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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重 2007-1-5 23:35

『华山论剑』杂感金庸

题记:我读金庸,很多年了。每有所得,便欣然忘食。也曾随记所感,随写随弃。检点一番,仍存数篇。今日无钱有闲,悠然电脑桌前,用我的“一阳指”神功,在键盘上费劲打出。未加编排,略无次序。网友哂纳为幸。


                             一



      有论者指出金庸小说不及《围城》。我所比较者,也只是二人的小说成就,总体成就则拙文也很肯定:金不值钱,钱在金上。
      所欲打碎的也是人们心中对通俗小说的成见。以西方眼光看,中国古典小说,除《红楼梦》《儒林外史》,无一不‘通俗’。
      中国有自己的大仲马,却不见雨果。因此才令金庸独出一头地。
      新文化运动到四五十年代本应是收割的季节,与欧洲文化的碰撞交融,其震撼力当在佛教传入中土之上,却遭遇了亘古未有之文化寒流,华夏文脉被拦腰截断,其恶果非数十年所能消除。所幸在台港海外还留有一线生机。保存了一点血脉。
      才分如金庸者,总在数十人之谱,留在了大陆,如今安在哉?泯然众人矣!也不妨说:世无英雄始竖子成名,英雄哪去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去也。沈从文、老舍喂猪,钱钟书的小说才能亦未尽展,以《围城》一书,比不过金庸。
      他不是雨果,鲁迅也不是,沈先生应该是,但被郭抹药《斥反动文艺》吓怕,未尽其才。
      我认为:金庸实为曹雪芹后200年间中国小说家第一人,钧座未必赞同罢?

                             二


       世事变灭无常,宇宙也有尽头。若是“世界末日”距离此地今天仍远,则我敢断言:后五百岁,必有人乐读金庸,且其狂喜如我!


                              三

       张潮《幽梦影》:“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胸中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金庸酒量既浅,郁闷不平之气更烈,惟有借“笑书神侠”以消胸中块垒,舍此无它法也。
       金庸之撰述武侠,看似偶然。但他在武侠小说上取得如此“绝大成就”(李敖语),不能不归功于他比侪辈郁积了更多的“不平之气”需要发抒。此意韩愈阐发最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岂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金庸年少轻狂,血气方刚,两次被学校开除,嗣后倭贼寇我,金庸转徙求学,艰苦备历,其间迭遭丧乱:幼弟早夭,慈母病亡。到香港后,又身在“左翼”,处处不得自由,“土改”中其父又遭虐杀……
       放眼家国,更足痛心。自“反右”以迄“文革”(57——76年),是我国历史上至为横逆觖望的廿年。稍具人心者不能不起“神州陆沉”之惧。金庸55年发轫作《书剑》,72年写完《鹿鼎》宣布封笔,几乎与此相始终(更有学者认为,文革在71年已经破产,如若此说成立则时间更为吻合)。岂无因哉?!
       70年代,金庸皈依佛学。或将“不平之气”纳入佛法的无边大解脱中去。金庸封笔,此正其时。
       到了晚年,金庸非惟早消尽当年之血气、不平之气,并且身名俱泰,夸父逐日般汲汲于保名固位求利,除去昨年一哭,更无它善可陈。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已衰,戒之在得。小子狂妄,祈愿查先生三复斯言!幸甚幸甚!


                              四


       陈平原指出:“凡读过金庸小说的,无不对其历史知识与文化修养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又认为:“对于金庸的史学修养,不应估价过高”。
       自忖我绝无评判金庸(以及高阳)与学院派文人学养的高下优劣的眼光和识力。
       这种眼光、识力或许陈平原有。
       或许陈先生也未见得有,所谓“不应估价过高”不过是囿于门户之见的想当然尔。
       以吾视之,金庸首先是学者,其次是散文家(文体家),再次是小说家,最后方是武侠小说的一位作者。
       多年前王蒙呼吁实现“作家的学者化”,改变当代小说家有才气无学识的现况。金庸应属特例,既是作家,更是学者。读《金庸作品集》,一位才博似海、慎思明辨的学者形象清晰可见。他对中国历史的认知,他的国学素养,求诸国内学界,亦不多见。把金庸与章太炎、陈寅恪、王国维诸大师相比,那真是天差地远,拍马他也跟不上。只不过今日的章、王、陈在哪呢?看不见!
      《金庸作品》既是武侠小说,又是学者小说。
       在历史的大坐标上建构自己的武侠世界,并非由自金庸始,但他却是其中最自觉也是最有成就的一位。纯粹的历史小说过于拘谨,容纳不下金庸天马行空的纵横想象,而旧式武侠作品又大多没有可信的历史背景以为衬映,徒见其虚诞。虽然有些作者如古龙在某些作品中也聊胜于无的写下朝代甚至年月,字里行间却嗅不出那个时代的气息,人物的思想/语言、行为读来更像是出于当代故事。
       金庸则异于是。《越女剑》写春秋时代,那种蛮勇惨烈,生命力勃发,虎虎有生气的时代氛围笼罩全书。其他如《天龙》写北宋,《射雕》写南宋,《倚天》写蒙元,《鹿鼎》写满清,无不曲尽其妙,将那个时代的情致风味描摹如亲见。同时中国古典文化的各层面在书中皆有所展现,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渔樵耕读、梅兰竹菊、赋诗词曲、九流三教,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一缕传统文化的芳芬,自书页间飘出,弥久不散。
       金庸自语:“我的小说不仅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语气似傲似谦,若恭若倨,大傲若谦,欲恭还倨,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五


       上海古籍出版社《查慎行选集》聂世美注,价32.80元。久思购阅,嫌贵,没买。后来打半价,仍觉价高,不买,春节打三折,买了。
       一读之下,深觉后悔:如此佳诗,我竟迁延至今方得展读!
金庸在《鹿鼎记》中替先祖谦虚:“王士祯、赵翼、纪晓岚都评他的诗与陆游并驾齐驱,互有长短,恐怕有点过誉……毕竟他不能和真正的大诗人相比”。只有自己读过,才知道:错的是金庸,而不是王士祯。我一直认为诗到赵宋,笔力已衰,自宋以后,无足观者。买此书,多半也是爱屋及乌,想看看金庸祖先的诗究竟如何。料不到查慎行诗沉郁顿挫,笔力既遒,又似乎尚未用尽,犹有余力。成就或在陆放翁以上。
       王国维《人间词话》评纳兰:“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确乎如此。
纳兰性德是宋后最杰出词人,与他同时代的查慎行也应是宋后最好的诗人了。乃知:文运确实关乎国运,西汉有文章两司马(迁/相如),盛唐有李杜,康熙朝则有纳兰与查初白,《红楼梦》虽晚出,因缘也早在康熙任命他的幼年玩伴曹寅为江宁织造时种下。
       看当世文苑,预测国运如何,恕我眼瘸,连“盛世”的影子都还未见。


                              六



       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是一种靠长期锻炼而形成的可对他人身体造成极大伤害的超能力。历来如此,只有《笑傲江湖》例外,《笑傲》中的“武功”有更多更深内涵。
       《笑傲》当然是武侠小说,同时金庸又是把它作为政治小说来撰构的:“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后记》)。因此我认为,这本书中的“武功”所指就不是单纯的“以拳脚内力伤人的能力”,它所代表的应是政治生活中一个人以军事才能为主的所有工作办事能力的总和——以阴谋手段对付政敌的能力却不属“武功”范畴,那是别一领域的事。
       东方号称“不败”,自视为“武功天下第一”,并非自我吹擂。他对付令狐/任/向三人还是绰有余裕。东方不败最后不免于身败名裂的结局,不是输在军事才能不如人,工作能力不如人,而是输在心不够狠,妇人之仁,阴谋手腕不如人。正如风清扬的沧桑之言:“世上最厉害的招数,不在武功之中,而是阴谋诡计,机关陷阱。倘若落入了别人巧妙安排的陷阱,凭你多高明的武功招数,那也全然用不着了”。


                              七



       影射”二字也是他所忌讳的:“影射性的小说并无多大意义”(《后记》),我们应尊重老人家的意思。尽量少用这两个字。
       92年,金庸对老邓“不要问姓社姓资”的傥论赞叹不已,并引《罗密欧与朱丽叶》台词为“邓论”作注脚:“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一样的芬芳”。
       我于金庸小说存否“影射”之事,亦作如是观。

                             八

       写传记需要传主同意吗?应该处处让传主满意吗?据说现在江苏(?)已有红头文件:批评政府某部门的新闻稿必须征得被批评单位领导签字同意方可见报,金庸怎么也染上这种衙门习气?记得傅国涌《金庸传》甫出,金庸老大不高兴,声言:如写小说,傅国涌必被写成反派脚色,我看了直笑。金老偌大年纪居然童心未改,我们小时候受人欺负而报复无门时才会想:在墙上写‘XXX是大坏蛋’,或者在梦里干掉他。。。。。
       那本《金庸传》我读过,较之冷夏之流,高出太多。只是那本书不是傅国涌写的,近一半篇幅是汇录金庸及他人的文字,正确书名应是《金庸文录及研究资料汇编》,这种格式的传记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坦白说有几分取巧。我要是老金,决不会空喊把他写成坏蛋,直截告他侵权即可。
       此书见识倒是一流的,不过傅君对近现当代文化史用力颇深,外国思潮也多有会心,传统文化则似非所长。因此才会将《碧血》中“浩浩愁茫茫劫”一词算在金庸名下————金庸哪写得出?
       前几天读傅的《偶像黄昏》又见‘于我心有窃窃’语,算‘硬伤’罢?我敢断言不是排版错误。
       此文捧金庸很次要,踩李敖才是主要目的。当年我对此公文与人可称‘痴迷’,如今才知自己看走眼了。最近他又放言:若50年后未离大陆,我才不会傻兮兮地写批评文字,我会成为王洪文!
       这与‘贪财’怎么说也不是同一性质的问题吧?

                            九

       有网友在《金庸与古龙》贴后留言:“金庸比杜甫?显然金庸够市侩,够追名逐利,够铜臭,够老谋深算,岂是区区一杜甫可比?”


   

   我答:
        楼上对金庸的月旦倒也不算失真,不过鄙人所谈是金庸其‘文’,您说的则是金庸其‘人’——‘道德’与‘文章’并非完全等同,可以混为一谈的。
      冯至先生对杜甫、歌德二氏颇有研究,歌德可以与杜甫并论吧?然而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恩格斯教导我们说:“歌德有时非常伟大,有时极为渺小;有时是叛逆的、爱嘲笑的、是鄙视世界的天才,有时则是谨小慎微、事事知足、胸襟狭隘的庸人”。
      老恩许多话已过时,但对歌德特性的评判倒也不算失真。
      能否以此否定《浮士德》的文学价值?
  

[[i] 本帖最后由 听 于 2007-1-13 01:46 编辑 [/i]]

公子逸 2007-1-5 23:53

疑问:“一阳指”神功:难道刘兄打字用1个指头!

对金庸先生作品的文学价值是无法否定的!

一夕水 2007-1-6 01:48

对于金庸的争议,在文学界向来就很大,自己也曾经看过几本有关恶贬金庸的书,其中不乏有理之处,但是却没有认清武侠小说通俗文化这一大定义,.有些甚至是在没有读完全部金庸小说的情况下妄加评论.不能不说是金庸小说的悲哀.

片片红叶 2007-1-6 04:50

争议归争议。。。只要坚持做自己就好。。。

刘国重 2007-1-6 10:55

疑问:“一阳指”神功:难道刘兄打字用1个指头!
————————————————
逸兄:
我在伟大的社建中忘我工作,完全不顾惜自己,在一次事故中,失去9指,现在下岗,乞讨维生。。。,传说中的‘独指神丐’就是我啊。
开玩笑开玩笑
我对打字,确实玩不转,经过半年努力,长足进步,已由‘一阳指’进化到‘二指禅’。
个中甘苦,一言难尽啊

公子逸 2007-1-6 22:21

语言很幽默,喜欢!

玩不转的情况下可以玩得这么漂亮~

如果是玩的转的话~那不就是帖子漫天飞了?

杂感啊杂感,心中百味自知!

雁儿落 2007-1-8 09:34

[quote]原帖由 [i]刘国重[/i]
世事变灭无常,宇宙也有尽头。若是“世界末日”距离此地今天仍远,则我敢断言:后五百岁,必有人乐读金庸,且其狂喜如我!
[/quote]

震撼!

黄叶 2007-1-8 12:03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吧,但我支持楼主

moxishijie 2008-4-27 01:05

见地很高,牛比,佩服..

王卓 2008-5-22 11:30

呵呵,楼主,你真幽默。文章写的很好,我支持。:)

筱筱20 2008-5-27 11:11

网络 打字 ,本人也不很熟练.......

richerwj 2008-5-27 21:42

钱仲书和查良镛其实根本就不是一类人所以没法比较!

wangtingh 2008-6-11 11:47

楼主好强大,写得有感觉

刘国重 2008-6-11 22:12

问候各位朋友。

感念……

miaoluming 2008-6-13 14:33

楼主有自己发言的权利,不过我也有我不认同的权利

刘国重 2008-6-13 20:51

楼上朋友说的很对。我完全同意。

世上没有任何人掌握绝对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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