲁迪巴,并且嘱咐,在他驾崩之后才可拆信。
阿鲁迪巴刚回到六扇门,送信之人就来了,他将皇上的话转述给阿鲁迪巴听,阿鲁迪巴告诉送信人,表示一定遵照皇上的旨意。送走信使,阿鲁迪巴将事情的经过禀告铁镜心,铁镜心赞许地看着阿鲁迪巴,道:“你做得很好,从今天开始,你正式成为六扇门的捕头。”
第二天,皇上出皇榜召告天下,二皇子私做龙袍,阴谋篡位,当处死刑。念及二皇子膝下两位王子年幼,死罪可免,只削去爵位,终生囚禁。
一年以后,皇上归天,先太子的次子诺迪登基,阿鲁迪巴拆阅先皇密信,先皇在信中只嘱咐他尽心辅佐新皇,别的什么也没有。
阿鲁迪巴此时已小有名气,他一直遵照先皇嘱托,尽心辅佐新皇,一晃眼就是七年。这七年,阿鲁迪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由一名小小的捕头,升做了六扇门的总捕,许多的案子,不用再由他亲自出马。闲暇时候,阿鲁迪巴哪里也不去,就在六扇门的练武场练习。
这一天,宫中来人,急匆匆宣阿鲁迪巴进宫,说是皇上有要事召见。阿鲁迪巴急忙进宫,觐见皇上。皇上见到阿鲁迪巴,立即走到他面,略带惊惶地说:“爱卿,你一定要抓住他,否则朕性命难保!”
阿鲁迪巴沉声道:“皇上,您要抓的人是谁?”皇上赶紧把一张纸条递给阿鲁迪巴:“就是此人!他胆大包天,昨夜竟然偷到皇宫来,摸走了朕头冠上的夜明珠!”阿鲁迪巴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人像,恭敬地说:“皇上,属下一定竭尽全力,缉捕大盗米罗归案!”
阿鲁迪巴辞别皇上,回到六扇门交代一些事务,收拾了简单行李,便沿途追踪米罗。说也奇怪,一般盗贼偷了东西,惟恐被人认出相貌,这个米罗却不同,一路从皇宫偷出来,每偷一处都留下画像,好似怕人找不到他。阿鲁迪巴寻线索追击,好几次与米罗交手,都被米罗狡计脱逃,一度失去他的踪迹。
京城近郊的一条官道旁,米罗懒洋洋地躺在树上,眯着眼养神。“是你自绑随我归案,还是要我动手?”阿鲁迪巴站在不远处,出声询问米罗。米罗无奈地翻翻眼睛,打了个呵欠:“这几个月,我从京城到江南,又从江南再回到京城,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你不嫌麻烦,我还嫌烦了。”
“谁叫你犯了案子!”阿鲁迪巴丝毫不肯相让,一句话就堵了米罗的嘴,“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追你。”
米罗从树上跳下来,懒懒说道:“总捕大人,我说你有完没完,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去皇宫行窃,不过是为了引公子相见,可不是要把你引来。”
“无论你是什么原因,夜入皇宫,偷窃夜明珠,留书威胁皇上,就是大罪!况且,你连年犯案,偷了不知道多少钱财,我理当捉拿你归案。”
米罗气得跳脚,指着阿鲁迪巴怒吼:“你真是个死脑筋!我可是闻名天下的侠盗,那偷来的钱财几乎都赈济了穷困之人和灾民,你不感谢我,还要拿我归案!再说了,我偷夜明珠,不也是帮着皇上去赈济黄河水患的灾民,为他积德呢。你说我威胁皇帝性命,他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么,我哪里伤了他一分半毫的?”
阿鲁迪巴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道:“休要巧言狡辩,我誓要将你捉拿归案,动手吧。”说着,阿鲁迪巴就抱守凝元,一招“童子拜佛”毫无破绽。米罗瞪着阿鲁迪巴,突然笑道:“等一下,我有话要说。”阿鲁迪巴收了招式,静候米罗说话。米罗奸猾一笑,毒针甩手而出,罩向阿鲁迪巴全身。米罗与阿鲁迪巴交手数次,早已经把阿鲁迪巴的性格摸透,知道他若出言相阻,阿鲁迪巴定会放松警惕,他正好趁机偷袭,借以脱身。
阿鲁迪巴早有准备,出拳如风,一面将毒针全数击落在地,一面封住米罗逃走的去路:“我早料到你会趁机逃去。”米罗纵身飞起,避开阿鲁迪巴的拳风,哈哈大笑:“总捕大人,你终于也学会了留个心眼,可是我米罗的心眼……”话音未落,尚在半空中的米罗双脚一蹭,立刻有无数毒针从脚下急射而出,从上至下将阿鲁迪巴罩了个严实。
阿鲁迪巴急退两步,双掌朝天一推,将毒针尽数震回,转而射向米罗。米罗在空中无法借力,眼看着毒针就要射进他的双腿,这一刹那,米罗双手连动,射出无数毒针,每一根针,都正好撞上阿鲁迪巴震回的毒针,消解了毒针刺腿之厄。
米罗从容落到地上,笑骂道:“总捕大人,你好毒的手段。”阿鲁迪巴回道:“你一见我就毒针出手,难道不毒?我不过是震回你的毒针,就是毒辣?”米罗嘻嘻一笑:“总捕大人,你的辩才见长。我见你就射毒针,不过是不想与你纠缠,快些摆脱你罢了,你不缠我,我自然不射你毒针。如今你既然这样说了,我就让你无话可说。”
米罗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珏,送到阿鲁迪巴手中:“这块玉珏沾血即可解百毒,送与你,以后你即使中了我的毒针,也有药可治。”
“我堂堂捕头,怎能接受盗贼之物,荒唐至极!”阿鲁迪巴将玉珏交还米罗,坚决不肯接受他的馈赠。米罗皱眉叹气,对阿鲁迪巴的固执莫可奈何:“只要是救命的东西,何必在乎来自何处,迂腐!”
米罗把玉珏抛向空中,又射出一把毒针,一翻身而去。阿鲁迪巴本想追击,却被毒针稍阻,待他避开毒针接住玉珏之后,米罗已经不见踪影。
阿鲁迪巴收好玉珏,暗下了决心,再见米罗一定要把玉珏交还与他。
米罗逃脱后,知道阿鲁迪巴必不肯罢手,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得想个办法解决。是夜,米罗再次溜进皇宫,摸走了皇上头冠上新换的玉翡翠,并且留下字条,要皇上下令,让阿鲁迪巴不再追缉于他。皇上吓得不行,赶紧召见阿鲁迪巴,下令不得再缉拿米罗。阿鲁迪巴慷然辩道:“米罗乃是巨盗,若不缉拿,国法何在!”
皇上震怒无比,抽出宝剑架在阿鲁迪巴的脖子,呵斥:“阿鲁迪巴,你可是想要朕死?那米罗本领高强,来去皇宫如无人之境,你执意追缉他,不是逼他来杀朕?”
“那米罗不是嗜杀之人,他绝不会行刺皇上。”
“你如何得知!”皇上手中的宝剑轻轻一抹,将阿鲁迪巴的脖子划出一道伤痕。
阿鲁迪巴垂手肃立,不能言语,师父临终时的遗言又浮现在他的耳边:“阿鲁,你记住,身在朝廷,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你要学会放弃。”
“臣遵旨。”阿鲁迪巴终于还是妥协了,正如铁镜心所言,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虽然,他知道米罗只是在恐吓皇上,但是他没有办法证明,况且,先皇的那一封托孤信,虽然是言辞简单,却是把一腔殷殷期望都交到了他的身上,他如何能辜负先皇重托,让皇上陷入惶恐不安中?
“爱卿退下吧,你数月未归,想必六扇门积压了许多案件,朕就不耽误你了。”皇上挥手让阿鲁迪巴退下,不给他改变主意的机会。阿鲁迪巴恭身告退,面上有些郁郁的神色。
出了皇宫,阿鲁迪巴回头望巍峨的宫殿,突然觉得,那耸立的亭台楼阁,竟好似一个囚笼,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阿鲁迪巴赶紧回头,却看到皇宫外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不禁就微微叹气,他要走的路,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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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六扇门的传奇还在继续,只是,那赫赫有名的六扇门总捕,早已不是那个高大的人。
有传说,六扇门上一任总捕,为擒牡丹杀手,以身殉职。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没有人清楚知道,就连六扇门的后进捕头,也弄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反正,大家都这么传说,最后,这也就成了公认的事实。
有人有疑问,那牡丹杀手究竟擒获没有。谁能说得清呢,江湖上居然有传言,六扇门的总捕和牡丹杀手化干戈为玉帛,两人携手归隐。
可能么?谁都无法证实,惟有一首不知道谁的题诗,道出了人们对故人的怀念:
沧海滔滔暮水寒,
身逢乱世志难安。
愿君此去多珍重,
跃马晴空啸九天。
再过多年,六扇门中,新人辈出,有关阿鲁迪巴的故事,人们在茶余饭后也很少提及。江湖,总有许多新的故事,旧的一切,只能湮没在时间里。而流传下来的,也仅仅只是一首无名氏的七绝。
到最后,这首七绝所指的人是谁,都不再重要。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52 编辑 [/i]] (六)暗惊秋
雕梁画栋的房舍中,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清脆的声音如同房檐上挂着的铜铃,随着轻风传送,好听得紧。
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隐隐可以看到一扇精致的窗户大开,窗下斜斜坐着一个面目清俊的孩子。那孩子神色冷漠,禁闭双唇,眉宇间透出一股淡青的晦色。
“三王子,你又走神!”无可奈何的叹息声打断了诵读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那孩子的面前。“我不是什么三王子。”那孩子固执而别扭,由始至终都不曾正眼看过他的老师。
“老师,你不是不知道,卡妙是个怪人。”旁边坐着的少年一阵讪笑,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神色。“加隆,不得对老师无礼!”最前排的少年转过头来,对着讪笑的加隆狠狠瞪了一眼。加隆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对那少年吐舌:“撒加,你太严肃了。”
那老者名叫白无咎,官拜太傅,负责教导几位王子。这会,他一听加隆和撒加吵架,面上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赶紧说道:“大王子,二王子并没有冒犯老夫。”撒加仿佛没有听到白无咎的话,非要加隆道歉不可:“加隆,快点向老师赔礼。”加隆当然不肯,正要反驳,忽听得卡妙淡淡开口:“老师,昨日布置的诗题,我没作。”
加隆大笑不止:“卡妙,好兄弟,我也没写。”白无咎又惊又怒,一张脸气得通红,接连着说了好几个“这如何是好”。撒加不再管加隆放肆的举动,走到白无咎面前,递上一张纸笺:“老师,这是学生所作七律。”
白无咎赶紧看下去,念道:
“七律•送别
雪掩阳关迹未消,夜深残韵冷相敲。
莫辞别酒留琼液,乍唱离歌和凤箫。
明月清风同酩酊,良辰美景醉逍遥。
休言此去无知己,且记当年共射雕。”
“好!好!好!”白无咎欣喜不已,赞叹道,“最后一联豪气干云,写出了送别诗的另一番天地。”
加隆轻哼一声:“这有什么豪气的,我随口胡诌的也比这个好。”说着,加隆一面敲着书桌,一面吟道:
“狂歌烈酒,离情别绪动,记相约如旧。
几处梦回,对苍烟,笑千古,问星宿。
漂泊处,寒窗昼,吹彻梅花瘦。
可知天地当袖手,贯看风云斗。”
白无咎击掌赞叹:“虽然老夫所出诗题是送别七律,二王子所作的是词,但这首词大气豪放,确是佳作!只是,这词的词牌是什么?”白无咎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已是自言自语。加隆耳尖,听到了白无咎的话,顿时捂着嘴偷笑,老师也太笨了,这词明明就是他胡诌的,老师想破头也不会知道是什么词牌。
“撒加,太好笑了,我实在是忍不住啦。”加隆瞅着白无咎一直喃喃自语,不禁捧腹大笑,伏在桌上直不起身。“加隆,不可放肆!”撒加已然猜出那词是加隆信口所作,对白无咎一心探问词牌的举动也觉得有些好笑,但他生性不如加隆活泼,只是略微一牵嘴角,就立刻喝止加隆。
加隆也意识到笑得过分,恐怕白无咎面上挂不住,便勉强止了笑,对着白无咎鞠了一躬:“学生莽撞,还请老师恕罪。”加隆低着头,双肩不停抽动,显然还是在偷笑。而白无咎却犹自不觉,还皱着眉思考着那首词的词牌。此时,卡妙也忍不住浮出一个轻淡的笑容。
撒加也有些失笑,白无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他一心钻进了学问,就显出一股傻傻的书呆子气。“老师,这首词的词牌叫高台醉卧。”撒加不忍看白无咎苦思不得结果,也不好点明这是加隆胡诌的,便随口捏造了一个词牌,“这是我和加隆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并未流传开来,故而老师不知。”
白无咎双眼射出热切的神光,立即追问:“是什么古书,可否请大王子借老夫一观?”撒加早想好了应对之辞:“我记得那本书被虫蛀,已经不能看了。”白无咎大呼可惜,愤而指责宫中的藏书监,说是要将此事上奏皇上,严惩怠忽职守的藏书监。
这一来,撒加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原是一番好意平息事端,却不想白无咎会说出这样的话。加隆早已笑得无力,此时他趴在桌上,连连摆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卡妙微微一清嗓子,轻描淡写道:“老师,天色已晚,今天的课是否该结束了?”白无咎抬头看天,恍然醒悟,忙说:“多谢三王子提醒,今天就到这里。”
待白无咎离开,加隆立时翻上桌子,一阵狂笑:“撒加,还是卡妙冷静,若不是他出言,只怕我就憋死了。”
撒加一笑,对卡妙说道:“你看我那弟弟,要是他有你一半,我就满足了。”卡妙苍白的面色,浮出淡淡的红晕,却并不答话。加隆跳下桌子,搭上卡妙的肩膀,叹道:“你看到了,那就是我的哥哥,他恨不得没有我这个弟弟。”
“加隆,你又胡说!”撒加拉着加隆离去,“今夜父王要看我们比试武艺,快些回弘风宫。”卡妙心中凄然,独自一人回到长门宫,黯然神伤,从小,他就未曾尝过父亲的关怀。
突然,卡妙蜷成一团,跪倒在地,面上全是痛苦的神情。夜色慢慢降临,卡妙仍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过去。长门宫的门开了,撒加拿着一个朱红的小瓶,轻轻走到卡妙身边,取出一粒墨黑的药丸,喂进他的嘴里。
过了片刻,卡妙悠悠醒转,见到撒加,浮出一丝淡笑,道:“长门宫清冷,大王兄还是少来比较好。”撒加将卡妙扶到床上,把药瓶交到他手中:“这长门宫除了你,还真是一个人也没有。瓶子里的药,是西域进贡的灵药,对你的身体应该有帮助。”
卡妙盯着瓶子看了好一会,才问:“你可知道,我娘是被太子废掉的太子妃?”“我也不想从你那得到什么。”撒加很是高傲,带着点不屑的口吻回答,“我不过是看你气色不好,送点药给你。”
“这个皇宫,你是少数看得见我的人之一。”卡妙收好药瓶,虚虚一笑,“我若是能活得长久些,定要还了你这恩情。”撒加冷哼出声:“你以为,我是施恩望报的人?”
“你不是,但你把自己掩藏得太深。”
“你不也是吗?”
撒加无言,卡妙亦无言,长门宫外,只有一轮冷冽的月光,照在寂寞的宫闱。
那一夜,月色皎洁,夜风温柔,撒加送药回去,见加隆手执两杆长枪拦道,心神领会,接过一杆长枪,与加隆月下对练起来。一时间,只见枪影闪闪,漫天都是枪头划出的银光流动。“撒加,你今天心绪不宁,手上力道不够,我可不客气了。”加隆一振长枪,枪走轻灵,斜斜地从右侧挑向撒加。
撒加横枪格挡,顺势向上一滑,卸了加隆长枪的力道,随即再反手一转,欲将加隆的枪挑飞。加隆面露笑容,手上一松,任由长枪飞向空中。枪到半空,加隆飞身而起,抓住长枪,大喝一声,挟下坠之势,雷霆一般劈向撒加。
“加隆,你又有所进益!”撒加心中甚为高兴,退后避过加隆的攻击,手中长枪破空一扫,“今天你我兄弟就打个痛快!”
话音才落,兄弟俩还来不及再出招,四周就被艾俄洛斯率禁卫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大王子,二王子,二皇子毒害太子,私造太子衣袍,现已被拿获,本将奉令捉拿两位王子!”艾俄洛斯语调清晰有力,听得撒加加隆心中俱是一惊。加隆掀掀眉,大笑道:“皇家的破规矩,一人犯错,株连九族!撒加,我们冲出去!”
撒加也笑道:“加隆,你觉得我们能冲出去吗?”“冲不出去也要冲。”加隆一声清啸,声音如凤鸣九天,“你我岂可束手待擒?”说完,加隆跃进包围圈中,长枪一点一扫,转眼就撂倒两人。撒加也随着跃进包围,长枪运转如电,金铁交鸣的声音顿时不绝于耳。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撒加轻踩众将刺来的兵器,飞身空中,长枪回头一扫,就见数人倒下,“加隆,下一句!”
加隆一面与众人相抗,一面长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撒加将长枪舞得滴水不漏,禁卫军无人能近身。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加隆退到撒加身边,与撒加背靠着背,形成犄角之势,共同御敌。艾俄洛斯见众将奈何不得撒加加隆,跃身飞进圈中,寒月刀刹时出鞘,缓缓攻向撒加。艾俄洛斯所握寒月刀,乃是上古名刃,形若新月,寒气四射,相传是战国时期赵国徐夫人所有,后被燕国重金购去,被荆柯携去刺秦,后来事败,寒月刀从此不知去向,却不知道为何落在艾俄洛斯手中。艾俄洛斯出刀虽然缓慢,却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加之寒月刀一出刀鞘,就散发出彻骨的寒气,顿时让撒加有些招架不住。
撒加手中长枪被寒月刀缠住,已然施展不开,艾俄洛斯再侧身而进,刀背一磕,震落了撒加的枪。周围众将随即一涌而上,将撒加制住。
加隆知道艾俄洛斯的厉害,急忙逼退身边众将,趁他攻完撒加,不及防备之时,从侧面袭击而上。艾俄洛斯飞快旋身,正对加隆,一刀斜划而下,封住加隆的长枪。招式未曾用老,艾俄洛斯就反手一削,再暗运内力,用力一绞,把加隆的长枪挑飞出去。周围众将见机不可失,一举将加隆擒下。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撒加与加隆对视一笑,一人一段,将李白这首《侠客行》吟完。艾俄洛斯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看了看撒加加隆,不禁暗暗叹气。曾经,也有一个少年,和他们一般年纪,一般意气,他和那个少年,有过一段再也追不回来的美好岁月。如今,那个少年不知去向,眼前的两个少年,也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命运。
“将两位王子押进夕光殿,严加看守,未有皇上手令不得探视,两位王子也不得离开半步!”艾俄洛斯低声下令,又布置好守卫的兵士,才率众离去。
加隆冷笑数声,冲着艾俄洛斯远去的背影喊道:“艾统领也太谨慎了,我兄弟被关进这夕光殿,即使外面没有一个守卫,我们又如何能逃得出去!”“加隆,住口!”撒加喝住加隆,领着他走进夕光殿。他们才一走进去,就看不见踪迹,门外的守卫不禁感叹,夕光殿确实名不虚传。
夕光殿是四十年前,先皇为镇压殿中作祟的鬼怪,请江湖奇人神机先生依照孔明八阵遗图改建而成,不懂得五行奇门的人,进去就休想再出来。这四十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
“撒加,父王会不会也没事?”加隆眉间不驯之气尽敛,眼底流露出伤痛的神情。其实,他知道,这话太过苍白无力,身在皇家,总有许多不得已,他虽然恨透了这一切,却无法摆脱。撒加也是满面伤痛神色,摇头道:“父王绝无可能幸免,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加隆洒然一笑,扫却伤痛之色,问:“你可会责怪父王犯事,连累你我?”“你可怪过父王?”撒加反而问加隆,谈笑晏晏,“不如我们抓两只鬼来看看,也开一开眼界!”
“好啊。”加隆来了兴致,与撒加在夕光殿里四处窜走。月光下,两个十余岁的少年,沐着银色的光,追逐嬉戏。
每一日,他们兄弟吟诗练枪为戏,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这样的日子容易过,转眼就是大半年,一日深夜,夕光殿外传来一阵琴声,音调哀戚得让人不忍再听。
撒加被琴音惊醒,信步走到夕光殿中央最高的亭台,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半夜弹琴。夕光殿的奇门阵法,阻断了殿内外的视线,但站在这望乡亭上,便可以看到殿外的情形。夜色下,一个白衣的童子,端坐树下抚琴。
那是卡妙!虽然隔得很远,撒加仍然认出了那个小小的清冷身影。“撒加,我的时日无多了。”明明是听不到卡妙声音的,撒加却听得很清楚,“我这身子不争气,恐怕还不了你赠药的恩情。”
撒加胸中一滞,一股淡淡的愁绪涌起,他并不在乎的恩情,却被卡妙一直记在心里。“半夜三更,不睡觉到处乱跑做什么。”加隆突然出现在撒加面前,笑嘻嘻地挤开他,向夕光殿外望去,“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撒加愁绪未散,并不答话,只是静静退到一旁,让加隆看个够。
“撒加,外面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想要进夕光殿。”加隆嘲笑来人自动送死,这些日子以来,他不知试过多少方法,就是出不去夕光殿的门。撒加微微一笑,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他想来陪我们,尽管来好了。”
加隆点头,缓缓说道:“等他进来,我先和他大打一架,每天和你打架,我都腻了。”话音才落,夕光殿门前人影闪动,一个男子立于门边,白衣飘飘,笑容澹澹。
“两位王子,可愿意随我出去,从此海阔天空,任意飞翔?”白衣男子的话,充满了诱惑。加隆虽是满心欢喜,却不免生疑:“你如何能出得去?”撒加更是满心疑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助我兄弟逃走?”夕光殿是依据奇门阵法改建而成,只能进不能出,这白衣男子来得蹊跷,不知是何意图。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白衣男子转向加隆,笑笑,“我自然能出去,修这宫殿的人是我师兄,从小我就把这阵法记得烂熟。”
“何人托你?”撒加非要问清楚缘由不可。加隆瞪着白衣男子:“你该不会是……皇上为了除掉我们,故意派来引我们犯错的吧。”白衣男子仰天长笑,骄傲地说:“这世间,还没有能指使我的人,我师父师兄也不可以。要想得到我的帮助,只能以命来换!”
加隆自嘲道:“如今还有人肯为我兄弟舍命,别开玩笑了。”“自然有的。”白衣男子笑答,“难道二王子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我母亲怎样了?”撒加加隆异口同声而问,掩不住满脸的忧色。
白衣男子冷笑:“你们的母亲当然死了,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撒加仍旧有怀疑。白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玉:“这是你们母亲交给我的。”兄弟俩一见那块玉便心头大恸,艾俄洛斯曾来告诉过他们,皇上赦免了他们的母亲,只把她逐出皇宫,没想到,她竟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他们兄弟的自由。
“最后问你们一次,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把你们打晕拎出去。”白衣男子面上已有不耐的神色。撒加与加隆对看一眼,一同说道:“当然是自己走!”
奥妙玄深的阵法在白衣男子脚下,变得十分容易,兄弟俩跟在他的后面,不消片刻就出了夕光殿。一出殿门,守卫在殿外的禁卫军立刻就围上来,气势汹汹要将兄弟俩擒下。白衣男子怪笑一声,纵身飞出包围:“两位王子,我的任务完成,就告辞了。”
加隆一听就火了,高叫:“我母亲一条命是要你救我们出去,你竟然半道开溜!”白衣男子哈哈笑道:“二王子,你母亲只是说,要我带你们出夕光殿,可没说要带你们出皇宫。我这人,一向按照交易,不欠不亏,但也绝不多做。如今,就让我看看,你们兄弟能否逃出去!”加隆一咬牙,施出浑身解数与禁卫军缠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母亲牺牲性命,为他们换来的机会。
闻风而来的禁卫军越来越多,兄弟俩一下子就被冲散,在暴风骤雨似的的攻击下,他们就如大海中颠簸的小舟,随时可能失手被擒。艾俄洛斯亦闻讯赶来,站在一旁督战,一旦见到禁卫军有所不支,就会加入战斗擒拿兄弟俩。加隆看向撒加,发现撒加也在看他,深邃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不,撒加,你不可以死!”兄弟俩目光一交汇,加隆就洞悉了撒加的意图,他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得白衣男子出手,“我们一块冲出去,若有不测,大不了一块死!”加隆说得豪气,撒加也突生一股胆气,出手如电,逼退两个袭上的禁卫军。就在这时,加隆却不避开,闪身竟撞向禁卫军刺来的长枪:“你看到了,我用一条命,交换我哥哥的安全,你必须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撒加只觉得彻骨的寒意迅速蔓延,冰冻住他所有的思绪。加隆从没有叫过他哥哥,而今却在这样的情形下,叫了他第一声哥哥。撒加愣愣地看着加隆,他浑身鲜血,一双眼睛却带着平静的微笑。白衣男子惊鸿一般掠下,双手频挥,刹时就在撒加周围打了十几面小旗,布下一个小小的奇门阵法,挡住禁卫军对他的攻击。
“二王子,你可以放心。”白衣男子迅速点了撒加的昏穴,将他扛在肩上,向外冲去。艾俄洛斯立即率禁卫军追击,白衣男子转身,唰唰打出无数面小旗,挡在追兵前面。那些小旗一落地,艾俄洛斯立刻下令:“停止追击,不得擅自前进!”艾俄洛斯虽然及时下令,却还是有几个禁卫军冲了进去,他们才一进去,就见旗阵中升起一阵轻烟,阵中的人就纷纷倒下。
“统领大人好见识,知道我这毒阵的厉害。”白衣男子的笑声远远传来,得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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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沉下去,方才还皎洁明亮的弯月,一转眼就隐没不见。文青站起身,四处探望,想找一些枯枝,把已经残了的火堆升起来。四野空寂,地上并无一根枯枝,只有一堆燃过的灰烬。文青轻轻叹一口气,神思恍惚,这一仗,恐怕难有胜算。五年多来,他从一个小兵做起,经历无数大小阵仗,才得皇上册封平西将军,有了今天的成就,如今,怕是这一切都要化为流水,连尸骨也要埋葬异乡。
“将军,我们还能支撑多久?”一个士兵垂着头,低声问。文青只是不语,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他,输不起。很多年前,他曾失去了一个世界,那时候起,他就发誓,要凭自己的双手,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往事历历在目,那一场离殇再次出现在文青脑中。
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叫撒加;那时候,他和弟弟加隆,一同被囚在夕光殿。而今,一切都已经无法再重来。
加隆,你若在天有灵,可否助我度过这场困厄?撒加抬首望着沉沉夜空,一颗早已冰冻的心,又隐隐作痛。他曾说过,自己做的选择,就要承担后果,可这后果,又折磨了他多少年?他隐姓埋名,历经磨难,走上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却硬生生要折在这场战事上。
战事开始时,撒加曾建议元帅:“此次,我军乃是出城远征,深入西狄,应当速战速决,奇袭西狄军队,一战即退守边城,再找机会出击。”元帅不纳撒加谏言,反而呵斥他:“我军是天朝之师,岂有向蛮邦示弱的道理!这一战,一定要打得西狄蛮夷落荒而逃。”结果,当然不是如元帅所想,西狄人诱敌深入,他们节节败退,现只能据守一处山谷,一旦粮尽,惟有束手就擒。
“将军,我们这仗,要怎么打?”又有士兵问道。撒加恼了,怒道:“我怎么知道!领军的不是我,要问去问元帅!”士兵们立刻噤声,不敢再发一言,元帅早在上一场战斗中殉职,即使他们敢去问,也找不到人。
远远的,有士兵开始唱歌,歌词模糊不清,却悲凉异常。撒加神色抑郁,心底千回百转,他有再多的不甘心,也都只能化作无可奈何。诚然,以他的武艺,要突围而出,并非难事,只是,一旦他突围逃得性命,他苦心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他若回京面圣,便会落一个指挥不利,导致全军覆灭的罪名,轻则削去将军爵位,重则丧命;他若不回京,就那么天涯海角的浪迹,便成了逃亡将军,终身被人追捕。与其这样,倒不如与这群士兵一同葬身异乡。
“正思量,恶秋风,痛断肠。奈前尘尽付,耿耿月华凉,愁自藏,恨自藏。
冷清悲歌一曲殇,彻夜吟,关塞雪霜。相怜无计只相忘,心也惶,梦也惶。”
若在平日,撒加断不肯作如此悲吟,可现在的形势,撒加只觉这阕词,还不能抒出他万分之一的心境。
“堂堂平西将军,竟作出如此丧气的东西,难怪要打败仗!”懒洋洋的声音由远而近,撒加定神一看,却是一个蓝衣青年含笑而来。来人眉目舒朗轩然,嘴角习惯性地微微翘起,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懒散劲儿。未等撒加开口,就有几个士兵迅速围上来,将刀架在来人脖子上,审问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军军营!”
那人轻轻将刀拨开,洒然笑道:“将军,这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米罗可是受托前来,助你破敌的。”“何人托你?”撒加挥退四周士兵,找了一处僻静之地,与米罗详谈。“卡妙。”米罗笑嘻嘻地说,“他说欠了你一个恩情,时刻铭记在心,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
撒加心中一震,竟从心底升起一丝喜悦。他受封成为平西将军之后,曾向宫中的太监打听过卡妙,却没有人说得清卡妙是死是活,一个老太监告诉他,卡妙在先皇驾崩那年失踪,从此再没消息。“他还好吗?”撒加有些激动,声音微微颤抖。
米罗耸耸肩,给了撒加一个白眼:“当然好得不得了。”撒加还要再问,米罗不耐烦地截断他:“我长话短说,这个瓶子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随你怎么用,反正是足够你杀得西狄人落花流水了。”说着,米罗把手中的瓶子丢给撒加,大大地伸个懒腰,纵身跳进茫茫夜色中,刹那消失不见。
撒加连夜召集剩余士兵,把毒药涂抹在箭头。第二天,撒加身先士卒,带领一队士兵,由北方袭击西狄的包围,其他三方,也有几位副将军带领士兵,同一时间发起进攻。西狄军队本有人数优势,但在撒加等一番毒箭进攻下,人人胆寒,竟不敢再向前。如此,撒加方的士气大振,几番撕杀,竟把西狄军队杀了个七零八落,狼狈地逃向西方。撒加率领大队士兵,手持毒箭继续追击,剩余的小队士兵则东撤回边城,调集附近边城的军队,从南北方向包抄,反而对西狄军队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靠着米罗的毒药,撒加率领士兵获得大捷,彻底击溃了西狄的主力,西狄从此一蹶不振。皇上龙心大悦,册封撒加为平西王爷,下令建造平西王府,并赐予他万两黄金作为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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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平西王爷名声大振,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他是谁。
可世事总是无常,正值英年的平西王爷却突然病逝了。未几,江湖兴起一个传言:平西王爷原是绿林盗匪,与江湖上煞名远播的牡丹杀手是一路,他们互相勾结,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勾当。朝廷及时查出他们的罪证,将其一网打尽,避免了一场浩劫。
谁也不知道,这个传言是怎么流传开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持怀疑态度,毕竟谁也不愿意相信,那么一个英雄,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过了没多久,江湖又有一个传言:平西王爷功高盖主,是被皇上赐死的。对于这个传言,大多数人竟都相信了,也许,大家都愿意保留一个美丽的幻想,把所有的错,归咎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
有说书先生,根据这些传言,编了一折书,在茶楼酒肆演说,颇受老百姓欢迎。不过,这折书说了没多少时日,就渐渐冷了下去。江湖人善忘,百姓更善忘,有了新的书段子,谁都不愿意再听旧的。
后来,岁月流逝,人们早已遗忘平西王爷的名号,只有一首童谣还在传唱,道出了一份说不清的思念:
“好将军,真飒爽,保家卫国胆气强。
驱夷族,战西凉,一朝威名天下扬。
暗惊秋,世无常,男儿恨不死战疆。
故园柳,一行行,满目飞絮泪茫茫。
关山月明,何处是家乡?”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2-27 16:53 编辑 [/i]] 寒,这时候居然还有人在。。。。
:) 穆SAMA修补圣衣的本事确实绝~~~~
不过我的最爱还是卡妙同学啊~~~~~~~ 杀人了...............
这么一大版砸下来,要看到天亮了......................
好文!!!!!!!!!!!!!!!!!!!!!!!!!!!!!!! 呃,还有句废话,本文是坑,没完。 T T TO楼上的楼上,没那么夸张吧。。。扑,应该一会就扫荡了 呵呵,无心睡眠,出来扫楼.准备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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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本自重横行.........英雄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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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如此激烈,能熬到一身衣服穿,也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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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间再来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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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完收工. 偶家穆先生永远是最帅的~~~~~~~~~:a7 楼上说的有道理................
很喜欢那只羊................... [quote]原帖由 [i]唐唐[/i] 于 2007-7-30 01:51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853684&ptid=13831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呃,还有句废话,本文是坑,没完。 T T [/quote]
此话一点都不废,它决定了我是否陷进去...发誓不跳..大坑的...不过圣斗士对我的诱惑太大了...先犹豫一下...
......
决定了,今晚回家想一想 :lol :lol 阁子圣迷不少,啊哈哈哈哈哈哈
TO楼上,这个坑嘛,俺是发誓要年底填的~~~~~T T
滚来编辑, - - ,明明是说年底填完。。。怎么变成了要年底填。。。。扑
[[i]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7-8-5 02:41 编辑 [/i]] 呵呵,那这个问题真是值得思考了.................. 花了一个下午扫荡完成,好象还有统领大人不知去向的弟弟没出场。。年底,年底。。嗯,即是说这学期回家前有希望填完的样子。。
[quote]原帖由 [i]非天之翼[/i] 于 2007-8-4 15:08 发表 [url=http://www.21wuxi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900228&ptid=138311][img]http://www.21wuxi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偶家穆先生永远是最帅的~~~~~~~~~:a7 [/quote]
飞天小猪兄此言差矣,还是我们家卡妙公子最有魅力!!哇咔咔咔!! 有点依稀的不纯的梁氏风格,讲故事的方式又全然不像,看完全部后总算稍稍理出点头绪了。
说实话故事不算太吸引人,不过看到卡妙、穆、米罗、撒加……一串熟悉亲切的名字,加上作者巧妙的设定,看到就让人不觉会心一笑,尤其是“牡丹杀手”阿布罗狄的反串七巧和阿鲁迪巴总捕的憨直,十分传神。。 果然要年底更新吗?顶上去提醒一下,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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